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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6

实在说,婚礼都挺乏味的,无论对当事人还是对来宾。不比十八九岁那会儿,对婚恋有一种紧张新鲜。如今他们都是过来人,淡淡的,很笃定。嗳,也就那么回事儿,吵也吵了,哭也哭了,也曾海誓山盟,都挺扯的!哦,海誓山盟时不觉得是扯,扯完了就忘了海誓山盟,该吵吵,该闹闹。分分合合,情知别扭,又舍不得。

大人也懒得烦了,说,赶快地,把婚结了吧!结完拉倒!

他们自己也懒得烦了,说,要么就结吧。差不多得了!

田庄这代人的婚姻,都是“差不多得了”。婚前是各种排列组合,张三李四王五,胡搅一通,也搞不大懂——因为不结婚,就永远不可能搞懂;当然结了婚也未见得就懂。结婚也是瞎结,走个过场,身体的新鲜感已丧失,不比他们的父辈,因为守禁忌,所以才神往,哪怕住茅草屋,那洞房花烛夜里也会闪着圣洁的光,也有一生一世的愿想。

自由有什么好?田庄这代人充分享有婚恋的自由,到头来也是白瞎了,未见得就比他们的祖辈、父辈更幸福。他们是枉把自由辜负,说到底还是心智不成熟——自由赋予他们,要么是浪费,要么是滥用。五一节这天她回了清浦,有三个同学结婚,田庄都出了礼,却只参加了徐徐的婚礼。

徐徐财校毕业后,就分去了税务局,她对象在银行工作。她先是被婆婆看上的,又辗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又叫儿子去看,这才托人提的亲。还有不成的?两家都满意,门当户对,小伙子也体体面面。

徐徐跟田庄、李芸笑道:“这事都说不出口,感觉就像去菜场买菜,挑挑拣拣,货比三家,最后成交时,双方都挺满意,都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的。”

李芸说:“你的菜确实不错,看着新鲜。”

三人大笑。李芸是从南京赶回来的,特为参加好朋友的婚礼。她是去年结的婚,嫁给了本校的一个青年教师——她大学毕业后就留校当辅导员了。徐徐结婚,她比徐徐还害羞:怀胎五月,身子已经显了;就怕遇见男同学,难为情的。

于是她就约了田庄,一大早来到徐徐家,三人见一面,送新娘子上婚车,就不去饭店吃饭了。家里请来了“深圳发廊”的发型师,把新娘的妆容也一并做了。那天徐徐浓妆艳抹,反不及她本人好看。

她人生最大的遗憾是过得太苍白,没有一点波折,生于县城,长于县城,老于县城。优渥人家的姑娘;不比田庄,小时候还住过穷山沟,见过要饭的、跳大绳的,手里拿着打狗棍,肩上挂着破麻袋……把徐徐新鲜得不得了。一直住机关大院里,对穷人有好奇。高中毕业后,她跟一个乡下男生谈起了恋爱,谈了两年,被家里给搅散了。其实那男生还行,考上了华东政法,毕业后是要做法官的。

她家里说:“那也不行!他就是做省长我们也不眼红!家里那么多兄弟姊妹,就他一个人考出来,将来还不拖累死你!”

临嫁前她还一声长叹,得知田庄考上了中山大学,她一阵怅惘:远方、大城市、灯红酒绿、火热的生活……这一切与她无缘了。她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是烂在这里了。你常回来看看,我替你守着县城!”

田庄后来确实常回县城,起头还跟同学联系,后来就很少联系了。孩子哭哭啼啼,各式鸡毛蒜皮,没那个心思。倒是她死后,我们来到清浦,见了她不少同学。徐徐是让我们最惊艳的一个,四十多岁,保养得当,清清白白的一个中年美妇。

这么些年,广深两地我们也算见了些成功女士,个个花枝招展:商圈、政界、文化界……都是场面上混的;要么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阔太、官太之流。老实说,多不及县城妇女徐徐有魅力。她当然是模子好,也禁老,也保养。主要还是气质好,不争不抢。她也用不着去争去抢,家庭稳定,丈夫做了银行行长。她作为半吊子的职业女性,还在税务局混日子,不思上进,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其实,女儿也不用她太操心,天生学霸,考上了复旦。

这时,我们就会以田庄为支点,来打量她的同龄友人,包括我们自己在内,是有“命运”这回事的。这时,我们就会想到徐徐,不去大城市有什么要紧?大城市的女人哪儿及你一星半点?主要是太操劳,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当然也有靠男人挣的——靠男人挣还不如靠自己挣!男人挣得多了,就会有旁的女人来分享,多半是他找旁的女人来分享。总之,怎么样都是操劳。

是各种难堪委屈,强作欢颜,四面楚歌,八面突击。职场上各种钩心斗角,厚黑学也用上了。谁是天生厚黑的?没法子,不厚黑你就签不下单、评不上职称、升不了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常常笙歌燕舞,形同欢场女子,心里苍凉、冷漠……慢慢就跑到脸上来了,一不小心就会青面獠牙。这时我们就会想,难得徐徐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二十年来安安分分,配得上“美好”。

我们也去南京见过李芸。她略微显老,也还好。中途折腾过一阵,教授丈夫爱上了他的女学生,打了几次胎,不能不离了。回家跟她忏悔,说对不起。她说:“你搬出去住就行了,跟她一块过呗。离婚协议就算了,我不签。”

她后来跟田庄说:“都闹到这份上,这个男人要不要我真无所谓,但是我干吗要成全他们?”

男人搬出去住了四五年。后来又回家了,因为女学生受不了,找个人嫁了。两口子冷了好些年,现在应该好些了。

1994年五一节,三个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在徐徐家聚首,新娘子临上婚车前,三人告别。田庄紧紧握住徐徐的手,像她的娘家人一样,那一握里有珍重和祝福。像所有未婚的女青年,田庄把这一天看得很重要。当然确实很重要,但是对于当事人而言,忙得头昏脑涨,恨不得这一天赶快结束,结完拉倒。

那天,田庄陪准妈妈李芸去了公园,坐在临湖的长椅上,李芸安宁而满足。她是校花级的美女,美得有点争议,是女人男相。日本有个女星叫天海佑希,李芸就是那一挂的,帅极。那时还没有“女同”这一说,她这长相,女同们会爱死。个子又高,身形将近一米七,有一度她挺犯愁,怕自己不好嫁。

极单纯的一个女孩。虽然快当妈了,还动辄难为情。有身孕就不敢见男同学,太尴尬了。结婚也尴尬,有羞耻心,怕人七想八想。跟田庄叹道,怎么世界上还有男的这物种?搞出这么多尴尬事来?

她这“天问”,田庄回答不了。两人“吃吃”笑个没完。

又说起高中时喜欢的两个男生,代号夏莲、雨荷,还要换着喜欢,两人都快笑疯了。

李芸说:“怎么想起来的?要命!”

两人在大学时代都谈过恋爱,都掰了。不大愉快,好在已经翻篇了。如今说起来,什么一个感受呢?都有点后悔,就是男生女生,本来挺好的,兄弟姊妹的感情,后来胡搅,脑子一热好上了,分手就很麻烦。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法装作没那回事,没法换回以前的状态。是这个叫她们遗憾。

李芸说:“我发现,不能在熟人圈里谈恋爱。男女关系,如果能处成好朋友是最理想的,可以保鲜,可以永恒。用来谈恋爱太可惜了!有风险,这个风险又不可控。掰了就是速朽,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田庄笑道:“就怕有时忍不住噢。”

“啊?你会吗?”李芸笑道。

田庄说:“我不会。乱讲的。”她反正是谈过了,哪怕成色不足,也是完成任务了——真奇怪,她怎么会把谈恋爱当成任务?嗳世上是有这一类人的,不拘男女,天生不好这一口。懂也懂,但是懒得费心思,不以此为价值。

李芸也是这样的人。丈夫是经人介绍的,有眼缘,处了一年就结婚了。前面她谈过两个,也是跟男同学搅,搞不清是恋爱呢,还是玩暧昧,还是在打擦边球。她喜欢过一个高中男生,有一年家里结葡萄,她摘了几串,步行一个小时送到男生家里去。末了还没进家门,拿着葡萄哭着走回来。原来男生家里已有女生捷足先登,两人坐在一处,互相铰指甲。

她的葡萄没能感动男生,却把田庄感动坏了。那样一个美丽女生,不骑自行车,把走路当成一种仪式,给她心爱的男生送葡萄。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挺好,虽然葡萄没送出去,还哭了一场,可是走路那一小时她在绽放。是这个好,跟男生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李芸送葡萄就成为意象,刻在田庄脑海里,成为她对她那一代女青年在1990年代最鲜亮的记忆。突然闪那么一下,特别耀眼,特别好。

李芸说:“跟男的没什么好搅的。已经搅过了,没多大意思。我们都不是那种人。差不多就行了。三年后你毕业,总该结婚了吧?”

田庄说:“尽量吧。三年后,1997年。”

李芸把眼看着湖面说:“1997,香港回归。”很茫然的神情。

田庄问向湖面:“结婚……好吗?”

李芸把手抚着肚子,微笑道:“很好。心定了。”

这一年,比同学结婚更重要的事,是外婆去了台湾。她是六月里走的,姑奶奶飞回来一趟,单为接她。这两年,家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去年爷爷去世,葬回李庄。这要是章回体小说,可起一个标题,叫作:爷爷重回故里,外婆远走他乡。

赴台前,外婆、姑奶奶来了趟江城,由孙月华陪同,田庄负责接待。所谓接待,也就是帮订个宾馆,陪她们去故地走一走。故地是在仁慈医院,即今天的江城中医院,离奶奶家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前年爷爷生病,也是先来的中医院,后来才转去一院。平时,爷爷奶奶头疼脑热,也是田庄跑过来拿药。

姑姑的婆婆是从中医院退休的。田庄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姑姑来过这里。很多年后,李勇母亲见到田庄,还说:“记得记得,当年那个小不点,起头认生,熟了以后就会咯咯笑。”

那时田庄怎会知道,奶奶顶瞧不上的她的村姑母亲孙月华,跟这医院有太深的渊源:她爷爷徐义仁在这里当过院长;她父亲徐志海、姑姑徐志洋都出生在这里;她母亲章映璋是先在江城行的西式婚礼,又回清浦补办的中式婚礼。

章映璋的婚房离仁慈医院不远,靠近运河边的一个小院。当然,她在这里没住太久,就随丈夫去了南京。村姑孙月华就出生在南京;那时,奶奶还住在李庄,地道一农妇,忍饥挨饿怕是难免。

人生多么奇妙。江城是她父族、母族的交战地,在这里,她的父族赶了她的母族,翻身得解放,进城当了主人;她的母族仓皇出逃,没逃掉的就跌入谷底,回乡做了农人。大体上,百年中国落在田庄家,就是父族打倒母族,双方颠了个儿,后来又成了一家人。

有必要缕一下田家明夫妇的家族史,来做个对比,姑且以仁慈医院为支点。这医院始建于1888年,原是美国传教士林嘉善在其友人赛兆祥的帮助下,于东门口开设的一家西医诊所,后挂牌“仁慈医院”。赛兆祥有个女儿挺出名,名赛珍珠,写过一本《大地》,得了诺贝尔奖。她四个月大就来到江城,运河边长大,她后来写道:“运河的水,静静地流淌,蜿蜒曲折,水光粼粼。”

十年后的1898年,主创人林嘉善和弟弟林嘉美扩建医院,在基隆巷造房十数间,又建“人字形”小教堂及平房十数间,仍挂牌仁慈医院。这一年,孙月华爷爷徐义仁出生于清浦。

1912年,弟弟林嘉美从美国募得资金回到江城,接替哥哥主持医院。他在水渡口购地80亩,新建仁慈医院,一个气派的大院落:北院是外侨住宅区,五幢三层西式洋房;南院有100余间平房,为病房及手术室之用;病区又分男病区、女病区,共300余张床位。设有内科、外科、五官科、妇产科、传染病科、X光室、化验室等。

1914年医院落成时,李庄佃户田贵家诞下一男婴,人称伢子。

林嘉美是位杰出的内科医生,也是一位卓越的传教士。这位弗吉尼亚人是个工作狂,他任仁慈医院院长三十余年,免费为穷人、难民治病;“黑热病”高发期,他每天救治病人百十余名。有时床位不够,就在院子里、树底下铺上简易床位。他在穷人中有至高影响力,人称菩萨,虽然他是上帝的使者。

1924年,该院的中国医生徐义仁的长子诞生,取名徐志海。

1929年,徐医生的宝贝女儿徐志洋出生。李庄的放牛娃田伢子报名参军。林嘉美医生回国。院长由美国人钟爱华接任,他的女婿葛培理是福音派教会的代表人物,全球闻名的布道家,对美国政坛影响至深,担任了自艾森豪威尔之后的历届美国总统的精神顾问。他曾有言:“我之所以能够在布道这条路上走下去,最大的影响是来自我岳父。”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仁慈医院为防日机轰炸,在房顶上涂上醒目的“USA”字样,挂起“红十字”旗帜。每逢空袭钟声响起,医院大门敞开,大量市民拥入避难。据统计,整个抗战期间,该医院抢救抗战伤员平均日达600余人。江城沦陷后,部分伤员以及未及撤离的省政府工作人员化装成病号,由医院销毁番号,改换病历,躲过日军的多次搜捕。

1939年,徐志海母亲米贞回清浦办事,为日本人所杀。次年,徐志海被大姨接去重庆,入读抗战中学。

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仁慈医院所有的美籍医生接令回国。院长由徐义仁接任。

1945年,抗战胜利。徐志海毕业于重庆中央军校。

1946年,徐志海、章映璋完婚。定居南京。

1947年,田家明诞于李庄。这是田英俊夫妇在夭折了四个孩子后得以存活的长子。

1948年,淮海战役开打。未来的俩亲家都上了战场,各为其主。田英俊所属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徐志海所属的是国民革命军“京沪卫戍总司令部”,后编入徐州“剿总”第一绥靖区第四军。俩亲家没有碰面,否则不知谁会成为刀下鬼。章映璋在南京诞下一女,得名徐晓芸。新中国成立前夕,仁慈医院院长徐义仁带着女儿徐志洋赶赴南京,转福州,亡台湾。登机前,父女俩去夫子庙家中见了章映璋,欲带走月子中的母女俩。未果。

1949年,徐志海所属的“剿总”第四军全军覆没,他只身逃回南京,和妻女团聚。不久他抛妻别女,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田英俊追到上海,徐志海仓皇南下,经广东,逃台湾。田英俊解放上海后,回到江城,任职东城区区委。章映璋主仆四人离开南京,被迫潜回老家清浦。县城不敢留,就躲乡下去了。她遣散了三年前作为陪嫁的下人,沦为和她们一样的乡人。她的女儿徐晓芸尚在襁褓中就落回了村姑。

1952年,放牛娃出身的田英俊把家小接来江城,住进机关大院,奶奶和她的三个孩子一跃而成为城里人。仁慈医院经合并改为中医院。美式洋房推了,只落一座破旧钟楼。院子里起了一座苏联式门诊楼,方方正正,挺庄重。

1960年,章映璋带着女儿改嫁七里村,徐晓芸改名孙月华,从此脱胎换骨,得以继续上学。

1969年,贫下中农孙月华和回乡知青田家明相亲成功,随男方来江城玩儿,提出要去中医院看看。田家明觉得很奇怪。

1973年,田家凤称病,从内蒙古逃回江城。常带侄女去中医院,把脉的是黄医生。未来的婆媳俩七聊八聊的时候,田庄会挨着姑姑,看院子里那座破钟楼,好奇怪的房子,里头会有绿毛水怪吗?她打了个激灵,把身子往姑姑怀里钻。

1979年,田家明夫妇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迁来县城,摆脱了乡下人身份。《告台湾同胞书》发表。

1982年,家里接到台湾来信。孙月华哭了两年,凄惶且自怜。外婆章映璋的劫难来临。

1989年,姑奶奶徐志洋回大陆探亲,先到的清浦,又来了江城:运河边,小巷,青石板路。东大街,西大街……哭了。仁慈医院只剩下了钟楼,她呆呆看了好久。她离开了四十年的故城。

1993年,爷爷田英俊辞世,葬回李庄。

1994年,外婆章映璋赴台前,提议来江城看看,就算告别了。

这里是她的新婚地,虽不算太熟,但毕竟是丈夫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小时候,她跟着大姨、志河来过江城,就住在徐家。志海会带着他们出去玩儿,像东西十里长街、越河街、同庆街、都天庙街、学前街、滴水街、御使巷、察院巷、厅门口、官园坊……啊,这些地名她都记得。

还有石码头,也称御码头,康熙、乾隆下江南的必经地。江城,也称清江,旧称清江浦。曾经这里也是个大码头,始建于明永乐年间,六百年的历史。该地在明清两朝较为繁华,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也算一方重镇,有“南船北马,舍舟登陆”之谓。意思是,南来北往的官家、漕帮、盐商、士卒、行旅、船民……都要在这里换乘,南下的须登舟,北上的须换马。因为江城以北,运河迂缓难行,多走陆路。总之是南北交汇地,所谓九省通衢、五河要津。

明清以漕运、盐运为产业支柱,“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江城得此便利,全国的商人都跑来这里做生意,“水绕千家市,蛮商聚百艘”,那阵仗,有点像今天的广深,至少也是东莞佛山,全国的有志者都蜂拥而至。

当官的也多。自黄河夺淮后,治黄、治淮、治运为朝廷大计,在于漕粮乃国之命脉,而运河系漕粮命脉。因此,江城设有漕运总督府、河道总督府,转运漕粮的官军多达十余万人。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皆朝廷从一品、正二品官员,地位在巡抚之上,形同省会,所谓“水争廛市绕,官比士民多”。

此地落穷后,做生意的少了,当官的还挺多。士民的理想皆在入仕,等而下之的人家才把孩子送去店铺当学徒。当然这也不单是江城,全中国都是“官本位”,几千年了,对这一行有执念。

这一带出了不少官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最聪明的子弟都考出去当官了,到省城当,到京城当,再由京城外派到全国各地。就是今天,这一带还有人拉出个官人名单:姓名、籍贯、年龄、官衔、在中央哪个部委、家住哪里、老家有几口人……隔几年就更新一下。北京的官人回老家过年,当地父母官都得酌情接待,攀个交情。哪怕在北京名不见经传,小年轻,小处长,没关系,京官升得快,着眼未来。

所谓盛极必衰,咸同年间,江城就开始落了,其时海运兴起,后来铁路也通上了,运河时代一去不复返,真正是繁华似梦,也是宿命。此后,战争、洪涝灾害、难民、穷人、土匪大抵算是这一带的特产。特产中更有一项:革命。共产党和新四军在这一带建立了根据地。田伢子的翻身便赶上了天时、地利。

外婆三人在江城待了两天,旧街巷走了走,前世今生。中医院也去看了,姑奶奶带了个相机,随手拍,是要带回台湾给她的父兄看。这一年,江城还是个古城,不够“现代化”,大闸口、御码头未经修缮,运河边也未有彩灯迷离。河道淤塞,一幅破败景象。赛珍珠活在今世,未知会怎样写她的运河城。

外婆一路走走看看,很少说话。她是要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她的初婚地;而后飞去台湾跟她的前夫复合。一天下午,她和田庄并肩走着,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去广州?”

田庄说:“还没定呢。”突然意识到,这一趟她虽是地陪,其实也是在告别。

外婆顿了顿,说:“婚姻的事,不要拖太久。不要找官家人,找个做生意的人家。”

田庄说:“哦。”

她明白外婆的意思。她这辈子受够了官家人的罪,她是官家人的女儿,享多少福,就会受多少罪。吃进去的全会吐出来。总之,别跟官家沾边,离得越远越好。她家又是官商结合,她二哥就是做生意的,倘不是跟官家挨得近,也不至于挨枪子。

她说:“就老老实实做点小本生意,有活头就好。”这大概也是经验之谈。小本生意才干净,挣的辛苦钱。凡是做大生意的,必得跟官家相勾连;反过来也可说,生意做大了,你想清净都不可能,官家会惦记你,睡里梦里总是你。

外婆说:“别跟你妈学!整天咋呼,得意劲儿!”

田庄笑道:“她现在忙着做官太,比我爸还起劲儿!”

外婆说:“我就看不惯!”

看不惯孙月华的可不止外婆,还有奶奶呢!那天晚上田家凤夫妇做东,请外婆一行。席间,就见奶奶拉着外婆的手,一副依依神情。奶奶是顶佩服她这亲家的,常跟田庄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后来得知台湾来信后,奶奶说:“我没看错吧?当年第一次照面,我就知道不是一般农村人。”

外婆不是一般农村人,但外婆的女儿却是地道农村人!奶奶说:“还跟我较劲儿!她以为自己翻身了么?还把我看来看去!她看什么?她就是当了皇太后,我照样瞧不上她!我能忘了她的来路?”

田庄说:“好了呀!你们俩都是农村人,互相担待点儿,谁也别瞧不起谁。”

奶奶说:“她有什么好兴的?家里有海外关系?你爸当了官?我这辈子就瞧不上轻狂人!说笑都要压人一头,暴发户!”

“我爸那叫什么官?七品芝麻官都比不上。”

“就说呢!你姑父不也是官?你看姑姑,压根就不在乎。”

田庄笑道:“能比吗?一个是村姑,一个是干部子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然不在乎。”

奶奶说:“你这死孩子!什么猪肉、猪跑的,把你爷爷当什么了?”

卷四 广州 |1995年—2008年|

1995年 二十五岁

江城小青年王浪,1987年考来广州,就读于华南工学院,1991年分到广州珠江城市规划院。他是姑姑同事的孩子,1992年和田庄已有交集,但其时并不认识。

1992年对于王浪而言,是他平凡一生中最精彩的年份,他参与并见证了历史。他亲历的那件事,后来成为“改开”最著名的事件之一,几乎是标签性的一个存在,繁杂,多义,丰富……具有大时代的一切标配:泥沙俱下、大汗淋漓、活力四射,以至于无可描述。

大抵“活力”本身就很难描述,天生不洁净,基因里带着力比多、荷尔蒙,夹杂着尿臊、汗臭、狐臭味,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混乱无序的、野蛮成长的气息。

王浪亲历的那件事,跟股票有关系,后来俗称“股疯”。这里须稍作停留,让我们回到三年前的1992年5月,一个叫康柏华的上海男人死了,他在股市上亏了6000多元后,开始神思恍惚,两周后悬梁自尽了。此时,距离“股疯”还有九天,他只要再坚持九天,就可以一飞冲天,开始他的逍遥人生了。

上交所成立于1990年,这一年上海还发生了一件事:浦东开发。凭此两样,上海开始大鹏展翅了。——憋屈死了,在刚刚过去的十几年间,上海人过得可叫灰头土脸,改革开放似乎把他们抛弃了,这个曾经的远东第一大城市,能进入它眼中的就没几个,但有那么些年,它却沦落到要眺望深圳那个小渔村,既仰羡又酸楚,口气还挺微妙。

俗话说,八十年代看深圳,九十年代看浦东。没错,市领导整天忙着接待外宾,老外说:“世界上百分之七十的吊车都架在上海了。”上海人都懒得谦虚,笑笑。他们认为这说的是事实。

上交所成立之时,深交所也在搞,只是还没拿到批文。一听说上海要开市,深圳急了,赶在上海之前进行“试开市”,这一天是1990年12月1日,比上海早了19天。等于是没结婚就把孩子给生出来了,深圳人说,孩子都生了,难道还把它塞回去不成?

然而此后两年,沪深股市都挺艰难,政府还在控制着股价,有“最高涨幅”这顶帽子。也有说,这不是帽子,而是“潘多拉的盒子”。此后两年,沪深两地花样百出,上海贴海报、打广告,宣布“股票认购证”开始发行,让老百姓买股票。上海人就是不买。

上海人说:“报纸这样卖力推销,一定不是好东西。”

上海有个老太太,眼睛一花,把股票认购证当作存款单买回家,花了3000多元,把儿子、儿媳气得跳脚。

深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深圳第一只股票“深发展”上市的时候,也是无人问津。不得已,只好由政府官员带头认购,那情形,有如在危难之时,他们要冲在前面一样。

让老百姓掏腰包这样的事,伟大人物的号召和专家的怂恿是很难奏效的,但若从时间上来说,邓小平南方视察与这年夏天的股市热潮确实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南方视察一个月后,1992年2月28日,深圳股市开始进入国际市场,蓝色显示屏上第一次出现海外投资者的叫价,深交所激动得无与伦比,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然而直到此时,深圳市民还是不知其中奥妙,他们说:“这群人是不是有病?”

上海人懂。这个城市有记忆,新中国成立前人家是熟手。1992年5月,上交所的股票价格全面放开,沪地疯了。股市已经收盘,但依然不能阻止人潮涌荡,直到午夜时分,他们还没有散去的迹象,只等着明天太阳升起,股票大涨。一个记者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趴在灯下,挥笔写道:“上海有几万人正在街头熬过长夜。”

一个花甲老人向人群发表演讲:“这回该好好地博一记了。小阿弟们,机会错过不会再来了!我年轻的时候白相股票,常常是三日两头不吃饭的。”

上交所门口,此时已是人山人海,有人干脆扛来躺椅,准备街头过夜。发表演讲的,朗读报纸的,扎堆交流的,一片沸腾。

当时,长三角一带只有杭州可以“异地委托买卖”,于是上海人连夜驱车赶往杭州,把180公里的沪杭公路挤得水泄不通。抵达杭州已是黎明,却见浙江省证券公司门口早已人山人海。杭州也疯了。

次日,果然形势大好,股价扶摇直上。5天后,上海股市的奇迹出现了,发行价100元的“豫园股票”以10009元收盘。西方世界有个股市奇迹,微软十年间涨了33倍。唉,微软怎么比得上豫园:5天里涨了100倍!

1992年春天,上海人开心得就像过年,但是政府害怕了。他们掀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却被里头跑出来的“疯狂”“嫉妒”“罪恶”吓坏了。想法子塞回去。于是将交易点迁至文化广场,地方更大,可以容纳更多的股民。所有的柜台只挂“委托卖出”的招牌,换句话说,只许卖不许买,股民们慌了,政府只许“做空”,股价还有不跌的?瞬间就把隔离栏杆冲得七零八落。官员们一看大势不好,赶紧宣布暂停营业,逃之夭夭。

那时候,政府就是这样“领导”股市的,也没人说他们瞎指挥。因为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久,聪明的上海人也看明白了,政府虽然雷厉风行,其实也是有一搭无一搭,既不让股票暴涨也不让股票暴跌。于是人心稍定。这是1992年6月间的事。

两个月后,气定神闲的上海人再次慌乱,匆匆告别文化广场,一场比上海的春天更狂热的股市的狂风暴雨南下深圳,夏天来了。

《投资者》杂志这样描述深圳:“沸腾了,整个城市处在股市的旺火热潮中。”那时,南下深圳的可不止上海人,全国各地的投资者都来了:上海人住上海宾馆,北京人住帝豪酒店,东北人住天池宾馆,这儿离证券公司只有几步。他们刚到深圳,就把街头所有带“股”字的书全给买了,就像蝗虫席卷麦田。

全城21个证券营业点,全都人山人海,大家排着队,昼夜不散。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人,而是人群中正在传递的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名字前写着序号,比如“563 王浪”。每隔两小时就要报到,就像监狱一样。比如喊“563”,倘若没人应,队长就把“563 王浪”给抹掉,这意味着,王浪丧失了排队资格,没权买“新股抽签表”。

这个“新股抽签表”挺繁复,新股发行只有几种,想买的人却有150万,狼多肉少,怎么办?政府想平衡各方利益,可是股民想挣钱,证券发行商想从中渔利,银行职员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所谓新股抽签表,简单说,你想买到新股,就要参加抽签;要想参加抽签,就要买到“新股认购表”;要想买到“新股认购表”,就必须手持身份证到指定的地点去排队。一个身份证买10张表,10张表可以中一个签。

此令才颁,股票还没涨,进入深圳的车船票先涨了:原来25元的涨到100元;原来30元的涨到200元。进出深圳的绿色通道有进无出。那时进入深圳还须有“边防证”,那些有边防证的横冲竖撞,没边防证的就要浑水摸鱼。

深圳街头到处都是人。宣传车、高音喇叭震天吼。队伍越排越长,好比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天是1992年8月7日,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是队伍还算有序,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中,令大家既浮躁又规矩。

一个记者跑了一天,终于看清了形势:全城21个窗口,每个窗口至少排20000人,“40多万人保持着安分守己的场面,一切显得那么虔诚、公平而严肃,令人感动。”

他忘了40万人背后还有人呢。根据一个身份证能买10张表的规则,一张车船票带来一个人,这个人到了深圳,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邮局。“瞧吧,这大包小包都是身份证,”一个邮差说,“我们这邮局快成伊拉克港口了,每天有几百个包裹朝我们这里狂轰滥炸。”

一个北京来的记者看到一个装有身份证的包裹,足有17公斤重,惊得目瞪口呆。

邮政小姐说:“800个身份证一公斤,你算算吧,这一包多少个。”

夜幕降临,队伍开始疲倦、饥饿,有人要去小便,有人想席地而坐。亲友团来了,带来了饭团和水,还有的送来了座椅、凉席。有人试图换班,队伍开始骚动,点名声越来越频繁,报到声越来越无力,争吵声越来越高亢。有人急中生智,拿来绳子,让男女老少全都抓着绳子,也有人将绳子绕在手腕上,就像汪洋大海中抓住一根木头……此时,距离“抽签表”的发售还有40个小时呢。

8月8日中午,街头聚众已经超过80万人。焦躁、紧张、危险的情绪一触即发。有人在维持秩序,就有人会冲击秩序;明摆着的,排在后面的人根本买不到“抽签表”,于是后面的人全都加入冲击者的行列,而前面的人则严守自己的位置。蓝天下,骄阳中,卷过来,卷过去,像沸水翻滚。绳子早挤丢了,就是没丢也没人去抓了,此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人们挽起手臂,抱紧腰肢,没有年龄和性别,也没有羞耻和陌生,也没有爱和恨,几十万人就这样连成一体,被欲望、激情、烦躁、恐惧和令人窒息的汗臭包围着。很多人20多个小时滴水不沾、粒米不进,男人在叫骂,女人在抽泣,孩子在呼号,老人在喘息……这一切都预示着大难临头,可是无人退缩。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还在互相鼓励:“坚持就是胜利!”

政府预感要出事,派出了军队、警察,手里拿着警棍,一路小跑开进来,组成一道人墙,把冲击者赶到外面去。秩序是维持了,但是却带来了新的麻烦:亲友团也被赶走了,白天不能送饭,晚上不能送衣,烈日下不能送水,暴雨中不能撑伞,只有一大堆身份证留下来让他们背着。

还有更难堪的事呢,谁要是去趟厕所,就别想再回来。一个男人说:“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就径自去了厕所。警察确实管不着他“拉屎放屁”,却拒绝他再回到队伍中来。因此那些想去方便的也不敢走了,坚持到夜幕降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们就在饭盒、报纸里大便,在矿泉水瓶里小便。有的人没有器具,索性解开裤子,往地上一蹲……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气温无情地升高,人人都苦着脸、屏住呼吸。一个现场的记者深受折磨,说:“整个深圳的味道都变了。”

然而臭味也不能阻止真的勇士。8月8日傍晚,太阳落山之时,深圳街头,已站着100万人。

8月9日清晨,大多数人已经坚持了48个小时,突然曙光来临,光芒万丈。运钞车开过来了,车上装着认购表,还有头戴钢盔、手持长枪的武警。照常理,这阵势会让人安静下来,但恰恰相反,在售票口打开的那一瞬间,人群炸了,前拥后挤,一起向窗口扑去。

一个记者在红岭路采访,看到一个女人大喊大叫冲进去,瞬间被人群淹没。无数只疯狂的脚踩着这女人的身体往前冲,几个警察冲进去,把这女人抢出来。那边厢,却见一个男人冲了出来,他已经买到了表格,把自己甩到了树荫底下,哇哇干呕不止,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因为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又有一个小青年冲了出来,又叫又笑,仰天灌下三瓶水,颓然地靠着路边的果皮箱,手里拿着一小沓表,神情呆滞。

“人人都忘了什么是人格、道德和自尊了,”红岭路上的记者写道,“这一天,深圳除了表格,什么都不存在了。”

中央某部驻深圳办事处有个女青年姓王,和她的十几个同事也从人群中逃出,回到办公室里清点战果。三天前,她们也是每人一条绳子,把五六十张身份证和一大捆纸币绑在身上,却只有王姑娘买到了十张表。大家打开胸襟,从胸罩里拿出身份证和钱,全都渗着汗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张张揭开、擦干,先是面面相觑,突然哇哇大哭。

售票窗口里,空调大开,可是工作人员都嫌闷,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递进来的钱全都湿透了,点钞机也失灵了,有人把钞票摊在桌上,拿卫生纸吸干,一边左顾右盼。人人都心怀鬼胎。身边有监督人员,穿制服,戴大盖帽,神情庄严得不得了。但最先动手的却是他们,随身带着黑皮包,经理一看就明白,里头装的是钞票,但权当不知道。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耐心。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监督员中有个家伙不再庄严,他笑了笑,推过来一个公文包。屋里的人全都霍然而起,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看谁先动手。于是个个转身,拿出一把身份证和钱,转瞬间,表格席卷一空。新聘来的保安员只买到一百五十张,是最少的。分完了表,大家都有点怕,经理给大家打气道:“哪个点上没有私分?查谁去?”于是大家把心定一定,捂着包走出来。而窗口外面,队伍仍在往窗口拥挤,一坨坨,浪打浪。

卖表格的跑了,买表格的却蒙在鼓里。后面的人猛烈地往前拥,前面的人更猛烈地往外拥,如同海浪撞击岩石,让人恐惧。

现在轮到警察疯狂了,喊叫、咒骂、拳头都没用了,不得已只好用上了警棍。一个河南口音对着警察开骂:“怎能这么无法无天?老百姓不是人哪!”

一个香港人看到这场面,先是笑:“中国人有这么高的投资热情啊!”接着哭,“怎么能用皮带对付这些热情的投资者呢?”

抽皮带的警察说:“不动手怎么收拾这场面啊,老天!我嗓子喊哑了,衣服湿透了,有什么用啊?全失控了!这拨人简直像野牛!”

王浪就是这百万野牛中的一个。他是一只失败的野牛。三天前,他和几个同学一道来的深圳,先去邮局取了身份证,里头就有田庄的。是他妈找同事、同学、亲戚凑来的几十张身份证,指着他在深圳大赚一笔。

也就是说,田庄在1992年就来过广东,深圳街头先跑了一圈。她是人未到,证件来。某种意义上,证件比人更重要。有时,人不能自证,而那张小小的套着塑封的小卡片却能证明她是人。当然,她并不知道她的证件来过广东,姑姑借了去,也没说明用途,及至一个月后还给她的时候,她都忘了借出过。

王浪也不知道那一摞身份证里有个田庄,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工具,不是人。他从邮局取了身份证,自有本地同学来接应,安排住宿,又雇了几个农民工替他们排队去,一伙人围坐两张麻台,打了两天麻将。8月8日晚上,一行人上街看看去,目瞪口呆,人如蚁虫,不堪卒睹。他们雇的几个农民工都排在中间,这事挺悬。

8月9日一大早,他们几人亲临现场,人手一只小布袋、一只公文包。以为靠着纯体力,拼命前拱,或许能拱出一片生机来。谁知未到中午,窗口挂出牌子:“表已售完。”

有那么几秒钟,周围死一般寂静,接着是绝望的呐喊:“完了,完了!”“这才三个小时,500万张表就卖完了?”

王浪几人只好回到宾馆,一气之下又打起了麻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8月10日,太阳照常升起。表格已经售罄,可人群仍在聚拢,虽然比昨天少多了,但留下来的都是一群最绝望、最愤怒的人。有人在传看当天的报纸:“本次500万张新股抽签表9日发售完毕。此次发售过程充分体现了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群情激愤。几个北京来的记者站在街头抽烟,其中一个扔下烟头,拿脚踩了踩,操京腔道:“深圳,早该发生点儿什么了。”

“股疯”的结果是这样的,公开处分9人,其中有8名是官员。有人被移送司法机关审理。调查报告说,内部私买的抽签表10万余张,涉及金融系统的干部职工4000余人。有人说:“这是新中国43年来最大的集体贪污案。”

次日,政府果然出售第二批“认购表”,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天深圳股市大跌,上海跟着抛盘,3天里跌了22.2%。深圳媒体说:“股民的信心被彻底冲垮了。”这话没错,要过很长时间,老百姓才能重新燃起对于股市的热情。

王浪是次日回到广州的。他在街边看了看,跟着走了走,挺新鲜。没买到抽签表挺遗憾,本来就是来玩儿,也没太当真。但是经过这一趟,他把心乱了。要到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他真正经历了什么;然而即便当时,他也大感震撼,那是一种既错过了什么,也经历了什么的震撼,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一种疯狂的、原始的、粗陋的、闪亮的、亮瞎了人的眼睛的震撼。

王浪想,这震撼多么好。

次日,他就把田庄带回广州了,还是装在小布袋里,和几十张身份证一起,寄回了江城。不久,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去中大走一趟,搞份考研招生简章,她同事的侄女要考中大中文系。

次年,他收到田庄寄来的几份简历,请他帮忙投一下报纸杂志。“你不是在考中大吗?”他问。

“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两手准备吧。”田庄在电话那头说。

“噢。报社我得打听一下,这一行我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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