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去年才来清浦,上任伊始就干掉了公安局局长、财政局局长,换了劳动局局长、人事局局长。有天夜里他带人去查岗,查到城郊某派出所,见所长在搓麻,当场免职。这一两年,他不知撸了多少干部。县城人怨声载道,机关事业单位都被他逼去挖河沟了。虽是雷厉风行,也不免胡作非为,权力太大了,土皇帝一枚。
有一天,田地所在的巡警队上街执警,拦下一个正在开“小四轮”的农村老大娘,要她出示行驶证。老大娘没证,巡警不放行。老大娘上前一个耳光,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狗眼看人低!也不看看你拦的是谁的车?”
巡警问:“谁的车?”
老大娘怒道:“我女婿侯平,堂堂县委书记!我外孙的爹!我女儿在县二招工作,他常去那里过夜!”几个巡警对了对眼色:侯书记拐子的妈,约等于丈母娘。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扬手放人。
这事传遍清浦,大家都当笑话听。可是侯书记坐在台上,还是威风凛凛,动辄黑脸,拍桌骂娘。大话说得震天响,大事也做。也不能说他没两把刷子,只两三年工夫,就把清浦旧貌换新颜:清河疏通了,主干道拓宽了,村路也修了。国营厂卖给了个人,名曰“产权改革”,成就了一批大富翁,更多的人被买断工龄,成了穷人;人民医院承包出去了,医疗事故频出……他没要国家一分钱,基建从全县职工干部的工资里扣,逼他们做义工,否则就罚款。
太想做事了,也做成事了,这些都是政绩,上面还有不满意的?官声很不好,但是又告不倒,省里有人。可能对于清浦这样的内地小城,疲沓松散,人浮于事,也只配他这样虐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抡上几斧,要不然工作还怎么推动?
孟子言“仁政”,侯书记肯定不是,他相当于“酷吏”。太急功近利了,激情满怀,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他常说的话是:时间不等人。敢教日月换新天。敢拼才会赢。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这次回来,田庄约徐徐来招待所见面,差点不敢相认,徐徐的脸黑红黑红的,晒得脱了层皮。她才从工地下来,衣服没换,手拿草帽,戴袖套、穿雨靴,乍一看就像农妇。
徐徐进门就骂:“清浦太黑暗了,遇上这样的父母官!我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正经是劳改犯、扒大河的!挖沙、抬土,没日没夜,连双休、节假日都不让!疯了吗?还口口声声改革开放!这哪是改革开放!”
田庄若有所思道:“这倒好!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改革开放!”
徐徐问:“广东是这样吗?”
田庄上班还不到一个月,社会上的事不大懂,就把眼看向王浪。
王浪说:“广东还好。人人忙着挣钱去了,政府就是个大公司,各单位都在开小公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开心得不得了,时不时就有奖金发,还有各式分红提成。也不好好上班了,都在外面找门路。是另一种发疯,不过,这种发疯比较人性化,很讨喜。”
徐徐仰羡道:“广东真好啊!”
王浪说:“确实,广东开放些,不像内地那么官本位。这位侯书记挺要命,像他这样的干部,内地当不在少数。广东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干部!个个务实灵活,也不摆官架子。有句顺口溜说得好:抬头向前看,低头向钱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
这话他说得绝对了。田庄也是后来才知道,大环境上广东确实是开放的,配得上“改革开放”四个字;但具体到各个单位的小环境,则一言难尽,主要看“一把手”风格:他若是持“改开”风,则这个单位如沐春风;他若是持“文革”风,则这个单位一定鸡飞狗跳。
那天婚仪上,田家明上台致辞。他简单介绍了新人的情况,七一前领的证,赶上了“香港回归”的节点,也算是举国同庆、普天欢腾。他说:“我谨代表全家祝福你们!无论贫富贵贱,你们都要一生一世互敬互爱!你们要孝敬老人、爱护儿女!”
田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只有这一刻,她才有结婚的感觉,因为她的父亲在祝福她。他今年五十岁,看上去还不太老,身形没走样,头发不见少,但是满头花发,显沧桑。田庄巴巴地看着他,突然眼睛发涩,眼前糊成一片。她拿纸巾拭了拭眼泪,静静看着他,啊,爸爸那么好看、那么帅。
一旁的母亲抵抵她,悄声道:“行了,一会儿还要各桌敬酒呢,哭得跟红眼妖怪似的,好看是吧?”孙月华这两年显老,首先是身份上的,去年当了婆婆,今年做了奶奶。女人哪儿禁得起这么摧,还有不残的?当然残不残,也要看状态。她的状态只有越来越坏,偶尔风韵犹存,也属回光返照,多数时候她是残花败柳。
一辈子神经大条,到老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容貌来。有一回她上街买菜,也不收拾一下就出门了,卖菜的小姑娘叫她一声“老阿姨”,把她惊着了。阿姨她当了很多年,前面加个“老”字算怎么回事?脸色立马沉下来,把小姑娘吓得,又改称“奶奶”。她受伤了,回家问田禾:“我有那么老吗?”
田禾看了她半天,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她后来告诉姐姐:“我真的挺难过的。那天她的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了都想哭。”
这两年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岭,儿女相继结婚,原生家庭不再纯粹;田家明调去了最边缘的县志办,那单位是穷庙,爹不疼来娘不爱。家里开始门庭冷落,过年都没人来送礼。孙月华心生凄冷,常常在电话里跟田庄感慨。
田庄说:“好了呀!你顺风顺水那么些年,被人哄着、巴着,也该落下来过过小日子了。官那么好当么?你有多风光,日后就有多落寞!还世态炎凉,世态本来就炎凉!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吗?你这些年的官太是怎么当的?整天瞎起劲,一点悟性都没有!”
她气得挂了电话,隔天又打过来说:“你弟弟也不争气!到现在都没转成正式干警,这个家还有什么希望?”
田地当然是不争气,小县城的纨绔子弟,贪玩,败家,好脾气。他从不忤逆,实则事事忤逆。最大的忤逆在于娶了小市民张咏梅,娘家开了间小卖店,温饱而已。孙月华嫌她家不上层次,搅了四五年,也没搅散他们。
她跟儿子说:“你图她什么呀?图她漂亮?我看也就那样啊!要工作没工作,要家庭没家庭,这样的人娶进门,我丢不起那个人!”
咏梅妈也不同意,劝女儿说:“不攀那个高枝!她看不上我们,我还看不上她呢!男人当屁大一点官,她把自己搞得跟皇亲国戚似的!田地有什么好?哪里配得上你了?整天吊儿郎当,就一个公子哥儿!上人能指望一辈子?你将来不知怎么受罪呢!”
这中间,田地也被逼去相过亲,不大上心;也不是说非张咏梅不娶,而是处了四五年,习惯了,懒得另找。两人是初恋,十八九岁就认识了,中间咏梅打过胎,去年又怀上了,孙月华无奈,这才同意过门。历史在这个家庭重演,婆媳间的鄙视链一代代传承。
大女儿的喜宴上,孙月华抱着孙子,那孩子在她怀里一纵纵的,她喜得合不拢嘴,有时又走神。自己当新娘子的1970年近在眼前,又是一瞬间,又是几十年。一边把眼看向儿媳,见她说说笑笑,正在跟亲戚应酬呢;做婆婆的撇了撇嘴,轻声骂道:“绝相!”
女婿她没话说,这并不是说王浪有多出色,而是丈母娘和女婿的关系相对好处,跟婆媳的敌对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何况王浪不痴不傻,有公职,长得也还行。孙月华原是“外貌控”,但又不是唯外貌,此一时彼一时,标准有点混乱,视心情而定,俗话说的“合眼缘”。王浪第一次上门,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田庄的那些男同学,或者是高一两级的学长、同学的表兄堂兄……总之,全清浦最卓越的小青年都来过田家的客厅,她念念不忘什么小杨、小樊,末了女儿却找了个王少聪,还被人给绿了,你说要命不要命!
这次王浪上门,孙月华招呼他坐下,叫田地陪着;她把田庄拉到一旁,问了个究竟,一脸意味深长。
田庄纳闷道:“你什么意思?不满意?”
孙月华沉吟道:“什么满意不满意的?错过了多少好的,这个你好好把握吧,别整天跟缺心眼似的!你都那么老了,能有人看上就不错了。”
田庄把脸一沉,差点发作。悄声道:“我有多老?”
孙月华说:“哟,还不高兴了?要么说人就不爱听真话呢!你本来就老了嘛,都二十五了!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田庄气得掩门而去,她不好摔门;王浪第一次上门,叫他知道,这家算怎么回事?
其实,孙月华对王浪印象还不错;要是早几年,她或许还会挑挑,如今挑不起了,女儿掉价了嘛!因此乍见王浪,她还是挺开心的,是傍晚去菜市场捡便宜菜的心理,还真让她捡着了,小嫩瓜一枚,新鲜整齐,虽然长得未必有多出挑,但也不讨嫌。她有一个观点,男人不能太俊,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个“红颜”可不是专指女人;男人也不能太丑,丑男人和丑女人一样,样貌上的缺陷,必会使他从其他方面去找补,心理上异于常人。
妙在美丑又没有一定之规,全靠人的眼睛去认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造成了美和丑的多义性、丰富性,使得人人各得其所,“情之所钟,虽丑不嫌”。本来也是,有的人虽然五官端正,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招人;有的人长得一般化,但五官合起来又很讨喜。王浪就属于后者。说俊不俊,中等个儿,小圆脸,笑起来的时候挺诚恳,关键在于两只小虎牙,一笑就会露出来,莫名带一股稚态。
他今年虽然二十八岁,猛一看就像个大学生。可能跟他的心态有关系,虽然毕业好些年了,社会属性还不大明显,贪玩,坐不住,朋友圈基本以同龄人为主:同学的同事,同事的同学……常常约饭,有时一晚能赶好几场。时不时就跑回母校踢足球;有时来中大,先不见田庄,直接去球场晃一圈。
他当然也挣外快,广东人称作“炒更”,但是他的“炒更”也跟玩儿似的。那些年,广东人都在玩儿,吃吃喝喝间就把钱挣了,不比八十年代,一切从无到有、百废待兴,挣的是辛苦钱。
甚至他对田庄,有时也当玩伴,不大有正形,动辄撩她一下,嘻嘻哈哈;像一切即将进入婚姻的年轻人,两人是恋人的状态,不是恋爱的状态,少那么点紧张微妙。不见想得慌,待久了就觉无聊。
前路一览无余,尤其是前年见过双方父母,去年又订了婚。就专等1997年来临,田庄毕业好结婚。有一回,他开车带她去增城,不小心误入一条村道,他就一直开下去,跟田庄说:“看看尽头长什么样儿。”尽头是一户人家。左首是池塘,右首是稻田。他若想调头,就必得把车开到人家去。
他熄了火,车里略坐了坐。那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婚姻,人生必经阶段,他完成就好。未婚妻就在身旁,挺好,可是那个傍晚,他视她如无物。他把眼看着那人家,想象他和田庄住进去,会是怎样的形态。实在说,不会住出别样来,千家万户都一样:一日三餐、养儿育女、生老病死。他将会在那里消磨一生,直到死。区别在于,有人住得舒服些,有人难受。
他叹了口气,发动引擎,向那户人家驶去。
1998年 二十八岁
王浪在大学时谈过恋爱,湘妹子,长得好看。追的时候费了些劲,得手了就很珍惜。女孩名叫叶红,高他一级,长他三岁。两人都见过双方父母,两家都不同意,就在于年龄差。
王浪说:“女大三,抱金砖!”
他大姐说:“你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着?天下那么多好女孩,你条件又不差。怕自己找不到媳妇?”
他二姐说:“恋母情结。”
他妈说:“什么叫恋母情结?”
他妹笑道:“哎呀,就是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找对象跟找妈一样,将来结婚了,好继续当儿子。”
他妈说:“放屁!”
只有他爸通情达理,把他叫到一旁,说:“我也不同意,年龄是一方面;还有一层,姑娘太活泛,你拿不住她。”
王浪鼻子一酸,他爸一语中的。可是他乐意!挺矛盾的,一方面有征服的快感,一方面又愿做小伏低,把她捧在手掌心;朝他笑一笑,他就晴朗好几天;哪怕对他凶巴巴,他也不怕,哄着呗;有时四目相视,他的眼睛都舍不得挪开,一看就是老半天,怎么那么好看啊,面对面坐着,还想她!有一回两人赌气,冷了好几天,王浪后来服软道:“是我追的你,我活该受气!谁让我喜欢你呢!”含泪说这话的,真是委屈坏了。爱到极致,他宁愿为她死。
这当然是爱情。可是这样的爱情,大抵也只有那个年龄才会发生,太可怕了,把自己作践到泥土里;整天魂不守舍,怕她飞了。校园里她不乏追求者,王浪常吃醋,大为光火。其实是没安全感。姑娘太招人了,可能还是心不定,不自觉眼神会勾人,男生就会跑来找她,在她以为这是魅力,在王浪却不是。有一回他骂她:“母狗不翘屁股,公狗会上?”她哭了。三心二意一阵,末了又回到他身边,反过来哄他,这时他什么感受呢?浑身都在颤抖,畅意!好像是天选之子,又像百米跑里拿了第一,爱情之外,还有自身的价值和尊严感在作祟,是这个让王浪着迷。
分手后,他见过她,在校庆联谊会上,隔着人群,王浪瞥了她一眼,借故走开了。挺庸俗的一个中年妇女,没一点儿气质,比他们家田庄差远了。当年真是昏了头了!
那天,他爸说:“这事先放着吧,下面怎么样还说不定呢。你才二十岁,等毕业了再说。”
“那我就先谈着?”
“谈着吧。”他爸说,“别听你妈几个瞎嚷嚷。”
谈到大三,两人就分了。那年,叶红分配去了东莞市政府,不久即跟一个港商好上了,重金砸下来的;四十出头的一个儒商,有魅力,有魄力;也真是对她好,把分厂交给她去打理,给她股份,还要怎样?对老婆,他都做不到这样。他能给的,王浪都给不到。带她去欧洲考察,教她经营管理的理念,大到政商关系,小到礼仪细节,手把手地教她,等于是再造了她。
王浪拿什么给她?除了吃醋、恨、受辱,他什么都没有。有一阵他像是病了,几个同学怕他出事,就约他出来散散心。内中有个女生,表示她能理解叶红,馅饼太大了,换了她,她也保不准。
男生大为惊讶:“有老婆的人哦?是去当二奶。”
女生说:“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好的平台,就是当二奶也值!叶红那么聪明,当个几年二奶,把自己的事业做起来,再找人嫁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会很快洗白的。”
这话听着太别扭,王浪反而要替他的前女友开脱,说:“你们也太庸俗了吧,搞得跟交易似的。他们是真爱,男的除了婚姻给不了,什么都可以给,我是正好相反。”
大家反而没话说了。
王浪想了想,又说:“设身处地,我挺能理解她的。换了我,我也会动心,就是不跟那个人,我也会觉得,我是为了道义作了牺牲,但凡有这个心结,下面两人就很难相处。我跟她,迟早一天会散伙。”
女生说:“还真是。大家都是穷学生,穷怕了,也穷惯了,都没见过世面。不是钱的问题,东莞不少暴发户,可是这位不一样,从小生活在加拿大,一口流利英语,大学读的爱丁堡,长得也好,场面上又很会应付。换了谁都晕啊!”
王浪吁了口气。想起不久前,她跟他坦白了,两人大吵一架,他又后悔,跑去东莞找她;找不到她,他就守在她小区门口。看着豪车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哪辆车里坐着她。隔不上一会,他就去她的窗口看看,后来索性就守在窗口。半夜里灯突然亮了,白纱窗帘里见得两个人影,再后来,灯就熄了。王浪守着她的窗口直到天亮。那一夜太虐了。似乎非如此,他就过不掉她。
这一天,几个同学陪他解闷,把话说开了也好,他略微解脱些。反而几个男生上心了,兔死狐悲啊,从此落下了病根。以后谁敢找女朋友?珠三角那么些美女,不拘是大学生、公司职员、机关干部……都有可能是二奶,或者曾经做过二奶,或者准备做二奶;要么就是坐台女、站街女……白天清清白白,上班的、听课的,晚上出来兼兼职。第二天又变回了良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主职之外,晚上是否操副业?
这是王浪这一代男青年的心病,在广东,别说爱情,他们连女朋友都不敢找,尤以深圳、东莞为甚,好看的姑娘个个可疑,当然不好看的也未必利落。王浪的同学中,后来有不少黄金单身汉,逢场作戏可以,一谈恋爱就犯病,生怕自己找了个二奶、三陪。真是搞怕了,成了爱无能,于是一咬牙,宁可回老家娶个村姑带回来。
某种程度上,田庄作为王太,也是这么个来路。
王浪带前女友回江城的那个夏天,田庄已就读于江城大学。此前,她去港务局找姑姑,跟王浪妈打了个照面,被未来婆婆一眼看上了,跟田家凤说:“你家侄女真可爱,看得我心都化了。”
凤姑谦虚道:“傻呗。”
浪妈道:“有对象没?”
“搞不大清楚,”凤姑说,“不是我搞不清楚,是她搞不清楚,成天瞎搅和。”
浪妈意犹未尽,道:“说话奶声奶气,真温柔。”
田家凤扑哧一笑,心里想,程素珍什么眼光?她侄女跟温柔有什么关系?
程素珍乍见叶红就不喜欢,当时就想到了田庄。隔天,她让儿子去单位找她,叫他捎点东西回家,又带去田家凤办公室晃了晃,打了个照面,王浪就走了。
两个中年妇女什么都没说,对了对眼色,突然笑了。
王浪夫妇是浪妈、凤姑捣鼓出来的,连头带尾,费时总七八年。及至田庄考来中大,王浪放飞好些年了,莺莺燕燕见多了,花花草草也沾了些,他有一阵子确实够浪的,报复的快感虽然满足了,其实也空虚。后来累了,想结婚,恰好田庄出现了,他就变回了正常人。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就这一点点,已足够他们进入婚姻了,多了也不行,嫌浪费,只会徒生事端。
因此我们说,婚姻不是件容易的事,无关爱情、操守、美德、容忍、牺牲……两人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了,前边兜兜转转,都折腾过,心火泄得差不多了,恰好都想结婚,于是就结了。
王浪两口子后来处得不错,两人都挺自在的。这得益于两点:一,王浪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身心,把一切都看淡了,挺随意;二,田庄那油盐不进的身心,天生大迷糊。这一点上,她继承了她妈的“大汉身”,大凡女人在意的,她都不在意,比如嫉妒心、两相厮守、占有欲……某种程度上,她是非典型“女性”。
所谓女性,一般的解读是“性别”的存在,如果有魅力,也是“性”的魅力。很多女性也认同这一点,而正是这一点,把它给局限了,也可说是污名化。太丰富的词汇,有容乃大,是天下。一个女婴生下来,先是做女儿,再是妻子,再是母亲——无论做女儿,还是做母亲。这两者都关涉母体,鲜血淋漓的,是肉身的诞出和分离,是创造,“神创造天地”般的创造,因为都是从无到有;中间兼带做妻子,因为单纯做妻子,在她们中的多数人也就一两年时间。
因此我们说,一般意义上妻性很难独立,它必得有所依附。田庄是做了母亲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人妻的身份,此前两年,她跟王浪就跟谈恋爱似的,哪怕已经成了家。
女人的一生,就其基本身份——女儿、妻子、母亲——很难做到平均使力、一碗水端平。田庄的用力点是在当女儿、母亲。
妻子么,她也就随便做做,谁知随便做做,反而做得不错;可见有些事,真不能太用力,为人妻便是。夫妻之爱里,最浓烈、最奢侈的当数《浮生六记》了。读来什么感受呢?挺悲催,通篇充斥着不祥气息。沈三白自己也说:“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他妻子死得早,做丈夫的后半生,便是“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
当是上天不容,强行拆散他们。这也罢了,儿子也死了,等于是绝后了。便是不死,那孩子想必也过得仓促潦草;伉俪感情超过常量,施与孩子的关爱就会少,这才是人间最悲惨的事,形同诅咒。
田庄虽然忤逆,跟她妈一辈子不对付,她做女儿却是很用心,合不合格另当别论;其用心程度,怕是也要超过常量——专制、暴力家庭出生的小孩大多如此,孙月华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还真是,越打越孝顺,打出了记忆,终生不忘做孝子贤孙。
田庄自从结婚生子,就致力于两个身份:女儿和母亲。后者她做得不错,竭心尽力;前者一言难尽,她主要是任性,未脱青春期,跟她的原生家庭搅和了几十年,一直到辞世。她是幼稚的女儿兼成熟的母亲,两者相辅相成,都挺耗神的。
中间一度放飞过,念大学那会儿,寒暑假都不愿回清浦,就赖在江城,借口陪爷爷奶奶。田家凤看不下去了,跟她妈说:“你别留她,叫她回家陪父母去!”
奶奶说:“我什么时候留她的?是她自己不愿回去,她那个家、那个妈,对她有什么吸引力?回去就吵架,我听着都觉寒心!那么大的姑娘,一言不合就打骂,乌七八糟地骂!她也配当妈?后妈都不如!”
凤姑说:“你又来了!你这算什么?挑拨离间?”
田庄不说话。从小夹在刁婆恶媳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幸亏十八岁考来江城,被姑姑带了几年,还能说几句人话。有时,姑侄俩会聊聊孙月华。凤姑说:“不是坏人,但一身的坏毛病,又不知自我反省。不是每个人都配做上人的。她是用心,但不得法。倒宁可她不用心!”
田庄叹道:“我运气不好,托生在这样的娘肚里。”
凤姑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她也不是特例。家家都有毛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婆媳、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姊妹……多有拿不到台面上说的。做女人尤其不容易,都说中国是夫权、父权,我看不一定,他们也就是外面光,落个名声。从前大家庭里,主妇的影响大了去,王熙凤算不算?还有王夫人、贾母、尤氏,哪个没几把刷子,哪个容易?男人顾着功名利䘵,在外面斗鸡走狗,家是女人的地盘,家庭气氛是女人营造的,对儿孙影响甚大,有话说,妈在,家就在。”
凤姑又说:“这些话跟你说早了,等你当了妈,自然就有体会。养儿方知父母恩!不容易的。我自己当妈,自觉当得不错了,这些年也常感慨,儿女就是来讨债的,当妈就得受气!一代代受下去,你怎么对父母,儿女就怎么对你,也算是扯平了!”
田庄笑道:“李想最近啥情况?”
凤姑摇了摇头,说:“哪个妈不受气?不受气的妈还是妈?你对你妈包容点,也就那么回事儿,家家都乱七八糟。母女也讲缘分的,你们母女尽怄气——我知道,知道,”凤姑摆了摆手,“你妈有问题!一辈子长不大,就是一幼稚鬼!因此你才不能像她!女人是要修的,虽然未必修得成,那也得修!这是心意。”
田庄颔首点头。凤姑的话她最爱听,爽直松脆,上路子。经她一点拨,田庄就神清气爽。那年她二十岁:赖在江城,不想回清浦,伤感至极。这个从小被恶语相向、爱错了方式的姑娘,对她的家庭却爱之深沉。有一回她去父母房间找东西,累了,就躺到床上去,醒来后已是黄昏,家里没人。她把鼻子一酸,哭了。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父母的合影,恩爱夫妻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夕阳打在镜框上;家具也老了,五斗橱、床头柜还是从前的;窗口一张写字台、一把旧藤椅。太寂静,都老了。突然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门外有脚步声。她急忙侧过身去,只听她妈说:“怎么睡这儿了?回自己房间睡去!”上来推了她一把。
田庄“啧”了一声,拉过毛巾被盖到头上,被孙月华一把掀开,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打量半天,蹊跷道:“毛病啊!好好的你哭什么?”
另有一回,田庄离家去江城,正好跟她妈同行,母女俩一路走到汽车站。临上车前,田庄说:“我走了。你好好的。”这回轮着她妈哭了,哽咽道:“我大乖懂事了。”
田庄“吧嗒”着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天才说:“行了,上班去吧。叫人看着像什么话!”转身上车了。挺难过的。就是这种情感表达,她宁可没有,太负重了。
及至读研期间,也是不愿回家,借口在广州打零工。寒假赖到快过年了,才跟王浪一块回江城,先在姑姑家盘桓两日,陪奶奶——自从爷爷去世,奶奶就搬去跟姑姑住了。照样还是伤心。奶奶当然更老了,见一次少一次,但这层意思,大家决不说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奶奶动辄抹眼泪,痴痴地看着孙女儿,说:“我高兴!”
田庄就讪讪的,踅回屋去,一个人坐在床边,把眼看着窗外,也抹眼泪。有一回被姑姑撞见了,也没说什么,床头坐下来,姑侄俩并肩看向窗外。半晌,姑姑叹道:“差不多行了。有时,我宁愿你是个冷漠的人,多情的人遭罪。”
凤姑又说:“凡事都有个度。哪怕是亲人,感情也不好太炽热,无济于事,伤己伤人。当然这个话不该由我来说。”
田庄把头摇来摇去。在她那个年纪,她还做不到适度,把握不好火候,太难了,这里有她的来源、出处。自小奔波于两个家庭,被爱得难受,两边还时不时为她吃醋。但姑姑说得没错,适度很重要。
年三十才回到清浦,孙月华果然吃醋了,含脸道:“还回来干吗?这个点上回来,人家还以你死了爹妈,回来奔丧呢!”
田庄撂了包,冷眼看着田家明。
田禾说:“大过年的,什么死的活的?带上我爸干吗?”
孙月华赶上来,照田禾身上就打,骂:“绝种!有你什么事儿?什么叫带上你爸?一家就我一人该死,是不是?”
田庄一把拽过田禾,拉到屋里。
孙月华站在身后,骂:“有男人了,腰杆硬了嗬!得了依仗了!还没过门,就住到人家里去,还要脸吗?要搁我,早一棵树上吊死了!”
田庄霍地转身,说:“你再说一遍!”
孙月华跃上前来,说:“我就说,你能怎么着?你就是找了男人,腰杆硬了!你就是不要脸!你能怎么着?”
田庄当然不能怎么着,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妈倒是想打想骂,奈何她爸夹在中间,饶这么着,她妈还是伸手够了她一下。
田庄抽身出来,拎包就走;被田地给夺过来,扔在地上。
后来得知女儿没住王家,住的是李家,孙月华越发伤心了,先把李勇夫妇骂了,又骂婆婆。跟田家明哭道:“这女儿可不是白养了!她现在有家不归,宁可住亲戚家!我作了什么孽哦!从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劳心费神,就落得这个下场!报应啊!”
田庄冷眼看她,女儿早养丢了,她妈竟然不知道!她自从十八岁离家,就恨不得跟这个家庭脱离关系,奈何心软,碍着情面,不得已总要回来照个面。一照面就杂草丛生,看着心烦。她家是冬天里的糖炒栗子,一家人围着小火炉坐着,热烘烘,香喷喷,那栗子在铁锅上翻滚,眼看就要迸裂、爆炸、破碎,发出“扑哧”一声震响,太可怕了。也因此,她宁愿跑到屋外去,冰天雪地里透透气。
那天晚上,田家明来大女儿房间,见姊弟仨正在说母亲的坏话呢。他一进来,大家都息了声。
半晌,田地叹道:“这年过的!”
田庄说:“这种老婆,你不休掉干吗?”
田禾说:“更年期,这两年闹腾得厉害!跟疯了似的。”
田家明长叹一声,道:“你们不觉得她可怜吗?孩子们长大了,尤其是你们俩,”把眼看向姐姐弟弟,“都处了对象,结婚也就在这一两年。这个家……唉,她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话?”田禾说,“难道我们不婚不嫁,都守着她?”
“不是这意思,”田家明挥挥手,说,“真守着她,她也着急,恨不得把你们赶出去成家;真成家了,她也难过:这个家味道变了,不是原来的家。”
“这是变态!”田禾断然说。
“别乱讲!”田家明瞪了小女儿一眼,道,“等到有一天,你当了妈,你就理解她了。对你们来说是新生,对她却是离散,还有焦心,怕你们过得不好,被人欺。”
“还有你,”他转头向大女儿,说,“这些年把父母忘得个干净!我是无所谓,她在意!考研那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她商量一下,怎见得她就一定反对呢?你上进,她只有高兴!还有谈对象,把她瞒得紧紧的,防贼一样防她!你怎怪她伤心,她在你身上用过心!你却拿她当外人,还不抵姑姑亲!”
冷冷清清过了年,年初二,孙月华就赶田庄回江城,说:“去吧,陪你奶奶去,跟王浪也多处处。”
田庄含脸道:“我不去。”
田家明打圆场,道:“在家多过两天,后天走。”
年初四,田庄就去了江城,田地送她去的汽车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远远看见她父母站在家门口,巴巴地目送她。太难过了。她哭了一路。把头包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时不时拿手揩一下。直到他们看不见了,她才吐了口气,跟田地说:“我真是怕他们了!”
坐上汽车也哭。千折百转,真是够了,够了!一家人爱到这份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宁可没有。
王浪家是另一种。他爸王安全是学地质出身,常年野外作业,未尽父责。他妈程素珍带着四个孩子过活,似也不大有缺憾;反而是他回来,一家人不自在,这么说吧,主要是不习惯,好像家里多出一口人来,平衡被打破了,都有些拘谨。
他爸年轻时回来,主要是为了生孩子。播完了种,他就走了,等下次再回来,前面播的种子已经破土了,会叫一声“爸爸”,他一高兴,于是再播。这么一连播了四个,程素珍说:“打住!”不让他播了。本来生下王浪,她就不想再生了;一不留神,又被他播了一个,气得脑壳子疼,心里波浪滔天,于是幺女得名王滔。
程素珍是个利落人,从来就没指望过男人。生孩子这么繁琐的事,她大凡都是自己来,当然她娘家也不短人。娘家是江城大户,后来受牵连,要不然她也不会下嫁王安全,其貌不扬,还是个外地人!要照她的意思,遇不上喜欢的,她宁可不嫁。这么拖到二十五六,禁不住家里催,只能嫁王安全了,一咬牙,一闭眼,权当自己壮烈牺牲了。
谁知嫁了才知嫁了的好,男人虽然不怎么样,生孩子总用得上吧,没他就不行。起头,她拿他当“入赘”,后来发现他连这个都不合格,因为常年不着家;正经她是借种生子,光明亮堂地借他生了四个娃儿。逢上他不在家的日子,一家五口说说笑笑,尤其是三个女娃儿,个个气宇轩昂,有主意,像她。
王浪有点麻烦,从小畏畏缩缩,不像个男子汉。他当然也淘,小时候男娃斗殴,他也装模作样拿块板砖,从来没拍过,跟在人群中,跑着跑着,人就跑没了。
程素珍得知后,跟儿子说:“咱们不逞强,不要跟坏孩子学。”一边心里不是滋味:不逞强的男孩,将来能有出息?怎么跟他爸似的,性格不舒展,说话嘟嘟囔囔,不响亮,娘里娘气。这还了得?这等窝囊废,将来娶了媳妇,还不被欺负死?当下决定,要塑造儿子的性格,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王浪一辈子没做成大丈夫,也不顶天立地。不想做。从小生活在女人堆里,烦得不行,他家是女人顶天立地,个个活力四射,把他像众星捧月一般拱着,希望他更亮、再亮,发出耀眼的光,反过来映射她们。他就是不亮,不合作。有时考了好成绩,回家也不说,生怕她们高兴得上蹿下跳,亲他、摸他,把手塞进他颈窝里、胳肢窝里乱挠,生怕听到她们那掀掉屋脊盖的笑声。
他后来反思“活力”这件事,也挺够呛,太不安分,太闹腾了,是会逼出人命来的。就是那股子劲儿,鲜亮招摇,很昂扬,动辄意气风发,身上发出的那股耀眼光芒,是会把周遭的人比得暗下去的,对人构成了侵犯、压迫。王浪不喜欢压迫,他跟他爸是一类人,平和,不张扬,凡事尽自己的本分。他除了青春期闹腾过一阵,后来因为失恋荒唐过几年,其实是个正常人。他那年考来广州念大学,临行前跟他爸说:“你也早点归队吧,留她们几个在家交相辉映。”
他家是女的活力四射、交相辉映,男的只好安安静静、抱团取暖。
王浪自小就跟他爸亲,其实一年到头,爷儿俩难得见面。反而是他妈在他身上用尽心思,姊妹几个也都让着他,凡有好吃的都留给他,他是家里的小太阳。可是他这个小太阳不发光,他的那一点光芒,只省下来温暖父亲。家里对父亲来说,确实是冷了些。
尤其是母亲,她是一家之主,比得他爸像仆从,王浪看不下去。两口子一辈子说不到一块去,不是一家人,却进了一家门。太痛苦了。有几年他爸想回家团聚,就申请调回机关,结果家里住不下去,只好搬回单位去。都传他爸外面有相好,他妈说:“所以被我赶出去了呀!不行就离婚,我怕什么!我的孩子都长大了!”
有一回,王浪去单位找他爸,正好遇见他爸跟一个中年妇女往外走。父子俩都愣住了。
他爸说:“我儿子。”
那妇女看了一眼王浪,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那晚,他爸带王浪下馆子。半顿饭的工夫,他爸才说:“你将来找对象,要找一个对你好的。家里你说了算的。”
那年王浪念初中,已经有了初恋。他更在乎他对别人好,而不是别人对他好。他问:“她对你好吗?”
他爸点点头:“至少她尊重我,眼里有我。”
王浪心里一酸,哽咽道:“你会离婚吗?”
他爸说:“听你的意思。还有你姊妹几个。”
王浪想了半天,咬牙道:“离吧。她们的工作我来做。”
他爸后来没离。家里既住不得,他也就离开机关,野外作业还有补助,能为家里多挣点钱!
遇上田庄后,王浪有一次心有所感,说:“我们将来不要离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后。”
田庄说:“嗯?”
王浪说:“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你要是喜欢别人了,就外面跟人好去,别让我和孩子知道——”说这话时他没过脑子,及至出口了才上心,气道,“不行,你不能喜欢别人!哪天我心情不好,忍不住跟你吵,你就忍着,吵架对小孩影响不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浪说:“将来把我爸接来家里住,还好?”
田庄是浪妈看上的,他几个姊妹也都满意,主要在于田庄好弄,能拿得住。王浪懒得跟她们啰唆,心里想,好好的,干吗要弄人家呢?她是不弄还好,弄了,还真未必弄得住。
这一天,他妈又面授机宜,王浪不耐烦道:“什么叫拿得住、拿不住?你拿住我爸了吗?觉得很好?”
“哎呀,正是因为不好,”他大姐说,“妈才希望你拿住田庄,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家容不得二主,你得当家长,把我们王家给撑起来,不能让女的当家作主!”
“就不能商量着来?”王浪怯怯地说,“搞个民主?”
“不行,”他大姐把手一挥,“那一套在我家行不通!”
“当年那个叶红,”他二姐说,“一家人都不同意,知道为什么?一看就是精明人,把你卖了,你还要数钱给她去!太有主意了!你俩成了,你还指着当家作主?这以后,我们有事,还找不找你?她不叫办,我们还怎么跟你相处?”
“对了,她跟你们倒是一路人!”王浪已经过掉叶红了,说起她来没障碍,拍腿嗟叹道,“还真是!都是心里有算计的人,知进取,懂退让,面上还不露声色!找个女朋友,都找跟你们一样的。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废话!”他妹说,“小偷会喜欢小偷吗?”
田庄跟叶红不一样,某种程度上更难弄。他们若是早几年认识,肯定也散伙。妙在两人相识时,王浪已经不想弄了,只想结婚。田庄是不会弄,在她是瞎弄,在别人就是难弄。她的难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换今天的话说,是“二次元”式的难弄。
首先在于她恋爱无方,连吃醋都不大会。两人刚交往时,互相交代了各自的革命恋爱史。王浪没敢提叶红,提了一个轻量级的,在珠海当公务员,两年前闪婚,现在是一个单亲妈妈,过得挺辛苦。
“是因为你闪婚的吗?”田庄问。
“应该不是。她太想结婚了,给自己列了个时间表,几个人同时交往,我是其中之一。”
“长得好吗?”
王浪沉吟一会,道:“还行。”
“周末看看她去!”
“什么?”王浪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吓死我了!”田庄说,“我陪你去,你怕什么?我对你的前女友挺好奇的,有机会的话,我一个个瞻仰去!”
“瞎讲,我没那么多前女友!”王浪怕了,决定以后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多说。就这一个!虽然这一个,是他众多前女友中最蜻蜓点水的一个,当时脑子一晃,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来的。可能前不久,她还来电问候,借口跟他打听一个熟人的电话。
那个周末,王浪禁不起田庄磨,就带她去了珠海。事先做了个设计,他来珠海谈业务,田庄是他的客户;前女友来了,田庄就走。约在咖啡馆见的面,田庄兴致勃勃,还略有些小紧张,因为她怕自己会对前女友失望。
还行,前女友挺有气质,虽然当妈的人了,好在还年轻,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三人略坐了坐,田庄拿起文件袋,朝桌上磕磕,说:“王总,那你们聊。我回去跟头儿报一下,下周三前,我准给您回复!”说完,看了一眼前女友,略微点点头,就离开了。
前女友看着田庄的身影,跟王浪笑道:“小妞不错,估计才毕业,嫩得很!可以泡泡。”
“别瞎说,”王浪脸红道,“把我当什么了?”他看了看手表,他得把握时间,以一两小时为宜:太长,怕田庄生气;太短,对前女友说不过去。他吐了口气,把身子往沙发上陷了陷,心里想,他的现女友真是胡搞,逼着他和前女友约会,自己却跑去海边放风了。
两小时后,他到约定的地点找到现女友,见她笑容可掬,直说:“不错,不错,马马虎虎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