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夜色中那把又老又旧但还挺结实的藤椅,鼻头忽然有点儿发酸。
第二天同事过来换我班时,发现我坐在蜂箱前的藤椅上和养蜂人聊天,说这个活儿不错呀,鸟语花香的,还能观摩养蜂。我说:“他们这里的蜂蜜纯天然无污染,可棒了,我买了一大罐呢。”同事在我的煽呼下,也买了一罐来尝。
后来这个岗位不断换人来值,都说那个蜂蜜棒极了。
没错,我帮他们推销出六大罐。
PART 2
魂牵梦绕烤面筋
有一阵儿我对地铁站口卖的烤面筋特别着迷。
卖烤面筋的人被大家唤作“梦姐”。梦姐是河南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面颊狭长,因为消瘦,眼窝陷得特别深,所以显得一双眸子又圆又大,有点儿像老照片中那种苦哈哈又笑吟吟的旧时劳动人民。每每她在炉子前认真“作业”时,两只眼珠就好像半突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每一串杰作,样子不像是在烤面筋,倒像是在偷偷研发什么生化武器,专注得有点儿让人望而生畏。
但梦姐的手艺极佳。她烤的面筋量大又筋道,而且丝毫不吝惜作料。每每火候一到,就能听见每一串面筋在炉子上“嗞嗞”作响,伴着腾空而起的青烟,香气裹在其中翻滚着扑面而来。这时候梦姐不会像其他摊主一样很庸俗地揽客叫卖,而只是简单直白地念叨几声:“两块钱两块钱,两块钱一串。”潜台词便是:“这么棒的烤面筋,两块钱一串,你买到就赚到啦!”
我最初之所以被她的烤面筋吸引过去,一方面是因为那品相确实诱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对地铁站别的小吃有点儿刻板印象:麻辣烫那儿总是人满为患,而且汤汤水水的给人感觉有点儿脏兮兮的;那些烤大肉串子的,据说也都是用各种肉精泡出来的鲜味儿,说不定还有致癌物呢。只有梦姐的烤面筋,纯天然无污染,哪怕是齁得你喉咙发紧的酱料,都是地地道道的粮食制品。
有时候我执完勤累了,或者单位食堂晚饭不合胃口,我就会到梦姐的小车前买上几串。虽然吃起来油乎乎辣嗖嗖的,却丝毫没有罪恶感。
最初梦姐认出我,非要给我便宜,被我拒绝。那时候已经时兴扫码付费,免去了很多交钱时推推搡搡的尴尬,梦姐也就很坦然地接受了我这位穿着“官衣”的长期客户。每次我来买串,她就会特意挑出几串自认为很肥实的串给我烤,然后很热情地跟我聊天。
看我开始咧嘴咀嚼,她便问我多大,上的什么大学,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婚。我第一次打开梦姐的话匣子时,才知道她有一个独子,被她唤作“栓子”,在郑州上大学。每每提起栓子,梦姐的眼中都会闪烁出别样的神采,就好像她在油烟滚滚的炉子前突然看到了一轮明月,随后嘴角就会上扬出特别会心的笑。她说她家栓子是个天才,五岁时算账的水平就超过了她。那时候她让栓子去村口打醋,小卖铺的糟老头子犯坏给他缺斤少两,登时就被他指了出来。还有一次她带着栓子去街坊家玩,看见街坊家窗前摆着一只用一分钱纸币扎的菠萝,她问了好久都没学会扎的手法,栓子旁听了一会儿,到家抓了把零钱就扎了出来。
梦姐当时说到这里,嗓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周围人不知道的都会以为她为什么事儿跟我急眼了。“马警官,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神童?!”
卖烤冷面的大爷当时在一边讪笑:“你咋又跟人说你家娃的这点儿事儿?我们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摊贩们趁梦姐不在时跟我闲聊说,栓子是梦姐的精神支柱。梦姐告诉所有人,栓子以后是要成大事的。那娃从小心灵手巧,智商更是高于常人。她还总是不厌其烦地说栓子从小考过多少个第一,拿过多少张奖状,最后怎样保送去的高中,又怎样在全村的敲锣打鼓中成了建村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那阵仗,光宗耀祖,空前绝后!
“我再忍忍,等到栓子大学毕业,在大城市找了好工作,我就再也不受这份罪了。”这是梦姐一直以来的口头禅。
曾经有人觉得梦姐是在吹牛,抑或是夸大其词,梦姐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像终于找到了什么机会似的,掏出手机,把里面很多张栓子的照片展示给大家看。照片中的栓子和梦姐长得很像,只不过多了几分贵气,细皮嫩肉的,白净得光彩照人。照片里,小伙子拎着行李在大学的入学登记处前摆着剪刀手,在运动会上流汗拼搏,在宿舍里和同学勾肩搭背。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自信极了,就好像另一番世界中,梦姐在横七竖八的小推车群里,面对众多摊贩伙伴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个话题时一样。
“没骗你们吧!他明年就毕业了!我顶多干到今年年底!”
“还是你有福气呀!”
“我家小柱要是有你家娃一半,我就知足啦。”
梦姐在一片赞誉中强抑笑意,实在憋不住了就四处摆摆手,很不忿地“凡尔赛”起来:“哪里呀,你们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我学费搭进去了多少?老家半套房子都没咯。”
大家又是一阵咋舌惊叹。
然而现实是,梦姐不仅干到了年底,甚至次年一整年,她也没有离开地铁站。可能是因为和自己立下的flag出入太大,这一年梦姐低调多了,很少主动提及她那个光耀门楣的儿子。
她不提,大家也不会主动问。都忙着做买卖呢,要不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谁有那工夫天天吹彩虹屁[3]呀?
不过也有例外,有一天卖卷饼的大姐不知想起什么来了,闲来无事忽然打趣梦姐:“你咋还没回老家享福呢?”梦姐甩着白眼看着她:“咋的,房租还没到日子,就多干俩月,你还轰我?”
好家伙,还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了。从此以后摊贩们更不敢跟她聊这事儿了,甚至私下里,还有点儿避讳着她。
有一天夏夜我值班,去梦姐的摊上买烤面筋。感觉梦姐瘦了,而且脸色怪怪的,就好像刚从什么满是扬尘的地方出来一样,以往黑乎乎的皮肤上,似乎蒙了一层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以往那股子盯着面筋的毒辣眼神此刻也敷衍许多,只是说:“没啥,没啥,昨晚上没睡好觉。”
吃着她烤出来的面筋,我也觉得味道大不如前。不仅量少了好多,味道上也大打折扣。我还以为是我吃腻了,但那天细心观察了一下,她的买卖的确比以前差了很多,摊位前稀稀拉拉的,半小时竟没有一人光顾。
她这是怎么了?
过了几天,烤面筋摊上换了一个人,据说是她老公。那男人专程从老家过来,是陪梦姐在北京看病的。煎饼大姐告诉我,梦姐好像是卵巢上长了个什么瘤子,可能要切除,“大手术咧,她一个人肯定不行,这不就把老公给叫过来了”。
“您说,她儿子咋不过来呢?现在都八月了,毕业都一个多月了。”卷饼大姐贼贼地看着我,好像我这个馋虫把所有人的秘密都吃进肚子里了。
“我哪知道?”
梦姐后来又陆陆续续在地铁站出现过几次,精神依然没什么起色,而且还是以往那副神秘兮兮的做派,对自己的病情缄口不提,只说得了妇科病,正在喝中药调养。据小道消息说,梦姐正在为做手术的事儿犹豫。北京看病贵,她又没有医保,想来还是回老家治合适。
那次我看到梦姐,她正在摊前让别的摊主帮她录小视频。她让别人在自己摊子的侧边找了一个机位,拍她认真烤面筋的画面。她一边给面筋刷油一边对那人指手画脚:“哎,哎,你再往边上一点儿,这里有烟,照不清楚。尽量照我侧脸哪,我正面显脸大。”
我想打趣一句,不是显大,是显长。想想还是算了,干吗要破坏人家来之不易的好心情呢?
那人好容易交差,梦姐夺过手机一通操作,灰灰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看着我说:“稍等一会儿啊,我发到抖音上,我儿子看得到。”
那一刻,我心里终于发出了和其他摊贩一样的疑问:你的儿子在哪里呢?后来我想,也许是梦姐怕儿子担心,一直在隐瞒病情吧。
之后的几个月,梦姐和她老公出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看得出来,他们依然在求医问药,想在北京把这个病治了。
一场大雪过后,北京夜晚的气温连日都在零摄氏度左右,很多摊贩扛不住,陆陆续续选择了离开地铁站,有的另选吉地开张,有的干脆提前回了老家。梦姐和她老公就属于这些人中的一员。有摊贩告诉我,其实梦姐的肿瘤不是恶性的,即使是切除,也不用把整个卵巢切掉。所以情况似乎并没有我想的那样糟糕,也许来年,我就又能看到那个推着小三轮车,精神焕发又故作低调的梦姐了。
但是并没有,梦姐自此再也没有在我们地铁站出现过。
那一阵子我想到那个人就有些恍惚。那个看起来很精明强干,实际上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母亲,现在身在何方呢?她还能不能再烤出那种让我唇齿留香的面筋串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那个她常常吹嘘的儿子,有没有陪伴在她的身边,她有没有住上儿子为她买的大房子,有没有享上她口中常常念叨的,后半辈子的福。
这些东西,都曾经支撑着她一路走来。地铁站外曾经风风雨雨,她都在人潮汹涌中坚持住了。但愿那些美好的期许都成真吧。
黑车司机老常
老常是我们地铁站外最早的那拨黑车司机之一,那时候网约车还没普及,黑车司机们经常跑到站厅里拼车揽客。老常油极了,乘客一出来他就跟老猫闻着腥味儿似的在人群中转悠,拨弄,吆喝生意。乘客散去,他又退到马路上,蛰伏,点烟,蓄势待发。
乘客们不胜其扰,我去抓他,他反应惊人,一溜烟就蹿到广场西头。带他回派出所的时候,他车还停在马路上。
我说:“你把车挪一下吧,要不一会儿该贴条了。”
他说:“不着急呢。”
嘿,这家伙还挺沉得住气。
在派出所里,让他接受处罚,并给他做笔录,然后他就在填写家庭成员那一栏时跟我杠上了。
我让他报妻子姓名,他说了个人,我说是你妻子吧?他说是前妻。我说前妻不行,如果你没再婚,就说父母或者亲兄弟的名也行。他当时就不干了:“她就是我妻子,你就写她!”
我一看,这还带上情绪了,那就聊聊看怎么回事儿呗。
老常告诉我,他虽然十年前和妻子离婚了,也不在一起生活了,但这么多年挣钱全是为了前妻。当年他在老家做买卖,倒腾过二手车,开过洗车行,卖过轮胎,最后赔得房子都差点儿抵押出去。老常这个人很奇怪,没有生意头脑,却有生意热情,没有什么套路,却执着无比,导致卖什么黄什么,妻子也逐渐对他失去信心。
妻子总问他,你啥时候找个稳定工作呀?
老常总是心有不甘地念叨,不着急呢。
在他第五个店铺关门大吉后,妻子给他下最后通牒:收起你那颗翻盘的心,找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挣钱养家。
老常答应得好好的,有一天趁妻子不在家,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存款倒腾出来,跟兄弟合伙弄了个修车铺。这次依然没能逃脱魔咒,那修车铺因为操作失误,阀门没关严,一晚上就水漫金山,设备全被淹了。
好容易被稳住的妻子那一次彻底崩溃,以死相逼要离婚,老常同意了。
老常把孩子留给她,自己来了北京。老常这回还想东山再起,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弄辆二手车拉活儿。
拉活儿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老常没有什么生意头脑,只能隔三岔五来地铁站碰运气。黑车司机的圈子也不好混,那帮人挥霍生命,挣五百花一千,业余不是玩牌就是喝酒,老常和他们合不来。他把挣的钱都给前妻寄过去,还要反复说自己没开买卖,是找了个正经工作呢。
老常特别想念孩子。他说自己儿子大学快毕业了,虽然上的不是啥高端学校,但成绩也是一顶一地棒。他这些年在北京不怎么回老家,回去了也不敢见孩子。前妻让他见,他也磨不开面子。所以他拜托前妻,让她告诉儿子,毕业了一定来北京找他一趟。这样面子上总比自己去灰头土脸地找好。
老常从没想过再找别人成家。他偷偷告诉我,也不是没有机会。他租的房子隔壁有个女的也是离过婚的,而且前一阵儿对他格外热络,但他没从。他说那天他裹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宿,就想这事儿:值吗?靠谱吗?要是真就这么着了,自己来北京这么一大遭是为了什么?起早贪黑,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结果彻底搞没了自己原来的家?老常没敢这么做。他说自己已经有风险意识了,这个最大的赌注他不敢下。
老常虽然能挣几个钱,但他可节省了,怕自己万一哪天干不动了,出不起妻子、孩子的生活费,让妻子彻底对他死心,不跟他复婚了,甚至脑筋一活跟了别人。那是老常最害怕的,比拉活儿被抓还恐怖呢。
老常接受完处罚说完这些,天色已经很晚了。夜里冷风呼呼吹,老常打着哆嗦打开车门,连连跟我道谢。我说:“没事儿,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呀?”
他想了想,神采飞扬:“不着急呢!今年过年没准回去,正好她爹做大寿!”
车外的我们都笑了,我说:“你可加把劲哟。”
老常开上自己的车,听我这么一说兴奋极了,倒车一给油门,把我们停车场的隔离网都给撞翻了。
砰!跟放了一炮特响亮的麻雷子似的。
后来有了网约车,老常也注册了一个,隔三岔五还会来我们地铁口接人送人。我还问过他:“你跟你前妻怎么样啦?”
他咧嘴憨笑:“现在还挺好的。”
“复婚没?”
“没呢。”
“为啥?”
“不着急呢。”
“我们停车场的隔离网还是瘪的呢,你啥时候赔?”
“不着急呢。”
“???”
他反应过来后惶恐了一瞬,摇一摇满是茧子的食指,眼睛瞪得像铜铃:“可别告诉领导。”
老常走了,载着一车乘客,带着满心的归属感,拖着突突冒出的幸福油烟,在大路上消失不见。
别跟他说呀!
我接过一个打架的警,被打一方是个男孩子,他女朋友陪着他做笔录。
男孩儿老实得像单细胞生物,多数时候都讷讷不语。陪着他的女孩儿则比较外向,眼睛亮,能张罗,主导着整个报案过程。看得出来她很心疼男孩儿,一边积极配合着我的询问,一边又不时帮男孩儿接水擦汗。男孩儿鼻孔里还堵着卫生纸,女孩儿隔一会儿就帮他换新的塞进去。过会儿又看他脸是不是肿起来了,牙床有没有出血。
弄得男孩儿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后来事情解决得还算圆满,女孩儿很感谢我,非要留我一个电话或者微信号,说以后常联系。我说我们不能给事主留电话,女孩儿眼珠一转:“你玩微博不?”我还没来得及编,她又抢先说道:“你玩!哈哈,我看见你手机屏幕上有微博图标!”我汗颜,她则霸道地敲着自己手机屏幕:“来来来,互关互关!”男孩儿半侧着脸看她,半笑半嗔,但整张脸还是幸福的。
她就成了我微博里唯一一个事主好友。
没事儿就在首页给我喂狗粮。
翻翻她的过往微博,发现了她和男孩儿天花乱坠的世界。他们爱旅游,爱运动,是影迷,是吃货。他们爬过银装素裹的玉龙雪山,赏过青海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去业余马拉松凑过热闹,开过特别疯狂的卡丁车。电影票、鲜花、美食,应有尽有,源源不断,总之这俩货就是我国第三产业的坚实支持者。
而且她还在不停地发。
不得不说,那个男孩儿是我工作几年中唯一一个实时掌握后续动态的事主。
没办法,女朋友一直在不懈地给他直播呀!
男孩儿升职了,两人为了庆祝去吃西餐。
男孩儿脚崴了,两人去找老中医揉。女孩儿还说舒服。我就纳闷了,她怎么知道的?
男孩儿爸妈来了北京,两人带着老两口去逛颐和园。那天北京大风,四口子戴着黑口罩在铜牛前迎风自拍,跟什么团伙把铜牛绑架了似的。
有时候我看腻了,心里还会点评一下:
摄影技术太差了,脸都是歪的。
为什么拍出来都是阴阳脸?
蛋糕都吃成渣了还照什么呀!
我当然不敢给她留言。万一他们还记得我呢,会不会勾起他们那天不好的回忆?
后来过了很久,想着她天天这么不遗余力地投喂我,出于捧场我也应该没事儿给她点个赞吧。
后来一想,还是不行——都过去两年了,她估计也忘记我是谁了。我又继续灰头土脸地潜水了。
后来我发现有那么几个月,女孩儿突然不爱发微博了。虽然还有一些简单的点赞或者转发,但看得出来,也都是兴致寥寥。评论里有朋友关心她的近况,她也就一个字:忙。
“忙”这个字创造得真是妙,短而精,难让人找出什么破绽。
不过新鲜事里忽然没了她和她男朋友这条情节线,我还是挺不适应的。毕竟很多电影或者美食的一手资料我都是从他们那儿获得的。
后来发现她微博也在删。很多和男朋友一起玩的微博动态都不见了。我心想,难不成是跟男朋友黄了?后来发现有一些微博动态还在,并没有删干净。简直莫名其妙。
男孩儿已经好久好久没在她的微博动态里出现了。当然她也没有太多动态。
估计是分了。秀恩爱,死得快呀……宇宙真理。
我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遗憾的。虽然他俩只是我生活中的一点儿小插曲,但我明显已经被这插曲带了节奏,思维已经是“狗”的方式了:他们什么时候晒领证的照片?什么时候晒婚纱照?度蜜月会不会又晒一堆沙滩照?得有龙虾吧?
是不是因为两人性格不合?女孩儿那么咋呼,那么爱刷存在感,憨实的男孩儿有时会不自在吧……反正要搁我,我是挺别扭的。但这种事儿谁又说得好呢?
可惜男孩儿没有微博。要不然我一定能侦查出来。
大概又过了几个月吧,女孩儿端端正正地上传了一张婚纱照。
不算戏剧化,也没有反转。新郎不是那男孩儿。
……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当年男孩儿被打做笔录的过程中,女孩儿叽叽喳喳地各种补充和帮腔。我有点儿烦,就说让她先在门口等会儿。女孩儿出门后不久我出去打印笔录,推开门发现她正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抹眼泪。看到我,她又赶紧揉干眼睛,反复提醒我:“别跟他说呀!”
现在婚纱照里的女孩儿,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睛依然那样有神,嘴角微翘,仿佛看见了什么好吃的。但我总觉得她在跟我说:
“别跟他说呀!”
老实说,我有点儿心碎。
类似爱情的蛋糕房
我们地铁站外最早的面包房是一个由铁板搭成的活动房,里面只卖三样点心:老婆饼、蛋挞和虎皮蛋糕。
面包房离我们派出所很近,所以我知道卖点心的姑娘长得很漂亮。时隔许久,我只记得她名字里有一个“红”字。
小红是南方人,总是高耸着一个马尾辫,戴着洁白的套袖,一会儿消失在柜台后面开小差,一会儿又忽然冒出来揽生意。她经常拿着一把铲子,轻轻把三种点心铲到玻璃罩子里,有点儿强迫症似的把它们一一列齐。三种点心被她码得缤纷至极,然后她就稳坐江山似的等着吃货上门。
小红的漂亮吸引过很多人,除了经常帮她送货的小飞,还有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乘客。但小红性子辣嘴巴毒,经常跟人起争执。有一回她跟一个顾客闹了纠纷,我出警一问,才知道是小红闹了乌龙,顾客要红豆馅的她拿成了糯米馅的,顾客咬了一口让她换,她说先让顾客把咬残了的饼交回来,顾客是个小伙子,半开玩笑地说:“反正我也咬了,这块就送我呗。”
小红凤眼一白:“我拿回家喂狗去。”
小伙子心灵被暴击,和小红吵得不可开交。
我劝小红:“做买卖和气生财,你这么心直口快,生意能好才怪。”
给她送货的小飞就在旁边嘿嘿笑。小飞是个虎头虎脑的大男孩儿,每天按照老板指示给小红送货。小飞每天下午骑着电动三轮来,歪歪扭扭地把车停好,就搬着好几箱子点心进去帮小红忙前忙后。按说小飞的职责至多是帮小红卸货,可他每次都要在小红店里耽搁半个多小时,帮她扫瓜子皮、擦电子秤、切虎皮蛋糕。虎皮蛋糕切之前像只成了精的大胖蚕,小飞手起刀落,香飘满屋。小红这时候一般都是坐在角落里看韩剧,对着屏幕里的欧巴各种犯花痴。
据说小红之所以对地铁站附近的“臭男人”不感兴趣,是因为她坚信自己能遇到一个超凡脱俗的高颜值欧巴,而且她觉得自己的美貌绝对担得起这份艳遇。
所以隔壁卖鸭脖的胖妹劝小飞:“你省省吧,人家姑娘是看不上你的。”小飞就一如既往地嘿嘿傻笑。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在小红这里耽搁一分钟,都要在去下家送货的路上补回来。
有时候我趁着午后没事儿去小红店里买零食,经常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小飞满头大汗地在生意寥寥的柜台前忙活,小红则坐在后面的小圆凳上托着腮看剧,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午后阳光又艳又暖,照得这里像个夫妻店。
正所谓庙小妖风大,几天后面包房就出了事。那天接到群众报警,说面包房发生了流血事件!当时我头发都竖起来了,和同事跑到面包房一看,小飞和一个男顾客身上有血,小红在角落里吓得两眼散光。好在局面不难控制,疗伤止血后,我们给他们做了笔录。然后我才知道了这段令人哭笑不得的经过。
原来还是因为退换货的事儿。一位顾客买了蛋糕说不新鲜,让退,小红说是新做出来的,两人吵吵两句,顾客就要冲进柜台跟小红进一步理论,在一旁切蛋糕的小飞以为对方要打人,正好手里握着刀,就舞着说:“你别过来!”奈何太过紧张,不知怎么倒把自己的虎口拉了个大口子。
我从来没碰见过这么荒诞的自卫行为。
好在小飞伤不重,缝了几针。错本在他,幸亏伤的是自己,不然事儿就大了。做笔录时我偷偷问他:“你真的特喜欢面包房那姑娘啊?”
他还是嘿嘿一笑。
“你追她呀。”
“我想先在老家买处房子。”
“嗯。”
“然后我想再自己加盟一个面包房,像我们老板那样。”
“靠谱。”
“也不一定卖蛋糕,卖卖炸鸡也行,小红喜欢吃炸鸡。”
看得出,他一定是对未来思虑过很久,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和人分享。他贡献出了一系列兴奋、期待、欢脱的表情包,好像自己不是受了伤而是中了奖。
笔录做完,小红推门进来看小飞。小红看他,他眼神一躲。小红赶紧看别处,小飞眼睛又在小红脸上拔不下来。
最后小红说:“你请假歇几天吧。”
几天后我们给这起案件扫尾,又去了一趟小飞的出租屋。至今我印象深刻地记得那是离我们地铁站特远、连导航都找不到的一片自然村。村里道路泥泞,小飞租住在一栋自建楼房里,进屋就是床,屋里有一面很大的窗户,却收不进多少阳光。我看小飞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问他和小红怎么样了,他说:“最近没联系呢。”
我说:“为什么呀?因为最近没上班?”
“我们老板知道了我这事儿,把我开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正好趁着没工作,先回趟老家帮着收收粮食吧。您先别告诉小红。”
后来一段时间我果然没再见过小飞。小红倒是还在面包房里倒腾蛋糕。给小红送货的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每天下午把货往小红店门口一码,自己吹着口哨又启了程。小红每次都要匆忙摘掉耳机放下手机,形单影只地到门口运货。
有时候下午我过去买个点心吃,还问过她最近见没见过小飞。小红看了看我,半天才说:“他说他老家有事,得回去一阵子。”
语毕,小红赶快低头去收拾点心。
我不相信这个谎言能瞒住小红这么聪明的人。
春去秋来,后来那个早期的面包房连同隔壁的鸭脖店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烘焙带销售一体的蛋糕屋。里面的蛋糕花花绿绿种类丰富,店员也一水儿换新,小红不知所终。但每次经过那里,我好像都能看见小飞站在单薄的柜台前认真地擦擦抹抹,小红缩在角落里懒洋洋地偷闲。不知道如果那天没有发生那样的事儿,他们会不会把那一瞬间过成一辈子。
那天在网易云音乐上听歌,我发现孙俪唱的《忘不掉》特别好听。
胡笛箫声起,山河岁月催人老,一腔深情无以报。
单曲循环,点进评论区,发现里面有一条写得特别动情:
“沈星移走后多年,周莹每次在戏台上听《游西湖》里的李慧娘,还是会失神,周莹哭了,她终于明白,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沈星移那么奋不顾身爱着自己的人。”
奔跑吧!桃子姐
从今年夏天开始,我发现我们派出所辖区的某个地铁站的某个角落,出现了一位卖水果的大姐。大姐很瘦溜,总是穿着小裙子,掬着一捧瓜子来回乱嗑,两只眼睛噌噌放光,应了《我爱我家》里宋丹丹的那句话:“整个一孙悟空他二姨儿!”
我觉得这个大姐具有让我头疼的潜质,于是我注意观察了她。因为她卖的水果里最多的是油桃,所以我叫她桃子姐。
桃子姐没让我失望,她成功地刷出了我的第一波头疼。
第一次和桃子姐“业务接触”,不是因为她占道摆台涉嫌违法,而是因为她总是影响地铁站外的卫生。
桃子姐摆摊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吆喝,都揽客。比如贴膜的都叫唤:“哎呀,新上的幻彩水晶膜,美女要不要?”烙馅饼的都拿着铲子冲着出站乘客指炉子:“刚出锅的,还烫手呢!”桃子姐站在他们中间超然物外,左手捧瓜子,右手拣瓜子,一张嘴跟订书器似的刚劲有力,不大会儿工夫就一地瓜子皮。
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在抠牙。我不言她不语,我俩对视着,她边抠边看我,一脸无辜。
“你瞅瞅你给地上弄的!扫干净!”
桃子姐领命,赶紧去存车处借扫把。过会儿一出门,桃子姐正歪着脑袋削菠萝。
你们见过有人削菠萝眼睛还不看菠萝的吗?桃子姐就是这样,跟犯花痴似的眼睛盯着出站的乘客,手里功夫还不停。一般人可没这把式。又是一地绚烂的菠萝皮。
我被她的专注打动了,站在她身边往她注视的方向看去:“你看什么呢?”
“大姑娘们穿的衣服真漂亮啊。”
“把地上菠萝皮扫了!”
“哎。”
没多一会儿再看她,正帮卖莲蓬的老罗掰莲子。莲蓬壳子又是一地。这回我骂了老罗一通,我说:“你给我盯着点儿她,要是她老是弄得一地狼藉,你俩就都别卖了。”
老罗和卖馅饼的老张都算老实人,原先都是各自为阵,自从桃子姐来了,我发现这几个人有结党营私的趋势。那天我偷偷看到他们三个大声议论什么,全是一脸“狡诈”。凑过去一听才知道,是老张家里婆媳不睦,桃子姐给他支着呢。于是路过的乘客都汗颜地听着一个大老娘们儿和两个大胖老爷们儿欢脱地讨论家务大法,面前的水果筐、烙饼炉子、莲蓬摊子无人打理,地上全是瓜子皮。桃子姐和俩男人歪七扭八地坐在地上,真是有煞我们地铁站高贵冷艳的快节奏风景。
我正好去清理整治:“真是服了你们。不挣钱,改聚众聊天了?想歇着跟我来警务室吧。”
到了警务室,桃子姐东看西看,让她坐下,她挺不好意思。我抛出了一个思忖很久的问题:“你来地铁站外面摆摊,难道不着急挣钱吗?天天不是吃就是玩,搞什么飞机?”
她“嘻嘻”地玩衣服下摆,跟出老千被揭发似的,红着脸不言语。
一会儿老罗和老张先收摊走了,桃子姐才跟我说:“我和老罗他们不一样。老罗的莲蓬是自己从河北进的,我的是给我老板卖的,一天给我二百块钱。只要两筐水果卖完,我的任务就完成啦,所以干吗搞得那么累。”
“我说你怎么不着急,人家老罗卖完了还要赶紧回家去拿货接着卖,你倒好,拉着人家东聊西侃的,这不是耽误人家做买卖吗?”
桃子姐又是一副泄露天机的神秘架势:“你不知道,老罗有糖尿病,腿肿得那么粗,我让他战线拉长一些,少跑两趟对他绝对有好处!他再这么来回跑,没两年准下不来床!”
“你没想过自己上货自己卖?”
“我才不把自己搞那么累。挣多少算多?再说我来地铁站卖东西主要是帮我老公,他卖服装,我帮他来搜集一下今年的服饰流行款,这站年轻人多呀。”
看着桃子姐在白炽灯下使劲伸懒腰,我忽然也觉得特别放松。
“马警官,你放宽心啦,哎——!”
“我怎么不宽心!”
“你看你皱着个眉头。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年轻时候皱眉头,年老了折拐棍哪!天天开开心心的多好!”
我真是拿她没办法。把她送出门,看着她在光滑的站厅里快步前行。那副欢快劲,一看就是瓜子瘾又犯了。
忽然桃子姐身子往后一倾,扑通一下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我赶紧过去帮她,没想到还没下手扶呢,就听她自己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无语地看着她,也不管了,在一边看她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她拍拍屁股,继续快马加鞭地往外走。
看着她那背影,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我有点儿崇拜她。
滚烫的人生与内心的火焰
小姐姐薇薇来到我们派出所时,形象有点儿过于洒脱。她前额的头发散着一缕,像是苞米吐出的毛绒须子,嘴上的唇彩也劈了叉,红彤彤地几乎蹭到耳朵根去。
她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警察叔叔,我被人打了!”
跟薇薇一起来派出所的,是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那个姑娘不似薇薇衣着光鲜,皮肤也比她暗一个度,看上去有些忧郁。在薇薇跟我大肆描述自己是如何被这位姑娘殴打恐吓的时候,那姑娘只是很不服气地在旁边盯着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试图插上一句半句的辩解,很快又被薇薇猛然抬高的嗓门压了下去。
十分钟之后,我终于弄清了两位姑娘在车厢里的“战争”。其实一句话就能描述清楚,她们因为车挤有了一些摩擦,随后一言不合开始对骂,随后辱骂变成了推搡,推搡又成了拳打脚踢。最后薇薇报警,来到我们派出所诉说冤屈。
可以看出薇薇平日里是个精致姑娘。她皮肤雪白,两只眼睛生得平整又圆润,就像是沙滩上被孩童们认真摆放的鹅卵石;鼻梁挺而不耸,鼻头窄而不尖,有江南女子的婉约,又不失北方姑娘的大气;即便是那张唇彩花掉的嘴,在她擦拭干净后也显现出了俊俏的轮廓。这一张本就有些夺目的脸庞,加上一身很日系的衣裙穿搭,她整个人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干净,有型,热爱生活。
我之所以能够这样细致地观察她,是因为我几乎已经被她“霸占”了。她用二十分钟的时间跟我反复叙述那短短十几秒的案发经过,并且反复问我能不能赶紧把对方法办,因为那个女的“太过分啦,不仅不遵守公序良俗,还出手打人。这种人如果不去拘留所里蹲几天,那以后保证是社会上的不安定分子”。
我走出做笔录的屋子,问另一个姑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姑娘本来呆坐着,见我这样询问,连忙站起来,指指自己裤子上的几块灰尘,很不忿地说:“都是她踢的!”
明白了,互殴。我返回屋子,问薇薇她是不是也殴打了对方,薇薇的眉头皱起来了,像是我提了一个很小儿科的问题。
“那肯定啊,我要正当防卫呀。”
“不是你说是正当防卫就是正当防卫的。”
“怎么不是?”
“正当防卫的前提是对方危及你的生命安全。”
“她就是威胁到了我的生命安全。”
解释不通,这很正常。凭我的经验,在地铁里打架的人都没有深仇大恨,别看歇斯底里,其实都是一时之气。薇薇也是如此,她现在显然还没有“下头”,这从她喝水时颤抖不止的手腕就能窥见一斑。如果我现在告诉她走法律程序她也会面临同样的处罚的话,她一定会抓着我肩膀进行灵魂拷问。
我让她静候休息,走出屋子,把另一位姑娘带到了一旁,问她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想要怎么解决。
女子反问:“她想怎么解决?”
“我问你呢。”
“她那种人,肯定不依不饶。您别看她说得那样委屈,骂人的时候骂得可难听了,踢我的时候也力气大着呢。”
“这么说吧,你们要是能和解,我们就不走法律程序;如果要走法律程序,你们两人按‘殴打他人’都得被处理,行政罚款或者拘留。”
“那我肯定不想走法律程序哇,我想和解。”姑娘说着,却又摇了摇头,“但她不会同意的。”
我想了想,问她:“你知道打人不对吗?”
“她也打我了……”
“说你自己的问题。”
“知道,我错了。”
听到这话,我走回了房间。成为地铁民警以来,这种纠纷我经常处理,我的宗旨是,只要双方没有造成恶劣影响,就尽量化解这种因为一时冲动引起的民间纠纷。毕竟大家都是年轻人,在北京摸爬滚打不容易,如果因这种小事被拘留,那丢了工作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以后的发展。而且我相信,只要给他们一次认识到错误的机会,他们就不会重蹈覆辙。
我重新坐在薇薇面前。
她很关切地问我:“什么时候拘留那个女的?”
我说:“如果她被拘留,你也躲不过法律处理,轻则行政警告或者罚款,重则也是拘留,这要看你们各自的伤情,以及监控录像里你们动手的情节。”
果不其然,她几乎要原地爆炸了:“怎么可以这样?她没有素质,她先踩了我的脚,她动手打人,我只是出于防卫还了手,也算违法?”
我解释了几句,但她丝毫听不进去,然后就开始哭。
我并不为所动,而是重新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静静看着她水漫金山。不多会儿,她眼泪流得差不多了,一边哼哼着大喘气,一边抽了无数张纸巾擦眼泪。
我把水推给她,她放下最后一个纸团,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声“谢谢”,却没有端起杯子。我说:“你今天坐地铁是去上班吗?”
她点点头,说自己在某家公司做广告设计。
我说:“怪不得,你整个人看上去就挺有艺术气息的。看你刚才在笔录上的签字,最起码练过硬笔书法。”
她半笑不笑地说:“您别逗我了。”
我说:“真的,聊聊呗,反正对方还在做笔录。”
众所周知,我喜欢和事主聊天。人都有很奇怪的一面,在遇到现实中的某种冲击后,会很愿意袒露心扉,尤其是面对她觉得能够帮到她的人时。
她情绪似乎好了一些,瞧了一眼自己笔录上的签名,很有灵性地说道:“嘿,硬笔书法我还真没练过,我是学画画出身的。”
她告诉我,从小学开始,她就是学校里重点培养的美术特长生。那会儿美术课堂上老师点评学生作品,轮到她的作业时,老师总会先皱着眉头打量好久,然后丢出一句:“啊,刘薇薇这幅素描作品哪,画得不错,回头光影的交界处再细腻一点儿就更好啦。”
说到此时,薇薇蓦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们那个老师,每次都这么评价我的画,因为他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上了中学之后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隔三岔五再背上一副画夹子在花前树下挥毫作画,更是引得无数男生为之倾倒。但薇薇着重强调,自己的父母都是当地教育系统的工作者,管她极严,她根本没有早恋的机会。
真正谈恋爱还是在大学时,她接受了一个男孩儿的追求。
薇薇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很警惕男友爱她的初衷。如果对方只是爱她的脸,会让她很没有安全感。于是她问男友:“你喜欢我什么?”男友答:“喜欢你的文艺范儿,还有平时说话大气不敢出的腼腆样子。”薇薇很满意这个回答,美人总会迟暮,灵魂却不会老去。
看她两眼放光,我小心翼翼:“那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在呢。他是我的初恋,我们现在都在北京。”
我心绪一松,替她高兴的同时,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复她心情的切入口。
我说:“很浪漫哪。”
那一瞬间她好像忘掉了眼前的烦恼,忽然左顾右盼地羞赧起来。她告诉我,现在的同事们知道她只谈过一个男朋友后,一开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很快地大家又不无恭维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也正常,毕竟搞艺术的人都闷骚,闷到深处自然痴,认准一位就是一辈子。
我也笑了,看看时间,决定适当把话题稍微拉回来一些:“那你把今天的遭遇告诉你男朋友了吗?”
她笑容渐失,然后摇了摇头。
我试探着问:“为什么呢?你说你受了欺负,不找他诉一下苦吗?或者,不让他来帮着你处理一下吗?”
她陷入了沉默。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她终于再次开口了。我看见她缓缓站了起来,眼睛里又有泪水打转:“警官,您知道吗,其实我之所以这么恨那个女的,不是因为她打了我,而是她让我当着车厢里那么多乘客歇斯底里,尖叫,骂人,乱踹,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疯婆子似的发脾气。从小到大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