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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6

儿子正在捆书,很奇怪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回头说:“本来也没准备要回来!”

田书记怒道:“好,好,你有种!希望你扎根到底,扎根到死!永远也不回这个家门!”

儿子说:“放心吧!我会扎根到底,扎根到死。这个家,请我回我都不回!”田书记气得簌簌发抖,要照以前,他一定会冲上去,给他一顿拳打脚踢,现在是不行了。他未见得就打得过!他把儿子恨恨地看了好一会,突然摔门而去。

儿子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句:“莫名其妙!”

小丫的出生,整个改变了这个家庭的氛围,先是父子关系,再是父女关系。爷爷有私心杂念了,为女儿的事他开始托关系、走后门,虽然老脸有点搁不住,臊得慌,但到底迈出了第一步。

家凤临走的那天,他说:“先回去吧,等江城的消息。实在不行,看能不能从内蒙古想想办法。”内蒙古有他的老战友,几十年不联系了,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若要打探,这中间不知要转多少手,实在是为难。家凤走了后,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吃了睡,睡了吃。屋里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恼人。

这时,小丫在干什么呢?啊,小丫,老两口把心都想慌了,这时,小丫就成了他们活着的唯一盼头。

小丫在李庄忙死了,早把爷爷奶奶丢爪哇国去了。她的忙,首先在于玩弟弟,她快把弟弟玩死了,至少是把弟弟玩蔫巴了。从前,她是被人玩的,所有人都把她当小玩意,她一说话,大人就笑;她不说话,大人就引她说话,于是大家都笑疯了。她很不高兴。从此就留了个心,提高警惕。大人再问话,她就不顺着他们的思路,而是答非所问,大人还是笑,她也是没法子了,气死。

比如有一次,她回家告诉奶奶,老虎总打她的头——老虎是邻居家的男孩,比她长一岁,两人常一块玩儿。奶奶有点紧张,问:“做什么打你的头?重不重?”

小丫说:“不重,他都是轻轻打。”

隔了一会,小丫憋住一口气,说:“奶奶,我觉得老虎他喜欢我。”这句话是对应奶奶前一个问题的。

奶奶还不待怎样,坐在屋里的姑姑听见,忍不住大笑,跑出来把小丫揽过来,狠狠亲了一顿,一边笑得捶奶奶的膝盖,说:“哎哟妈,她怎么想起来的?小屁孩子一个,什么都懂!”小丫立在奶奶膝下,很不自在,把身子扭来扭去。

奶奶朝姑姑使了个眼色,对小丫说:“我看有可能,哪天问问老虎去!就是喜欢小丫,也不能打头是不是?万一打傻了怎么办?”这事才算过去了。

正如母亲所料,小丫回李庄第二天,姐弟俩就混熟了。一看见弟弟,小丫就喜上眉梢,把心都化了,怎么都爱不够,动不动就要亲一口,另一方面,她又把弟弟当成个小玩意儿。

她做姐姐做得很用心,但有时不知轻重,常常把弟弟给弄哭了。有一次,她朝弟弟飞奔过来,意思是要亲他,弟弟吓死,掉头就走,走不上两步,脚跟不稳,摔倒在地,一时哭天喊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小丫已将弟弟揽入怀中,顺手抽来一张小板凳塞身下,把弟弟搬到膝盖上,轻轻颠着,说:“不哭,不哭,小毛乖乖,姐姐的心肝。”学嘴学舌的。

她妈的原话是:“小毛乖乖,妈妈的心肝。”

接着小丫开始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首儿歌,是她从奶奶那里学来的。

母亲把身子抽回厨房,心里想,小大人样!

小丫最喜欢抱小毛,也是学着大人样,时不时就要替弟弟把尿,一边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见弟弟总是不尿,她也会探身把弟弟腿裆间的小东西给拨弄拨弄。有一次被她妈看见了,顺手把她的手打掉,小丫“哇”一声哭了。

母亲说:“以后不准做这个。”劈手把小毛给夺过来。

小丫哭道:“你也做了……”

母亲说:“我做得,你做不得!”恨恨地看着女儿。都叫江城给惯坏了,会跟大人攀比,会问十万个为什么!看来小孩真不能送出去,得留在身边严加看管。尤其是小丫,不打不成器,小小年纪已是桀骜不驯,一身的坏毛病。

其实小丫还好。桀骜不驯是有的,但也要看对谁。她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比如她在江城就很会应付,常常逗得爷爷奶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很爱笑,能把身子笑得前仰后合,是极开朗的一个小孩。当然也有胡闹的时候,但是只要耐下性子跟她讲,她听的。并且劲儿过去以后,她自己也难为情,会蹭到爷爷奶奶跟前,把脸捂着,咯咯笑个不停。

她在李庄不行,与母亲不大对付。两个是针尖对麦芒,两只刺猬,两只斗鸡。很多年后父亲开玩笑说:“你们哪像母女,你们像两姊妹。”

某种意义上,小丫母女确实像两姊妹。1974年,孙月华二十六岁,做了四年的主妇,依然是个大孩子。或许她一辈子都是个孩子,争强好胜,爱拔尖,小聪明,大迷糊。脾气急,能吃苦,有韧性,生命力极强悍……我们作为田庄的朋友,本不当对她已风烛残年的母亲有所议论,但是田庄生前,对她的母亲总不免批评。

田庄认为,强悍的父母必将造就弱小的儿女,不担责,不成熟,把家庭引向衰落和不幸。母亲尤其不能强悍,她施与孩子的深远影响,将一代代流传。当然,田庄的母亲是个极可爱的人,不虚伪、不矫饰。她一生最大的诉求,就是要过得比别人好,要做人上人。

我们还发现,在我们这一代已人过中年,有了阅历,坦荡到能把父母、儿女、夫妻拿到台面上说的时候,实在是家家都有问题,人生充满不幸。夫妻自是不必说了,父子、母女也多有龃龉,或者父女、母子也生发矛盾,诸多难堪委屈。几乎每家都是千疮百孔。

我们认为,在中国有许多事是不能深究的,家庭尤其是;人生的不幸,首先是从家庭开始,而不全是由社会造成的。我们作为儿女,对父母多有批判。则我们作为父母,又做得如何呢?当然也不够好,如此,便由下一代来批判,来纠正。

大抵人的一生,就是在对上一代人的批判、纠正中度过的,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就这,也未见得一代更比一代强,有时矫枉过正,有时不力,有时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有时纠正了这个错,又会犯下那个错,总之是顾此失彼,未能兼顾。有时转了一圈,又返回原点。或者远兜近转,越过父辈,与爷爷辈站在一起。

我们认为,人生的不幸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各式各样的问题。说到底,人就是有问题的呀。

孙月华的问题在于性子急,施爱方式有问题。中国有句俗话,“打是亲,骂是爱”,她用起来熟极而流,打起小孩来都没有预兆的,动不动劈手就打,除了不打头,哪儿凑手打哪儿。这才吓人呢。

常常小丫被打蒙了,正玩着呢,被母亲兜地上来一巴掌,她都不知怎么回事,得看看母亲的脸色,才能判断出她是打着玩儿呢,还是真生气。倘是打着玩儿,也就算了。若是真生气,则小丫也要生气。

因之小丫在李庄的忙,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与弟弟玩,一件是与母亲斗气。她当然斗不过母亲,可她也是受不了窝囊气的,就鬼哭狼嚎,把哭声往高里叫,放到最大量,直把左邻右舍给吵死了。

有一次五婶从门前经过,就见小丫姐弟哭成一团,孙月华蹲在地上,正在摸儿子的头。

五婶进屋笑道:“又怎么了?小丫欺负弟弟了?”

孙月华怒道:“你跟五奶奶讲,讲啊!你个绝种、断头的!”

小丫立在地上抽泣,断断续续,像在打嗝。

孙月华不说不气,又照小丫的身上打了两下。小丫再次号啕。怎么回事呢?原来小丫带着弟弟玩儿,一时兴起,爬上了一张小矮凳,抱着弟弟往下跳,还没起跳,两人都摔倒了,把小毛的脑门磕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小丫顾不得自己疼,先把弟弟搂在怀里,又见他哭得岔了气,半天没声响,一时慌了神;及至他哭出声来,她更慌了,知道要挨妈妈打,于是她也大哭,试图盖过弟弟的哭声。

孙月华奔过来,见儿子脸上擦破了皮,把她给心疼的,恨不能自己代儿子去疼,一迭声说:“我的乖,我的儿!”说话都有哭音了。一时气急,顺手给了小丫两巴掌。

她虽然重男轻女,其实小丫她也疼的,但小丫欠打也是事实。常常惹祸,还不听话!一打她就跳,哭天嚎地,那叫一个傲,一个犟。很多年后田庄都同情母亲,生下她这么个女儿,冤家一样。从小家里就说她有一种跟母亲死磕到底的心理,不服软,不拐弯。倘叫她做事,那也要看她高兴不高兴。

她倒不是因为懒,干活她愿意的,常常争着要洗碗、洗手帕、洗自己的小袜子。但就是不能用使唤的口气,她听不得命令式,听不得大人不耐烦的、恶声恶气的腔调。

小丫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有一次去鸡窝里掏鸡蛋。平时鸡蛋是不叫小孩碰的,怕打碎。小丫偷偷拿过两次,刚下的鸡蛋,带着老母鸡的体温,拿在手里很趁手。

她天天盼老母鸡蹲窝。等老母鸡站起来,她便一头冲过去,拿了鸡蛋,送到厨房。又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把鸡蛋放进搁板上的竹篮里。这一次稍有不同,她后面跟着弟弟。她拿了鸡蛋,小毛也要拿。小丫没理会,小毛跟着她一路哭到厨房。

小丫说:“喏,双手捧着,不要动。”把鸡蛋给了小毛,转身去搬小板凳,刚站上去,只听身后传来鸡蛋落地的声音,小丫“啊”了一声,知道犯事了,情急之下把手一扬,原本是要跳下来的,谁想碰上了搁板,“咣”一声把竹篮子带下来,鸡蛋碎了一地。

小丫“哇”一声哭了。又怕又气,先把小毛打了一顿,也是学着她妈的样子,把小毛屁股扳过来,不由分说,狠狠拍了两巴掌。孙月华冲进来的时候,见姐弟两个坐在鸡蛋壳里,哭成一片。

孙月华“哎呀”一声,半篮子的鸡蛋,攒了二十多天了!早知道卖掉就好了。现在,全让这俩杀千刀的、狗娘养的、小绝种给搅烂了。她蹲在地上,在鸡蛋壳里扒拉着,确实一个都不剩了,碎得干干净净。

她又气又急又心疼,像剜了一块肉似的,把双手一拍,连哭带骂道:“俩剁头的,狗不吃的,日子没的过了!”拉过来就打。先打的小丫,也顾不上头脸、屁股了,照头就是两巴掌,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黏糊糊,一把扣在小丫脑门上,小丫仰身跌倒。

小丫挨打的时候,小毛吓得噤了声,一个劲地躲在姐姐身后。小丫一跌倒,他没了遮挡,突然哭天嚎地,跟他妈说:“她打我!”

“她打你?”孙月华杏眼圆睁,回头问小丫:“怎么回事?”

小丫正气不打一处出呢,又听得小毛在告状,这才好!她扑上去搡了他一把,也照他身上打了两下,哭道:“我叫你拿鸡蛋,叫你拿!”

孙月华头皮发麻,反天了,这还了得!当着大人的面打弟弟!于是跺跺实实把小丫给打了一顿,先把她的棉衣扒了,拿根小树枝就抽,小丫满地跳,自己护着头脸。打得太狠了,她反而不哭了。

孙月华一边打,一边问:“你以后还打弟弟不?说!还打不?”小丫就是不说。

孙月华抽得更狠了,说:“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把自己都抽累了,歇了一口气,突然悲从中来,哭道,“我自己养的儿子,我都舍不得打,你凭什么打!啊?你凭什么打?”越说越气,又抽了小丫两下。

这话说得不三不四,怎么跟小孩似的!这话,恰好落在周末回家的田家明耳里,他把眉头一皱,很不高兴。女儿才四岁,跟她说这些有意思吗?还没进家门,就听得屋里叽叽嘈嘈。等他进了厨房,孙月华已丢下小丫,正在对付小毛。

她把手指敲着儿子的脑门,说:“你也不是好东西!我今天饶过你!下次你再搬嘴看看?!她打你,有本事你就打回去!别成天跟我叽叽歪歪的!”

父亲一进门,姐弟俩同时号啕。小丫也就罢了,弟弟哭得尤其响亮。父亲叹了口气,先找来炭灰盖上。而后带着两小孩来到院里,先把姐弟俩给洗洗净,一边冷脸问妻子:“今晚吃什么?”

孙月华不说话,扭身去做饭。

父亲很扫兴。好不容易轮上周末,一回家就不得安宁!哪能这么打小孩,下手也忒狠了点!他一手搀一个,领着俩小孩来到堂屋,把姐姐搂在怀里,弟弟站在一旁——他今天打得不重,算是陪衬,因此享受不到怀抱的待遇。

父亲看了小丫一眼,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又把她的衣裳掀起,身上也有瘀青。他叹了口气,说:“你打弟弟总是不对的,是不是?”小丫不说话,一直在抽泣。小毛把身子往父亲腿上靠了靠。

隔了好久,小丫才说:“爸爸,我想回江城去。”直到这时,她才想起爷爷奶奶来,把心都想疼了,身子都没力气了,只好蹲下去,放声大哭。

小毛说:“我也要去江城。”

小丫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小毛顺势钻进父亲怀里,取代姐姐的位置。隔了一会,小丫出来了,拎着个小包裹。

父亲问:“你这是干什么?”

小丫说:“我要回江城。”说着就走过来,屁股那么一撅,把小毛撅出父亲怀里,又占据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父亲打开她的小包裹,里面衣帽、袜子、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是要出门的样子。父亲把脸别过去,忍住笑。

小毛探头看包裹,说:“少了一只大灰狼。”那是一只可爱的大灰狼,粗布面,捏一捏,还会叫。小毛总也玩不够。

小丫不说话,进屋找出大灰狼,塞进包裹里,又取出来,三番五次。末了到底扔给了小毛,说:“玩够了,不稀罕!”她的扔法也很别致,背对着小毛,把大灰狼从肩膀上扔给了他。小毛接过大灰狼,欢喜成一团,使劲捏着,屋里一阵狼嚎。

晚饭吃得很安静。夫妻俩不多言,孩子们也小心翼翼。小丫不吃不喝,只安静地立在父亲怀里,很少说话。不得已说上一两句,也只与父亲说。其他两人她看都不看。

父亲说:“大乖,吃一口呐!”

小丫不说话,脸上现出刘胡兰的神情,很坚忍。起头她确实是不饿,气饱了,也哭累了。余光里见得母亲几次在打量她,似有不忍,很后悔的样子。她突然计上心头,想着不吃饭可能会吓到母亲,心里很得意。绝食的念头就是这样来的。

次日开始执行,略微吃一点,实在禁不起父亲磨,给他一个面子。私下里,她听见母亲说:“气性还挺大!”小丫想,等着瞧吧,下面够你受的!

父亲一走,她就正式绝食。怎么绝的呢?除了不吃饭、不说话,实在比平时要勤快。一早起来,不等母亲催,自己梳头、洗脸、刷牙,做完了该做的,她就自己跟自己玩儿。大灰狼重新夺回来,捏来捏去,弟弟别想沾边。弟弟一旦走近,她就离开。

吃饭时,谁喊她都不应,就木木地坐在小板凳上发呆。弟弟过来拽她,她膀子一抖,把他的手抖掉。多嫌弃似的。她妈站在身后看,心里想,死样子!又犯病!

母亲起头也没当真,谁会想到小孩子能绝食三天?小丫做到了。当然这里有个技巧,她偷偷吃,连弟弟都瞒得紧紧的,怕他告诉母亲去。她主要是想惩罚母亲,气气她,治治她。因之每次偷吃,只吃一点点,不让母亲发现蛛丝马迹。当然是饿,但从饥饿里她也能得到乐趣。懵懵懂懂中她略微知道一个事实,虐待自己也等于虐待母亲。

如此饿了两三天,母亲又是个迷糊人,竟然被小丫给糊弄了:少不了要装腔作势的,怏怏的,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巴了;有时还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到了第三天,直接躺倒,她确实是精力不济,又觉得无聊,一时不知该怎么收场。

可是母亲慌了,来到床边,见女儿一骨碌翻过身去。母亲把眼眶都湿润了,心里憋屈的呀,又悔又怕,又心疼。一把抱过女儿,涕泪交流,告饶认输吧,还能怎样?小丫大获全胜。母女俩和好如初。

田家明一家的关系,亦可说是生态,类似无政府状态。小丫不回来还好,一家三口,整齐有序。小毛还没到最淘气的时候,并且他是蔫坏型的,跟他姐姐不一样。孙月华对付得来。

小丫一回来,家里整个乱了套,平衡系统打破了,关系错综复杂。这一家的主色调是爱,可是爱得乱七八糟。人人都有个性,要命啊,孙月华疲于奔命。

她的事务又不止带孩子,家里事无巨细,哪样不要她操心?一日三餐,浆洗缝补;还要侍候畜生,一顿不到,就嘎嘎、喔喔、咩咩叫成一片。她还要上工,一家全靠工分活。田家明那点工资也只能补贴家用。还有自留地,逢上农忙,她都没个帮手。家明当然也回来的,但春耕秋种还是以她为主,另有家明几个堂兄弟,有时也过来帮忙的。这些都是人情,要靠她平时去维护。

孙月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小孩又费神,得闲她把姐弟俩搂怀里,叹道:“快点长大呀,恨不得拿化肥催你们,我好赶快脱手!”

小毛说:“妈妈,化肥是什么?好吃吗?”一边拿舌头舔嘴唇。

小丫朝弟弟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安慰她妈道:“快了快了,我也想赶快脱手。”

晚上好不容易把俩小孩哄睡,她虽然累极,还是愁得睡不着觉,点点滴滴算小账。欠了东家,还了西家。屋顶也要补,要不总漏雨,这是第一紧要的。第二是要打一口活塞井,压两下就出水,再不用去村口担水。这些都是钱啊!孙月华长吁短叹,黑暗里问自己,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这些都还是小事,关键是家里的大方向,她得帮忙把关。否则以田家明的脑子,哪里够用?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倒好,逆向走,把自己过得跟水流一样,哪里低洼哪里流。现在如愿了,拖儿带女窝在这穷山沟里,倘不是她坚持,他恨不能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现在,家里的大政方针已定,是她软硬兼施的结果:往城里走。不容易啊,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时还要搭上几把眼泪,来一场“苦情戏”。戏演着演着就入真了,声情并茂,是有生活作基底的,是真的苦。

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家明原是要辞掉临时工,回家当劳力、挣工分的,被她喝止了,哭道:“不指着你养家,你那几个钱也养不了家!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奔头吧,要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硬把家明逼去上班,家里的事她一个人扛下来了。

所谓奔头,也就是成为城里人。这也要分几步走,首先要转正,其次转干,最后才是全家迁往县城。1974年,田家明一家按既定方针行事,有时候,孙月华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家里没个男人哪行?丈夫只在周末回家,休一天即离开,什么都指望不上他。

孙月华太累了,看不到希望。常常她会发出她小姑子田家凤在内蒙古草原上的那句天问:“什么时候是尽头啊?”

尽头已经到了。就在家里为一篮鸡蛋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个周末,田家明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转正了,成为县水利局的一名正式工,编制内,铁饭碗,成为他妻子日夜期盼的“吃皇粮”的人。本来应当好好庆祝的,可是你看,家里都乱什么样儿了?也不怕邻居笑话的!

又见小丫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都有手印子!不是说小孩打不得,但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孙月华对待小孩的方式,他一万个不赞成,脾气暴,没一点儿耐心。她哪里是教育,分明是在出气,都不顾做上人的尊严体面,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当年真是瞎了眼了,会相中她!被她连哄带骗,着了道儿了。他每次生气,都会后悔那次相亲。怎么想起来的?怎么就去了?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竟然做了夫妻。这是他生气的时候。他高兴的时候呢,就全忘了,哪里记得相亲不相亲。

当小大哥的时候,他心目中理想的姑娘是温柔安静,会害羞,会低头笑,美不美倒在其次,只要是贤妻良母就行,千万不能像田家凤。他也是被妹妹给搞怕了,成天咋咋呼呼,听风就是雨。他的女同学也都是这一款,铁娘子型,果敢,有决断,横眉冷对。

说句不当说的,真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也就断文识字,怎么就自恃才高八斗?还巾帼不让须眉,还女子能顶半边天!看把她们兴得,连走路都是横冲竖撞!他反正是受不了。

因此初遇孙月华,他好比置身于春天的田野里,眼见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顿时神清气爽。她又是害羞,又是低头,又是兀自卷着衣角,他把心思一动。村姑多么好,还长得俊,比他那些女同学好看得多!及至后来相处,谁承想她还活色生香,会撒娇,会怄气,会跺脚,会把身子扭来扭去,总之,是个姑娘。

及至后来结婚,才知这姑娘与他的女同学没什么两样,都是凶神恶煞、毫厘不让。婚后不久,爹娘才走,两口子便干了一架。都忘了因着什么了,先是吵,后是打。推搡之间,他顺手抄起一根小竹竿,本来是想吓唬她,她倒好,一把夺过竹竿,搁膝盖上一曲,折断。

他都看傻了,乖,厉害主儿,有种!从此才算认清她。

孙月华也记得这一节。很多年后她拿这个当“御夫术”,对田庄进行言传身教,说:“夫妻之间,开头最重要,是定基调。以后几十年,就看开头那几天。那次我没让,毫不客气。”意思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她希望女儿受教。田庄把眉头皱了皱,母亲竟教这些不上台盘的!头大。

母亲的“御夫术”管用吗?某种程度上,管用。但田家明也不是好惹的,男人倘那么好收拾,他也不叫男人了。在往后的几十年间,田家明夫妇互为攻守,有时是战友、同盟,有时是仇人、敌人。但他们始终是两口子,或同心,或异议,合而分,分而合。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两人都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都有所妥协。在各自为战时,又须不断调整方针策略,在力量与力量的抗衡中,女人的柔韧性起了决定性作用,造成了这个家庭的母强父弱,当然这是后话了,发生在他们生命的后半截,中晚年。

1974年,在这个年轻的、贫穷的、充满朝气的家庭里,夫妇间尚能维持某种权力平衡。两人共商共量,有时也互为掣肘,不会造成权力一边倒的现象。通过四年的夫妻共建,属于这个家庭的特殊氛围已经形成,或许,我们当称之为一种不成文的规制。即,父母是天,孩子不得忤逆。但麻烦在于,这个家庭尽出逆子,人人都很别致,常违反“天命”。没关系,慢慢收拾吧。

那个周末的晚上,田家明很愤懑,每次回家都这样,鬼哭狼嚎,鸡飞狗跳。又见女儿被打成那样,心灰意冷。真是,她怎么下得了手的?

他一个晚上没作声。回家路上还兴冲冲的,想着转正的事,孙月华听了不知有多高兴——他自己倒没所谓的。现在他准备瞒着她,瞒死她!让她受罪去!绝望去!

1975年 五岁

这一年,是父亲上山下乡的第七个年头。不当农民已经一年了,他现在是工人,等于是,略微往上跳了一层。可是这一跳,是“鲤鱼跳龙门”的跳,是跳出十八层地狱的跳。是跳出了庞大的大多数,是这大多数攒了一辈子力气都无法蹦跶、无法动弹的跳。

这一跳,也算跳出了金字塔的最底层。只有跳出底层,才能慢慢往上走,越往上越自由,塔尖就在前头。当然父亲也没能往上走太远,他都没有爷爷走得远。一辈子置身于清浦县,正科级。

别小看这正科级,倘若清浦县是个王国,他便是这王国里的大臣,比县委书记只低两级——他后来当上了清浦县劳动局局长,真正的实权派,不知多少人巴着他。因之,他虽然没爷爷走得远,职级也没爷爷高,但风光是一样的。再者,他与爷爷也没得比。爷爷是干革命干出来的,血肉模糊里杀出的一条路;他呢,是搞建设搞出来的,当然也可说是干出来的,勤勤恳恳地干、兢兢业业地干。

总之,只要不当农民,哪怕他一辈子当工人呢,烧炭的、挖煤的、钻井的,哪怕他站柜台呢,卖五金的、跑供销的……在1970年代的中国,他都算是有身份、有地位,可为家庭镀上一层金,为儿女提供一份相对体面的生活。简言之,只要不当农民,他便是1970年代的中产阶级。

田庄姐弟便受益于父亲的这一跳,用今天的话说,赢在起跑线上。只是这层意思,父亲要到很多年后才能体会。1975年他太累了,渐有疲态,还不单是体力上的,主要是精神。很麻木,陷于生活里、事务中不能自拔,这并不是说他受家庭之累。诚然,家庭是拖累了他,可是又不止于此。

周末回李庄,哪次他不是开开心心的?知道那里有个家,妻儿在等着他;有时带回去几颗水果糖,都能把小毛高兴坏了,两瓣屁股飞快地扭动,跑到隔壁去炫耀。叉在人家门槛上,也不进去,慢慢剥开糖纸,先舔一口,滋咂有声,把眼看着邻居小孩,说:“天上的味道,地上不会有。”想起来可怜又可笑。

当然,他也并不是逢周末就回家,几十里地呢,又是山路,骑脚踏车不方便。并且,孙月华那一堆车轱辘话,他也听烦了。动辄给他加油鼓劲儿:好好干。家里有我呢。什么时候转正啊?给领导送送礼,常去人家里坐坐。你眼头也活络点,别整天鼓着一双死鱼眼。

她说这些的时候,他一般都不作声。一开始嫌烦,后来也听惯了。她说她的,他听他的,两不交叉。他很奇怪,她整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哪来的那么多劲儿?不累吗?这层意思,又不好跟她明说,有可能会引发吵嘴,闹得一家子鸡犬不宁。

结婚五年,他就像被一条鞭子抽着走。起头,他以为这鞭子是孙月华,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她——这么说吧,为了她和孩子。他按她的意旨行事。他转正,她比他还高兴。及至转正后,工资高了,手头宽绰了,狠狠心带他娘儿俩来到镇上、县里,也能下顿馆子,点个小炒,把个小毛吃得嘴上泛油光,小肚子鼓出一大截。把个孙月华吃哭了,准确地说,是看哭了。她舍不得吃,一旁看着小毛吃,自己又哭又笑。

他嗔道:“犯什么神经?”

孙月华抹了抹眼泪,说:“你才神经呢!好好的点什么菜?费那个钱!我高兴!”

又或者,他偶尔去江城看小丫,也能去百货公司给她买件花衬衫,那是一件橘红色的、带有阿拉伯数字的花衬衫,小丫都快爱死了。穿上这花衬衫,她也爱串门了。踅到邻居家里,会坐上好一会儿。倘若人家不问,她就会看看自己的身上,说:“爸爸买的。”

后来,奶奶告诉他:“哎哟,你那闺女真是作妖哟!又不是没穿过花衣裳,单单是爸爸买的就金贵!”他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就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转正转对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那条看不见的鞭子,或许不是孙月华,而是生活。

倘若周末不回家,他大凡住在工地上,和单身汉们打打牌,有时能打到天亮。带一点彩头的:赌两包烟,做俯卧撑,往脸上贴纸条。有一阵子他打牌上瘾,下了工就约局,连晚饭都顾不上。八十分打得尤其好。象棋、围棋也不错,坐下来就是好几个钟头。

他从前的老熟人、老同学见了他,恐怕会认不出。这还是田家明吗?当然不是。大家都不是了,每个人都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才七年。即便算上1966年,连头带尾也就十年,一代人过去了,准确说,一代人最意气风发的时代过去了。

父亲的同学们,江城一中当年最卓越的尖子生、笔杆子、班主席、学生会主席;“东风战斗组”他的同志、战友;“红卫兵江城兵团”的好几届领导人……现在也多跌落凡间,像落叶飘零,飘到泥土里,烂掉,成为肥料,再从泥土里长起,慢慢往上长、往上爬。

父亲二十八岁了。他的老同学也都结婚生子。就连小一茬的李贞也当妈妈了。那次回江城,他竟然在公交站遇上了她。等车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远远地走过来,瞧着面熟,又不敢相认。及至走近,两人互相打量一眼,各自叫对方的名字,惊喜交加。

多年不见,上辈子的事了。自从井冈山回来,他略微觉察到什么,一直在躲她。小黄毛丫头,跟家凤是一茬的,甚事不懂;又是李勇的妹妹,想来想去不妥当,怕把关系处复杂了,怕对不住李勇。似乎是,他这样就占了李勇便宜似的。就是现在,他也拿她当小孩儿看,把她打量半天,说:“你怎么也当妈妈了?”

李贞笑道:“你这话说的!我告诉你井冈山,你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井冈山是他的绰号,还是那年南下时叫开的。

又问起她哥哥的情况,李贞说:“他正好在家,回来一周了。我让他找你去!地址没变吧?”

他点点头,问了一句:“可结婚了?”

李贞摇摇头。

他笑了笑。真能扛啊,他们六六届的,大概就李勇没结婚了。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校学生会主席,他最亲密的战友,风头比他还足。数理化方面尤其擅长,老师们都说,江城一中的校史上定会留下李勇的名字,几十年不遇的天才,华罗庚一般的人物。

后来当然没进校史,整个价值体系变了。但是单凭1966年他率队奔赴天安门,远远仰望过毛主席,全国又有几个?

他后来拐弯抹角去了江西赣州,单枪匹马干到公社革委会主任,不久又被批斗,打回生产队当农民。七八年过去了,他现在还是农民,比较荤的农民——他现在是大队书记。抵死不结婚,被当地伤害了,想着有一天要回江城。

李勇的荤,第一在于胖,第二是嘻嘻哈哈。其实胖和嘻嘻哈哈,都未必指向荤,但两个合在一起,就会起化学反应。那天几个同学约在饭店会合,田家明一进门,就听得屋里笑声不断。席间一个胖子站起来,他估摸着是李勇,又有点拿不准,胖了一圈,略微见得双下巴,不是一个农民该有的样子。

他还未及相认,胖子走上前来,当胸给了他一拳,又一把搂过他,说:“家明同志,多年不见!”这话也不是说不得,可是从他嘴里一出,大家都笑。

田家明也是几句话就被他带偏了,由不得要开玩笑,问:“赣州那是什么地方,把你荤成这样!”

众人都笑,说:“正在说这个呢。”

原来李勇正在讲荤笑话。那天他是主场,当然也由他主讲,一个未婚的人把几个已婚的说得开怀大笑,又新鲜,又害羞。田家明想,他这也不知什么心理,显得自己经验老到?

那天,革命、理想这一类,他们绝口不谈,好像大家都很避讳似的。又似乎是,多少年过去了,谈这些显得不合时宜。

田家明在清浦,偶尔也会和江城籍知青聚聚会,不大感兴趣。知青里他算是年纪大的,辈分也老,结婚也早,不在一个频次上。招工返城、推荐工农兵大学,哪怕只有一个名额呢,大家也都争得头破血流:托关系、走门路、送礼、陪睡……这些他都有听说,并不止于1975年,从前有,现在有,将来恐怕还会有。但1975年确实出现了一种普泛的消沉、怠惰情绪,他妹妹、他妻子一直都有的情绪,一直都在问的那一句:什么时候是尽头啊?

田家明未必是消沉、怠惰,他主要是累,准确说是麻木,更准确说,他是以积极的态度在过一种消沉的生活。此话怎讲?他在单位是个勤快人,不能说积极表现,但至少在尽自己的本分。他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钉。能文会武,文的会画图纸,武的能抬河沙。虽然妻子给他定的目标是转正、转干,但他却常常忘了,过一天了一日。上工的时候,看见墙上刷的标语口号、工地上拉的横幅: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以农业为基础,工业为主导。

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他跟没看见似的,熟视无睹,不入眼,不入心。或者说,他入眼入心了,但跟自己没关系。看一眼,就又继续干活了。下工后他也不闲着:打牌、下棋、喝酒、吹牛……时间的每个缝隙都被填满了,很忙碌。换句话说,只要身体忙起来,脑子就没有负罪感,可以偷偷懒:不思考,不回忆,整个人处于失重状态。

他下乡时带了好几箱书,头一年是读的,煤油灯下认真地做笔记,后来恋爱结婚,又有了小孩,家里没有读书的环境。单位也没有,别人都在耍,自己读书就显得怪。主要还是疲沓,心里空,读不下去。有几箱书后来都没打开过。

那个周末他没回李庄,几个牌友也都不在,工地上就他一个人。显得很落寞、很孤寂。晚饭后他略微走了走,看青山绿水,自己参与修建的水库、大坝、桥梁……他非但没有成就感,反而觉得沉甸甸的,身体在变重,他就知道今晚不妙,有可能会思绪飞绕。

那晚他的身体之重,说到底是思想之重。思想是有重量的,是三座大山之重,是沉痛,相比之下,单纯的肉身之重都不算什么。父亲后来很怕思考亦在于此,学生时代思考得太多了,脑力透支,坏掉了。后来他宁愿忙,把身体动起来,如此,脑子就可以休闲。他晚年铸下大错,给儿孙带来大不幸,亦在于闲不住,想搞点事。倘若不搞事,脑子就搞事,很可怕。

那晚他略微溜达一圈,就回到宿舍,和衣躺下,很沉静地回顾自己这七年,一片一片,串不起一个整体。实在说,他虽然逃避思考,其实也是没这能力,思考力在这七年间丧失殆尽——倘若以前有的话。大体上,他家就是在李庄、清浦、江城间不停打转,老子走两步,儿子跌到底,而后再迈一步。是螺旋式升降。以后小毛这一代会怎么样,不知道。

刚来李庄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这一层?只想当个农民,自己身先士卒,切切实实做点事儿。那时他回到江城已一年多了,倘不是上面叫停大串联,真不知会在江西待到几时。说起来,虽然七八年过去了,一切都很模糊,倒是串联那几月,他常常想起。是走在路上的感觉,在行动,在看,在交流。是人人都很单纯,被点燃、被照亮,而后借一点光,再去照亮别人。

他的回乡轰动了整个李庄,大家都跑来大队部看热闹。不是李庄人没见过世面,知识青年多了去了,别说江城来的,就是北京上海的又怎样?但田家明不一样,李庄人的儿子,生于斯,长于斯,小时候一块玩过的,他穿开裆裤的样子,大家又不是没见过……那天,大队部一阵阵欢声笑语,大嫂子、小媳妇、二奶奶、三大爷把他团团围住,只因他是田英俊的儿子,根在这里,没忘本,好比游子出去晃荡几年,又回到了家里。

后来,大家要说就说:“哎呀,当年那个鲜亮,文绉绉的,戴四方镜,穿黄军裤、黑布鞋,腰间别根黑皮带,不知有多带劲儿!”

接着就有人叹道:“这才几年,就掉成这样了!你看这灰头土脸的,现在就是把你扔人堆里,估计都不会冒泡儿!”

他后来确实是不修边幅,常常裤腿卷起,一身泥点子。不修面,少洗澡,除了戴眼镜,身上没一点知识青年的样子。他未能改变李庄一丁半点,倒是李庄把他换了个人。

或许这才是问题所在,当人不能改变世界,而为世界所改变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消沉是难免的,接下来便是奋起自救。父亲只花了一两年时间,便认清了形势。自然,这中间有个重要契机,便是他的婚恋。

头几天,他住在李庄大队部,各家走走,认认亲。什么一个感受呢?从江城下来,经过县城、公社,一级不如一级,壁垒分明,到得李庄,便是触底了,没路可走了。

父亲是从底层干起来的。他虽然肯吃苦,也有扎根的心,但他这样的人,底层是留不住他的。整个李庄都在罩着他,他没怎么太受罪,心不累。另则他是高中生,搁村里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只要自身没毛病,底层哪敢辱没他?

他在李庄只待了大半年。头几月正经是农民,后来就当上了生产队会计、大队会计,算是村干部了,属于底层里的上级。倘若水利局不来插一杠,以父亲的才干,肯定能干到公社,再到县上,总之他走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是,若说父亲全靠自己干出来的,当然也不是。不能排除关系的成分。他没有去托关系,但是关系既然在,就一定会起作用,会来关照他。他去县水利局,便是因着爷爷的关系。

爷爷有个故交,从小他就叫张叔叔的,其时正在水利局当股长,辗转听说田英俊的儿子回了李庄,就托人带话,让去县城找他。两下一谈,张叔叔说:“我看这样吧,一样都是受苦,县里受苦总好过李庄受苦。待在那山旮旯里修地球,什么时候能出头?县里机会多、场子大,现在国家又兴修水利,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你先来当临时工,再谋转正。”

父亲把话只听了一半。一听说“受苦”,他当即就很兴奋,两眼放光;更不用说“兴修水利,百年大计”,当下就答应了,“转正”他反而没怎么在意。

多年后他挺骄傲,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一切都是靠他们两口子挣来的,干干净净。其实真未必。挣是挣了,也靠关系。他也是赢在起跑线上,哪怕已经落到底了,他照样会翻身,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父亲是1968年6月上山下乡的,姑姑早两个月。姑姑临走前,曾手握拳头进行宣誓:“为了毛泽东思想赤遍全球的伟大事业……”姑姑说这些的时候,是将它当作理想,事实上它已成为现实。

1968年,毛泽东思想确已红遍全球大地,谦虚一点讲,至少红遍欧洲。在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等国年轻人都醉心于革命,为它所倾倒。姑姑并不知道,就在她进行宣誓之时,一个叫克里斯托弗·莫里斯的英国小伙子,在他的日记里写道:“1968年对年轻人来说是幸福的。事物前所未有的瞬息万变,世界仿佛被年轻人占领了。”

那一年,二十岁的莫里斯就读于剑桥大学,课余时间闹革命。他和他的同学们,常常手抬毛主席画像——就像姑姑一样——堂皇地穿过大街;他们摇着小红旗,高举拳头,齐声高呼:“毛、毛、毛泽东!”跟中国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们多出来一个电视实况直播。镜头会对着他们摇,有记者跟着他们跑。警察全副武装,站在一旁看热闹。

剑桥的大学生们愤怒了,匆匆走上街头,正好遇上英国国防部长丹尼士·希利的车,于是穷追猛打,一直追到城外。莫里斯有个好友,把手一撑,跳上了国防部长座驾的引擎盖,把挡风玻璃砸得咚咚响。其时天色已晚,大学生们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几分钟食堂就要开饭,于是他们纷纷往回跑,他们可不想错过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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