其实,她这是冤枉她家的官人了,都是迫不得已,官做到这份上,在当地都是有头脸的人物,有时反而没那么虚荣。因为官位本身已足够虚荣。本心讲,他们很想低调,想压下来,奈何压不住啊,被人拱着走,脚不沾地,实属被逼无奈。唉,做官不容易!简直累死!谁能体谅他们的痛苦?那曲里拐弯的、微妙难言的痛苦!
田家明确实很痛苦,主要是累。他调来劳动局已三四年了,先是副局长,后来主持工作,去年才上的局长。劳动局摊子大,几十号人,互相搞来搞去。领导层不统一,四个副局长就分三派,最后一个是骑墙派。下属几个科室也互相搞,有时联合起来搞领导,或者联合领导搞另一个领导。乱极了。
田家明作为一把手,深知他的主要工作是搞平衡,各方安抚,以保安定团结;但是积习难改,他是秘书出身,主要精力都用来开会学习、读文件、看文件、改错别字。这方面他很擅长,并且上瘾。他事必躬亲,沿袭从前做秘书的操作,下属科室写个例行报告他也要一字字过目,有没有病句,语意顺不顺;有时他会加一句、减一句,左右推敲;咦,竟然还有错别字,他恶狠狠地拿笔画个圈,拉到空白处改正,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颇有成就感。
一边又打电话,叫来写错别字的人,批评教育道:“怎么回事?小学生也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吧?是态度问题,还是水平问题?不是我说,你们劳动局的公文水平也真够呛!差到我都不好意思说!格式、措辞全乱套!你们就是这么干活的?”
写错别字的人双手垂立,一声不吱。心里却嚷个没完:“我们就是这么干活的!我们干得挺好!还你们劳动局,你都来了几年了,还以为自己在县委办呢!自己不把自己当领导,谁把你当领导!怪不得劳动局的人都看不上你!”
劳动局的人确实看不上田家明。他一个外来户,上面硬压下来的,要能力没能力,要水平没水平,他也就是写写稿子,老实说,稿子都未必写得好!这样的人,也配当我们的领导?也配统筹全县的就业安置、职工保障?也配给改革开放保驾护航?改革开放是靠你写稿子写出来的?是靠你改错别字改出来的?
这些话,田家明当然听不到。他就觉得劳动局太复杂,不比他在县委办的环境,人少,单纯,围着领导转,把稿子写写好,不搞那些钩心斗角。他其实忘了,县委办也复杂,哪个单位都复杂,凡是有人的地方就复杂。当然劳动局更复杂些,权力单位,盘根错节。
常常他有捉襟见肘之感,内讧太厉害,今天这个来告状,明天那个来说坏话,简直头大。搞平衡的诀窍在于“糊弄”,他这方面的经验尚嫌不足,还不够老油条。当然也是顾不上,太忙了,凡事兢兢业业,比如,兢兢业业地改错别字。
下属虽然在他面前互讲坏话,却不知,下属更多的是讲他的坏话。凡是当领导的,还有不被骂的?不骂领导的下属还是好下属?换句话说,你官都当了,挨骂也正常。总不能得了便宜又卖乖吧?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占吧?
或有问,怎样才能堵住下属的臭嘴?答曰:提拔他们当官!但问题在于,领导都被骂了,为什么还要提你当官?如此恶性循环。
劳动局的人骂田局长什么呢?骂他无能、迂腐、死脑筋!典型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整天就知道学习传达贯彻!这种人就应该回到“文革”去!这种人简直是祸国殃民!
骂:“像他这样的,就应该一辈子写材料去!写到抽筋、吐血!”
但是依着国情,没有人会一辈子写材料的。还没写到抽筋、吐血,就都当上了领导。因此有人说:“像他这样的,至多当个副手。当一把手,他不是那块料!出身决定的,一辈子改不了秘书的毛病!”
当然,也有不说他坏话的,比如办公室主任,比如司机。因此,这两位最得他器重,当自己人。一般而言,被领导当自己人的,一定会遭同事冷落,民主投票时得票最少,害得领导还要为他们做手脚。
这一回,田家明被办公室主任赶鸭子上架,满心不情愿。瞎搞,影响多不好!可是办公室主任并没有僭越,人家是早请示、晚汇报,处处征得领导的同意。公正说,田家明虽然不情愿,也是半推半就。
追悼会正开着,他就略显疲态,恨不能赶快结束,赶到李庄去,入殓、下地,这事就算结束了。他中年以后,处理事情尽量不带个人感情,做一件,了一件。然而事情总是源源不断,这件还没了,那件就来了。奈何奈何!
他这边正累着呢,站在他旁边的老婆比他还累。孙月华虽然爱慕虚荣,但是场面上的事她搞不掂,怕应酬。不得已需要应酬的时候,她一般都是“三板斧”,先哈哈大笑,然后双手一拍,显得很热情的样子,说:“这不该好嘛!来来来,屋里坐。”
但今天是追悼会,她的“三板斧”用不上。此刻,她和丈夫并排站着,身后是田家凤夫妇、田家亮夫妇、田庄扶着奶奶、长孙田地,还有田苗、田禾、李想。大家都庄严肃穆,来宾过来握手告别,说:“节哀!保重!”
孙月华苦着脸,竭尽哀伤之能事;但她这人比较天真,装不大像,变成了苦瓜脸,反不及田家凤木呆呆的神情来得自然。逢着有人走到跟前,孙月华就低着头,双手握着,表示感谢。把一双手都握麻了。
上午九点半,车队准点开拔,缓缓地绕城一圈,又进了城,几条主干道也走了一遍。哀乐响彻整个小城。路人会停下来,打量这车队,六七辆车呢,车头蒙白纱、扎小白花。路人想,瞧这丧事办的!不知是哪个贪官污吏死了爹娘?
田家明一家坐上了开路车。田地第一回 当个人用了,披麻戴孝,捧着爷爷的骨灰盒。田庄看着骨灰盒,喃喃道:“爷爷,咱们回家了。咱们回李庄去!”这才悲从中来,结结实实哭了一回。一家人全哭了。
坟地是早就选好的。山水之间的一小块荒地,专为坟场。离村子还有几里地。田家没搞特殊化,就在坟场为他安了家。那密密麻麻的坟冢里,或许有他的老熟人,小时候的玩伴,还会“伢子伢子”地叫他。他不会感到寂寞。
坟场已候了好些人,看见车队,就都迎上来。那是李庄的乡亲们啊,还有田家的族亲。寒寒缩缩的,照样还是穷人。这才是真正的伤心地,田家十几口人百感丛生,啜泣不止。
乡亲们打招呼道:“家明,月华。”这对夫妇他们最熟。奶奶相对熟些,她的同辈人大多走了,年轻一辈不熟识。家凤、家亮也不熟,回乡太少,没一块玩过。
小丫、小毛他们倒是熟,但是认不出来了,惊讶道:“去哪儿认!十几年就没回来过,都长成小大哥、小大姐了!那时候才这么高!”比了比腰。
一众人往坟场走去。早春的田野,青禾招摇。遥遥能见得村子,还有山影,那边河流在奔涌不止。田庄想:“这地方我来过吗?”她已经转向了。脑子里对应的还是她八九岁时的李庄,这块坟场没有她熟悉的坐标。
路很难走,是崎岖小径,大太阳底下,无数的人影子交织摇晃,田庄犯晕,几度趔趄。她站下来,定了定神。坟场里远远立着几个人,正在挖坑,旁边堆起一个小土堆。那儿就是爷爷的家了。
那一刻,田庄突然想匍匐在地,想大声号啕。不单是为了爷爷,是为了爷爷跟这一切连在一起,是生于虚空葬于虚空,化为烟尘,埋入故土。是人生八十年,诞出这一家十几口人,现在都聚拢在一起,陪他回乡。是这个山清水秀、穷山恶水的小村子,这么些穷人。是此刻、田野、村户。是她自己。
爷爷去世,使田家和李庄又建立了联系。有这么个小坟茔,心里就有惦记。叔叔每次回江城,总要来清浦、李庄走一走,先到兄嫂家住一晚,再赶回李庄扫墓。
奶奶感叹:“爷爷一走,一大家子反而常聚了。”
还真是!爷爷活着的时候,叔叔回来没那么勤的。有一回他出差到扬州,致电家里说,他明天中午到家。
次日奶奶做了顿大餐,一家人守到下午两点也没守到他。那会儿还没手机、呼机,联系不上他。急得要命。两天后他才疲沓沓地进了家门,原来在扬州喝大了,当晚送医院去了。他是从医院赶回来的。
爷爷气得大骂:“不成体统!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
他是直到爷爷去世后才突然长大成人,孝顺起奶奶来简直不要不要的。也不出去找同学了,就在家陪老母,具体说,就是让老母看见他,做好吃的给他吃。吃了睡,睡了吃。聊是没什么可聊的。老母唠叨,他就听着,偶尔也接两句,心不在焉的。
有一回他不放心,问田庄:“你以前是怎么陪的?”
田庄笑道:“跟你一样。”
叔叔苦恼道:“她说话我接不上。”
田庄说:“你不用接。她自说自话呢。你熬时间,她忙起来,这就好。”
田庄从十八岁来到江城,陪了爷爷奶奶四五年,这方面很有心得。念大学那会儿,常常带同学回家吃饭,可说是她的独创秘诀。男生会陪爷爷聊天,女生则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帮奶奶择菜、洗菜。爷爷奶奶一个个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私下里会有议论,哪个姑娘长得好,哪个小伙儿不错……有时会跟田庄打听打听。还未及熟透,下回田庄又带来几个新客,都不重茬的。老两口简直新鲜坏了,目不暇接。
有时,田庄会事先做安排,跟男生说:“你陪爷爷下棋,要输给他!不能输得太惨,要不他会怀疑。”
男生说:“吃你们家一顿饭真不容易!”
田庄笑道:“那是!我们家饭好吃!”
每回家里来同学,小院里就叽叽嘈嘈,充满了欢笑、打打闹闹,委实比过年还热闹。同学走了,爷爷奶奶还要回味一下,一个个加以评判。有时田庄会参与他们的评判,这就称得上是“聊天”了,及物!不比平时,他们总没话找话,跟孙女儿说,要好好学习!保重身体!天冷了,要加件衣裳!最近成绩怎么样?
这话当然没法接。是“死”话,不是流动的话。
家里来同学,最受益的还是田庄。她是雪中送炭,她的同学才是锦上添花!这是大学四年她做的最正点的事,否则光她一个人陪老人,真不行。姑姑带着李想过来,也不行。太日常了,缺少变化。小院里不生动、不流动,是死的。暮气太重。常常田庄会有消沉感,懒待动。生起感情来就会哭,太无力了,帮不上他们;连带自己也像坠入虚空,感觉肉体在腐烂,一寸寸在烂。她才二十出头呀!
叔叔在江城待上几天,就开了工商局的车回清浦、李庄。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走,独自陪他父亲,坟头坐一坐,除除草,添几把新土。哀伤这件事,其实不能分享。人多了,味道就会冲淡,不能集中注意力,有时都不好意思哭。叔叔是太需要跟他父亲一起坐坐了,他少小离家,父子俩太少相处。偶尔回江城探亲,晃晃悠悠,跟玩儿似的。父亲一走,他突然恍然大悟,并且恐慌,自己已四十多了,老话讲,黄土已埋半截身。吓人的!
他回去扫墓,却难得一个人。也是一家子兴师动众,江城带一窝,清浦带一窝,跟赶集似的,苦不堪言。有一回田庄递点子给他:“你去弄辆车来,我陪你。也不走清浦了,我们直接去李庄。”
那天清晨,叔侄俩出发了。在李庄逗留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江城。他们就守着墓碑,席地而坐。中午吃了点干粮,叔叔又带了瓶酒,陪老头儿喝两杯。叔侄俩很少说什么,屈膝抱腿,把眼看着青山绿水,有时眼里会汪着泪水。就觉得很满足、很安心。
两人很默契。知道彼此都需要空间,有时会一个人走开,留下另一个人跟地底下的人说说话。哀伤令人羞涩,外人不能看;它需要静心、凝神,如此跟地底下的人就会共处一个时空:他还活着,或者他们死了。如此就会更近、更亲密。
那天,田庄把叔叔留在坟头,自己走开去。她没有回村子,而是爬上几里外的一个小山坡,深秋时节,荒草萋萋。她把眼看向山坡下的村庄和河流。很稀奇自己会这么没心肝,自从离开这里,十几年间她把李庄忘得干净。
十几年间,李庄的亲朋上县来,也会来家里坐坐;田家明夫妇也有回来过,遇上红白喜事,李庄派人来通知,他们就会回村出份子。孙月华也会时不时跟女儿唠叨:五婶死了。春花嫁到了镇上,生了俩丫头,婆家虐待她,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地跑回家。春明上了中专,李万材家直到曾孙这一代才算翻身。苗老师做了寡妇,她男人叫瓦斯炸死了,煤矿赔了好几万。李小山确是杨校长的孩子,越长越像。当然他现在不是杨校长了,大学毕业后分去了南京,是一家国企的部门主任。
田庄听来什么感受呢?很惊讶,只会“啊”。词汇太贫乏了。说到底,还是李庄太苍茫了,虽只有几十里地,却是十几年,远得像梦。她念高中那会儿,同学中有不少乡下孩子,乡下最卓越、最聪明的脑袋经层层选拔,来到县城读书,哪怕成绩再好,也还是露怯:衣着上、伙食上、神情上。总之,一看就是乡下孩子。
她有一个男同学,兄弟姊妹都聪明,可是为了兄弟读书,姊妹们都拉下来,不叫念了。有两个是文盲。路遥的小说里,男主人公最大的理想就是娶个县城姑娘,那天仙一般、高居云端的县城姑娘。出身干部家庭,大胆炽热,为男主人公的才华、男子气概所迷倒,冲破封建礼教也要和他结合,末了人家还未必爱她,落了个“女二”的身份。田庄读小说的时候,心里想,男人这么会意淫的?!
田庄当然也是县城姑娘,但多年来浑然不知,生于优渥人家,傻憨憨的,不知穷苦为何物。她是直到爷爷去世,葬回这里,方才如梦初醒:穷苦是她的出生地。也是爷爷的出生地,也是父亲的。
很多年前,她妈就讲过“故乡”那回事。她妈还讲,故乡是用来离开的。其实,故乡也是用来回来的。
这一年,故乡不再是词汇意义上的,故乡实实在在,是一座小小坟茔,前面有墓碑。她后来认定自己是乡下孩子、县城姑娘,就始于这一年。她后来走过很多地方,但凡看到小城小镇、走上田埂、进入农户、看见穷人,她就有亲近感、熟识感,这些都是故乡啊。
那天她在山坡上啜泣不止。爷爷躺在几里外,但是爷爷无处不在。
外婆去台湾的手续终于办妥了。确实如孙月华所言,繁琐之至,须大陆、台湾两边寄材料,一层层审批,费了两年工夫。
这事说来话长。外婆不得不走,也可说她是走投无路。两边都不落好。先是台湾知道她隐瞒再婚的事,外公徐志海很恼火:再婚他无所谓,关键是撒谎!
他先把妹妹给教训了一顿,说:“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竟然串通好了来骗我!竟然骗了我两年!怎么做得出?当我是傻子呢!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徐志洋嗫嚅不能言。
徐志海气道:“别的也就罢了!我最恨人玩弄我的感情!我什么时候被人玩弄过感情——”
徐志洋心里说:“对,都是你玩弄别人!现在你被人玩弄了,你活该!”
徐志海说:“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哭,对她抱愧。为了她把我女儿抚养成人,为她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我宁愿来世做牛做马,我宁愿下地狱报答她!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报答了!我跟她扯平了!”气得挂了电话。
徐志洋转头跟她父亲哭诉。
老太翁说:“这事先放放吧。我还不好多嘴,我也是吃里爬外的!”
徐志海虽然很恼火,全世界他都怪罪,唯有对女儿他疼得要命。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把命给她他都愿意。动辄乖儿、乖芸挂在嘴边。也不能说他肉麻,因为女儿在他心中一直就是八月大,咿咿呀呀,小手拍拍。这是最经典的形象,这个形象他抱过、搂过、亲过,肉身在接触。这是真的形象,也是永恒的形象。
另一方面,女儿的女儿也二十来岁了。通电话时,他跟田庄讲话都挺正常,把她当大人待;可是一俟田庄妈接过电话,腔调立马变了,父女俩在电话里热闹极了,咯咯笑个不停。
徐志海说:“乖儿,你不愧是徐家的种!性子跟爸爸一模一样,直爽坦荡!不像你妈那么弯弯绕!讨厌死了!不能像她啊!”他说这话时,田庄妈差不多就是八个月大。
孙月华说:“哎呀,我爸!不要这么说嘛。我妈不容易的!你在那边享福,她在这边受罪,千辛万苦把我带大,你就原谅她一回,啊?她又不是有意瞒你,还不是心里有愧,怕你怪她!再说我也瞒你了,要怪,你就怪我好了!”
徐志海说:“我才不怪我乖女!都是你妈闹的!”
孙月华放下电话,笑道:“我爸这个人,我是吃不消的!”她说这话时,陡地长大四十多岁,变回了田庄妈。
孙月华哄她爸最有一套。都是直肠子,又都“直爽坦荡”,隔不上几月,徐志海把气消了,原谅了章映璋。他是这么跟女儿说的:“算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孙月华悄声道:“她在隔壁呢。要不要叫过来说两句?”
徐志海说:“不说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放下电话,他打电话给他妹妹说:“最近怎么样?晚上加两个菜,我过去吃饭。”
徐志洋说:“你是贵人不踏贱地,怎么想起过来吃饭?”
徐志海笑道:“就知道你小心眼!我想你们还不行吗?我嘴馋!”
这是台湾的情况。七里村的情况则错综复杂,夫妻、母女、父女、姐弟、姊妹各生芥蒂,有的芥蒂怕是要带到坟墓去的。关节点当然是外婆和孙月华。起头,外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怎么可能离开?她的小儿还没结婚呢,她还要抱孙子呢!她怎么可能抛家别子?
当然,也不能说她就不想离开。她想去看看那个人,死前见一面。那个她从五六岁就一起玩捉迷藏、过家家的人;那个到了十三四岁就总是躲她的人。躲不上几天,就会跟他堂弟志河说:“把映琦叫来家里玩嘛。”章映琦来了,姐姐章映璋却没跟过来。
隔天,他又跟志河说:“走嘛,去郝巷找映琦玩嘛。”
去郝巷就去郝巷,干吗单找映琦玩儿?徐志河那年也就十二三岁,深觉蹊跷,问:“你跟我大姐闹矛盾了?不说话了?”
“我跟你大姐有什么可玩的?”徐志海笑了笑,不屑道,“呆瓜!”呆瓜是章映璋的绰号。
她想去看看那个人,那个曾经的美少年,大少爷脾气,实则单纯之极。那个去了重庆还给她写信、寄照片的人,他穿军服的样子她陌生之极,平添一股英气,不是她熟悉的人。她那会儿躲在老家桑镇,乡人一看见飞机,就四散开去,她却会定住,巴巴地看着飞机,她想到了重庆。想着飞机可能是飞往重庆,那城市有她爱着的人。
她想去台湾看看那个人。他是死活不回来了,得知她改嫁后,他递话给女儿说:“我更加不能回了!我怎么回去?关系叫她搞得那么复杂!我还怎么跟亲友见面?我还有脸见人?”
七里村得知台湾来信,也有些年了,那会儿田庄还在念高中呢。起头也没怎么样,来信而已!七里村外公孙开吉宽宏大量,外婆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全知道;当年结婚时,就跟他交了底。
但是事情还是在起变化。这变化很奇妙,不是始于一朝一夕,而是首先酝酿在心里。第一,孙月华很少回娘家了,非但自己不回,也不叫孩子们回。多年以来,去外婆家一直是孩子们最亲切的童年记忆,每到周末或寒暑假,去外婆家,孩子们就像小鱼游回水里,会喜得翻身打滚、直蹦跶。尤其是对于弟弟妹妹而言,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对七里村有感情,不去就想得慌。
有一回田禾提出要求,她想去七里村看看。
“看谁?”她妈问。
“嗯,外婆、小舅。”她不说外公。
孙月华把她看了看,说:“跟我玩儿这套!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鬼心思呢!”
田地看不下去了,跟姐姐说:“太过分了!良心哪儿去了?我本来不想去的,现在偏带她去!你手里还有钱?我明天带她去汽车站!”
田庄倾其所有,说:“明天等他们上班了再走,赶在他们下班前回来,不会有问题。”
次日下午,弟弟妹妹从七里村回来了,跟姐姐汇报情况。
妹妹说:“唉,没以前好玩了。”
弟弟说:“以后不去了。怪怪的。”
怪在哪里?说不上。主要是外公和小舅不大热情。起头,他们挺惊讶,显然没想到俩小孩会单独下来,说:“呀!你们怎么来了?”
小舅孙月明问:“家里知道吗?偷偷来的?”
俩小孩愣了一下。这一愣,就昭然若揭了。
小舅说:“嗐!吃完饭赶快回去吧。别叫家里知道,免得挨打!”
外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凭什么要打他们?你尽挑拨离间!”
小舅看了一眼外婆,没好气地说:“我说的什么话,你还不知道?”
外公把俩小孩端详半天,说:“你俩的心意,我们领了,唉!”
田禾说:“不单是我俩,还有姐姐。她今天负责看家。”
外公摸了摸田禾的头,说:“好孩子,听我一句劝,这地儿少来,免得我们为难!”
田禾把眼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哥哥,难过得都吃不下饭了。
多年来,外婆一直是七里村、县城两边住住。孙月亮有了孩子后,她在小女儿家住得多些,帮忙带孩子。以前孙月明来城里,必是大姐、小姐家都走走,现在只来小姐家了。姊弟俩常背着外婆交头接耳。
有一回,孙月明来小姐家,一看他母亲不在,立马把脸挂下来,说:“人呢?又去那边了?以后不能随着她!”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道:“什么叫又去那边了?去哪边了?是说你大姐家吗?我去不得吗?小时候最疼你的就是她!没她,你们有今天?良心呢?”
姐弟俩对了对眼色。
孙月明咳嗽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两码事儿。您别说串了。再说,我可没得过她好处!”孙月明初中毕业好些年了,一直在乡下晃悠。原本指着大姐夫给他在城里找工作的,自从台湾来信,孙月华就顾不上她弟弟的工作。外婆跟她暗示过两回,奈何她就是不接话。
外婆有一次跟姨奶奶叹道:“作孽啊,这台湾来信!兄弟姊妹处得不三不四。”
姨奶奶说:“叫何冲跟他爸开个口呢?何十四手头不缺关系。”
外婆说:“月亮心冷,不像月华爱张罗事儿。”
外婆住大女儿家也麻烦。本心讲,她宁愿住大女儿家,更自在,思念起前夫来没有心理障碍,白天做老保姆,夜里就起来发呆。麻烦在于,她想回七里村就不方便,大女儿会撂脸子,很不情愿。有一回,母女俩竟为这个吵起来了。
外婆说:“我就是你家老奴,我也有人身自由吧?那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去?”
孙月华气道:“你这种腻歪歪的性格,真能把人急死。当断不断,你受罪还在后面呢!”
外婆说:“我怎么断?我儿子要结婚,我回去筹备一下,不算过分吧?他不是你弟弟啊?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孙月华含脸道:“回去吧。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他结婚还有好些日子呢,都是借口!”
外婆这边刚走,孙月华问她小姨道:“她回去是怎么睡的?”
姨奶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怎么睡的?”
“嗐!”孙月华说,“两人还睡一张床上?”
姨奶奶、田庄当即把脸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姨奶奶才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上路子!她都六十多的人了,她是你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成心作践她,是吗?轮得着你来吃醋吗?徐志海也未必说出这种恶作话来!”
田庄也气得直跳起来,她那个年纪对“睡”“困觉”什么的特别敏感,朝她妈大喊大叫:“你太恶心了!你这样会遭报应的!”被孙月华赶上来就是两巴掌,骂:“轮得上你说话吗?给我死一边去!”田庄号啕着冲进自己屋里。
不过直到此时,手足之情表面上还在维系。小舅结婚时,田家明一家都回去了,外公前妻的几个子女也都回去了,大家都挺客气,说说笑笑,没那回事似的。仓促吃了顿饭,孙月华就领着一家人回城,怕兄弟、连襟喝多了,说出不得体的话来,捅破那层纸。那时,气氛已经一触即发了。
真正开撕是在小舅结婚两年后,外婆把孙子带大了,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这时,她去台湾的事也开始提上日程。这事也不知怎么起头的。几经辗转,台湾同意了,徐志海跟女儿说:“这事顺其自然吧,看你妈的意思。别勉强她。孙家的关系要处理好。”
孙月华的本心,当然是希望父母团聚,她父亲就不必去养老院了。这事若说她有推动之功,也未尝不对。但关键是外婆,推她,她也就动了。想走,几家住着都难受,简直住不下去。
外公孙开吉倒也大度,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伴要离家出走,去陪另一个老伴,他心里不好过。但是这事消耗许多年了,也疲了、累了,有心理准备。
他跟儿子说:“放她走吧,成全她。她搁眼前,我也难受。”
儿子不同意。这么说吧,孙开吉所有的子女都不同意,这就不是老头子说了算的事。这关涉到儿孙后代的脸面。
孙月明说:“当然不能走!我在七里村还怎么做人?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许多年,我是孬种!我连自己的妈都能放走!我还是人吗?孙家被人欺侮到这地步,这口气不能咽!”
孙月亮说:“我妈,你不能走!你一走,我跟小弟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我们就是没妈的人了!一个娘肚里掉出的,怎么我们就比不上大姐?你偏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吧!”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大哥也从武汉打来电话,说:“要不要我回去一趟?不行就大闹一场!我操他妈田家明一家祖宗十八代!”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三个姐姐也在骂,三个姐夫正摩拳擦掌。要闹就闹田家明去!闹县政府去,闹劳动局去!把他的人给丢丢尽,叫他官也当不成!他妈的赤脚不怕穿鞋的!我们小老百姓怕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怕!当官这么些年,能干净?鬼才相信!一家子人模狗样,小楼都住上了,还三层!哪儿来的钱?不信我到县纪委告他去?我写个状子,到信访办、县政府门口静坐去?拉个横幅:严查贪官田家明!
孙月华在家里一跳十八丈,把桌子拍得叭叭响,拍得手心都疼,骂道:“让他们告去!一家子王八蛋,良心叫狗吃了呢!我是怎么对他们的,我掏心掏肺,宁可自己挨饿,也省下一口给他们!当年他们一家吃的、用的,都是我从嘴里抠出来的!可怜我的孩子,有时我都顾不上!”说完不禁落泪。
转头跟中间人说:“你捎话给他们,尽管告去!他们不告,他们就是乌龟王八蛋养的!我在这里等着!我怕什么?我干干净净!”
后来当然没告,这事压下来了。不知道中间人是怎么圆话的,真叫本事。
姨奶奶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本事不本事的!要是我,我也不告!说说气头话罢了。民告官,什么时候赢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是一个娘肚出的,你小舅、小姨不会算这笔账?”
田庄长叹一声。七里村咽了这口气,因为她爸是县城里的显贵。
1994年 二十四岁
这一年,田庄如愿以偿,考研考上了中大中文系。她考了两年,前年因为爷爷生病,准备不充分;今年若是考不上,她还是会去广东,从去年开始,她就向广深两地的媒体投简历了。姑姑有个同事的孩子也在帮她递简历,给她建议道,可以来面试,但不要贸然辞职,可以办停薪留职。
在她去广州之前,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比如参加同学的婚礼。这一两年,田庄这代人开始了他们的“成人礼”,走向婚姻家庭,尝试做大人。开花的季节已经过去,到了结果子的时候了。田庄的“果儿”还不知在哪里,她是不是开过花都很可疑。
她和王少聪分手已经两年,打了一架,当然是女的打男的。甩了他两耳光,因为情绪激动,第一个耳光甩空了,连着再甩时,王少聪早有准备,把头偏了一下,只蹭到了他的耳朵,也不疼也不痒,但效果还挺爽。两人都挺爽。
田庄甩完就跑。很知道这一摔,两人玩完了。玩完就玩完!玩完拉倒!气得都快吐了,不是吐血的吐,而是呕吐的吐。整天勾三搭四,跟华中大的女生还在搅!这事田庄早知道,两人时断时续地通通信,寒暑假回县城,同学聚会时也会遇上。起头,田庄也没太在意,她这人有个毛病,不怎么爱吃醋,也是轻敌所致。
王少聪的初恋叫谢杨露,长得一般化,肉墩墩,小鼻子小眼——田庄有一度挺仰羡单眼皮女生;她是没深究,她仰慕的单眼皮女生是丹凤眼、内双,眼形弯弯长长的,脸还必须干净,是吴倩莲、林忆莲那个路子的。她跟谢杨露原本不认识,后来听说王少聪有这么个初恋,就跑去看了,我的天!从此打消了做单眼皮的念头。
她后来跟王少聪说:“你什么眼光?初恋不该长得干干净净吗?她整个像小老鼠!硕鼠!”
王少聪把脸冷了一下。他平时嘴皮子挺溜,但谢杨露是他的短处,被田庄拿到了,动辄拿他开玩笑,很不厚道。说男人喜欢美女,这或许是天底下最大的误会。
姑姑说:“小年轻知道什么美不美的?老母猪对他好,老母猪都是美的!”
田庄的初中同学说:“王少聪心理不大正常,喜欢审丑的。”
田庄的高中同学说:“谢杨露肉乎乎的,听说男的都喜欢这一款。”
田庄的大学同学说:“挺风骚,来过江大。没准都睡过。”
“什么?”田庄吓了一跳。她那会儿正在报社实习,王少聪因为要考研,早于半年前就在校外租了个小房子复习,两人很少见面。王少聪其实挺痛苦,田庄是他的正牌女友,可是这个女友中看不中用,形同没有。甚至,还不如没有。拉拉手没问题,要抱抱时就不行,也不是说不行,而是太别扭,她会笑个没完。这个时候哪能笑?一笑不就完了!
有一回他穿T恤,前胸上印着一行字,那天他张开双臂要抱抱时,田庄迎上前去,拿手指狠狠地戳他的胸脯,一字字念道:沉、默、是、金。念完掉头就跑,简直笑死。王少聪搞不明白,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是雌的吗?老母猪都比她有风情。
谢杨露其实不像田庄的女同学评价的那么不堪。她是我行我素,女生群里不大有人缘,但男生群里就玩得转,几乎无往不胜,有很多男生为她吃醋、闹不和。
女生们对她都很迷,对男生也迷:看中她什么了呀?当她们还在装淑女、学化妆、害单相思、把眼风飞来飞去,等男生来追时,人家谢杨露已经行动了,直接打通了男人的任督二脉。
女生的共同感受是,男的这个物种太奇妙了,已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围,真正是一门学问。这门学问挺深奥,她们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掌握。
谢杨露起头有点心不定,后来认准了王少聪,倒是挺有诚意。王少聪着迷她的也正是这一点,像个女的,两人在一起会有化学反应。身上麻酥酥的,被她的温柔、热烈、多情所牵引,感动于自己是个男的。为了抵抗她的温柔牵引,常常他必须咬牙把持,咬得腮帮子都疼。用得着这样么?当然!是有女朋友的人呢。
可是王少聪也是有“男德”的人。当然他的男德也没守多久,就全线崩溃。心里想,不管了,先崩溃再说。
及至崩溃后,才知道他从道义上要跟田庄提分手。现在,谢杨露才是他的正牌女友,在感情的跷跷板上,冒牌货田庄轻飘飘的,不是实垛垛的谢杨露的对手。
提分手是另一种崩溃,比他守男德还难。没法开这个口,谢杨露又催得厉害,有一回还来了江城,现场监督;他烦得要死,简直想逃。有一次他把田庄约出来,咽了好几次唾沫,喉结一动动的,就是说不出口。田大小姐傻乎乎的,跑下楼来,见王少聪站在报社门口,半天嗫嚅,她急得掉头就跑,说:“我准备采访提纲去了,一会还得出门,有事晚上再说。”
晚上王少聪没找她,带着谢杨露去报社门口的一家小饭馆吃饭,很恶意的,有种报复的快感。也许私下里他希望遇上田庄,哪怕遇上她的同事,由他们转告,她被绿了,过来大闹一场,甩他两耳光。他打定主意,打死他都不说,逼田庄说。
谢杨露离开后,落下一只红头箍。那天他把房间捣鼓捣鼓,把红头箍压在枕头下,露出一点点;把谢杨露的来信夹在书里,也露出一点点,置于桌上,就约田庄来他的小屋里,指着她看见、责问、一顿拳打脚踢。田庄倒是来了。还没进屋,就听她说说笑笑,他探头张了张,竟然带了个女生过来。他又急忙跑进屋,把幌子收起来。他虽然准备挨耳光,但最好别让外人看见。一边直叹气:老天你开开眼!被她抽一顿,怎么就那么难!
田庄终于开抽了。从江大一个同学处得知的,人家也不能确定。就见两人走在一处,不是一般关系,女的矮矮胖胖,“妖骚贱浪”。田庄一听这四字,心慌意乱,一阵眩晕。像所有的良家妇女,她对这四字会起化学反应,又恨又怕又鄙视,也知道这四字极具杀伤力,会杀得男人片甲不留,自己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心里想,完了!不是谢杨露是谁?是个没用的人,哭了。当即都不敢去找王少聪,怕自己会上拳头,扁他一顿,那样就不好收场了。于是去跟姑姑讨主意。姑姑说:“去问问他情况,好言好语说,别跟人闹,散伙咱们也要漂漂亮亮。老实说,你们就不是谈恋爱的状态,我看你对他也不大上心。”
“我上心的!”田庄把头摇来摇去,哭了。她上心也就是这两三小时内的事。六神无主,双腿发软,又要失恋了,以后见面都不会打招呼,或者远远就避开了,像她和仲生。太难过了!这次她还叫人戴了绿帽,一下子火冒三丈,双腿格外有力量,一路带小跑,冲到王少聪的住处,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有心问一问吧,“睡”这个词她又说不出口。
王少聪见她这阵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他不由得怜香惜玉,肢体一阵柔软。心里想,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像个女的?
田庄气道:“你们又好上了?”
王少聪不说话。
“好到什么程度?嗯……很深、深刻的那种?”说到“深刻”二字时,她简直心惊肉跳。肉体关系当然是深刻的,至少在她们那个年纪、在她们那个年代,这两字还是深刻的,有分量。
王少聪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下面怎么办?”
王少聪抬起头来,很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说:“你说了算!”这话很无耻,他知道。谢杨露他也顾不得了,他自己也不担责了,反正打死他都不提分手!说这话时他未过脑子,临时脱口而出;说完以后又后悔:田庄要是不放手,他就死定了。
好在田庄是个缺心眼。白痴如她,也听得出王少聪这话不地道,肉叽叽,耍无赖。当即恶从胆边生,大吼一声道:“你还是个人吗?你这个流氓、恶棍、下流坯子!我替谢杨露不值,睡了,还叫我说了算!我这就告诉她去,把你们给搅搅散!还我说了算?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啊,有什么好说的?你也配跟我说这种话?”一边说,一边开始上拳头。果然扁了。
王少聪原是坐在凳子上,双手托头,被她打得跳起来;田庄还嫌不过瘾,又抽了他两耳光。本来没准备要抽的,他一跳起来,脸大白于天下,搁眼前晃着呢,不抽白不抽!抽完她就跑了。
王少聪坐回凳子上,拿手抚着腮帮子,轻轻吁口气。就等她这一抽,抽完了他就不愧疚了,两不相欠。他跟谢杨露搅了四五年,中间反反复复,头疼!但愿田庄不是这种人,但愿她不要回来找他。
他这是多虑了。田大小姐是个狠人。抽完王少聪后,她一个人跑回家去,中途坐在马路牙子上哭,看路灯的光影打在街面上,看了好久好久。突然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拉手时总想发笑是怎么回事?都不比读小说带劲儿,小说里男女凝视,她都惊心动魄,可是现实生活中,“爱”竟被她弄成这样:拉手时没泛涟漪,分手却搞出个大波浪,末了她还挺伤心,把他恨得牙痒痒。
爱啊,你究竟是啥玩意?
春夏间,田庄参加了六个同学的婚礼。五味杂陈,男生和女生还不太一样。男生的婚礼要喜庆些,新房布置得很亮堂,家里多出来一口人丁,心理上是占便宜的,喜滋滋。
女生家里则略微伤感,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心里舍不得,有“前路漫漫”的惆怅,从此“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也只好由她去了。命运感在出嫁这一日会凸显。
男生就没有命运感吗?也有。很多年后,当田庄人到中年,一家三口去爬白云山,中途歇在凉亭里,见山坡上一个年轻的父亲背着襁褓中的儿子,正走上山来,他哈着腰、驼着背,吃力得很。后来他把儿子放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奶瓶,晃一晃,喂小孩吃奶。二十多岁的一个父亲,长得也俊俏。
田庄看了心疼不已。一打眼就看到了他二十多年后的形象,一个永恒、苍老的父亲形象,一个集天下所有父亲于一身的形象,重得很,有家累。结婚太早了呀!迷瞪瞪当了爹,当得还挺熟练。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像他这个年纪,就应当在足球场上飞奔。
可是1994年,田庄还看不到这一层。她只为姑娘们叹息,仿佛最好的年华已成往事,花儿们即将凋谢。其实,她这也是自作多情,带有她那个年纪特有的小布尔乔亚式的感伤气息。
很多年后她才发现,她这一代的“花儿”可没那么娇弱,多数挺彪悍的;自从成了小妇人,不久又当了孩儿娘,又经职场磨炼,个个虎得很,要文能文,要武能武。武的会拍桌子,文的会嘤嘤哭。男领导能拿她们怎么着?一点办法都没有!有理讲不出,又不好跟她们一般见识。
可是1994年,田庄这一代的花儿还没到彪悍的年龄,弱叽叽的,常常犯羞涩。田庄更弱,恋爱谈得苍白空洞,虽然扇了男人耳光,习惯性她会高看男人一眼,把自己放在低处。把他们视作高山大海,这么说吧,当他们是港湾,她想像小船儿一样,把自己泊进港湾里,任外面风吹雨打,一切交给港湾去。哦,她的港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