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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6

总之,想立马给她留个好印象,想唤醒她熟悉的记忆,又怕过犹不及,遭她讨厌,简直百无一是。想看她,又不好意思,把自己放在低处,这感觉太不美妙,准确说是心慌。后来,这心慌就一直跟着他,直到见了她,他才安心些。其实见了面也稀松平常,跟老朋友没什么两样,她识趣美好,他身心舒泰,跟着大家嘻嘻哈哈,彼此还能开两句玩笑呢。他心想,这下好了,没事了!谁知隔不上几天,他又想见她,否则就心慌,这才知道自己犯了病。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犯病就去找田庄,第一,他得防着文研院的人;第二还得防着田庄,不能叫她知道。太丢人了。

中意一个女人并不丢人,可是这个年纪还中意,早干什么去了?毛头小伙都比他看得透,不屑做这样的事!这才知道老房子失火的厉害,年轻时未曾谈过的恋爱,攒到中年集中大爆发,都落到田庄身上,她吃得消吗?从前听过一个观点,年轻人应该多谈恋爱,把自己消耗殆尽,到了中年就安静了,没力气折腾,就或遇上可意的,也是云淡风轻,有足够的经验去妥善处理;哪怕玩世也不要紧。他年轻时干吗去了?糊涂蛋一枚!现在遭报应了。

心里想,他自己发发烧就好,别害田庄。可是有时,他又忍不住想霍霍她,这是怎么回事?

他决定冷一冷,四月里见了她两次,超额了。遂决定恢复正常。可是中间太难熬了,五月长假又想起她来,可能也是闲的,小伍带儿子逛书店了,家里只他一人。他躺在沙发上看书,后来索性拿书盖脸,身心软弱,倒宁可身边有人,还能分分他的神。长假第三天,他领家小出门去,临时决定的,没目的地,走哪算哪。是他提议的,家里待不得,总想见她。

走在路上的感觉是好的,人头攒动,车也走不动,可是真好啊,她隐身了,在茫茫人海里、天地间,世界广大嘈杂,整个吸纳了她,她变稀薄了。一天中午,他开车进了一户农庄吃饭,一家三口的感觉异常明显,他爱他们,失恋时由他们守在身边;有时小伍开车,他和儿子坐在后座,他再次感到一家人在一起,那么近、那么近,在小小的车厢里,一路前行;他爱他们,此刻他很安心。

他们是节假日最后一天回到广州的,走错路了,恰好经过文研院,小伍说:“这不是万里红的单位吗?”

林有朋说:“是,上月还来过,跟他们有合作。”说的时候有点软弱,这是她的单位、她的街巷、她的城市。

田庄啥情况?跟林有朋一样,也深怪文研院的人拱火,不拱没事,当然拱了也没事,就是难为情,还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他们会越发起劲;她必得装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由他们说去,有时还得附和一下,表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开得起玩笑,要不还能怎样?

实则心里挺痛苦。起头也不是痛苦,而是略有些异样,乍见面时就感觉到了,她对林有朋印象不错,偏内向,嘴皮子不溜,身上一股稚拙气,不大像他的年龄,跟他团队的小青年玩得挺好,没大没小。

典型的技术流,专注自己的专业,人事上也不糊涂,只是要得少,身上有股清正气。温和沉静,界限感很分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分内的事又会做得很漂亮。这才是靠谱的人,好看!田庄平生最讨厌激进、冒进的人,这个人好。凡事压三分,低调,务实,本分。是她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人。她这些年在文研院,总觉得自己混油了,其实文人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好玩的、洒脱的、正直的,也有技术流。但她浸濡这个圈层太深,各种丑人都见过,宵小、争功名、抢利禄、……因此乍见林有朋,她眼前一亮,简直是清流,跟万国、黄绍兴他们完全不一样。

这并不是说万国、黄绍兴有什么不好,老朋友了,都知根知底;这哥俩身上太多小毛病,但大节不亏,属于文人的毛病,世故天真,嘴脸没那么丑恶。世故的人也会天真?当然!这有什么难的?泥巴都能捏成艺术品,搞文艺的人能把世间万物都糅合成一体,就像世界本身!也要,又没什么心计,又顾及脸面,当然要不到了,末了就很搞笑。又很会自嘲,又聪明,又不乏真诚,就是身上太多软胁。天生一张铁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油腔滑调里突然带一两句真心话,能把人感动得半死,而他们自己则难为情了——这就是田庄寄身的环境,对于真诚,他们羞于表达,必得变着法子、拐弯抹角地说出来,挺害臊的,事后想起还心不定,生怕肉麻。戏谑惯了,都不会正经讲话了。

田庄喜欢林有朋也在这里,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并不仅仅在于新鲜,而是他的真诚、诚恳,太珍贵的品性,在他却是自然呈现,清清白白展露出来,他没有障碍,他不在田庄的环境里。

当然诚恳也有个“度”的问题,视情况而定,不能无条件,否则就是傻。他的度刚刚好,分寸感、场合感都拿捏得不错,宁可不及,也不会过头,在田庄面前总是压着一层。诚恳岂是压得住的?不压还好,一压就很动人,有欲盖弥彰之意。田庄想,这个人有意思,蛮好。后来,“压着”就成为他们俩的相处形态,挺痛苦,但痛苦也是好的。

春天里,田庄还不到痛苦的程度,有心事。后来她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她先喜欢的林有朋,乍一见面就印象不错;至于他喜不喜欢她,可能也喜欢吧,但说到底,她也不十分在意。本来也没想跟他怎么着。

林有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呒。普通人而已,她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无限美化他。不错是不错,但不错的人多了去,为什么偏偏是他?天知道!从前错过多少好的?彼此都动心,但碍于处境,犹犹疑疑的,她不发疯。像一个将醒未醒之人,别人摇她不起,就离去了,她选择继续昏睡。就是说,没有“唯一性”这一说,并不是非他不可,偶然遇上了,彼此印象不错,在她这里则是强睁眼睛,虽然困意十足,她还是跟自己说,醒过来,醒过来。于是她就醒过来了。

很神秘的,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醒来,不早一年,也不晚一年,恰在2008年,她辞世的两三年前。走笔至此,我们突然打了个激灵,生出不祥感,顿感心惊肉跳。是天意吗?命数吗?在生命走向终点之际,还没经历过爱情,是上天在体恤她、丰富她、考验她、折磨她?

绝对意义上,爱情从来是奢侈品,世间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有幸,抑或不幸拥有它,类似被神选中;很多人在谈恋爱,互相喜欢、相思、着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但未必是爱情。

或有问,那何谓爱情?没法说,一说就错。笔者若晓得,还用得着在这里喋喋不休?或又问,田庄和林有朋之间算是爱情吗?可能也算不上,但因为两人从未好过,压下来了,只存于脑里、心里,面上不落形迹,未能形成事实,也因此,才有可能生成更强悍、更完美的心理现实,头脑开始起风暴。

未曾拥有,或许才是更长久的拥有。又因田庄死得早,林有朋的头脑风暴还未停歇,龙卷风又凭空而起,顿感生死两茫茫,正应验了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有一回他路过银河公墓,就开车进去了,找到她的墓地,一块小小石碑,他立下来,端详它,拿手抚了抚石碑,附近逛了逛,又踅回来,挨着她的墓碑坐下,长叹一口气,好像他已打通了生死界,离她很近。二十分钟后他离开了,心里出奇宁静。后来,每当他心浮气躁,消沉、生气,心绪不宁时,他都会来看她,发发呆,就像她生前一样,见到她,他就安心。

笔者中万里红跟他最熟,有一回聊起田庄,他讷讷不能言,“爱”字更是绝口不提,太难了,可能他也疑心自己配不配。他说:“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爱?我跟她啥事没有,算爱吗?”

隔了一会,他又说:“我什么都没为她做,不敢做,怕升温。每年我都有去看她,好像也不单是为了她,更多是为了我自己,陪她坐一会,我就定心。

万里红端颜肃容。想起两人都是压事的人,一直攒着、压着,未得释放,如此,心里才会掀起滔天巨浪。换句话说,纯粹的爱情必是唯心的,隐而不发的恋爱,才有可能促成伟大的爱情,没有琐屑、计较、背叛,没有私欲、伤害、幻灭;不曾占有,才是最完整的占有;世间未见雪泥鸿爪,心里才是漫山遍野。啊,无为才是最大的作为,无形大于有形,直通无限、无垠。

这对普通男女,因为隐忍、克制,未谈成的恋爱里才会生出来郑重,使得爱情有一种庄严相,挺严肃。又因田庄不几年即去世,林有朋不再隐忍,对她的惦念转化成绵长深情,由此,我们斗胆推导出“永恒”二字,希望不致亵渎这个词。毕竟两人阴阳两隔,田庄以短命换来了一场爱情,虽然她的死跟爱情没半毛钱关系。

本章费尽周折,以田庄为例,妄谈连哲学家都大感头疼的“爱情”二字,至今没有定论,没有人能说得清它是怎么回事,并且越是哲人,越是搞不清,容易复杂化;文人当然也搞不清,简单说,它就不是人能搞得清的事儿,即,虽然人人都谈过恋爱,但爱情又是稀有品、神品,它是抽象的、神秘的、未知的;有人认为它发端于人欲,而后归于精神;但哪怕是男人,恐怕也未必认同这一论点。爱到极致,欲望算得了什么?生死算得了什么?

田庄有一段挺痛苦的,跟万里红说:“要是可以选择,我宁可选择不认识他。很后悔跟你去了他单位。”说这话是2010年,事情已了局,她稍微平复些了。

“这个不能怪我!”万里红说,“我哪儿知道你们还有这一出?他有哪一点好?长得还不抵王浪呢,王浪多活泛、多有眼色!你再看看他,我的妈,大闷瓜!”

田庄笑了笑。各花入各眼咯。颓然道:“想想都后怕。幸亏没谈,成年人哪里谈得起恋爱?奔四的人了,发生这样的事,可能跟他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怀疑跟衰老有关系,都人到中年了,心里慌,想找个抓手。”直到这时,她还在为爱找理由,不愿将它神话。

六月底,林有朋终于搞到了田庄的电话号码。没真想搞,否则早就搞到了,都不用他出面,叫他的助手跟万里红直接要电话就好。还是那句话,要来干吗呢?真要跟她联系?真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没电话也罢了,有了电话,他可保不准!

两个月不见,他平静些了。例会并不是非开不可,还没到最后统稿阶段,文研院的人也不是必须参会。可是他犯贱,好了伤疤忘了疼,才平静下来,好奇于自己的单相思是不是结束了,是小孩捅马蜂窝的心理,知道马蜂会蜇人,不捅又不甘心,捅了掉头就跑,看你能不能蜇到我?当然蜇到了!

开会前也是经过一番小挣扎的,犹豫要不要通知文研院,他是怕被蜇,又想被蜇,又觉得自己没事了,不会被蜇;总之,还是试试吧。遂致电万里红,告知时间地点,说:“准备周末去黄埔,找一个古村落住两天。你们自己把握,没事的话,大家一块聚聚。”

万里红说:“行,我来问问他们,万国、黄绍兴应该没问题,田庄够呛,周末她一般在家带孩子。”

林有朋说:“没关系,不拘的。”搁下电话,愣了一会儿,又是失落,又是庆幸。她不来最好,他躲过一蜇;来了他也不在怕的,大不了千刀万剐。很记得刚才听到她的名字时,身体微微一震,脑子嗡嗡作响,周遭的空气也像在噼噼啪啪,震得他两腮发麻。这才知道,自己并没放下,不经绝望,哪会死心!都后悔给万里红打电话了,自己大病初愈,何苦去撩她?她那边还不待怎样,自己先气息奄奄。

其实见了面也还好。田庄确实很少外出,万里红问她要不要去黄埔时,她犹豫了一下,把王田田抬出来,忍心拒绝。挺想见他的,又怕多事;其实王田田不劳她费神,爷爷奶奶在呢——王安全前年就被王浪接来广州,他爹妈算是来广州安居了。

周六上午,田庄接到万国电话,那边闹嘈嘈,正在摘荔枝。万国说:“给你带两箱?但你最好过来拿,一家三口都过来。环境好得不得了,客栈也干净,昨晚看星星去了,早上还能听到鸡鸣、狗叫,真没想到,广州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她这里还不待怎样,王田田激动了,闹着要去摘荔枝、数星星。王浪说:“那就去吧。你带宝宝先过去,我下午有约,散得早的话,我过去跟你们会合。”

田庄母女是在午后到的黄埔。林有朋和万国候在村口,很奇怪,一听说她要过来,他把心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绝望,讲好不来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两个月没见,他都死心了,哪禁得起她这一转折?心里五味杂陈,挺委屈的。

那边开过来一辆车,万国说:“到了。”

他轻轻吐了口气,不紧张了。及至她摇下车窗,互相打了招呼,他越发安宁。一边安排泊车、入住,不在话下。

下午,他专门带王田田去摘荔枝,叫几个年轻人陪同,带上竹竿、竹篓,一众人往荔枝园走去。过一个小河沟时,他抱起王田田,踩着石头过河,心里生出异样的温柔感,这是她的女儿。一个模子刻出的。又像抱着自己的女儿,又像抱着她。抱了好长时间,足有一生那么长,虽然小河沟统共几块垫脚石,一到对岸他就放下了小女孩。

田庄被万里红留在客栈打牌,隔着后窗,她能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坡,那几棵荔枝树。她女儿站在林有朋脚下,把手攥在他手里,正在弯腰捡荔枝;她挣脱了林有朋,把荔枝送到筐篓里;她满地在跑,满地在捡,有时站下来,剥一颗荔枝塞进嘴里。她跑到一个年轻人身边,那人正在敲荔枝,她把手搭在竹竿上,两人一起敲荔枝。她跑回林有朋身边,再次把手攥进他手里。

那晚王浪没来。晚饭前,万国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已经喝上了。林有朋笑了笑,不来最好,他不想见。饭后他和万里红等打牌,一直打到深夜,欢笑不止,很知道田庄母女已经歇息,莫名他很感动,无边的温柔隽永,夜很长,他想一直这么打下去、打下去,守在她身旁,在几米远的地方。

凌晨两点回到房间,迟迟睡不着。很软弱。又开始心慌了,想她。窗外几声狗吠,又听得几声鸡鸣,也不知王田田数星星了没有。后来,这一夜就永存在他的记忆里,初夏,荔枝园,小村子,他沉在黑暗里,跟她住在一个院里,她那边已经熟睡,而他却清醒。

午饭后告别时,林有朋跟田庄要了电话号码,说:“以后多联系!”

田庄说:“好,多联系!”

极简单的两句话,两人听来都不大一样。万里红几人才离开,王田田要去洗手间,林有朋派团队的一个姑娘带她去房间,他和田庄站在院里的树荫下,看夏日阳光灿烂,有一瞬间,两人都眯缝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略有些尴尬。这才想起要电话,才有那两句话。

尤其是林有朋,出口时就自觉不一样,不是简单的应酬语,有分量。其实以后联不联系,他真的不知道;先把电话要来再说;本来多此一举,他团队的小伙伴已经拿到了文研院几位老师的电话;但是他跟她要,就有一种仪式感,显得大方庄重。

他存了田庄的电话,照理应该回打一个,有来有往方是交友之道,可是他忘了,田庄也忘了。兀自回想那句话,“以后多联系”,是她想多了?听来确实不一样,由他嘴里吐出来,一字字跟空气发生碰撞,震得空气都籁簌发响。她后来想,那一定是她心颤的缘故,太紧张了,尤其是他低头存电话时,两人是面对面的,离得很近、太近了——但实在说,距离还是适当的。田庄迅速看了他一眼,很奇怪男人的眼睫毛也会这么长,跟假的似的,躲在镜片后面忽闪忽闪;鼻尖上渗出汗珠来;嘴角开始上扬,他在抿嘴笑?他真的笑了,白牙齿微微露出来。他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田庄说:“存下来了。”

这一看,直把田庄吓得半死,压根就没思想准备,太冷不防了,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只记得他的齿面、镜片、眼神都有光,声音反而嗡嗡的,听不见,她讷然问:“什么?”

“你的电话,我存下了。”

“噢。”

身后,王田田在喊妈妈,田庄转过身去,看见女儿远远地奔过来,她眼冒金星,把身体晃了晃,有那么一刻,她疑心自己可能会摔倒。她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飞身扑来的女儿,搂入怀里,抱紧、抱紧,简直感激不尽。乖宝宝,你真是救了老娘了!

六月底的黄埔之行,正式开启了田庄的单恋之旅。林有朋没有给她电话,她在等,不确定他一定会打来电话,因此等待才充满魅力,就是太熬人了。现在,轮着她心慌了,常常一听到手机响她就心惊肉跳,显示名字的来电对她毫无吸引力,未显示名字的来电才有无限的可能性,每个电话都有可能是他。有一度她是什么电话都接听,倘有未接电话,她还要打回去,十之八九都是广告诈骗电话。怎么会搞成这个鬼样子?等他电话干吗呢?跟他约会、调情、相好?不不,根本想不到那一层去,只为等他一个电话。

突然想起他发过名片,不知道放哪儿去了。有一天她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一本本翻书,怕夹在书页里。没有。没有。折腾一个下午,累倒在沙发上。她想干吗?给他打电话?不会的!单为找他的小卡片,想看看他的名字、电话、单位的门牌号码,仿佛那张小卡片里存着他整个的生命,是他肉身的纸质版。她觉得自己可笑之极,怎么可以这么愚蠢?一把年岁了,你有什么值得他看上的?别做梦了,年轻美女多得是!

后来她就绝望了,努力说服自己,他不会来电话了。自卑至极,四肢无力,连走路都没力气,双腿撑不起肉身的重量。完全被否定了,或者说,她是自己否定了自己,那么卑微、渺小,尘土一般的人物,几同尘土本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毫无价值感。自怨自艾。她那时并不知道这是爱。爱就是渺小、卑微啊,是无力、懦弱,是把自己混同尘土,直到有个人把她从尘土里扒拉出来,告诉她,你跟别的尘土不一样。她需要被认同,以此确认活着的价值,或者说,确认活着本身。爱,她一个人完不成。

她以前是单相思,搁心里把玩几天,愉悦之至,然后很快过掉,无关痛苦。爱的本质就是痛苦啊,是已被唤醒,尚未被确认,是总想起他,冷不丁眼里就会汪着泪水,委屈之至。是有时帮王田田洗澡,都会泪流满面。王田田问:“妈妈,你怎么了?”

她擦掉泪水,说:“淋浴头喷的。”

有天晚上,王田田洗完澡,又光脚跑去阳台玩了一会,她只好端来一盆水,替她洗脚。她抚着女儿的小脚掌,那一团柔软、娇嫩的肉,她低下头,把头快埋进水盆里了,她在哭。女儿的脚掌跟她的失恋有关系吗?有。爱将她与世界连在一起,感官变得异常灵敏。从前视而不见的很多事物,花草、街巷、树木、公交车、骑单车的男孩;单位门口一排溜的便利店、古玩店、服装店、牛肉丸店、咖啡店……都跟她在一起,都跟他在一起。

这世上的一切,凡落进她眼里的,都是她的,都活了。午饭后她会一个人上街走,满大街的陌生面孔:好看的、难看的、年轻人、师奶、蹒跚老人、收破烂的、开豪车的……人人都跟她有关系,是一个整体。那边走过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苦着脸;又有一个北妹,透着些乡气;又有一个老太太,面无表情。田庄一个个看过去,端详他们的样貌,想着这些面孔可能被爱过,那一刻,她简直为之动容,这些丑的、美的、年轻的、年老的、有钱人、穷人,现在全是一种人,爱的光辉曾照过他们,荣耀上身;曾欢喜、心疼;曾被人从尘土里扒拉出来,被人确认过,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立在街角,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盛夏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脸上;有一刻她像魇住似的,想着几十年后,这些脸孔都消失了吧?今天襁褓中的婴孩,几十年后也都成了老人。但唯因爱过、被爱……啊,她想哭。

这样消沉的日子,田庄过了两个多月。九月上旬,万里红通知他们去番禺开会,田庄找个理由推了,不去!

说:“怎么又是周末?真的不行,最近在吃中药调理,总不能把药罐带过去吧?”其实她吃的是袋装中药,热水温温就行。

说:“你们去吧。有啥要求,回来说一声就行,不过就是统个稿,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么?”

她这不是赌气,主要是懒得烦了,两个月来自伤自怜,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最近刚恢复正常,又来了!倘是未婚女青年,她还能去凑个热闹,现在算什么呢?何必没事找事?自尊心起来了,其实是怕,她正在疗伤,她要自救!自己跟自己谈了一场恋爱,自己把自己伤了,现在来了个机会,突然要强起来了,坚硬如铁。

人都说,爱是忘我的,叫人放下身段的,倘若一个人爱且自尊,说明他爱得还不够。其实不是,爱恰恰令人更自尊。丧失了尊严的爱,宁可不爱,根本那也不是爱。爱是途径,通过他者来进行自我确认,获得尊严。

林有朋已经得到确认了。两个月前在黄埔,跟田庄要电话时他就感觉到了,他在低头录号码,她把眼睛看着他,以为他不知道呢!看呗!还看!有完没完?他有意把号码录得很慢,让她看个饱;简直愉快之至,微笑随之浮起。他突然抬起头来,显见把她吓得够呛,慌得跟小鹿似的。太可爱了!

本来没奢望得到回应,他默默喜欢一个人,无意间发现这个人也喜欢他,无与伦比的感觉,不要太美妙!人生无所求矣,死而无憾了。因而从黄埔回来后,他就不慌了,心很定。常常想起她来,几乎每天都想,有时走在街上,会驻足停留、会抬头看天,禁不住微笑起来。就是那种被确认的感觉,有一瞬间像被电击,麻酥酥的;像在出汗,是跑步之后的大汗淋漓,舒畅到极点。也想跟她联系来着,好多次他翻开手机,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看她的名字,痴痴傻傻。次数多了,号码烂熟于心,都会背。找了各种理由、说辞,怎样致电才不致太冒昧;有一次差点就打了,手指只要一按绿键,她那边就会接通。手指都颤抖。他跟自己说,再缓缓,半小时后再打。

半小时后就不打了,忍得住。心定。很满足。不必去叨扰她、祸害她。他压根就没想到,她还没得到确认呢,悲惨极了!他只顾自己享受了,脑子里一个劲地放电影,回放,按暂停键,细细品味、揣摩,陶醉极了。想起她的脸孔,怎么可以那么迷人。又想起临上车前,她叫王田田跟他告别,那小孩立在他脚下,跟他混熟了,很亲热。他蹲下身来,看孩子的脸,那张像极了她的脸,他把心都化了。本来想摸摸她的脸,犹豫半天,觉得太亵渎了,改为拍拍孩子的头,站起身来说:“田田再见!田田不要忘记林伯伯噢,摘荔枝的林伯伯!”

九月上旬的番禺之行,是他特意安排的,本来是想旧梦重温,借工作来约会,霸占她一两天,谁知她病了!问万里红,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想来不是大病,她每天还上班来着。可是不放心,又开始慌了,四肢软弱,连敷衍万里红的力气都没有。晚饭后,他一个人溜出来,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就放下了。树林里踱来踱去,是病倒了?不方便接电话?手机没在身边?把着撑着树干,抬头看向夜色中的树丛。黑暗整个压下来。

田庄没听到电话,手机静音。就是听到,陌生电话她也不会接。有一阵了,她从等电话的惊魂里走出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接听有名字的电话,叫人踏实。还是老朋友好啊,从来就在那儿,不定什么时候想起她来,来电问候一声。不过这些年,老朋友也丢得差不多了,平时很少联系,主要是没事,又过了扯闲篇的年纪。倒是骗子们总惦记她,还百折不挠,一天十几个,吵得脑壳子疼,因之她就设置静音了。

她是周日傍晚才看到林有朋的短信:“庄老师,你还好吗?听说身体不适,没问题吧?打电话未通,甚为惦念!林有朋。”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认字似的,吃力看了好久。翻了翻未接电话,内中有三个是他的,前天、昨天都有打。突然笑了,前面的苦全忘了。又回头看短信,品咂里头的语意,什么意思?对她有意思?不能肯定。又开始猜心思了,我的娘!

低头回短信:“谢谢林总!手机静音,才看到。我还好,无大恙!田庄问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一字字看,一句句看,汉字真是可爱,微妙极了,太丰富、太多义,一字字很清楚,但合起来就糊成一片,我让你猜去!她自以为她的回复滴水不漏,尽显她的端庄得体、冷淡高傲、礼貌周全;至于他读出什么意思来,随他去!

正待发送,王田田跑过来,一头砸进她怀里,要玩“对冲”游戏。于是她收起手机,林有朋就再也没收到这条短信。

跟女儿玩完游戏后,她删了短信,不回了,毫无意义。这一顿挫尤其好,以笔者之见,这条短信当然不能回,至少不能立马回,怎么着也得晾他几天。田庄虽然没恋爱经验,因为女儿横插一杠,却做了只有情场老手才能做到的事:此地无声胜有声;一字不着,尽显风流。

这么说来,显得笔者多会似的,看上去像恋爱九段;其实也不是,纯属帮闲人士,旁边看看挺清楚,实操经验也不足,理论基础还是有的。此事也提醒文字工作者,有时不必字斟句酌,以致呕心沥血,就放开来耍;不玩才是真的玩,不写才是真的写。

那边厢,作为情场嫩鸡崽的林有朋开始吃不消了。平衡被打破了:三个电话、一个短信全都杳无音信,他不敢再联系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起头,他是担心她的身体,经旁敲侧击,得知她尚无大碍,只是在调理。会不会有意不接电话呢?会不会讨厌他了呢?周五晚,致电她未接,他就有种不祥预感;周六白天,两个去电未接,晚上还要陪万里红他们打牌,回到房间已是深夜,他痛苦得蜷缩着身体,端详手机里她的名字,他想见到她、听到她,他想再次得到确认。

周日下午给她去短信,自觉已是低三下四了,跟自己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他从番禺回来,直接去了单位,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专心失恋。手机稍一振动,四肢都在哆嗦。痛苦、软弱整个席卷了他,太无力了,觉得自己没了,成了一团虚空,他被否定了。

晚上十点多,接到万里红电话时他还在单位,准备磨蹭到妻儿睡了再回家。那晚他举目无亲,这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只有她一个人跟他有关系,这个人把他否定了,现在他是一团烂泥,躺倒在沙发上,不配称之为人。

万里红来电时,他确实虚弱至极,手机就在地砖上,他顺手捞起,都不会发声了,说:“没呢。还在单位。处理点事情。有点累。没生病。哪有啊,不是感冒。什么?伞?蓝底小白花?在我车上?我没留心,”突然坐起来了,颤声道,“有有有。想起来了,印象中有。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嗳,没事啦,我正好去你们附近办事。”心里想,没伞我也给你变出伞来!

挂了电话,重新跌回沙发上,一个人咧嘴傻笑,手机磕在脑门上,一直在笑。亲爱的万同学、小红帽、母老虎、白骨精,我爱死你了!小时候被你打,我乐意!爱你爱你爱你!

次日上午十一点,田庄接到门卫电话,说楼下有人找她。她甚为纳罕。及至下楼见了林有朋,两人都吃了一惊,在田庄还以为是凑巧遇上,在林有朋则是把心都缩成一团。田庄跟他打了个招呼,门口张了张。林有朋说:“是我。有事找你。”带头拐进隔壁小巷,一棵老榕树底下站定。

他先递上一把伞,说:“这个你交给万里红,就说门口遇上我,托你转交。”

田庄说:“啥情况?你不上去?”

他含了含眼睛,答非所问道:“你还好吗?身体怎么了?”

田庄也含了含眼睛,说:“没事儿,中年妇女都有的毛病,头晕,心悸,胸闷,一直都有在吃中药。”

他轻轻吐口气,道:“我没啥事儿。”一字一顿地,很艰难地,“就是来看看你。联系不上你。电话短信都不回,不放心。”

田庄看了他一眼,可怜巴巴的,语气那么委屈;这么一大男人,先把自己矮了一截,又可怜,又动人,又感人。可是她还来不及感动,自己先笑了,开心!羞耻啊羞耻,笔者写到这里也替她着急,瓜婆娘!怎么就不能搂着点儿、端着点儿?就不能茶一点、婊一点?非得那么直露?给颗甜枣就上头?

嗯,忍不住啊!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她被确认了。于是崩不住。她先是抿嘴笑,后来咧嘴笑,把牙齿都露出来了,她静静地笑,就是不出声。这一笑,那个劲儿就泄了,一扫两个月来的痛苦、消沉、绝望、紧张、敏感,对万物的同情和感知力,变得跟傻子似的,智商直线下降。

林有朋见她笑,还有不笑的?也跟傻瓜一样,一扫两天来的痛苦、软弱、忐忑。他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他再次被确认了。他看着她,一边把牙齿咬着下唇,送伞送成这个结果,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今天本是来受虐的,指着她不理他,客气地冷淡、端庄地疏远,他好回去继续痛苦、猜心思,猜上一年半载,慢慢就淡了。

他方才说话时,都不敢看她,浑身乏力,一边赔着小心;现在好了,色胆顿壮,说话有底气了,说:“笑完了没?找个地方吃饭去吧。”说完带头就走。

田庄低着头,笑眯眯的,心里想,怎见得我会跟你去吃饭?因而不动。妈哟,开始小女人了。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道:“要不要上楼拿个包什么的?”

田庄不说话,心里想,怎么啥都懂?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说:“走呐,我在对面停车场出口等你。”

田庄拽了拽胳膊,说:“干吗呀?”声气都不对了,撒娇全会了。

他笑了笑,继续前走。走不上几步,回头看看,见她像个小女孩似的慢慢跟着,低着头,拿食指指节抵住嘴唇,一步一挪。他一回头,她就停住。

那顿饭吃得太难为情了,两人一直在笑,都不好意思看对方,眼神但凡遇上,一秒之内,总有一人先闪开,于是同时微笑。倒也说了些正经话,各自的成长履历,哪一年来的广州,哪一年结的婚,而后就沉默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年轻时遇上,一定也错过,都不懂,两个糊涂虫。能不能对上眼都不好讲,对上眼了,两人又都不知怎么下手,一定错过。人的魅力,大凡是后天铸成,成长、熬岁月,熬到三四十,有阅历了,处事不惊,味道就出来了。然而都已成家了。

两人运气不错,都是相亲结的婚,各自的伴侣也说得过去,日子过得不难受。两人重新来过,至多也就过成这样。可是还是不一样,尤其对于田庄而言,三十八年来头一回被爱,年轻时可能也被爱过,但第一,她忘了;第二,反应没那么强烈。

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她爱的人也爱她,被爱多么好!周身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像月亮地里走路,晚上也会发着光。他的目光刚刚好,温绵有感情,不灼人,他在收着,怕她吃不消;有时还躲闪,跟她玩捉迷藏,啊,他那么害羞,那么着人迷。王浪从来不曾有过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自从十几年前头一回见面,两人相聊甚欢,他也不曾那样看过她,就是一女的,长得还行,处处看吧。他看她的时候,眼里从来没光,笑的时候也没光,就仅仅是笑。他从来不怕失去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对她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因为这是个结婚对象,出于责任。啊,他从来没爱过她,他对她都不及他妈对她好。

本来,田庄也不是个腻歪人,什么爱不爱的!烦不烦啊,都多大岁数了,又不靠这个吃饭。可是自从林有朋出现,才知爱不爱确实不一样。挺委屈的,常常眼里会含着泪水;从来没说过谢谢他,可是眼里会有感激。头一回单独吃饭时,她就抽鼻涕,林有朋递过来纸巾,说:“一会还要上班呢。”

她接过纸巾,拭了拭眼睛,哽咽道:“没事。”

要么说他这个人好呢,好就好在这里,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没用,多余。他懂。这是爱的题中义啊,伤心,痛苦,委屈,欢喜……因为他,这一年她把很多词汇都重新体验了,等于把世界也体验了,把人生也体验了,很重很重,太无奈了,五味杂陈。

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她侧身看向窗外,听街市嗡嗡作响,很知道生活在流动,是活的。他们都是活的。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这次两人挺勇敢,谁都没躲,对视了足有两三秒。这两三秒的对视中,他们分明知道,两人是存在着的,已经醒来,是被敲了章、盖了戳的,先是作为人,而后作为男人、女人,是这活着的世界的一部分,能感知,能体悟,能和世界共命运。

田庄再次把眼睛润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自己是女的,今天她是,被盖章了。林有朋再次递过来几张抽纸巾,田庄伸手接,他不给,径自拿纸巾揩了揩了她的脸。

田庄眼泪未干,扑哧一笑。心里想,怎么那么会!

林有朋也笑了,说:“又哭又笑!”

两人后来又单独约了几顿饭,都是在工作日的中午。他体谅她,周末和晚上从来不约她;借此可以自骗自,这不是在约会,不过是老朋友聚个餐而已。两人很少说什么,好像舍不得说话,怎么都看不够,田庄是哭哭笑笑,林有朋只是笑。

这恋爱谈的吧,跟演哑剧似的,把我们急死了!啥事没有,连话都不怎么说,还怎么写?好在他们自己却耍得津津有味。田庄本不是太闷的人,无奈男的是个闷葫芦,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显得那啥,太上杆子爬了吧!女人总归要文静、端庄些。哎哟,也挺懂。

林有朋虽然闷,但该说也会说一些,其实说不说都一样,田庄懂。她常常哭,莫名眼里会含着泪水,浑身颤抖。

林有朋说:“是对他有愧疚吗?”

田庄说:“你没有吗?”

林有朋想了想,说:“还好。男的负罪感会少一点。这件事,你做主就行,我听你的。本来也是我不好,我先主动的。让你那么痛苦!”

田庄说:“不!是我先主动的!”

两人还客气上了。

林有朋说:“不用愧疚。就是出来吃顿饭而已,我也没怎么你,就是想看看你,每次都当最后一次,随时等你遣散。每次你答应饭局,我都特别开心,觉得自己赚了。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田庄想,是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但这话她没说,怕他骄傲。

有一次,两人开车进了一个小区吃饭,泊车后经过一个网球场,里头有两个小朋友在打网球,旁边站着教练。两人扶网立住。

林有朋说:“我想到王田田了,哪天带两小孩出来,长隆住两晚,一旁看着他们玩儿,一家四口的感觉有没有?”

田庄看了他一眼,心想,都想得那么远了?

他笑道:“各家住各家。”想得还挺周到。

田庄看向网球场。一家四口?啊,一家四口!

他说:“行不行吗?不去长隆也可以,周末找个游乐场,带两小孩出来玩儿,我们在旁边看着,早出晚归就好。”

田庄双手把着护栏,看自己的双手,直到视线模糊。他也在看她的手,小肉手,有肉涡,可爱极了,却在微微颤抖。他扳过她的身子,拿掌心替她擦去泪水,擦不完地擦,说:“是我不好。想多了。”

田庄脑子嗡嗡响,心里说,抱抱我呀,抱抱我多好。

然而他没有,很想很想抱,但是不敢,手生。擦完泪水后,有点手足无措,自己把双手扣紧,左右大拇指摸来摸去。突然想起刚才是真正的肌肤相亲,头一回,真正的!上次吃饭时,拿纸巾去揩她的脸,毕竟还隔着纸巾;偶尔有一两次,他会拍拍她的肩头,两人的手肘也会蹭在一起,但毕竟隔着衣服。

又有一次,她手拿半瓶矿泉水,因要去洗手间,就把瓶子交给他。他站在街边百无聊赖地等,没过脑子,就扭开瓶盖喝起水来。及至她回来,见得他在喝水,她伸出手来,要回自己的瓶子,他才旋紧瓶盖还给她。两人都把脸红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是在亲吻,但第一隔着瓶子,第二隔着时间。

那天中午在网球场边,他擦去她的泪水,抚着她的脸,他的手湿漉漉的,泪水把他的手和她的脸糊在一起,这才意识到是肌肤相亲。他的脑子突然轰了一下,神痴目呆地看着她,什么都不会了;又含眼看了看她的手,有肉涡的小手,很想握在手里,只是下不了手。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跟小伍谈恋爱时,从来不用他操心,都是她上手,他头晕目眩,心里说,你上前一步啊,主动点,扑!哪怕你不主动,只需暗示一下,闭上眼睛;我就上前。

可是她没有,轻轻吁了口气,说:“走吧,傻站着干吗?吃饭去!”

走笔至此,我们都快急死。两只瓜!玩完了,没了。活该谈不成。年轻时遇上,一定也没戏。都不会。

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次约会;最后也是最初、唯一的一次肌肤相亲,仅仅是他擦去她的泪水,挨到了她的脸。未及拉手,嗯,以为不在这一次,以为还有机会。去饭店的路上,两人恢复了正常,说到了一家四口、带孩子出来玩儿。

田庄笑道:“唉,一家四口。亏你想得出。”

“我常这样想。”

“你真这样想?”

林有朋沉吟一会儿,道:“你想听真话吗?”

“嗯。”

“我真这样想。越是不可能的事,越喜欢想,就当它是梦想呢。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实现它。特别怕、特别难过。”

田庄点点头。特别怕、特别难过,她还特别感动。要么说这个人好呢,诚恳、实在、对路子。

那天活该有事。饭后,林有朋送田庄回文研院,走错一个路口,耽搁十分钟;万里红出来拍证件照,而文研院对面的洗印社关了,她多走一个路口;照了像,就去隔壁的旧书店逛了逛,正好黄绍兴来电,书店里信号不好,她就走出来;看见田庄从车上下来,正待打招呼,还未及反应,田庄吓得躲回车上,跟林有朋说:“快走!万里红!”

林有朋还未开拔,万里红已认出他的车来,大喝一声:“站住!”当即收了手机,三步并作两步,拍拍窗户,喜气洋洋道,“开门!”八卦心四溢,好啊,捉奸成双!林有朋犹豫了一下,开了窗,朝后座挪挪嘴,说:“上车吧。”

万里红上了车,田庄跟着下了车,去后面挨着她坐了。

万里红身心舒泰道:“就这么玩的?”

见没人搭理她,欠身戳了戳林有朋的肩膀,说:“问你呢!”

林有朋没好气道:“正开车呢!说吧,去哪儿?”

田庄说:“绿茵阁。”

万里红笑道:“我看行,好地方!好长时间没去了。”看向田庄说,“啥时开始的?谁先勾搭的?说我听听!”

田庄不说话,突然伸手挠向她的两肋,万里红笑得跌倒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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