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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这大哥又在某个城乡接合部迷路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哥,你开导航啊!”.3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安慰一下她:“其实还是挺好的,他还很礼貌地跟你说明了情况,可见是个负责任的人。”

没想到她口气很轻松地回复道:“祝他幸福咯!蛮好的哈哈哈!也算是一段浪漫的期待!”

我不期然地笑了出来,回道:“我也觉得挺好的,感觉你俩都是很暖的人。”

打完这句话我就想,人世间的很多念念不忘,也许并非得到回应才算是完美收尾。那些藏在心里未能实现的浪漫,说不定能比现实中的爱情更能经受岁月的打磨,哪怕是到我们老去的那一天,蓦然想起,也依然能唤起如少年昨日般的怦然心动。

在我以为这个故事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几天之后小姐姐又给我发来了一条私信:“警察同志!我在豆瓣上看到了一个跟我经历严重雷同的帖子!”后面还跟了条链接。我打开一看,帖子的楼主是一个学生妹,讲的是自己在学校图书馆时暗恋上了一个经常来读书的小哥哥。楼主是个很腼腆的人,既想表达自己,又怕惊扰到对方,于是在朋友的鼓励下写了一张告白的字条偷偷放在小哥哥的桌子上,小哥哥看过之后,在晚上给她发去了好友验证,口吻上很不好意思,说是字条收到了,但是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很抱歉没办法接受她的情意。

这位小姐姐随后跟我说:“原来大家都是这样可爱呀!只是她在图书馆每天都能遇到心上人,而我在地铁里可不是天天能看到他呀。”

我回复:“每天带着点儿蠢蠢欲动的念想乘坐地铁,不也挺好的嘛。”

“是呀,哈哈哈。”

我意犹未尽,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又翻回去看那帖子底下的评论,发现了这样一条:

“温柔的人被温柔以待,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后记

做地铁民警十年,有个感触一直藏在心底,不好意思说。

我处理过很多地铁里的奇葩事。毕业分配到地铁派出所之前,我从来不觉得地铁里需要警察。这不就是一个通勤场所吗?虽然每天数以万计的人来来往往,但这里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目的地。无数人上下班、上下学、访友、找工作,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赶车都来不及,谁会搞事情?

工作后,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人多的地方都是江湖。纠纷、打架,甚至是诈骗和猥亵,都有可能时时刻刻在地铁里发生。尤其地铁里封闭的环境,更是将那些本永远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矛盾双方无限拉近。

纠纷,双方因为抢座互相谩骂。

打架,双方因为插队大打出手。

诈骗,骗子在地铁里到处借钱,然后拉黑不还。

扰序,大哥喝多了在车厢里抽烟。

猥亵,还是喝多了,突然猛亲身边的女乘客。

可能不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你觉得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毕竟很琐碎嘛,都是普通违法,相比那些刑警见识的人性阴暗面小多了。但小事儿多了,处理起来也会累心。尤其地铁这种环境,案件、事件都比较单一,很多违法者前科累累,却仍然不知悔改;也有很多事主因为一时冲动情绪烦躁,沟通起来障碍重重。有时候一整天就处理一起打架案,应对各种人,做各种不同类型的笔录。有时候因为嫌疑人酒醉没有意识,还得连夜带他去医院醒酒。

慢慢习惯了,也就劝自己,干的就是这份差,别那么多抱怨。各行各业都是如此,都有自己的辛酸和不易。

后来有那么一天,我处理一起打架纠纷加班到很晚,累得头重脚轻,坐地铁回家。走进列车的那一刻,发现车厢里人很多。

都是很普通的乘客。

他们有的坐在座位上,有的站在靠门处。绝大多数人都在看手机,也有人盯着车窗边的闭路电视里循环播放的节目出神。还有人背着背包,拉着行李,有人牵着女朋友的手,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平和,不打扰他人,享受着自己的归途。

我忽然有了一种空前的兴奋。我看着眼前每一个人,觉得他们特别可爱。一点儿没有夸张,他们专注乘车的样子,好看得令我感动。在我的辖区里,这种画面的美,超过了我所见过的所有胜景。如果不是理智尚在,我真想走到他们面前,拥抱他们每一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但我就是这样爱他们。

这就是我心底那个羞涩而真实的感受。

番外

1

有一回我在地铁站执勤,地铁站商亭门口站了俩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妹,她们留着短发,背着行军包,看样子像是刚军训回来。

两人一边喝水一边互相讨安慰:

“哎呀,我晒得这么黑,男朋友嫌弃怎么办?”

“哪有,根本不黑!反而是我,脸上都爆痘了呢!难看死了!”

“真的呀?我没有黑吗?你也没有爆痘哇,我还晒出斑了呢!”

“看不出来,放心!反而是我这个发型太炸了!短得像练田径的一样!”

“没有没有。你长得那么仙,什么发型都不影响……”

“真的呀?没有变丑就好呢。”

“是的呢!”

两人互相说美了,笑靥如花。

这会儿商亭大妈抱着个纸箱子踹门出来,冲着俩姑娘大声吆喝:

“来来来来来,让一下啦,小伙子们!”

2

有一天,我着急寄快递,于是给附近网点一个熟识的小哥打电话,让他来我们单位取件。

小哥说他很忙,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等了一上午,有点儿着急,毕竟下午还一堆事儿呢。于是又给他打电话。

小哥说:“哎呀,我一会儿就过去。”

结果等了一个钟头他还不来。我实在等不及,打了客服,电话下单。

果然,不出二十分钟,小哥出现在了我们单位门口。我觉得我简直太机智了!

进门时小哥一脸苦相。

我故意嬉皮笑脸:“看来还是给你们客服打电话管用啊。”

他没理我。甚至我发现,他连电动三轮车也没锁,就停在地铁站边上。里面满坑满谷都是快递。

我说:“你怎么不锁车呀?东西丢了咋办哪?”

“懒得锁。”

然后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里走。毕竟我是他的老客户,看样子他也没有太生我气。恰巧有几个同事也要寄快递,看见小哥来了都笑脸相迎。

忽然小哥向我咨询问题:“对了,如果这座地铁站有警情的话,是谁受理呀?”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呀。”

小哥很深沉地说了句:

“哦,那要是车里丢了东西的话,我就报警吧。”

我:“……”

于是小哥在我们前台愉快地装箱打包填单子算账,我蹲在地铁站外的冷风中,像一只温顺的小可爱,老老实实地给他看了二十分钟的车。

3

从警几年来最让我无法忍受的就是,当安检员从安检机里找出个枪状物交给我时,主人乐颠颠地向我显摆:蜀黍你看,这是打火机!啪!点了火。蜀黍你看,这是滋水枪!哗!滋出了水。蜀黍你看,这是手电!砰!亮“瞎”了我的眼。要说以上我都能忍,那么最后一种我绝不姑息:蜀黍你看,这是蛋糕!啊呜一口,枪把没了。

4

我们地铁站上那会儿有两个广为人知的卖花女,一个叫梅梅,一个叫琼琼。两人天天掐架、拆台、抢生意,作为民警我天天给她俩“和稀泥”。

有一回两人又干起来了,互相挠脸。我给她俩扯到派出所。

两人进了派出所还不消停。琼琼比较精,一直跟我套近乎,梅梅则在一边㨃她。

比如琼琼说:“马警官,大冷天儿的,你怎么不多穿点儿啊?”

梅梅就说:“人家没你那么娇贵,碰一下都咧咧,呵呵。”

琼琼说:“马警官,你们派出所真干净啊。”

梅梅就说:“你再给舔舔就更干净了。”

琼琼说:“马警官,我下回注意。”

梅梅就说:“你这意思还想有下回?”

琼琼也不理她,专注于拍马屁。梅梅也一直锲而不舍地恶心琼琼。

我始终好言相劝。

接着琼琼跟我说:“对啦,马警官,我在那边大市场盘下来一个花店,马上就要开业啦,等你结婚那天我可以包你所有鲜花,给你打八折!”

梅梅想都没想就说:“你他妈坟头都长草了也等不来那一天。”

我:“???”

5

如今信息发达,连地铁口的黑车司机都学会了“幽灵抗辩”。

那天我把堵在出站口揽生意的老黄拽进派出所,边做笔录边说:“你能不能别堵着站口叫活儿?大家都很烦你唉!”

老黄双手一摊:“马警官,你别冤枉我,我可没叫活儿。”这老家伙,监控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问:“那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等人。”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堵在站口等?”

他说:“因为我近视眼。”

我说:“那你堵在站口为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难道不是在揽客吗?”

他答:“呃,最近我在学歌剧,没事儿就唱两嗓子呗。”

我说:“那为什么你胳膊还四处比画着扒拉人?”

他说:“马警官,难道你唱歌不带点儿肢体语言吗?”

我说:“我不带!”

他说:“那你一定是唱的合唱。”

我:“……”

6

读警校时,有一年开“两会”,我和同学去西单执勤。

西单商场后面那会儿有一家挺不错的饭馆,有一天我和同学上勤回来特别饿,不想吃学校的盒饭,就想去买一只烤鸭打牙祭,于是我们俩直接过去,我在外面等着,同学进去买烤鸭。

过会儿从饭馆里出来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像是两口子,两人边走边吵架,不可开交。尤其是女的声音大极了,各种咆哮,男的嫌丢人就走得特别快,女的干脆站住不动,男的一回头:“你走不走?!”

女的说:“不走!”

男的说:“你不走我走!”

女的说:“你敢!”

然后女的又跟沈腾附体似的,朝男的比画手势:“你,给,我,过,来。”

男的杀气腾腾地朝女的走过去。

我一看,妈呀,这是要干架呀,你们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哇,我还穿着警服、戴着大檐帽呢。回头过路群众一看夫妻俩当众肉搏,警察在旁围观,这叫哪档子事儿啊!

我赶紧叫住二人:“哎哎哎!”

两人一同扭头看我。

都不急眼了,都很认真地看着我,仿佛要聆听什么神秘指令。

我一看,这两人还穿着情侣衫呢,胸前的挂坠明显也是一对儿,女的手里还抓着一只男士长款钱包,一看就是老公的。各种线索表明两人其实很甜腻。

“咋了?”两人特一致地问我。

我忽然很气短,人家两口子小打小闹我瞎掺和什么呀!如果我这时候回一句:“有话好好说别打架!”两人会不会笑死我这个单身狗?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这家饭馆,怎么样?干净吗?”

“我觉得还可以,但肚丝好像不太新鲜。”

“对对对,肚丝,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儿。”

男的抱肩,女的托腮,都很认真地分析。而我只想赶紧结束对话。

“怎么了?有人报警举报这家?”

“没有没有,就是例行调查一下……”我觉得自己帽子里全是汗。没想到两人听此更郑重了,好像在决议什么军国大事一般。

“还有烤鸭也不行。”

“嗯,有股子哈喇味儿。”

“可能鸭子放久了吧。”

“刷的地沟油?”

“你别插嘴!烤鸭不用刷油好嘛!”

“嗯嗯,这个的确要查一查。我味觉还很准的。”

“好。”

我跟他们告别。两人刚要转身,就见我同学拎着个袋子出来了,我怕穿帮赶紧暗示他:“这家烤鸭一般吧?”

结果他说:

“棒极了,这才是正宗的烤鸭。你个土鳖!”

7

以前执勤时认识了位特热情的站务员阿姨,她给我介绍过一个年轻的站务员姑娘。我们在一起吃了饭,姑娘人很好,但饭后我觉得没啥共同语言,还是互不耽误的好,就跟阿姨说算了。

阿姨当时还斡旋了一阵儿,但我斟酌再三,还是婉拒了好意。

后来某天晚上有个醉酒乘客赖在站厅不走,我去出警,发现正好就是之前相亲的姑娘工作的那个站。当时心里还打鼓,怕万一碰到了多尴尬。

但天意弄人,当晚正是姑娘值班,而且她的岗位正是在闸机边上。我要出闸机必须让工作人员帮我刷卡,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跟人家打招呼,让她帮我开闸机。

姑娘一看是我,马上走过来,迅捷地帮我刷了卡,然后看着我走出闸机。

我礼貌性地报以微笑。我发现她今天化了淡妆,搭配着合身的工作制服,显得干练成熟,落落大方。

我想感谢人家,话没出口,发现她一直特认真地看着我,似有话要对我讲。

当时我心生纠结:之前已经拿定主意不交往,但面对人家如此炙热的眼神,如此欲言又止的态度,我是不是应该表示点儿什么?

道歉?不不不,毕竟人家话没出口,我没有资格刷优越感。

寒暄?也不行,那不就向暧昧的方向发展了嘛。低级!

那就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咯——这劲还真难拿呀!

我微微一笑,很事务性地说:“谢谢!”然后和她擦肩而过。

没想到姑娘在身后叫住我:“哎,马拓……”

我的天哪,她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这这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惊鸿转身,听她继续说:“你是来处理那个喝多了的乘客的吧?”

“是呀。”

“他喝得挺多的,你要注意呀……”

哦,姑娘别再说了,你的心意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啊!我赶忙打断:

“我知道了,谢谢。”

我决绝地迈开步伐。

“你等一下。”她竟然追了上来,然后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放空了。

而我的脑仁儿却在嗡嗡作响。

只听她说:

“你要注意别让那家伙吐我们站厅,保洁阿姨已经下班了!”

然后她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8

有一次我执勤,碰到一个大爷,下午五点就喝多了,出地铁的时候,脑袋磕到了地铁出口的限流带上,当时可能是有点儿晕,再加上酒劲没消,就瘫在地上了。

刚到晚高峰,有很多乘客看到,有人报了警,又不知谁叫了救护车。嗯,至今这是一个谜,这是前提。

我到现场的时候,大爷已经清醒了,脑袋上也没有外伤,我和站务员就让他坐在旁边空地上休息。

然后救护车就到了。

我们都有点儿傻眼,因为压根也不知道是谁为他叫的救护车。

但看到人家救护人员来了,我也只能跟大爷说:“要不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正好有车给您拉过去,没事儿最好。”

大爷不知道是怕花钱还是怕耽误事儿,死活不去。救护人员一脸蒙。

我只能跟大爷说:“您摔这么一跤,别磕坏了,查查也好。”

大爷犯小孩儿脾气地说:“谁说我摔了?”

“那您在这儿干吗呢?”

“我高兴。”

“那您也是喝酒了吧。”

“对。”

“大白天喝这么多,不摔才怪。”

“我是喝了,但我没有摔跤。我刚得了孙子,高兴喝两口,咋啦?”

“没怎么。可是您确实摔了一跤哇。”

“我没有摔。”

“那您刚才脑袋怎么碰到栅栏上了?”

大爷想了想,说: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用脑袋碰两下栅栏,看看是不是做梦!”

9

上个班值班,我在地铁站广场口轰黑车。

我旁边有个卖鸡汤豆腐串的大姐。大姐以前是卖烤土豆的,后来嫌削皮麻烦,改卖豆腐串了。但她仍旧很懒,汤料基本都是晕着调,所以做出来超级难吃。我吃过一次,怎么说呢,有种故意把东北大乱炖往重口味做而且做飞了的感觉。

所以大姐摊位前面总是门可罗雀,尽管她很萌很温厚。

后来有一拨乘客出站,我看见一对小情侣凑了过去。女孩子说买水,男孩子说他买份豆腐串吃。女孩子不傻,说好吃吗,都没人排队。男孩儿说喜欢吃豆腐串,想尝尝。女孩子就去一边买水了。

女孩子买完水回来,大姐正把热腾腾的豆腐串递给男孩儿。男孩儿扎了一个豆泡放到嘴里。

我注意观察男孩子的反应。

然后我发现他右侧脸颊抽搐了一下。

女孩儿问:“好吃吗?”

男孩儿看看大姐,发现大姐也正歪头萌萌地看他俩。男孩儿对女孩儿说:“挺好吃的,你尝尝。”

就把纸碗递给女孩儿了。

女孩儿接了过去,扎起里面一个什么东西放到嘴里。男孩儿此刻说:“都给你了。”

男孩儿是被女孩儿踹着出的广场。

大姐竟然笑得比我还大声。

10

有一回我在站台上执勤,一位年轻妈妈带着一小女孩儿等车。可能是列车迟迟不来,小女孩儿有点儿烦躁,来回溜达,她妈妈为了哄她,一边按着她肩膀一边旁若无人地唱歌给她听。

小女孩儿终于老实下来,认真听着。

年轻妈妈唱了一首耳熟能详的儿歌《采蘑菇的小姑娘》。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她采的蘑菇最大,大得像那小伞装满筐……谁不知山里的蘑菇香,她却不肯尝一尝,盼到赶集的那一天,快快背到集市上……”

唱了一会儿,小女孩儿拽了拽她妈妈的衣服:“妈妈,这小姑娘有毛病啊?”

“怎么了?”

“她好不容易采了那么多蘑菇,为什么要全部背到鸡屎上?”

“???”

“你说话呀,妈妈。”

最神奇的是她妈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狡辩道:“你听蘑菇就行了,别管鸡屎!”

然后很气短地不唱了。

我犹豫用不用帮孩子妈解答一下。结果这时车来了,妈妈带着小女孩儿上车了。

临上车时小女孩儿还是一副“哇,这世界真重口味”的惊讶脸。

11

这几天我们地铁站有武警小战士站岗。他们一般都笔管条直地站在出入站口,目空一切傲视前方,有着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淡定和自信。

前两天,早高峰,我看见一个小战士在队长的陪同下,和一个穿便装的姑娘在说着什么。我问身边的地铁保安:“他们干吗呢?”

保安说:“你不知道?昨天逗坏我了。”

保安告诉我,昨天早高峰他在这里值班,小战士就站在他的边上。一阵人流涌过,他们前面不远处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移动硬盘。

保安心想,八成是哪位乘客掉的,刚想去捡,却见旁边走过一名男乘客,伸手要去捡那个硬盘。刚哈下腰,就听旁边的小武警发话了:

“是你的吗?”

搞笑的不是这句话,是小武警依旧目视前方。

男乘客有点儿蒙,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自己。

“是你的吗?”

小武警又问了一遍,但眼睛还是盯着马路上的人流。

男乘客这回秒,傻傻地摇摇头,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又来了个乘客,要去伸手捡硬盘,小武警还是那句话:

“是你的吗?”

“???”

乘客回头看一眼,确信小武警是在问他,深感事态严重,又灰溜溜地走了。

保安觉得这小武警挺有意思,既不去捡,也不张扬,只是兀自站在岗上,利用余光守着那个硬盘。最逗的是,他每次询问捡拾者时,都是挺胸抬头,定睛在远方。威严极了。

所以保安干脆也没捡那硬盘,看看小武警到底能不能大浪淘沙,找出失主来。

可惜,最后失主也没有露面。到了小武警换岗的时间,他径直走到硬盘前,一猫腰捡了起来,拿回了驻地,也就是我们单位。

原来现在在我们单位门口说话的姑娘就是失主。看来小武警的苦心没有白费。

姑娘很漂亮,长发飘飘,一直在跟小武警说着感谢的话。小武警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嘱咐了她一句小心财物的话。

姑娘和他们握了手,转身走了。

然后我发现,就在姑娘转身的一瞬,小武警脸“腾”地红了。

12

自从我们地铁站配了自助提款机,很多乘客就开始了跟它的恩怨纠缠。

有一天我在值班,一位大姐郑重其事地敲值班室的门,连比带画地向我控诉自己被诈骗的经过。

大姐说,在站厅里有个人没钱买票,问能不能管她换点儿现金,大姐心眼好,说自己也没有现金,于是和那人来到提款机前取钱。

插卡,操作,然后大姐发现自己卡里的余额为0。那乘客见状,就走了。

大姐反应过来甚是崩溃,跟我说:“肯定是他使了什么招数,把我的钱刷走了呀!”

“他操作机器了吗?”

“那倒没有。”

“他让您按照他的套路操作机器了吗?”

“没有哇!”

“您确定之前卡里有钱?”

“有哇,有一千多块钱呢!”

“那他站在您旁边都干吗了?”

“我猜,他偷看了我的密码,把我的钱都划走了!”

我心想,这也不太可能啊,就算是盗刷,也不可能瞬间得逞吧?难道是新型诈骗,隔空转账?要么是大姐中了迷幻药,个中细节记不清了?嗯,我给大姐倒了一杯水,她一口就闷了,还打了一个嗝。我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赶紧陪她去站厅里重演一遍当时的情景。

随后我俩来到站厅里,我看大姐重新插了卡,输了密码之后,我让她按“余额”。

大姐一顿:“按这里呀?”

我说:“是呀。”

大姐按了“余额”,颤颤巍巍喘气,等页面出来,发现一千多块钱安然无恙。

“嗯?”她还一脸无辜。

“您刚才按的什么?”

大姐指着另外一个选项。

“查询电子账单”……

“你很聪明。”冷静下来的大姐用老干部的语气深沉地肯定我。

13

上礼拜我在站台上执勤,有两次碰到同一个姑娘。

第一次是傍晚,她顺着人潮从列车上下来,本是快步疾行,跟我擦肩而过后,又忽地折了回来,歪着脑袋跟我搭话。

“那个,麻烦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我看了看她,她穿着一件银白色毛线织成的帽衫,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小双肩背包,戴着小银丝眼镜,看起来好像还是大学生。

“你说。”

“是这样,”她眉头微蹙,有点儿踌躇,“这几天我坐地铁,特别诡异。”

“???”

“我早上总能碰到一个人,一个男的,跟我差不多大,特别巧。”

她说着说着就有点儿忧心忡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他就是每天都跟着我进车头的车厢,因为我习惯每天都上这边的站厅台阶,上来之后走几步直接就是那节车厢。所以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有时候在我身后,有时候在我身边。走进车厢之后哦,他就站在我不远处,还会看我。”

我开始很正式地看她:“你是说他跟踪你?”

姑娘很笃定地点了一下头,但马上又谨慎起来:“我麻烦问你一下呀,因为我也没你有经验,是不是很多乘客都和我一样,每天早上乘同一班地铁,然后站在同一车厢的同一位置?你知道我也怕自己是神经敏感,所以……”

我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先借坡下驴:“是呀,咱们这站地铁,尤其是早高峰,百分之九十都是学生党和上班族,我见到的好些都是熟脸。所以对他来说可能也是固定的习惯。不过你有没有试过换一节车厢,看看他什么反应?”

“今天早上我换到第二节 了,他又跑到第二节了。你说这是什么情况?”她下嘴唇往上一滑,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我又问了她一些问题,比如他有没有骚扰行为,有没有跟着她下车,两人有没有过交流,等等,得到的都是否定答复。

于是我给她出主意:“要不这样,如果下次你再看到他跟着你,碰见我的话我过去帮你问问他,即使他没想怎么样,也吓吓他,你看行不行?”

她好像放心了,说:“好。”

下了勤我觉得自己揽了一个倒霉差事。这显然是一口很不好的锅:那个男孩儿听起来似乎被姑娘形容得挺不堪,但人家似乎也没有什么出格行为。最多就是在车厢上看她两眼,我要是贸然前去问人家“你为什么老跟着她”,好像过于唐突了。怎么就能证明他在跟踪她?无非就是每天搭乘同一班地铁罢了。那家伙轻松狡辩一下,我可能就哑口无言了。再倒霉点儿,人家觉得丢了脸投诉我,我也没脾气呀。

圆滑一点儿,怎么才能把话说得通透而不漏?

——你怎么老是碰到她?够巧的呀!

——你是不是认识她?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想了想我自己都够了。这件事我整整纠结了一晚上。好在我第二天没有碰到那个姑娘。

第三天休息,第四天我也没碰到。

暗暗松口气。

第五天早上,早高峰,我碰到了她。

她远远地看我,她穿了件很漂亮的长衬衫,背的包换了,是一款轻奢的小皮包。老实说,我有点儿头大,朝她抬下巴:“怎么样了?”

她走过来,跟我说:“这两天我没有碰到他。”

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叹了口气。

我说:“怎么了?”

她看了看我,下嘴唇又是往上一努,这回显得挺俏皮:“没事儿,我就问问,你说之前那是巧合呀,还是……”

我感觉有点儿不对了:“啥意思呀?”

她有种被戳破的“小狼狈”:“没事儿,他还挺帅的。”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还傻乎乎地要劝“骚扰”她的人就此罢手呢,我还纠结了一晚上话要怎么说圆呢……

我感觉我和她之间那道代沟如同盘古开天辟地一般炸裂开来。

好想扶墙啊!

她憋不住了,抿着嘴还笑得露了牙花子。阳光打在她的头发上,有种暗红的光晕。然后她不好意思继续逗留了,笑着留给了我最后一瞥,还好死不死地说了句:

“靴靴(谢谢)你呀,叔叔。”

14

地铁广场上有一个麻辣烫小店,成天人头攒动,好像很不错的样子,我垂涎已久。

但到了麻辣烫店门口,我发现那里停了一辆空的小面包车,挡在通道处碍手碍脚,给乘客们找了不少麻烦。我进去问麻辣烫老板娘,跟她说我是派出所的,她门口的车是谁停的。

那是一个镶着金牙的大姐,说:“我也不知道车是谁的呀,好像是地铁站员工的,停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地铁站有专门的停车场,不允许私家车停进站前广场来,这个乘客都知道,更别提工作人员了。所以,我觉得她在蒙我。

悄悄问了问旁边的烤面筋店,人家说就是麻辣烫店的车,刚开过来,正准备上货。可能是怕我处罚她,所以编了瞎话。

我又找到麻辣烫店的金牙大姐,问她:“你再想想,是哪个地铁员工的?长什么样?”

金牙大姐支吾了一下,仍是面不改色地说:“没看清啊。我一直在里面忙。”

我说:“哦,那我就在车外等着人回来,看看到底是谁敢把车停在这里。”

金牙大姐没言语,灰溜溜地进店忙活了。

我就在外面站了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里,我看见金牙大姐时不时隔着玻璃窗打量着我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眼神如同克格勃工作人员一样闪动。但我始终坚定如初,看她能跟我扛到什么时候。

又过了十分钟,麻辣烫里顾客慢慢少了。我猜,是他们的食材不够了。

金牙大姐在里面假意打扫卫生,心事重重地慢慢靠近我,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但看我仍旧煞有介事地盯着那辆车,一缩脑又回去了。

我隔着小面包车的玻璃往里看去,后座上放着好几个大的保温箱,估计他们店里一大半的食材都被我当作“人质”了。

一拨拨乘客离去,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流量啊!估计金牙大姐的心都在滴血吧!

又过了二十分钟,店里顾客寥寥。金牙大姐实在扛不住了,出来跟我说:“小伙子,这个车是我家的,我们上货用的,货还没上完呢……”

我说:“那你为啥骗我?”

她说:“因为这里不让停车的呀。”

我说:“知道把车停在这里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

“会造成什么?”

“挡着乘客吧,也可能会碰到大家。”

“知道你还这么自私,还骗我。”

大姐朝我嘻嘻一笑,露出满嘴金牙:“别生气了,来来来,我请你吃麻辣烫。”

我说:“我可不吃了,你认识到错误就行。”

“吃点儿吧,吃点儿吧!”她使劲拽我,我就一直往外走。我是肯定不吃的,她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而且有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她肯定是要贿赂我呀!我怎么能中这种糖衣炮弹呢?

“真不吃了,我走了。”

“别呀,来来来,吃点儿吧,大热天的,你就别客气啦。”

我说真不吃了,没客气。

“吃点儿吧,算你帮我呀,车里豆泡都快馊了。”

15

上个班值班,一姑娘来我们前台求助。

姑娘提了两个小盒子,好像中秋节发的水果,气喘吁吁地跟我讲事情。

她说她前几天在某个地铁站外捡了一部手机,当时因为着急上班,就把手机交给了附近一个执勤的老保安。今天想想觉得不放心,找到我们派出所,问我们有没有收到保安送过来的手机。

我赶紧让同事查了下,没有。

姑娘有点儿意外,又挺着急:“啊,那怎么办哪?”

我说:“没事儿,你留那个保安的姓名或者工号了吗?我让我们站上的同事去问问。”

姑娘说没有。我问了她那保安大概的体貌特征,让站上的同事去保安执勤的地方查找。后来才知道在那里执勤的保安们不属于地铁,也不属于公安局,属于附近社区找的一家保安公司派下来的保安队。我们设法联系了保安队的两级领导,费了半天工夫跟他们反复确认,最后终于锁定了当天在岗执勤的保安队员。

但是发现那个保安在当天就辞职了。

好扎心哪。

姑娘也很自责。说:“那个保安大叔看着挺真诚的,没想到是那样的人哪。这事儿赖我。”

我说:“其实你也是好心。”

后来我让保安队长设法联系那个离职的保安,但没有成功。由于他们招工基本也是临时性质,所以手上没有更多对方的信息。

我挺生气:“你也不问问怎么就突然辞职了?”

队长是个小伙子,不爱听了:“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啊,我们这儿还有干了一班岗就走人的呢,我哪有权力扣着人不让走?”

姑娘赶紧劝我,说算了,这事儿赖她,以后她吸取教训。

随后她哈腰从脚边的水果盒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念叨说:“真不好意思给你找了这么大麻烦,给你吃苹果呀!”

心里一暖,不过我说:“这我怎么能要?”

她使劲往我怀里塞:“你不要可不行!是不是赖我这事儿没处理好?”

我赶紧往边上闪:“当然没有,我是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她说:“算啦,是我不好。别再想了,也许他辞职不是因为手机的事儿呢?也许是人家家里有急事呢?也许失主已经联系上他要回了手机呢?总之我下次注意,但这苹果你一定要收着呀!”

我要跑,她使劲拽着我胳膊。我说:“那我要一个就行。”

她扒拉开箱子:“拿四个!”

我说:“我……这个真不行。”

她说:“你再说不行,那就是六个。”

我只好接过苹果,然后把姑娘送出门,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唉,姑娘啊,你真善良。

劲也真大。

16

一个事主小姐姐找我报案,因为案情问得比较详细,时间过得很快。然后小姐姐说她没吃晚饭,脑袋犯晕,可能有点儿低血糖。

我一听这可不太美妙,赶紧说:“啊,那我给你找点儿吃的吧。”结果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袋方便面。正好我有煮面锅,我就跟她说:“可以煮面给你吃!”她说:“好哇好哇。”

我架上锅,插电,她咽口水。结果水开了我才发现,这方便面是火鸡面。

什么叫火鸡面?她歪着脖子问我。

我说就是特辣的那种。

她说没事儿,辣点儿也没事儿,总比昏过去强。

我一想也对。

煮好,拌好,红彤彤的,她就开始吃,大口大口地吸溜。真是饿坏了。

我很有成就感地看着她。

没想到火鸡面这种东西后劲大,吃头几口根本感觉不出辣味儿,只是一股甜味儿。越到后面越辣。小姐姐可能吃得太猛,辣劲上来的时候,一大碗面几乎已经被她消灭掉了。

“啊!”她整个人忽然定住,说道。

我转眼再看她,她已经鼻歪眼斜了。

我说:“你没事儿吧?”

她嘴唇全是紫的,话都说不利落了:“太……辣……呃……”

我说:“我跟你说了很辣呀。”她涕泗横流,一副“我大意了呀,没有闪”的绝望表情。

我赶紧给她找水喝,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起码有四五杯水吧。然后就开始一趟一趟往厕所跑。同事见我们这屋大呼小叫人进人出的,以为出了什么事,都过来问我。

我说我给她吃了一包火鸡面。同事说:“你真狠。”

说得我越来越自责。

那天晚上我们搞到很晚,好在她家住得不远,我开着警车把她送回了家。

看她进的小区。

只是怕她投诉我。

17

有一天指挥室让我出警,说地铁站广场上有大量乘客聚集,让我看看怎么回事儿。

我赶紧跑出去一看,发现是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姑娘。姑娘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披头散发。

我以为是被抢劫或者被盗了,赶紧问姑娘受了啥委屈,需不需要帮助。

一个围观乘客告诉我,嗐,没大事儿,刚才姑娘一出地铁就被分手了,男朋友拂袖而去,她就这样了。

姑娘好像听见有人议论她,哭得更伤心了:“我让他回来!我就要他!啊啊啊啊啊!”

那嗓门、那节奏……我相信姑娘在校时一定是啦啦队主力。

我想去先把她搀起来,姑娘纹丝不动。我问她男朋友电话,她又避而不提,只是继续哭喊发泄。

我甚是崩溃。

忽然转机出现了。我们地铁站长期活跃着一个靠拾荒为生的精神有点儿问题的老阿姨。老阿姨可能是年轻时受过刺激,总是说一些神神道道的话,平时捡捡垃圾卖卖钱,但凡地铁站有热闹她一定第一时间凑上去。

这老阿姨一直在姑娘身边,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突然冲姑娘张开怀抱:“姑娘不哭不哭哦!来来来,站起来等哦!”

姑娘瞥了眼她,没理会。

老阿姨眉头一皱,嘴唇一抿,忽然哈腰搂住姑娘,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姑娘可能感受到了老阿姨怀抱的温暖,站起来止住了哭泣,使劲揉眼睛。围观群众也很受触动,这就是活脱儿的一幕“感动地铁站”嘛!几乎很快就要有人带头鼓掌了。

我很感谢老阿姨。我暗下决心,以后收集到的单位里的废旧瓶子都给她。

然而……

老阿姨把姑娘扶起后立马松开了手,然后“嗖”地捡起姑娘屁股底下一个扁了的易拉罐,嘟囔了一句:“刚踩扁就让你坐上去了,哼!”

然后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老阿姨一溜烟钻出人群,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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