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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6

有时,孙月华也会带回来几盒处理品,叫田家明送送同事,说,这双42码,这双43的。也不管那么多了,大了就叫他垫个鞋垫去。小了嘛,他就送人去。横竖是人情。

倘若是送领导的,那就郑重多了。得先问码数,送的也是正品,倘若不合脚,还可以换!

有时孙月华也纳罕,她也没做什么呀,就上上班,车间里转转,办公室里坐坐,拨弄几下算盘珠,报报销,做做账,也未见得有多苦、多累,怎么待遇堪比国营厂?可能比国营厂还好些都说不定!

当然鞋厂的人也勤快,非但不迟到、不早退,还乐于加班!再有就是厂长,整天忙个不停,连走路都是带小跑,厂里难得见到他,动辄往浙江、福建跑。

还有一件事也是孙月华没想到的。去年来河西看地的时候,周遭还空荡荡的,今年已兴起一片房了。三家两户,一坨坨杵在高地上,有的已经入住了,有的还在打地基,一副兴轰轰的样子。

乔迁那天,家里特意放了鞭炮,邻居们都来看热闹,顺便道个喜。孙月华说:“这不该好嘛,来来来,屋里坐。地方小,别见笑。”

地方确实小,只有三间房,旁边搭个小棚舍当厨房,后面是茅厕。等于是,她的宏伟蓝图没实现,院子没起,东厢房、西厢房也只好待在图纸里。手头太紧了,这两年就没落下几个钱,要不是她在厂里上班,挣点活钱,就这三间房也盖不起!盖到一半,都没钱上梁了,她只好跟厂里借,每月从她工资里扣!

可是话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这样:“唉,先凑合住吧。水利局的房子实在吃不消,住得一个窝囊!我这人是急性子,一天都等不及,一边住一边盖吧。”

邻居们笑道:“大家都一样!一边住一边盖!”

确实是一边住一边盖。在往后的两三年间,孙月华手里就像拿了根魔术棒,这里一挥,那儿一点,于是院子起了,厢房盖了,屋里塞得满满当当,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全是那个时代的紧俏货。后来又换了彩电,又换了双门冰箱;又添置了沙发、组合家具;又把水泥地面换成了瓷砖。

屋里折腾完了,再没新花样了,就开始折腾院子。院墙推翻,把地界又扩了些,扩到不能再扩了,否则邻里间就要翻脸了。土地局、规划局也来人了,尺子量了量,说:“就这样了,中间要留过道!”

新院墙高了许多,青砖砌就,雅致之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起一个防盗的作用。再后来,院子也玩不出新花样了,怎么办呢?突然灵机一动,不能长胖,还不能长高吗?

于是就开始起高楼,把堂屋顶掀了,一层一层地往上摞,先是两层,再三层,再四层……当然这是九十年代的事了。整个1990年代,孙月华一直在起高楼,在1981年的基础上,芝麻开花节节高,她恨不能直冲云霄!

有那么些年,田庄一回家就皱眉头。父母忙于攀高峰,比得她和弟弟妹妹就像无所事事的二混子,什么都插不上手,也无需他们插手,实在说,也无权插手。父母全包了。无所不能。比得她姊弟仨,怎么说呢,不像那个时代的人,慢而迟重,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像盹着了,一点都不活泛,没昂扬的精气神,没那个时代有枣没枣也要打一竿子的精神。仨孩子都淡淡的,常常叹气。

家早已不是家了。几十年来,它有时是家,有时是工地,但归根结底还是工地。屋里落满了灰尘,推土机“轰隆隆”响彻昼夜,脚手架堆得到处都是,水泥板、钢筋、钢管、砖头、石灰、沙土……院墙也拆了,厢房也拆了,只有堂屋一直在拔高、拔高。

有一年春节,一家人是在工棚里吃的年夜饭。又有一回,孙月华把工地上的一个小桌子搬到床上,下面垫了块塑料布,说:“床上坐,实在没地儿了,乱七八糟的!”

怎么又像东北人那样吃饭了!这跟在水利局有什么两样?田庄强忍不快,没忍住,索性就脱口而出了:“以后不回来过年了!哪还有个家的样子!”

“什么?”孙月华把眉毛一挑,“不回来拉倒!我稀罕你回来!好吃好喝侍候着,还给我撂脸子!我容易吗,一年忙到头,还不是为了你们!这房子能不盖吗?楼层能不加吗?你看看街坊邻居,都盖到什么程度了!都疯了!”

田地、田禾异口同声说:“罢了,罢了!你要盖楼,别拿我们说事!我们也不担这名目!”

田庄气得丢下碗筷,出去转了一圈。“高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家家都在起高楼。有消息说,市政府将会搬来河西,下面还会有一系列大动作,广场、学校、医院、超市……高地的拆迁是迟早的事,按平方米算钱,家家户户能不上楼层吗?

那天是大年初三,工人还没回来上班,但家家户户也不闲着,工地上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和水泥、拉石子……田庄在高地上转了转,没吃几口热乎饭,穿着羽绒大衣还嫌冷,一阵风吹过,她倒吸一口凉气,更是从里冷到外。可是街坊们已经脱了棉衣,只穿卫衣、毛衣、单衣,一边拿锤子敲石头,一边抬手肘擦汗。到处都是工地!在人家是汗流浃背,在田庄却是荒寒一片。

县城她每年都回来,每年都大变样!拆了建,建了拆。在她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具体说,自从她十八岁离开清浦,极少看到不变的东西,变,才是硬道理。心里动荡,满眼都是沙土、砾石,她又冷又饿又气,心里想,我让你变、变——变死了,我都不认!

这话须分两头讲,她认不认是一回事,变不变是另一回事。这里单说前者,她认什么呢?认她十八岁之前的小县城,有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那时,她家还没起高楼,院子还在,厢房没拆。母亲爱笑。每到过年,姐弟仨就爬高下低,忙着扫屋子、擦桌子、贴春联。

家里窗明几净,人人都洗了澡,还有新衣裳。晚上一家人聚在堂屋里,一边包饺子、捏汤团,一边看春晚。凌晨将近时,弟弟开始放鞭炮,再放烟花,一家子站在院子里,巴巴看着院子上空,鲜花着锦般繁盛,那样灿烂且短暂。这时,田庄就会在心里祈祷,新年快乐!祝我家今年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少吵架!

孙月华也会在心里祈祷,她是有称呼的,各路神仙都照顾到了:老天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托各位大神的福!去年我家过得好,今年要更好!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仨小孩个个听话,成绩好,能考上好大学,仨小孩个个都要当官发财!

那时,街坊们也都安居乐业——其实那时已经开始动荡了,但十八岁前的田庄哪里看得到?忙于青春期的许多烦恼,看什么都新鲜、都好、都烦恼。有时也会和母亲怄怄气,可是隔一阵子,只要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毛线,她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似乎地久天长,有安定、繁荣的味道。

她从十八岁离开清浦,从此清浦就变了样。当然要变样,因为她的青春期结束了,个子不再长,看世界的眼光也略为恒定些。可是清浦却在野蛮生长,横冲直撞、跌跌爬爬在生长。往高里长,也往胖里长。“井”字街道不在了,十字路口的雕塑也消失了,路名也换了,连清河都清了!

清浦的标识在哪里?没有了。只在河西、高地、她家里。后来她每次回清浦,出门必有人接送,否则就迷路,找不着回家的路。再后来她就很少出门了,只守在家里。现在,连家里也待不得了!

市政府后来没动迁,消息有误。河西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歇歇了。但仰望自家楼层,比邻居矮了一大截,心里不得劲儿,哪里还歇得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往上摞!

孙月华家的楼层,后来一直攀到七层。直到有一年,温州的一家上市公司来到清浦,看上了河西,连带“高地”一起拿下了。河西人得了消息后,又开始勇登高峰,包括孙月华在内,没日没夜加盖楼层,终于赶在上门量尺寸之前,攀上了九层。

等于是,孙月华夫妇在高地一住就是三十年。那时,她家的颓势已显。加盖的那两层,还是从田庄手里抠来的钱,又跟亲戚借了些。

炸楼的那天,老“高地”人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拥来,见证他们一生中最具震撼性的一刻:他们奋斗了几十年的事业,将在一瞬间夷为平地、化为乌有。这一瞬间里浓缩着他们的青春、理想、欲望、汗水、爱憎……虽然变了现,也是安慰,也是惘然。

孙月华那天也从城东赶来了,和老街坊们一起,远远站着,只等爆破的那一刻。她巴巴地看着自家的房子,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像是不认识似的,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

爆破是一片片的,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先从中间炸起,随即前后左右,开花似的,眼前扬起漫天灰尘。孙月华目睹了整个过程,反而是自己家的坍塌,没怎么看得清,为灰尘所遮掩。房屋的坍塌至多几分钟,有的是陷下去的,有的前倾,有的后倒,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孙月华呆呆看着,似乎有一生那么长。当灰尘散去,高地已沦为平地,上面落了一堆沙石砾土,她长叹一口气,觉得过去的三十年也随之坍塌了,像一场梦。

“高地”固然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可在1981年,这里还显得荒凉,周遭为农田所环绕,城关人看不大上。

只有像孙月华这样的外来户,初来乍到,把河西视作宝。也有一些机关干部,家里住得太局促,不得已搬来这里。可是既然来了,又都挺高兴。视野开阔,空气清新;邻里间也都和和气气,大家都有一种开始“新生活”的喜悦新鲜,城里上班,郊外生活,骑车至多二十分钟的路程。并且,不同于河西人,他们是城镇户口,有单位。

不久,“河西王”一家也搬来了。他家在村里有房,留给父母、妹妹住了。远亲不如近邻,他的小五金厂不是离不开这些局啊、所里的“官老爷”们么?再说高地确实不错,他倒是找算命先生看过,人家只说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面就是摇头咂嘴,一字不落了。

“河西王”猛然悟道:“着呀!这儿不就是河西嘛!三十年呢!”

他给自己挑了个好位置,向阳,居中,坐北朝南。很低调的样子。其实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住在制高点上,帝王般俯瞰一切。不,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道理他懂!他既居中了,别的人家只好四散开去,不拘住哪里,都把他围着像众星捧月,好比从前北京城里,只有皇帝住紫禁城,平民百姓依次四散开去。

他家是一步到位,起了院子,三间堂屋,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红瓦,明丽照人。在1981年的高地上,统共十来户人家,他家就算是“紫禁城”了。

搬家那天,田家明夫妇去贺喜,别的还好,只有电视机这一样,把孙月华给惊着了。私人家有电视机,她这是第一次看到。那两年,清浦城里虽有电视机,也多是单位买的,水利局就有一台,端端正正地供在会议室里,还特意打了个电视柜锁着,平时都舍不得看。只在周末,为“丰富职工文化生活”,才打开柜门,摆弄大半天,屏幕上雪花一片。一屋子人急得要命。

孙月华带着儿女去凑过热闹,那次电视机心情好,很配合,他们看了京剧《武松打虎》,武松在舞台上一连好几个空翻,落地后,脸不红来心不跳,还能“咿咿呀呀”唱,引得一屋子叫好。

孙月华没多大兴致。心里想,还不如看现场呢。前阵子,人民剧场里演的《狸猫换太子》,扮相好,唱功佳,把她看得心潮起伏。

这次来小队长家贺乔迁之喜,她对电视又发生了兴致。看是没啥好看的,最近有个《敌营十八连》还行,她瞄过几眼,也没心思看。但是,谁说电视是用来看的?谁说它不是家具!就供在那儿,当装饰!家里来客人了,打眼一看,嗬,这户人家阔气!

回家路上,孙月华心猿意马。区区一个小队长,家里都有电视了!可怜李庄人,估计听都没听说过。她也是这两年上县来,才见得这些稀罕物,又是录音机,又是电冰箱……真是眼花缭乱,心也乱。具体她也说不上。慢悠悠过了三十多年,怎么突然加速了,兴奋之余,略有些慌乱,怕跟不上,怕一觉醒来,这世界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小队长哪来的钱?他的五金作坊是印钞厂么?最近,鞋厂日子不好过却是真的,奖金都停发了,厂长也唉声叹气,浙江福建很少去了,那边也愁得不得了。全国上下,风声鹤唳,一片“打击投机倒把”声,在报纸上,在收音机里。大街上也开始挂横幅: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行为!字字带狠劲儿,叫人看了不寒而栗。报纸上称之为“整顿”。

孙月华说:“蹊跷!他家还买得起电视机?我就不相信他的小作坊还能营利,就怕钱来得不周正。”

田家明说:“你管人家呢!”

孙月华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想,你倒是轻描淡写!不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你的工资却是一分不少!

她唉声叹气道:“挣钱不容易,这回我可是知道了!”

这一阵她常常加班,上面派了个工作组,整个光明鞋厂都在应付检查。厂长也点头哈腰,派烟敬酒,鞋盒一堆堆带来饭店,吃饭之前先试鞋,说:“合脚不?走走看!别脱别脱,先吃饭!就这么点家当了,留个纪念。车间你们也看了,停了,不当资本主义的尾巴。”

工作组的人说:“谁让你们停产了?什么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嗯?”厂长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工作组的人摆摆手,说:“吃饭,吃饭!”

工作组走了后,厂长借着酒劲跳脚大骂:“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什么意思嘛!让干不让干,你给我说清楚!”

工作组哪说得清?他们只不过是执行命令,上面口径就不统一,乱成一窝粥了。

孙月华想,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就回去当小学老师吧,当然最好能进事业单位,什么局啊、所的,当然是不容易,慢慢谋吧。企业这口饭,看来不那么好吃!有时好吃,有时难吃,但关键在于没谱儿,好吃难吃全在上面一句话,拿捏不好规律。唉,没多大意思,吃起来可叫一个胆战心惊。以后她也不求挣钱了,只求安安稳稳拿个死工资,凭它外面闹个翻天覆地,她一家五口饿不死、撑不着就好。

她那时已打定主意,他们两口子中至少有一个人要吃“公家饭”,为一家人守底线。这个人当然是田家明,死心眼,不活泛,只知埋头苦干!

她家搬来河西不久,她就把妹妹孙月亮接来家里住了,带田禾。田禾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总搁乡下也不行。主要是孙月亮十八岁了,初中毕业才两年,上门说媒的就排成了队。

孙月亮不大情愿,她想自谈。

孙月华说:“自谈不自谈是小事,遇上合适的,就是结了婚也可以谈。关键是在哪儿谈。我可告诉你,不能在乡下谈!”

原来,她跟二老已经商量过了,得把妹妹接到城里去,先找工作再嫁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她娘家的当家人,也可说是一家之主,哪怕称之为“家长”也不为过。权柄的交接极其自然,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因而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爹娘也没意识到。

家里有事,又拿不定主意时,二老就说,要么等月华回来商量吧,也不急着这一时。

月华回来了,她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可是在娘家人看来,哪怕她不是外人,毕竟还有姑爷呢,还有外孙、外孙女呢,因此只当他们是贵客临门,又是打酒又是割肉,安置得一个妥帖。又腾出一间房来,专他们回来,床单、枕巾是现成的,洗净了收在箱子里,质量比自家用的要好,镇上买的,价钱也贵些。

孙月华是很喜欢回娘家的,不拘束。是自家人,却享受贵宾般的待遇。但问题在于,贵宾都没她自在,贵宾好意思一觉睡到自然醒么?贵宾好意思端菜上桌的时候,顺便捏个油炸花生米往嘴里扔?

一回娘家,她就彻底放松,真正做到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用她沾手。倘若闲得无聊,她就跑去厨房烧个火、拉个风箱什么的,拉着拉着田禾跑过来了,她就扔下风箱,抱着田禾瞎转悠,这么就转到了邻居家,东家长,西家短,笑得呵呵的,直到家里叫她回去吃饭。

娘家人也喜欢孙月华回来,热闹,欢欣,凭空多出四五口人呢,忙也忙得开心。尤其是中午,田家明喝了点酒,最喜欢逗小舅子孙月明说话,有一次他就问:“听说你在学校里有相好的了?”

孙月明把脸都红了。他确实有相好的,是隔壁班的同学。有一回,他骑车带着相好的,被他母亲看见了,他吓得掉转车头,冲进了一条巷子里。惊心动魄。母亲追了几步,骂道,小明子,你整天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溜秋,还逃课!——姐夫指的是这个?

田家明笑道:“有了,有了。脸都红了。到什么程度了?亲嘴了?”

孙月华打了他一下,道:“你烦死了!当着小孩的面讲这些!”

田家明瞥了一眼田庄田地,两小孩急忙低头刨饭,他笑得那叫一个开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嘴对嘴了?”

孙月华嗔了一眼丈夫,说:“一喝酒,就这死样子!”

午饭后,田家明睡觉去了。孙月华就会和父母聊聊天,偷偷给父母些钱。确实是偷偷给的,丈夫、儿女都不知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丈夫假装不知道,儿女都猜得到,否则外婆家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好,至少比周遭邻居好。田庄也觉得正常,母亲挣了钱,当然要贴外婆家!要不贴谁去?指着她贴爷爷奶奶?没门!

二老说:“又给钱!你自己拿着用吧,一家五口,花钱地方多呢,你也算计点,别大手大脚的。”

孙月华说:“既给了,你们就拿着!”硬把钱塞过去了。

她说话时自带威权,很严肃,也是“家长”的腔调。她这个家长,比她在自己家做得还像。她自己家,田庄有时还会反抗,田地不服管,她跟丈夫也常怄气,她家是没理顺,有点乱。反倒是在她娘家,万物各归槽道,关系和和顺顺,服她,敬她,认她。她也喜欢回家,很温暖,一切都很省心,比田家人好搞。很多年后,当她意识到她娘家的权力时,自己也很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啊,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反哺这个家庭?是上县吗?不,更早!早到她出嫁那一天,当了田家媳妇;早到她在李庄累死累活,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省下一口余粮,给到娘家。她一生只为两个目标活,一个是她生养的,一个是生养她的。她那时对娘家,已不自觉地在肩负重任,只因她嫁得不错,先富带后富。

现在上县了,条件略好些,她越发大包大揽,非但兴安镇她娘家,还有桑镇她舅舅家,还有胡集她小姨家……想想都头疼,怎么帮啊?几十口人呢!唉,也不管那么些了,一个个来吧,先从孙月亮开始。

1982年 十二岁

小姨孙月亮是兴安镇有名的美人,十四五岁就很有模样了,引得男同学纷纷给她写信。她也没心思念书了,也不给人回信,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整天笑眯眯的,低头看信,有的信她能看好几遍,揣摩人家的意思,有的句子她都会背,写得很美,又很含蓄,貌似情深意浓,但又什么都没说。这个最要命!

小姨最喜欢看这样的信,让人猜心思。又想起写信的人,文绉绉,戴着眼镜,成绩也好,还会打篮球!这样的人也给她写信?她都不敢相信!小姨那时还不太自信。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乖巧,胆小,不敢跟人去约会,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略微猜得自己长得不错,有时又疑心自己猜错了,不大肯定。但挡不住那么些男生给她写信,她也蛮开心,搁心里焐着,焐着焐着就忘了,新的信又来了。

她走在路上,常有一簇簇男青年向她吹口哨,她都不敢回头看,怕人家起哄。有时会有二流子上来搭讪,问个路什么的,她才要回答,一抬头看见对方涎着脸,她就慌了,把脸一红,道:“什么?”

人家又说了一遍,笑眯眯把她来打量。

小姨把脚一跺道:“不知道。”掉头就跑。只听后面一阵哄笑。

也因此,她上学这件事就变得很麻烦。必有人陪着。那时她弟弟孙月明还在村里念小学,不得已,只好她爹每天骑个破脚踏车,送她出门,接她晚归。

她家的这辆破脚踏车,用了几十年了,孙月华未嫁时就买了,可见她家在村里还不错,日子暄和。她不是有个在武汉当军官的叔么?这辆脚踏车就是她叔出的钱。

“文革”期间,她爹就是靠着这辆脚踏车,来回奔波上千里,偷偷运些花生、红薯之类的,卖到安徽、湖北一带,再从那边带些便宜货,赚个差价,典型的“投机倒把”,否则光靠种地,哪儿吃得饱?更别说供她姐弟几个上学!

现在,她爹也老了,跑不动了!好在姐姐家又起来了。孙月亮没怎么过过苦日子,虽说出生穷人家,一样是娇生惯养,又没娇惯坏,心地慈柔,特别疼她爹娘。她爹接送她上下学那一节,她心里很不安,就盼弟弟快点长大,考到镇上念中学。

舅舅比小姨小三岁,他考上兴安中学的时候,孙月亮已经念初三了。他早等着这一天了,一步不错地跟着姐姐,一直跟到她初中毕业。哪个男的敢朝姐姐多看一眼,来来来,试试看?拳头伺候着!

忙完了姐姐,他也松了口气,稍微歇了歇。没歇几天,突然开窍,原来谈恋爱这么好的?!就忙着自己谈恋爱去了。

孙月亮的恋爱却还早着呢。她从去年来到大姐家,就帮忙带孩子、做家务。跟她家保姆似的。这话说的吧,有点那啥。她确实干着保姆的活儿,洗衣烧饭带孩子,要不她还能干什么?总不能像她大姐一样,回到七里村就大摇大摆,说说笑笑,跟天女下凡一样。

孙月亮这是走亲戚!说是走亲戚吧,也不大像。姐姐一家五口,除了姐夫,个个她都很亲。姐夫这人吧,说不大上,时而嘻嘻哈哈,时而严肃——田家明当然要严肃,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中国人一听就明白,想发笑。从前,田家明总是拿这个开涮人家,现在,轮着人家开涮他了,说,哟,带回家了?长得挺漂亮!

田家明只好笑道,别胡说!

家里多个小姨子,实在难搞,添了许多不方便。比如夏天,他就不好打赤膊,吃饭时,也不好跟老婆胡说八道,说话也不带脏字了,因为家里有个大姑娘呢。

方便在于,一回家就能吃上现成饭,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两周一洗,连锅盖都擦得雪亮。他有一次批评孙月华道:“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你看看人家!”

孙月华说:“哎呀,别烦,在算账呢!”

她是事业型的,后来有一个词叫“女强人”,指的就是她这一款。家务事顾不上,就是顾上了也做不好,心思不在那一块。第一,毫无乐趣;第二,找不到成就感。别看她整天甚事不做,一下班就躲屋里,实则脑子没停过,琢磨的都是家国大事。家,也就罢了;国,她也琢磨吗?琢磨的!须看看报纸,上面一有风吹草动,就影响她的工资和奖金。

她瞅了一眼田家明,说:“整天不归家!还好意思说我!”

田家明说:“什么叫整天不归家?哪天不归了?”

“行了,行了。”孙月华摆摆手,一副不跟他计较的样子。

田家明很忙。他不是去年调去县委办了么,节奏比水利局快多了,熬夜写材料是常有的事。他不是不归家,只是晚归,有时喝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一家人都睡下了,他醉醺醺往床上一倒。第二天醒来时,看玻璃窗外,阳光落在树梢上,他能静静地看上好一会儿。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好多年,自从调去县委办,他基本不回家吃饭。家,他仅仅用来睡觉,其余的功能都放弃了,就是一免费旅馆。相应的,权力也放弃了,但义务还在,比如帮小姨子找工作什么的,还需他出面周旋。“男主外,女主内”的格局,在这个家庭已经生成,经过多年的实践,男女都“主”得不错。男的严格遵守这一格局,家里的事全放手;女的是家里“主”得不大好,但妙在她能把娘家人接来做家务,一边还要插手男人的事务,这个就有点乱。

孙月华对丈夫的“不归家”听之任之,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她不像很多女人,一定要把丈夫看在家里,两厢厮守,腻腻歪歪,离了男人就不能过的样子。她才不!她对丈夫是“大撒手”,何谓大撒手?就是抓大的,小的撒手。

隔三岔五她就要问问丈夫单位的情况,丈夫的同事她全知道,虽然没全见过。丈夫跟谁喝酒,她也知道;有的没的瞎问问。酒友的性格、人品、能力,家里有几口人,住哪儿……她全知道。感兴趣。独独她对丈夫不怎么感兴趣了。也不能说不感兴趣,是一颗心不能集中在他身上,某种程度上,这也可说是放心。

丈夫当然是忙,不忙的时候就去喝酒。田家明从前不胜酒力,可是自从去了县委办,应酬多了,慢慢也爱喝两口,慢慢就喝出滋味来了,一开始很微妙,后来就妙不可言了。人都说,喝酒是当官的前奏,酒都不喝,一辈子也只好写写材料去!其实何止当官,酒是一切的前奏,包括就业、求学、看病,后来也包括开工厂、办公司、找投资、签订单……无酒不欢啊。有酒才能说得上话;有酒,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一切都在酒里头。喝得越多,话越少,事情反而越容易办。

田庄这几十年,可说是目睹了一场场盛宴,她成年后也有参加过,觥筹交错、笙歌燕舞,比她父亲那代人奢侈多了。广东在吃喝上又是无所不用其极,蛆都敢吃,高蛋白!富有富的吃法,穷有穷的喝法,路边摊、大排档都能喝出花样来,那叫一个登峰造极!没办法,肯动脑子,有创造力!但无论如何,在她的印象中,盛宴始于1982年,以她父亲的醉醺醺为证。

田家明的应酬,起头只限于同仁圈,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年纪不拘,职位却差不多,没事约着打打牌、喝顿酒,顺便编派一下其他同事的笑话,当然也有可能是坏话,很尽兴。

后来酒友圈越来越大,层次也越来越高,基本上把清浦县的几十个局、所全给喝了,就是说,上到局长,下到科员,少有他不认识的,全喝成了朋友。即便他不认识,人家也认识他,他是“名人”么,后来又当了局长。人家跟他打招呼时,他虽然一头蒙,也会热情地跟人握手,说,你好!你好!心里想,怎么那么面熟呢,肯定酒席上见过,没准喝得还挺热乎。

起头,他也是瞎喝。或许,瞎喝才是喝酒的真义!带着目的性去喝,不就成了交易了?心无旁骛,脑子放空,喝得开心,成了朋友,一回生二回熟,互相托个事就容易,也好开口。这就不叫交易了,是情分。比他妈的孙月华总让他给领导送礼好多了。

田家明在外面喝,孙月华很满意。虽然见他醉醺醺的,她也嫌弃,说:“怎么喝成这样了!差不多就行了,整天醉生梦死,以后少喝点!”

她这话,自己都不当真!没本事的男人才整天守家里呢。东北话怎么说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孙月华对此的理解是,老婆孩子坐在热炕头上,男人外面待着去!

有一次,她笑着跟田庄说:“发现没?你爸不在家,家里就清亮!”

田庄很不高兴,把脸沉了一下。敢嫌弃我爸!家里怎么清亮了?就多他一个吗?

家里确实就多他一个。姐夫不回家,孙月亮也很自在,不再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话也多了,笑嘻嘻的。虽然干着保姆的活儿,却跟自己家差不多,她在七里村不是也抢着做家务?

但还是有区别,她在七里村,家务活并不是非做不可,不做她也心安理得;在姐姐家就不行,不好意思,家务活全包了,好像是自己的分内事。做得极勤快,有点走火入魔。有时孙月华不让她做,说,我来洗碗,你去看《会计原理》去!我带回一本旧账簿,你对照着学。

她就回屋去,刚坐下就觉得不妥,跑出去把碗洗了,说:“又不在这一时,洗碗才花几分钟!”

洗完了再回屋,她就安心。

常常她会想家,想爹娘,想弟弟,想她那一间小小闺房,没事的时候可以躲进去,一个人静静。姐姐家就不行,她跟田庄姐弟住一屋,两张床,仨小孩不拘谁都想跟她挤一挤,闹死了!她又爱干净,田地一身尘土就往她床上扑,简直没法睡。诸多不适应。

还有田庄,有时跟她妈赌气,连带她也不理了;叫她也不应,尥蹶子。十八岁的孙月亮讪讪的,寄人篱下的感觉又来了。有时,姐姐会带回来一筒衣料、裤料,叫她做衣裳去,她不要。

姐姐“啧”道:“怎么回事?跟我还见外!难道让我替你做去?”

后来,姐姐就学聪明了,直接给钱,又怕妹妹推来让去,直接塞信封里,说:“搁你枕头底下了。”说完就上班去了。

星期天,孙月华在家带田禾,叫田庄陪小姨逛街去。这个田庄最感兴趣,尤其是陪小姨逛街,为什么呢?小姨不是长得好嘛,一上街,就有人回头看她,看一眼还不够,还要看第二眼。小姨这边还不待怎样,田庄已经展颜笑了,乐开了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乐,可能是那一种年轻、旺盛的气息,在她十二岁那年,她已经嗅到了。有一点汗味,是夏天的味道,带一点青葱气,又是春天的味道,蓬勃的,暧昧的,丰富的,花枝招展的,哎呀,好极了!是从小姨开始,田庄才真正留心到“姑娘”这个物种,并为自己有一天当姑娘做准备。

原来,姑娘这么好的!首先是好看,真的,没有哪个姑娘不好看的。很多年后父亲也说,年轻人都好看!确实,人人都好看过,都美过。但是姑娘的好看有一个问题,三五年一茬,换得很快。就像韭菜,割了生,生了割,韭菜春常在,但已经不是那一棵韭菜了。

是从小姨开始,田庄留心到清浦街头,永远都是好看姑娘。十六七岁搁家里坐不住了,就开始上街晃荡去,窈窕的,害羞的,高冷的,跩跩的……几十年来都这样,都是姑娘,可是那一个姑娘哪去了呢?

有一回,小姨骑着脚踏车,带田庄逛街去,路上遇见了两个也骑脚踏车的男青年,留长头发、八字胡,穿喇叭裤,一看就不是好货。他们也不知在哪儿瞥上了小姨,就一路跟过来了,把车子挨近;前面的把车龙头晃来晃去,跟玩杂耍似的,后面的把双腿叉开坐,皮鞋底擦着地面,手里拎着录音机,里头唱着邓丽君。

待要开口说话时,后面的人把录音机音量拧小了,跟邓丽君说,别吵,现在顾不上你了。于是前面的那个就笑,问小姨:“尊姓大名啊?哪个单位的?上哪儿去呢?家住哪儿呢?交个朋友怎么样?”

小姨加快车速,他们也猛踩脚踏,保持平头并进,后面的犹嫌不足,戳戳前面说:“骑快点!”前面的会意,往前错开半个车位,这样后面的人就跟小姨平行了,笑嘻嘻地侧头看她,有意做出陶醉的神情,小姨把脸绷得紧紧的。

后面的说:“干吗那么严肃?笑一个呐!这个要求不高吧,就笑一个!不是二笑、三笑!”

小姨忍住笑。

前面的很开心,跟后面的说:“有望,有望!再说两句,保准笑!”

这次是真笑了,却是田庄。田庄在后面哈哈大笑,她也是憋了好久,一旦“扑哧”笑出声,就收不住了,扶手没抓牢,差点翻下车去,把两个男青年吓了一跳,这才留心到车后坐了个小姑娘。怎么会笑成这个鬼样子,莫名其妙!简直就是来搅局的,还笑!

后面的问田庄:“她是你什么人?”

田庄半天没回答。她得先收住笑,太难了,怎么那么好笑,这俩男的跟二傻子似的。

后面的又问:“你家住哪儿?”

田庄说:“嗯?”

小姨伸手拍了下田庄。田庄还有不明白的?本来也没想告诉他们,但现在她得说了:“嗯,住在公安局。”

“公安局?”

田庄说:“我爸叫王大头,刑警队大队长,你们打听去!”

小姨也会意了,拐个弯就往公安局宿舍区骑去。两个男青年停在十字路口,小姨回头看了看,两个男青年朝她做鬼脸、竖拳头。于是小姨也笑了,田庄跟着笑,姨侄两人是一路笑到家的。

小姨后来教田庄:“以后不用搭理他们,你说话,他们就来劲儿!”

田庄说:“嗯。我是逗他们玩儿。”心里想,反正我还小,他们不会跟我计较的。

田庄十二岁了,她也拿不准自己是小孩还是大人。自从两年前,她妈单方面宣布她是大人以后,她心里就有点抵触。不乐意,不开心,赖在童年里不想挪窝。

这是她来到县城的第三个年头,县城的每条街道她都走过。东关到西关,十里不转弯;南关她逛过,北关她最熟,离实验小学不远。北关有一小截破城墙,城楼是早不在了,但拾级而上,见得上面杂草丛生,夏天可以逮蛐蛐儿。城墙外,一片广阔麦田,青禾摇曳的样子可爱至极。春天里,到处都是植物气息,土壤松软了,小虫子也醒了,欢快地破土而出。麦田那边,是一片片青砖红瓦,也是绿荫掩映,跟河西差不多。

河西么,这一两年变化挺大,高地上住满了人家,虽然周遭还是麦田,看上去却不那么荒凉了。

最奇的是赵小红家也搬来了,也起了三间房。她妈手巧,做衣裳别致。她家订了《上海服饰》,田庄常去她家翻杂志,就见上面都是姑娘,好看得不得了,穿连衣裙、高跟鞋,还有几个烫了大波浪,笑吟吟并排站着,或侧身,或叉腰。田庄都看傻了。

小红家就没断过人。她妈开裁缝铺开出了名,全城的人都来河西找她做衣裳。关键是她妈有主张,客人来了先看杂志,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脸上有新奇,也有犹疑。

这时候,就需要小红妈给出意见了,先问人家贵姓?怎么称呼?是哪个单位的?有三十了?“哟,倒是看不出,还以为没结婚呢!孩子多大了?是吧,真是看不出,显年轻!”

问清楚了,小红妈就笑道:“她姨,你要是信我呢,就一切交我。下周过来拿衣裳,不满意还可以改,再不满意,大不了我自己留着,再给你做一件。”

客人还有不满意的?首先这态度、这诚意!再有小红妈也确实用心思,常常赶工到深更半夜。有时踩缝纫机都会走神,把眼睛定定地看向一处。小红告诉田庄,她这是在想样式,不能照搬杂志上的,穿上去怪里怪气。

果然,经小红妈的一双巧手,全城爱美的姑娘媳妇,都穿上了好看衣裳,既有大城市的时髦,又不过分时髦;走在街头,男的会回头看,女的会赶上来问,你这衣服是在哪儿做的?不至于背后被人指指戳戳。可说是县城版的“上海服饰”。

赵小红也常来田庄家,两人共同的爱好是听磁带,借口听abc,田家明就翻出他学了一半的英语磁带,说:“难得难得!万事开头难,要坚持下去才好!”

实则是,两小孩把房门一关,就听起了邓丽君。怎么又是邓丽君?当然!不听邓丽君听谁去?听刘文正?好啊好啊,两小孩一声尖叫,喜得又抱又跳。刘邓都很好听,必须偷偷听,犯罪一样去听,愈犯罪愈好听!刘邓都是赵小红从舅舅家顺来的,听不上几天就得还回去,因此越发珍惜。听邓丽君、刘文正之余,两小孩也听苏小明、朱明瑛以换换口味,这两人可以尽情歌唱,不怕大人听见。

暮春将尽,初夏来临,两个小女生听得鼻尖上冒汗了,身上也汗涔涔的。两人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快马加鞭,跟着歌声四处游荡,上天入地,一片一片。有时,她们也会互相看上一眼,看阳光怎样落在各自的脸上,先是在墙上,后来阳光就落到她们身上,又跳到她们的脸上、眼睛上,长睫毛一眨一眨的,于是就彼此笑笑。

后来,阳光就掉到地上了,一团团,轻轻在跳。下午多么漫长,当阳光消失之际,西窗上已见得红映映的,晚霞的光影把她们照亮。俩小女生很自觉,不等大人催,就自己关了收录机,打开门窗透透气。

那是六月的一个星期天,孙月华正在门口收床单,看见赵小红出来了,就说:“家去了?英语难不难学?才考完试,先放松放松,别把脑子学坏了。”

两人确实才考完试。一周前,她们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重要考试,小升初,都报的清浦县中。也就是说,这是她们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两三月后,她们将升入中学。

两人都有点犯愁,长大令人不愉快,充满了血污、肮脏、羞耻。去年,班里就有女生来了“那个”,弄脏了裤子。全班女生都侧目而视,背后指指点点。一边又庆幸自己还小,天使一样。

赵小红告诉田庄:“这叫月经,我妈说的,人人都会有。”

田庄叹道:“你妈真好!”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甭提了!有一回,就因为这个还挨过打。喏,本来也没想偷看,谁让她妈鬼鬼祟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越这样,田庄越想看!不让看,偏看!结果被敲了一顿暴栗子。

班上还有个女生,已经戴上了胸罩,她长得有点胖,衬衣里明显一道肉印子。田庄为她感到难过。

田庄虽然懂得姑娘的美妙,却不希望自己成为姑娘,赵小红也是,感兴趣,却不希望自己是那一个。有一次她告诉田庄,最烦同桌陈国金,娘娘样!你猜娘娘怎么着?有一天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两支水彩笔,一支绿,一支红,并排摆一起,说红花配绿叶,就好比同桌你和我,看到没,两人正躺一块儿呢!

赵小红说:“气得我呀!拿起水彩笔画了一条三八线,敢过线看看,非踹死他不可!”

田庄骂道:“真不要脸!怪不得男生都叫他二刈子。”

“这事我谁都没说,你也别告诉人去。”

田庄点点头。心里想,这可是秘密!我是不是也得说一个呢?想了半天,突然问:“你还知道避孕套?”

“什么?”赵小红一脸新奇。

田庄未语声先笑,就说起她弟弟有一回吹气球,被她妈给呵斥了一顿,问从哪儿来的,说是人民医院的同学给的。

赵小红吓了一跳:“啊?那个!白的,透明的,是不是?哎呀,我也吹过!老大老大了!糟了糟了,不会出事吧?”

田庄说:“吹炸了没有?”

赵小红摇摇头。

“那就不怕。吹炸了才会怀孕。”

赵小红想了想,疑惑道:“你弟弟要是吹炸了呢?”

田庄肯定道:“他当然不会怀孕。所以这个东西男孩能吹,女孩不能吹。”

七月底,成绩下来了。实验小学五(三)班的两个高地女生都考上了县中,两家大人下了特赦令,可以出去玩儿,不必天天学英语。于是剩下的假期,俩人都玩疯了,学骑自行车,到新华书店侧门口的书摊上租小人书看。正门口则排起了长队,足有百十口人,摆书摊的人摇头咂嘴,道:“疯了,就为了买本爱情诗选,犯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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