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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6

这时,她只恨自己不够出名,除了开专栏,她的履历乏善可陈,都没出过书,地摊文学又拿不出手。她有几篇论文上过国家核心期刊,但总不能拿杂志送人吧?并且,人家也不爱看。关键是没得过奖,没头衔,没身份,价格上不去。猪头啊,木瓜!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名声搞搞大,巩固巩固?为什么喑哑多年,不去鼓噪?为什么人家介绍你是大作家、大学者时,你要脸红?不当脸红的呀,颔首默认就是了,不自吹自擂已算体面了。为什么不去敷衍人际关系?不给领导送送礼、跑跑奖?单位推荐她报评“青年英才”,她竟然拒了,一则知道是陪跑,二则也怕填表格。

猪头啊,木瓜!你为什么不把领导当领导?单位就在隔壁,你就不能去串串领导办公室,跟他讨杯茶喝,或温柔娴静,或活泼可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不去巴结领导也罢了,偶尔领导心情好,来个礼贤下士,约下属吃饭,你为什么要推掉?你推掉也罢了,为什么还废话连篇,说:“算了哇,见到他那张脸,我吃不下饭!”

名利名利,倘若她名满天下,开价何止二十万?五倍?十倍?两百万如何?一本书就搞掂,房贷全还完!倘若她名满天下,她还用得着给有钱人唱颂歌?她叫人给她写传记、唱颂歌去!

有一节,她什么钱都挣。二十万、五万、三千……从前顶怕写应酬文字,采风一概推掉,因为要写文章,付以润笔费。2003年,她的工资也就三千,出门晃两天就能挣来一个月的工资,但懒得挣,不差钱!今年改了,频繁出门,有求必应,姿态低得要命,篇篇都是阿谀文字,但读起来还不谄媚,也是用了些心思的。不容易!当然是累,十个手指头敲在键盘上龙飞凤舞,手指都酸疼。睡眠却因此好了,都不用吃安眠药。次日精神饱满,气血充足,都变好看了。

有时她会侧身看向窗外,很知道自己住着阔人的房子,过着穷人的生活。懊恼于买房太晚了,至今才当上穷人。噢,穷人,奔波的、劳苦的、心力交瘁的,需不停地给自己打鸡血:挺住,挺住!你还要还债!你不能懈怠!因而每天斗志昂扬,显得精气神十足。噢,穷人,多么充实健壮,多么幸福!

穷人的生活,田庄足足过了两年,累且劳苦,但活蹦乱跳。有时,她生怕穷日子很快就过完了,债务还清了,她可怎么办呢?一时茫然无措。只有一个法子,继续买房、欠债、当穷人。

但田庄的麻烦在于,她干什么都是一阵阵的,没常性。如今,买房的激情也类似买衣服,消失殆尽了。激情丧失了,总不能为买而买吧?就好比爱情丧失了,还要强作欢颜,何苦来?也装不来。

这时她就想,原来贪婪、欲望、名利心……都是好东西,它能拱得人魂牵梦绕、奔腾不止。啊,它是活着。

是时候说说田庄的闺蜜们了,闺蜜也分男女,这里专指女闺蜜。男的太复杂了,在此略过。其实女的也复杂,网上不是有个专门词汇叫“塑料姊妹花”么?鲜花还会枯萎,塑料花倒不会,因为从来没活过,私下钩心斗角,面上勾肩搭背,好得很。

田庄的花儿们,以鲜花居多;塑料花可能有过,她自己也拿不准,因为一旦气味不合,她就逃了,懒得烦,老娘不侍候了。鲜花的可贵在于时效性,不保鲜,没防腐剂,都是纯天然,自然而然生成、解体,而后相忘于江湖,很多年后想起,挺暖。知道生命中有那么个人,陪自己走过一节。也可说友谊天长地久,因为未生芥蒂,只是忘了。

田庄这几十年,是采了些花儿的,她是一路走来一路采、一路扔,似也不能说她负心,比如春花,相别二三十年了,从未刻意去打听她,有一度听说她过得不好,嫁去镇上了,总挨男人打。田庄几次回李庄,都经过镇上,心里想,春花住在这儿呢,也不知过得怎么样?老了没?儿子十六七了吧?也不知是否省心。

就是这些了。还能怎样?从未去找她。找她干吗呢?说什么呢?三十多年了,两人只有那两年交集,1975年前后,两个小姐姐坐在小学校的走廊上,看远处麦浪滚滚;两个弟弟趴在操场上玩玻璃球。那年春花总有十岁了,脆生生的腔调,说:“家里穷,念不起。”

说:“成分高,不叫念。”

说:“我认不认字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一个!男孩是要念书的,也不指着他有大出息,好歹不当睁眼瞎就是了。”

她只合待在1970年代,再往前走就不合适了。

后来到了县城,好朋友变成了赵小红、张茜、徐徐、李芸……也是一阵一阵的,忙得顾此失彼、丢三落四,隔几年就换一拨。闺蜜的相处,有时挺像爱情,年少时最容易得手,也不挑剔,遇上谁是谁,心心念念,一言以蔽之:纯真。未有计较心。

到了高中就略有些复杂了,群雄并起,开始微妙了。田庄的好处在于不出趟,她是暧昧的中间色,反而人缘不错;她自己也挺自在的。中国人讲“中庸之道”,在她不是刻意,而是天性,本来就挺平庸的,甘于中游。她青春期不上路子,浑身不得劲儿,总共那么点力量,都用来跟她妈赌气,常挨打,精神头垮了,自我认知偏低,也未必是自卑。她是混沌、耽溺,连班主任吕老师都挺着急,特意约她出来跑步。吕老师不可能把所有的学生都约出来跑步,也因此,师生后来成了闺蜜。

吕老师笑道:“是啊,为什么要约你出来谈一场呢?你又没眼色,顶不大方,看见老师都不晓得问好,就知道低头含目,有一回还掉头就跑!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要跑?我是母老虎吗?”

“啊?这个你都知道?”田庄大笑,坦诚道,“我是掩耳盗铃,从小就怕人,尤其害怕老师、长辈。我当时的想法是,趁你没留心,我先溜再说。”

吕老师说:“我看你这些年好多了。”

“也不行!”田庄苦恼道,“都是装的。私下聊聊没问题,应酬场合能累死,上不了台盘。”

“唉!”吕老师叹道,“人生倘是竞技场,你非输不可。但是奇了,人生确实是竞技场,我看你还行,都不知道你怎么对付的。也是你命好,有人吃你这一套。你是傻人有傻福,凡事不用自己操劳,等天上掉馅饼就是了。”

田庄笑了。她一生受闺蜜之惠,却不大有心肝,过年过节都不晓得问候一声,在她是觉得没必要,虚礼而已。真闺蜜用不着。笔者都是她的至交,我们穷十年之力,整理她的文章笔记、札记、日记,又奔赴全国各地,走访她的家人、熟人朋友,又分章撰写,最后交由小说家魏微统稿。本意是为纪念她,再现一个平凡人的生之印迹:来龙去脉、前世今生,以及时代、光阴落在她身上的点滴。

就是说,皓首穷经、竭心尽力去写这一篇关于她的长文字,倘若她地下有知,一定不会感激,反而会大加阻挠,说:“大可不必,犯不着。”在她就是拱拱手,就此别过了,洒脱得很。可是倘若我们说,这一篇的意义并不在于她,而在于我们,是想借她发点声音、提出问题、复盘一下往事,也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她就会心领神会,道:“挺好,我支持。拿我当标本吧,没关系,随便写。”

或许,这才是闺蜜吧,虽关涉私谊,有时又能越过私谊,在更高的层面上达成理解、共识,无所谓施恩、报答。不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不是互换小秘密,而是更深的理解和同情。在这篇关于田庄的叙事里,从开篇到结尾,我们一直在压着写,不愿她独放异彩,生怕她光环加身,她就是一普通人。然而毋庸讳言,落笔于她身上时,字字可见我们写作团队对于她的寄思以及我们对自身的投影折射,几同说,她是我们所有人,以致我们疑心,田庄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她是不是“物为我用”了?她存在过吗?既怕抬高她,更怕贬低她,执笔时的犹豫摇摆,相信她一定懂得。

田庄的闺蜜们,后来散居全国各地。人生四十年,不过二三十人而已,都在她的札记里。我们按图索骥,差不多都见了。有的也不是闺蜜,可称玩伴,比如春花、赵小红,因出现在她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她也记录在案,类似在场证明,又好比办证件时还要留个联系人。

赵小红初中毕业后就跟她妈学剪裁,开服装店去了。后来嫁去了宁波,丈夫是初中同学,中专毕业后分去了港口,做船舶进出口,后来辞职单干,现在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她算是阔太了,但是挺淳朴,素素净净,唯知吃斋念佛,说起田庄时几度哽咽,在她或许是沧海桑田、阴阳两隔,在我们却颇觉感慨。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两个小姑娘偷听邓丽君的场景,关在小屋里,西窗的夕阳红映映的,落在两人的脸上、眼睫毛上。衣裳都能换着穿,双双站在街口,胸脯没肿,屁股没翘,亦是好。再对照眼前的中年妇人,难以想象三十年来她是怎样度过的,像电影里的镜头切换,摇晃得厉害。倒宁可她待在田庄的十二岁,不谙世事样。

何为闺蜜?开始有了性别意识,同性之余,还兼同学、同事,这三同,可归为两个字:同行。也因此,闺蜜当从高中算起,学业上的竞争已经够激烈了,斜刺里又杀出来男生,搅得一个水花四溅,乱了。学业的竞争两三年而已,考上大学就结束了,四年后转战职场,重新厮杀,一直杀到退休。那些攀至人生巅峰的人,有钱的、有权的、有名望的,回首四顾时,未知是否觉得苍凉孤独。以我们不成功的职场经验,能想象出其中的惊心动魄:一路披荆斩棘——我们就是中途被斩下来的——毕其功于一役,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须不停地进行排列组合,“塑料姊妹花”用上了,合而分,分而合,最后开撕,决一胜负。也有一些女人,走的是殊途捷径,嫁给有钱人、为官者,在有些人看来就是畅意人生了。但是实在话,男人是所有职业里最不牢靠的,与其靠男人,还不如靠自己,直接上职场厮杀去,男女混战,刀光剑影,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有观点认为,女人最大的竞技场不在职场,而在情场。这话也须两头说。肯在职场上厮杀的,基本不把自己当女人了,除非特殊场合,她得赤膊上战场,拿肉身当武器。

一般而言,情场才是女人的主战场,撕得一个惨烈,可说是杀人不见血,因为心在流血,人已废了。女人开战有一个特征,乱,多是混战,无组织、无纪律,又为感情冲昏了头脑,常有失智之举,有时是瞎搞。外人休想看出门道来,整个一莫名其妙。有时,她们并不为具体的男人而战,那是恋爱,女人才不要跟你恋爱呢!不过是以你为由头,找个敌人罢了。还是那句话,“只因在人群里多看你一眼”,你看谁一眼,谁就是敌人!你敢看?敢跟她说话?敢对她示好?你试试看!撂个脸色给你看看,够你喝一壶的!两个女人就这么摽上劲儿了,把你夹在中间,非逼着你站队。你若想搞平衡,想一碗水端平,做梦去吧!非站队不可!你手足无措,莫衷一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遂怒发冲冠为红颜,道:“够了!你们还有完没完?”

但是,多数男人不会这么说的,不忍心啊,两边他都很疼。没准他乐坏了,有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何乐而不为呢?其实,他这是会错意了,远不到争风吃醋的程度,不过是两个女人开战,以男人为靶子。所谓混战,是在这里。

女人天生是仇敌,既为具体的男人而战,也为抽象的男人而战。较之职场战争,情场战争的时间较短,太耗神了,直把老命都搭进去。从情窦初开算起,总要战个二十年。一般而言,女人到了四五十岁,战争就结束了;有的更早,三十多就硝烟散尽,形同老尼。到了那时,男人压根就不在她们眼里,真心烦他们,还瞧不起他们;到了那时,女人才能和平共处,一聚会就损男人,各种刻薄话,笑得肚子疼。

然而闺蜜还是有的。真的闺蜜,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无视成绩、业绩、考学、升迁、美貌、性魅力,反其道而行之,从情窦初开起,心里装着男生,眼里也能落进来可爱的女生,这并不矛盾。就是说,世上真有友情这回事,这基于两个前提,一,心大,大到忘了性别,娇痴憨厚,少有计较心;二,性格、趣味已经生成,一打眼就能从人群中辨出自己人。友情、爱情都是在寻找自己人,女的找来当闺蜜,男的用来谈恋爱,如此而已。

像李芸这样的闺蜜,暗恋一个男生,都能叫田庄陪着;一边暗恋,一边还能互换尝尝鲜,好比小时候吃冰棍,互相交换舔一口。两人常趴在后窗口,看两个男生打篮球,倜傥极了,这说的不是男生倜傥,而是女生。时而田庄会侧身,闲适而居高临下地,朝球场那么一瞥,你说倜傥不倜傥?那姿态,简直了!就像男生看女生。她心里一喜,笑得咯咯的。她这边一笑,李芸也笑了,两个闺蜜笑成一团,互相抓抓挠挠,傻里傻气。

像徐徐这样的闺蜜,自己当了薛宝钗,也不嫉恨田庄当史湘云。本来也是,金陵十二钗,你一个人岂能占全?你总得给人留条活路,万千宠爱,你分出去一点又如何?

多年来,我们有感于女人之间天生的芥蒂、疏离、恶意、嫉妒心、占有欲……无非一为名利,二为男人,但说到底,还是性格、价值观的不相容。所谓桥归桥、路归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这么着吧。爱谁谁去!

李芸、徐徐,我们后来都有见过,因为是田庄的前闺蜜,我们以自己人视之,颇有亲切感,主要是真、不虚伪、不世故;少有胜负心,不把人生当作竞技场,从而避免了你死我活的斗争;无论天资有多聪颖,中年以后多归于庸常,因为不拼命,因为要面子;性别意识不很浓厚,常常忘了自己是女的,因而才能男女共处,天真浑然;挺憨的,愿意与人为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差不多行了,别把忍让当软弱,谁都不是傻子。拒当成功人士,但也不当失败者,以中庸自守;别惹我!做人的底线还须遵守。

走笔至此,我们略有些难为情,怎么像在夸自己?

李芸、徐徐作为前闺蜜,三十岁以后就跟田庄很少联系了。不在一个城市,少有共同语言,青春期的那些事,她们早不感兴趣了。闺蜜的“时限性”即在于此,阶段性的,常断篇,无疾而终,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闺蜜最好别用,不用才是大用。田庄中年以后,已有回头看的意思,电脑里存了不少旧照片,一帧帧按时间排列,附有文字说明,颇见心思。另有多篇札记,记人述事,鲜活如生。她若想整理自己这一生,友情似是很好的切入口,像“移步换景,情随景生”,一簇簇,一团团,轮流陪了她几十年,一直到她生命终点;她死了,我们也没歇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在写她的传记。

现在,轮着我们出场了。

2005年 三十五岁

本篇撰稿者共四人:米丽、万里红、欧阳佳、陈丽雅。末了我们请小说家魏微加以统稿、润色。作为田庄的后闺蜜,本篇的起意无非是为纪念她,记其行述。清朝人刘大櫆说,我死了,千万别叫名流作传,妄为行述,“以贻有识之非笑”。真明白人也。

田庄也是明白人,她死在不惑之年。媒体上有说她是“英年早逝”,朋友圈一阵惊呼、叹息。起头,大家都不敢相信,外地的朋友也会打电话来求证。那时,大家都不觉得死亡跟我们这代人有什么关系,至少暂时没关系,离得太远了。可是在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看到了太多同龄人的离去,多在四五十岁间,朋友圈里动辄炸锅,一阵安息、节哀、保重、阿弥陀佛声。我们惊异于一个事实,我们这代人正在速朽、老去,告别的时代已经来临。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这代人?告别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为什么会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为什么多是猝死?心梗、脑梗,也有的是死于抑郁症,决然地把自己抛向高空。人人都有病,单位的例行体检,每年都有同事去复检,大家胆战心惊,生怕查出肺癌、肝癌、肠癌、子宫癌、乳腺癌……啊,垮掉,垮掉,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梦境!幻影!奇迹!狂喜!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死亡越来越近了,世事无常,没准今晚睡去,明天再不会醒来。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每送走一个朋友,就会自问,下一个是谁?有时,我们也会互相安慰,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有时会感叹,这样的送别,以后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凡此种种,都使我们不敢怠惰,即,留给我们这代人的有效时间不多了,须做点切实的事情,须把田庄传略捡起来,须加快速度,须认真去做、踏实去做,宁可少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应酬文章。

所谓田庄传略,是在她死后不久的追思会上,我们几个闺蜜聊出来的。起头不过是想写几篇关于她的回忆文章,出一本小册子,以为纪念。后来组了个写作团队,越写越多,写出这一篇庞然大物来;中间几度停手,不想干了,非我们能力所驾驭;然而随着更多同龄人的辞世,田庄传略在我们变得更加迫切,且有意义。

即,此篇虽因她而起,却不为她而写;通篇都是她,却未必全关她。我们不敢说自己参透了生死,但至少可以写一篇生死之间的事。人之为人,不过几十年而已,古人讲白驹过隙,我们过了三四十才有体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重物坠地。

坠落是必然的,但坠落的过程却千差万别,没有哪片叶子的飘零是一样的。人生就其本质,无非生老病死、饮食男女,区别在于形态。由此我们想到,人生或许无关本质,而是形式。怎样活着,平凡或荣光,贫贱或富贵,苟且或挣扎,虽是个人际遇,也是人生选择,更是社会生活、时代变迁乃至千百年的文化落在我们身上的价值投射。

2005年的某一天,我们聊到了这一层,田庄跟小说家魏微说:“你将来可以写这个,一个人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他怎样去活,这是个问题。要写得很繁茂、很热闹,各种跌跌绊绊、人来人往,各种伤心、摇摆、痛苦,末了一声叹息。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说到底,每个人又都大同小异。这才是人生啊。”

魏微说:“这个意思好。以你为原型怎么样?”

“我不要,”田庄笑道,“我身上没事,千万别写我!”

米丽说:“文学不一定要有事啊。《红楼梦》写了什么?不就是七姑八姨、婆婆妈妈,文学根本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

万里红说:“我们这代人能有什么事?按部就班走过来的,考学,入职,结婚生子,一晃几十年,平平静静。长辈讲我们,蜜罐里长大的,未经苦难、革命、生死,还挺瞧不上的。也太把经历当回事了。岂不知,很多苦难是白经历了,人云亦云,没洞见。就是身逢乱世,英雄辈出,毕竟炮灰占多数,小市民还得照常过日子,忙于柴米油盐、鸡飞狗跳,过一天了一日,庸常才是常态,人生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才是大多数,有普泛性。”

魏微说:“盛世也一样。我们就是看热闹的,不事生产、稼穑,反过来吃国家俸禄,靠纳税人养活,总之不在第一线,跟时代总是隔了一层。《红楼梦》里赵嬷嬷回忆贾家的盛世:嗳哟哟,那可是千载稀逢的,咱们贾府在姑苏扬州一带,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她是见过世面的,盛世荣光落进眼里,哪怕一旁看看,也自欢喜。但她终究不是公子小姐,花银子跟她没关系。我们就是赵嬷嬷。”

田庄说:“这个好。你就写这个。盛世会照亮很多人,但角儿就那么几个。我们就是底下看戏的,至多当个跑龙套的。强光追着角儿打,跑龙套的也会得些余光,观众看得清他的头脸,但光影一晃而过,只落下暗影。这个太好了,触目惊心。”

魏微笑道:“好!我就把你当跑龙套的写了!”

“不行!”田庄说,“大家都是跑龙套的,有本事你自己写自己!”

也因此,刘大櫆的话对此篇并不适用,第一,我们不是角儿、名流,第二,田庄也不要人给她写传述,在生死的见识上,她不低于刘大櫆,本本分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不愿自己成为笑话。她闲来无聊,倒是写过自己,随笔性质,捋一捋从前的人和事,存在电脑里,并不打算发表,因为无关职业,只是爱好。这是她最好的文字,比专栏好,比论文好,字里行间有性格、有生命。是她曾活过的自证。

本篇作为她活过的“旁证”,近年来,我们当作事业来做,比本职工作还卖力,虽说为了纪念亡友,实则也是另有寄托,正如田庄所言,人生大同小异,以一知万,万众归一。我们确乎为了写自己,把一个人从虚无中唤醒,以“旁证”作自证:我们曾活过、正在活。

笔者皆田庄的同学、同事、同行,青年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从前是穷开心,及至中年,人生况味出来了,一个人兜不住,须找人一块共度,闺蜜的意义是在这里,她懂。有时,话都无须说透,只需开个头、欲言又止,她就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是彼此肚里的蛔虫。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也无从说起,自己都没理出头绪来,心里堵。就是那种极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既快且慢,既轻也重;既平静豁达,也焦虑忧伤;既渺小也博大,哪怕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内心也自波澜壮阔,感到人生宏大,把自己淹没了。

这些怎么说?跟谁说去?闺蜜是唯一的出口,她懂。这些跟家人、丈夫是没法说的,有羞耻心,是内心极隐秘的一角,堪比偷情,恰恰是要瞒着家人的。跟爱人也没的说——假如你正在谈恋爱的话——未免太扫兴了。爱情可温柔,可热烈,可海枯石烂,可地老天荒,可以身相许,连命都不足惜!可是倘若你嘴巴太敞,不搂着些,什么都说,估计离分手的时间也快近了。

友情是世上最动人的情感之一,弥补了亲情、爱情的巨大缺陷:不以占有为目的;不必每天相处,逃过了日常损耗。而女人交谊,必是超越了雌竞、芥蒂、胜负、输赢等人性恶疾,它需要忘我、无我的精神,关乎平等、理解、体谅、慈悲、默契……它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有人说了闺蜜坏话,我就必得发飙、掀桌子,这个也挺动人,但更动人的是超乎此上的价值认同,是诤友,也是同道。

本篇撰稿人之一的陈丽雅,是有一年来广州开会与田庄交识的,那时她们都还年轻,百人大会上,不知怎么对上了眼,对一眼,笑笑;再对一眼,再笑笑。陈丽雅想,不是个事儿,我跟她套近乎去!于是拨开人群,径自走到田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你是田庄吗?我是《珠江潮》杂志的读者,我叫陈丽雅。你们杂志办得太好了!你的文章也写得好!交个朋友怎么样?”

田庄把眼睛都笑弯了。女人作兴这么表达的?好潇洒!于是说:“我早就读过你的文章了,我还引用过呢!”

后来两人每说起这一幕,都忍不住大笑,像阿猫阿狗遇上了,这个喵来那个汪,欢喜成一团。

陈丽雅说:“奇了!我对男的都不会这样,搞来搞去,别扭得要死。对你倒是直截了当,攻了!你的眼睛乱勾人!”

田庄都快笑死了,说:“我放电了?我还有这本事?我妈一直说,我看人直愣愣,眼神不会做戏。”

本篇的另一撰稿人欧阳佳,原是田庄的中大学姐,自从去了深圳,除了当编导、主妇,主要时间都用来跟田庄煲电话粥。她的电话通常是这样的,先问田庄:“你还好吗?”

田庄就知道她要玩儿了,未语声先笑,道:“我很好。你呢?”

欧阳说:“你还活着?”

田庄说:“我还活着。想必你也活着?”

于是两人大笑。

闺蜜的相处,男人完全看不懂,怎么会好成这个鬼样子?不可理喻!常常王浪会在睡梦中被吵醒,听隔壁房间田庄在打电话,哪怕门窗关紧,那压抑的欢笑声,仍透过两重门传至他耳里。

有一回,米丽、万里红去他家,他识趣地说:“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感觉我在这里像个电灯泡!不如你们一块过算了,我看结婚对你们来说,也就是掩人耳目。”

三个女人捧腹大笑。这也是个老话题了。2005年,在笔者步入中年之际,我们相约一起养老,找一个地方,盖几间房,跟几个闺蜜在一起。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不要带老公。当我们七老八十之际,他们就是累赘。现在都有点烦了,还没闺蜜得用,又不好玩。嗯,他们要是跟着怎么办?那就离婚呗!不行的,离婚他孤身一人,就会拖累孩子。万里红说:“这个好解决。谋杀亲夫!”

我们都笑疯了,这话怎么那么解气!

闺蜜的相处,非但男人看不懂,很多女人也看不懂。她们太知轻重,人生的山高水长全在眼里,她们须不停歇地赶路,奔波于职场、男人间,忙得跟花蝴蝶似的。有人眼里只有权贵,俗称“精准社交”;有人是上下敷衍、四面打通,时不时送点小礼物,民主投票时就不会吃亏。人生对她们而言,不过“成功”二字。也有的女人,视男人为职场,眼里容不得异己,恨不得全世界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单把她一人照亮,我们怯怯问一句,你吃得消吗?

人生的各种滋味,温暖的,寒凉的,苦涩的,孤独的……那些边边角角、旮旯处,那些灰暗的、邋遢的、闪着光亮的地方,包括亲情、爱情、友情,或许只有笔者这样的闲杂人等才有时间去打量、去体会。

2005年,田庄结婚的第八个年头,两公婆一言难尽,关系还不及闺蜜亲近。田庄跟米丽、万里红常聚会,老公们早丢一边去了,闺蜜们抱团取暖,连生日都一起过。这一天田庄组局,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米丽就要给王浪打电话,被田庄止住了,说:“别,别,不用打扰他,免得说我矫情,回去以后还得拌嘴。”

那晚饭局还挺热闹,七八个男女欢天喜地,过了一场老公缺席的结婚纪念日。大家说着婚姻的笑话,搞不懂男女为什么要结为夫妇,明明是两类物种,偏要杂交,委实太辛苦。

去年,因田庄外出采访,王浪就把他妈程素珍接来带孩子,住文德路旧房,常常王浪去看他妈,就在那里住。懒得回家。田庄也宁可跟女儿单住珠江小区,自在。也不知道怎么会过成这样,两人遵守诺言,维持不吵架的底线,等于相敬如宾。也没机会吵架,基本见不上。首先王浪应酬多,很晚才回家;即或是回家,也是各守各房,田庄坐在电脑旁敲字,自从买了房,她就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越发理直气壮。就是说,顾不上王浪。

难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大凡家里只有王田田的声音,跟她爸说,跟她妈说,两人对女儿有板有眼,对彼此却心不在焉。很少聊天,没什么可聊的,王浪不问俗务,连买房他都不能做主,更何况柴米油盐?田庄也摸出一个规律,但凡有事跟他商量,他准不同意,否定是他唯一的态度。后来她就学乖了,只做不说,不得已就先斩后奏。

有一回,她问起丈夫单位的事,王浪没好气道:“单位的事你不要管,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家里的事?”

田庄木着脸,端起杯子喝水。

王浪隔着桌子,抬了抬她的下巴,说:“不高兴了?”

田庄打掉他的手,说:“以后再不问了,免得招人烦!”

前年元旦,一家三口在家迎新年。那晚王田田太兴奋,跟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父女俩同声共数倒计时,一直闹到凌晨。田庄几次催她回房睡觉,王田田哪里舍得,正黏着她爸一块搭积木呢。田庄来到客厅,想起王浪今年没一个人出去转魂,就问:“你刚才没出门?不是每年都要出去的吗?”

王田田说:“去哪里?”

她妈说:“爸爸要一个人过年的。”

王田田说:“不要不要,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她爸说:“乖宝宝,爸爸在呢,刚才不是一起过年了吗?”抬头看向田庄说:“我去年就没出门,你没留心罢了。”

田庄确实没留心,现在留心了,却挺伤心。他们父女到底是父女。想起那年千禧年,他丢下她,一个人出去过新年;想起读研时,为了跟他在一起,她痛哭一场,他竟毫不怜惜,丢下她扬长而去,只为一年里只有那么一两小时,他要留给自己,一个人辞旧迎新。

田庄怔忡了好长时间。那一刻,她恨不能做他的女儿。

那边,程素珍也不放心,问儿子:“你们俩没问题吧?”

王浪说:“啥问题?不是好好的!”

程素珍狐疑道:“总觉得不大对劲儿,我这一节心里嘀嘀咕咕,就怕你们散伙。”

“哎哟,说什么呢?”王浪不悦道,“再不对劲,也好过你跟我爸吧?你们俩都没散伙,我们凭什么要散伙?”

“那就好!”程素珍说,“是我瞎操心。”

“本来就是你瞎操心!”王浪嘟囔道,“过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家能过出不一样的来?这都结婚多少年了,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天晚上,田庄来婆婆处接女儿,程素珍见儿媳疲乏不堪,问:“昨晚又熬夜了?别太拼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这么耗?”

田庄说:“干完这一单,是得歇歇了。敲字敲得颈椎疼!这半年挣了十几万,比不上你儿子,却是我三年的工资!也值了!”她懒得跟婆婆多说,为了买房,你儿子快把我吃了!这才买了一两年,眼见涨了!幸亏没让他一个人养家,要不然还不知怎么样呢!

程素珍看着儿媳,想起十多年前,她去港务局找田家凤,她那张年轻姑娘的脸,长得跟小鹿纯子似的,虎虎有生气。今天疲成这样!问:“你们俩怎么样?还行?”

田庄愣了一下,半天才说:“还行吧。”

确实还行;或者说,行不行她也搞不清;行的婚姻长什么样儿,她不知道。反正身边的朋友都不怎么样,多有不如她的,她家至少不吵不闹;王浪也没那么多花花草草,嗯,可能有,至少逻辑上有;她有一个男同事说,99%的男人都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这方面倒是做得漂亮,不查手机、不翻包,这与其说是修养,毋宁说是天性。从前连吃醋都要演戏;这方面不大上心。当然也是聪明,何必没事找事呢?查出问题怎么办?要不要表态?吵架?离婚?装聋作哑?不好办!

十多年了,两人摸索出一套相处模式,怎样才能更舒服、自在?答案是,唯有默契和信任。不是信任他不出轨,而是信任他哪怕出轨了,也不至于太难看。相信他有处理问题的能力,哪怕遇上一场伟大的爱情,他也不会火烧火燎。

有一回,王浪手机来电话,响了好久一直不接。田庄说:“干吗不接?吵死了!不方便的话,我回避就是了。”

王浪笑道:“见鬼!不准走,就在这听着!”这才听电话,只“喂”一声,田庄就知道那边是女的,她丈夫的声音很温柔,说:“是的。在家带娃呢。没事没事,你说!”

田庄带女儿去书房。王浪一边“嗯啊”,一边踱到阳台上,十分钟后推门进来视察,见母女俩正在看图识字,他笑了笑,把小虎牙露着,一脸纯真,显见很愉悦。

田庄说:“女朋友?”

王浪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吃醋了?难得难得!”

田庄给他一拳,说:“悠着点,别玩过火了。别以为就你招美女,我还招帅哥呢。”

又有一回,田庄在小区门口看见王浪的车,他打开车窗,说:“晚上不回来了,跟同事泡温泉去。”

后车窗也打开了,露出两个年轻姑娘的头脸,叫了声“庄姐”,田庄摇摇手,说:“嗨,小杨小周!是去从化吗?还有谁?就你们仨?等着,我上去拿泳衣,一块去!”

王浪咳嗽一声,说:“算了哇!你别去了,田田还在我妈那儿呢,你过去带娃吧。”

“啊?这样啊?”田庄愣了。没想到被拒了,理由还挺无厘头。

王浪朝她笑笑,开车走了。他带着两个美女泡温泉,竟然不让她去。田庄待在原地,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车上,小杨小周挺不安,直道:“不妥吧?回来会不会干架?早知道不敲你竹杠了。”

王浪说:“问题不大。她一会儿就忘。”

“你这老婆找得好!”

“就那样,”王浪说,“还得继续驯化。教了她十几年,时好时坏。今天她就不该提出来,没一点眼色!她要是跟着,我宁可不去!这就不是她的场。”

这天,程素珍探问儿媳,田庄一时发蒙,除了“还行”,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老公挺好的,带美女泡澡都落落大方,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脑瓜子好使,有眼色,知轻重,跟各色人等都能玩到一处,关键还有正形,也不油腔滑调,也不一本正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直了。人人都在夸:“你家王浪真不错,性格舒展,不别扭。”

从前住在文研院宿舍楼,她的同事,他混得比她还熟。楼上楼下乱窜,跟人喝酒、打牌、聊天。就连她单位,他去得也比她多,全是他的哥们儿。她的同事多是一拨废物,平时交游甚广,一旦遇事就犯愁,开不了口;这时就有人想到王浪了,问,医院还有熟人?教育局还有熟人?还认识律师?跟田庄说,别把王浪看在家里,他是大家的,叫他出去交朋会友去,各行各业都混熟,我们有事就指望他了。

公众场合但凡有个雌的,他的表现都会不一样些,既得体,又庄重,又幽默;话不多,偶尔来一句,能把人笑死。阿姨大妈们爱死他了,凡是雌的都爱他,有魅力,活泛,性格讨喜。可是她的丈夫,一旦回家就打回了原形,全无光彩,像活死人。浑身散了骨架,瘫在沙发上,女儿走过来,他就活回来;女儿一离开,他又死过去了。田庄跟他说话,他半天不应,问多了,他就不耐烦,身上没一点热气;跟她说话时,他多是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像个僵尸。不是个好脾气,但看得出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尽本分。对妻子没好声气,他也意识到了,立马找补回来,拍一巴掌揉三揉。真的真的,太难为他了,婚姻被他经营得不错,奈何不爱啊。

田庄也在尽本分,做她该做的。一家三口的生日,王田田最隆重,王浪次之,田庄的生日没人记得。每年,她给王浪过生日,他都不好意思,笑道:“你的在年尾,今年给你过。”年年复年年,从来记不住。倒是有一回王田田想吃蛋糕,记牢了,娘儿俩就出去庆生了。

王田田问:“为什么不叫爸爸呢?”

“爸爸忙,不要打扰他。爸爸想不起来就算了,你不要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不好,我要告诉他。”

“不行的。爸爸会难为情的。”

“那好吧。我保密!”

本来,田庄也无所谓生日的,但那年,连女儿都想起她的生日来,她就觉得寒凉。后来也想开了,生日要么不过,要么跟朋友一起过。她对婚姻从来不奢望,这也是她跟王浪达成的默契,相识十几年了,他一直是两人关系的主导:好好相处,不要吵!她也一直告诫自己:没有爱情,不要乱想。他对你不错的,没有打你骂你,工资全上交,给你充分自由,深夜回家他也不发飙。除了不爱你,他什么都给了。

她跟自己说,本来就不认识,相亲对上了眼,觉得还行,能凑合过日子,如此而已。从前有过好时光,说说笑笑,现在竟疲沓至此,简直冷漠!每天朝夕相处,啊,太可怕了,每天都在损耗。

程素珍说:“他有时阴阳怪气,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些。你呢,也别太老实了,多哄哄他。别跟我似的,你要跟你妈学,活泛得来,把你爸哄得一个开心。”

田庄含了含眼睛,心里想,能一样吗?我爸妈是正经谈过恋爱的。我妈被宠成那个样子,整天在家胡作非为,还不是我爸惯的?你儿子惯过我一点?我现在开口讲话,都得看他脸色,太可悲了!我又不靠他养着,搞得我欠他二百吊似的!凭什么?过不下去就离婚呗!

她站起身来,进了洗手间。

王田田看着奶奶,悄声问:“妈妈哭了吗?”

程素珍推了推孙女,说:“你进去看看。”

田庄没哭。刚才眼睛热了一下,及时止住了。自己都稀奇,怎么会在婆婆面前露声色。她跟闺蜜都不大讲的,讲不出,没具体的事儿。从来不吵,就是冷漠。偶尔也有温馨的时候,一家三口出去吃饭、看电影,外人看着挺温馨,王田田也开心,把手牵着父母,跳蹿蹿,两个大人则呆若木鸡。

2005年,田庄工作的第八个年头,终于把同事认全了。就是说,“牛鬼蛇神”们都来上班了,二十多人,占单位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内中颇有些名家,是全省文化界的脸面。既是脸面,就得供着,学而优则仕,头衔、身份、官位都给足了,但不沾事、不坐班,专事创作。单位搞活动,至多请他出来站个台、露个脸,也算物尽其用,不辜负国家养他这么些年。就这,他还不高兴呢,以为是俗务,打扰他了。主要是嘴皮子不溜,文章写得满腹经纶,上台讲话却结结巴巴,必须提前做准备。单位自会给他写讲话稿,但行政腔太浓,满纸空话套话,他说不出口。必得自己写稿子,挺浪费时间的。

那些嘴皮子很溜的牛鬼蛇神,就很喜欢上台演讲,都不用打腹稿,张嘴就来,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词汇挤在唇齿间,纷纷往外跑。他这里却是不慌不忙,一字字捺住,口吐莲花,句句典雅,有来源,有出处,听上去扯得没边了,却又自成逻辑,十分钟的发言,他掐时算点,戛然而止,结束语收得尤其漂亮,能掀起一个小高潮,引得台下一阵阵鼓掌欢笑。老实说,比他的文章写得好。

试想,有这种能力的人,谁不愿上台演讲?虽然讲了什么,他自己也忘了,听众也是转头就忘,只记得他讲得好,直说,挺有水平的,不愧是文研院院长,真不是浪得虚名。

从前好些年,文研院院长都是学者出身,主管业务。其实业务也不用他管,类似虚职,起一个模范带头作用。文艺创作和批评,本不是管出来的,越管越糟,扭手别脚,都不敢写了。他只需带头搞创作,把握文艺方针,了解文艺动态,提携新人,扶持后进;跟同行、同事扯扯闲篇,也不拿大,也不把自己当个官,氛围自然就有了,无尊卑、无等级,大家都挺自在,好作品才有可能出世。

从前好些年,文研院都是这种氛围,大家嘻嘻哈哈,没大没小。书记管全局,有实权;院长抓业务,负责出风头;大家各事其职,没什么矛盾。倘若反过来,院长有实权,书记出风头,那就翻天了!实在话,院长就不能有实权,权力一旦到了知识分子手里,互相拆台是免不了的,还有自己玩自己,直把自己给玩死的。究其原因,恐怕在于知识分子不会用权、弄权,百十口人的吃喝拉撒,他想想就烦;人际关系也搞不掂,不愿在这方面伤脑筋,处理问题简单粗暴,心智不成熟,也可说是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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