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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她自己都脸盲了,干脆说:“过过过。”.4

作者:马拓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8:46

她说到这里,抹了一把眼泪:“你们能不能别调监控录像了?我都怕看见自己当时那个样子。我觉得那不是我。”

我沉默了。其实这也是我遇到的很多事主的心声。很多人在面对从未有过的紧张局面时,会陷入一个只被肾上腺素支配的当下,释放出平时日积月累的怨气和压力,形成攻击。事情过后,多数人不愿面对自己当时的失控状态,只能不断给自己寻找客观理由,试图把自己的失控合理化。

但越是狡辩,我们也许就越会陷入新的惶恐:这真的是我吗?哪怕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撑着我,我也不想有下一次。

于是我说:“其实不是对方把你变成了那副样子,而是你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我也相信你原本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事情一旦出了,就不要代入平时的自己,要专注地想想刚才的那一刻,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还真就很走心地想了想,随后自嘲地摇摇头:“谁不愿意给这种糟心事找一个借口呢?”

我笑了:“你也知道是借口。”

她做了一个尴尬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戳破小心思的孩子,狡黠地说:“好嘛,我知错啦。”

我重新坐下:“现在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她点点头:“想好了,您帮我问问对方,能不能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毕竟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当然可以。”

半小时之后,薇薇和另一位姑娘互相达成了谅解。临出门,她边整理头发边跟我反复道谢。我说:“其实你也不用太上心,咱们很多人,都会一时冲动,尤其是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第一次总会难以自控。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引发别的恶劣后果,否则就真的后悔也来不及啦。”

她莞尔一笑:“好。”

此时她的手机响起,她匆忙接起,一通解释:“啊,没事儿啦,刚刚坐地铁,东西丢了,来派出所做个登记,我半小时后就到!”

也许在每段人生中都会遇到一些出其不意的遭遇,但我们在困境中做出抉择时,最需要抗衡和博弈的对手首先是我们自己。看薇薇小跑着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我真心希望她能够拾回曾经的从容,更希望她能够真正地和自己相识。享受滚烫的人生的同时,也能掌控自己内心的火焰。

共勉。

特别“事儿”的老魏

老魏是我遇到的岁数最大的站务员。

我刚到地铁派出所那会儿,站台上有个打架的,警长叫下来一个站务员做笔录。那是我头一次看见老魏,发现此人一副退伍兵的高壮身材,大脸盘上还配着点儿高原红,戴着大檐帽,穿着呢子制服,站井盖上就一爆款军旅手办。

后来我就经常看见老魏。那会儿地铁早高峰时我执勤,总能看见老魏高高大大的身影鹤立鸡群,拎着个大水杯去维持秩序。老魏少言寡语,工作极度认真。那时候早高峰八点限流,有一个临时入口需要关闭,但关闭时总有不死心的乘客钻着门缝往里冲。老魏负责那个口,每次关门关得地动山摇。有一回他急了,隔着老远我就听见他跟乘客嚷嚷:“磕着你怎么办哪?有钻的工夫你都从正门口进去了!”乘客是个年轻人,嘴不饶人地跟他戗几句,老魏竟然跟不上话,头一别脸一甩,还是让乘客进去了。

然后我看见老魏噘嘴耸肩,朝一个没人的角落使劲:“哼!”

时间长了,我发现老魏在地铁站的风评也很微妙。有人觉得他耿直不阿低调老实,又有人觉得他特别“事儿”。跟一个小站务员聊天,我问:“为什么呀?”小站务员狡猾一笑,说:“你既然跟他对班,那算是得着啦。”

后来再跟老魏打交道,是站口有个老大爷喝多了在站口摔倒,我去出警。老大爷据说是个酒腻子,没事儿就出去喝,喝高了就到处栽跟头,晕乎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接着找地方喝。这边老大爷爬起来已经元气满满,那边老魏同志早就拨打了120。老爷子抬屁股要走,老魏说:“您别走哇!给您叫了120了!”老爷子莫名其妙:“给我叫120干吗?”两人正交涉着,急救车歪歪扭扭地开进站前广场,要把老爷子拉走。

老爷子不走。120司机大叔气坏了,叫我:“警察!您说说咋办?”

那天费了老鼻子劲才把人家急救车哄走。

还有一次是晚上,老魏呼叫:“公安人员请到站台!”我赶快冲上去,发现站台上老魏带着一干小弟围着一个小伙子。我以为是他抓了个贼或者精神病患者,赶紧问怎么回事儿。老魏把我扯到一边咬耳朵,跟汇报军情似的:“他要穿轮滑鞋坐地铁!”

我有点儿蒙:“……不行?”

“多危险哪!”

我去和小伙子商量,小伙子振振有词:“我就脚上一双轮滑鞋,没别的鞋,总不能让我光脚上车吧?”

“你看看,现在还没安屏蔽门,你等车时万一脚一出溜,掉铁轨里怎么办?高压电哪!”老魏跑到站台中央给他认真演示。

没办法,最后车来了,我让轮滑小伙子把步子迈起来,我和另外一个站务员扶着他往车上走,像伺候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

小伙子生无可恋:“服了。”

后来我就觉得,魏大师真是名不虚传。老魏的类似事迹多如牛毛。有时候一点儿小事儿也给整得惊天动地,和他对一宿班就跟闯关似的,还没有吃金币的快感。那阵儿我动不动就说:“老魏老魏,让人崩溃。”

后来我有一阵儿被调去分局别的部门学习,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回来后,连着好几个礼拜也没看到老魏,当时还觉得挺消停,时间一长我就去问了,得到的答复是:老魏退休了。

退休了好!退休了好哇!我和站务员哥们儿一脸“都懂”的表情。

不知不觉就是五六年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以来,我再也没看到过老魏,也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即使是在站厅里和站务员们聊天,也从没谈起过这个人。好像老魏也像很多乘客一样,只在这站台上等过一次车,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座车站。

前两天我们领导在站厅打电话,旁边正好有个站务员,看见领导手机上还存着老魏电话,念叨了句:

“你还存着他电话呀?”

“啊?一直就没删,好几年了,怎么啦?”

“人都没了一年啦!”

领导回来跟我说,我震惊了一会儿,发微信问了那个站务员哥们儿。哥们儿说只知道是病故,别的不太清楚,毕竟他们也好久不联系了。

哥们儿一会儿又补上一句:“嗐,以前他身体就不太好。”

那晚我一直在思考问题,刚开始想,老魏没得也太快了,他才多大?后来掰手指头算算,也六十出头了——六十多也不算多老哇。后来一想,我刚遇见他时,他才五十五六,勉强还算是中年人呢。就在他于站台上和乘客“较劲”的时候,时间这个家伙已经唰唰唰地乘虚而入,跟切黄瓜似的把他的余生切得所剩无几了。所以岁月的残忍就在于它不仅来势汹汹,它还瞒着你,不让你有任何防备。老魏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才退休几年,正要享福呢,人就没了。

写到这里,有点儿心酸。

看看周围,冬日暖阳,很平凡的一天。站厅里人真多。乘客们可能不知道,搁几年前这里还有一位站务员老师傅为了各位的安全“颐指气使”“锱铢必较”。他也曾在这和煦阳光的照耀下,很孩子气地自我感觉良好,或者很不忿地生一会儿小闷气。

在平凡岗位中默默无闻的人,只有在你脱离了那个氛围后,回想起来才会忽然上头地觉得这个人了不起。

这篇文章写完后,有读者朋友这样给我留言:“也许有些人的某些观念落后于时代,但他们依旧恪守自己的准则。我倒是宁可希望社会上这样较真的人多一些,哪怕麻烦些也无所谓。希望我的孩子能够生活在一个会有人认真地和他说‘踩轮滑鞋坐车不安全’的世界里。”

酗酒的大爷

有一年冬天晚上我执勤,碰见一老大爷在地铁站台上打电话骂街。

老大爷应该是北京的,京骂特别猛烈,我赶忙移步过去,怕他万一情绪激动跳了站台。

大爷看起来得六七十了,但体态挺健硕,面色潮红,应该是喝了不少酒,跟电话那头激烈地争辩。我依稀听了听,跟他打电话的应该是他女儿,正在劝他什么,他却让对方少管闲事,然后还找了一堆女儿、女婿身上的臭毛病,以及家里的一堆烂事讲,说到激动处还使劲跺脚,周围乘客都有点儿发怵地看着他。

大爷一通乱喷之后有点儿疲惫,加上酒劲不退,晕晕乎乎跟走梅花桩似的找长椅,我赶紧上前扶一把。

大爷一看有人过来服侍,也不客气,把手臂搭在我胳膊上,又冲电话里说:“行啦,你甭管我了!我这儿边上有人管我!别跟我这儿叽叽歪歪了。”

然后他特强势地把电话杵给我:“你跟她说!”

我拿过电话,跟对面的女士说了自己是民警,女士说自己是他闺女,问是不是他喝多了。我说:“是呀,你过来接一趟吧,老爷子这样恐怕没法坐地铁回家。”女士却说自己和老公在外地呢,还说让我看着他上地铁就行,他总是这样。

我好像听出点儿什么,还是试探地问了问:“家里其他人能过来一趟吗?”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没事儿,甭管他,我妈走后他天天这样。”

她又跟我简单说了两句,大概就是她爹年轻时候就是酒腻子,结婚后有她妈管着戒了酒,结果她妈一走,老爷子没了约束,恶习又回来了,天天就是喝。她和老公管过几回,老爷子干脆玩失踪,有时候还跑到外地去喝,一关机就一礼拜,弄得她也特别没辙。不过好在他喝多了也不闹,就是找个地方睡一觉,顶多是不接电话,她就是担心他遇到坏人,所以没事儿就打电话问问情况。

我说:“哦。”

心想也确实够这闺女受的。

老爷子这会儿还调皮呢,拽着我袖子,跟我咬耳朵说:“小伙子,我闺女是娱乐公司的,你可以跟她套套近乎,让她签你……签你出道,你就火啦!”然后他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根笔,非要把他闺女电话写我手背上,腻歪极了。

挂了电话我跟大爷聊了聊,虽然是胡问乱答,但多少也能散散他的酒气,这样他上车我也放心一些。我问他:“您平时都去找谁喝酒哇?”他嘟着嘴说:“你管呢。”我说:“不是熟人您可别瞎去,回头给您卖了,您还帮人家点钱呢。”他说:“去去去,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站台上特别冷,我没老爷子穿得多,冻得牙齿打战:“行行行,您随意吧。”

后来沉默了一会儿,地铁站台上一阵冷风吹过,大喇叭响了两声广播,周围忽然沉寂下来,大爷酒气轻了些,正好此时闺女又给他来了个电话,他们父女俩聊了聊。

“你还不知道我!我喝酒就是找一找当年的感觉。没结婚时我天天这么喝。”

“现在没你妈管着我,多爽啊。”

“哼哼,那时候把我管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多爽啊我!”

他说到这句时忽然喉咙里一阵倒腾,我以为他要吐,后来发现他是要哭。他仿佛也怕在我面前丢人,扭脸冲着外面捂着电话小声说了两句,吸吸鼻子,还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跟被烟熏了似的不得劲。

电话那头似乎也没了声音。他一个人坐着出了半天神。周围乘客甚少,他就默默盯着空气,空气中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回不来神。他鱼尾纹特别深,头发也多是银白,好像是岁月化作的一个形象,忽然出现在了人间。

然后他起身准备坐车。

我在他后面:“您走啦?”

“嗯!你甭管了,我没事儿了!”他使劲竖竖衣服领子,挺直腰板,面冲轨道一丝不苟。他这句话掷地有声,特别释然。

绝望之后多是释然。想必思念到极致,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吧。

我看他大步迈上了列车。列车呼啸而去,仿佛载着一个翩翩少年离开了。

卖袜子的女人

我一直不太理解,在地铁站外面卖袜子是什么营销思路。

难道坐地铁很费袜子吗?

阚哥和艳姐就是干这个营生的。他们夫妻俩曾经支着我们地铁站外唯一一个袜子摊。他们有一辆旧旧的金杯车,经常停在地铁站周围。出摊时,艳姐把车门拉开到最大,人坐在车厢里,脚下摆着一张钢丝折叠床。折叠床的高度刚好够到她弯曲的膝盖处,她可以收放自如地归敛上面琳琅满目的袜子。

艳姐长得不难看呢,人送外号“袜子西施”。

买卖密时,乘客们低头挑拣袜子的样子就像是对宝座上的女王卑躬屈膝;买卖稀时,车里的女人就会盘起双腿,或者干脆贵妃躺地靠在车座上,慵懒地把自己充分融入地铁站午后的阳光里。

艳姐在形象上属于小家碧玉型,虽然年逾四旬,却没什么老态。反而是她丈夫阚哥,那个黑得几乎跟刚从煤窑里上来一样的瘦男人显得十分油腻,经常穿着一身老头衫,趿拉着拖鞋在地铁站广场上佝偻行走,见谁都是一副“哎呀,最近在哪儿发财”的社会人笑脸。

很不带刻板印象地说,这男人不仅形象邋遢,说话办事也相当鸡贼。他跟艳姐开的是夫妻店,但时间久了,袜子摊旁边就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艳姐独自支撑。后来我才知道阚哥有牌瘾,一打起来就不可收拾,本来和老婆合力经营小摊,慢慢就变成了他只负责上货收货,其余时间就成了甩手掌柜,没事儿就跑到马路对面去和拉黑车的司机打牌。

但阚哥也不是从不出现。有一次警务室接到乘客举报,说艳姐的摊影响了乘客出站,我出去清理,看见她把摊位摆在了通道边,正热火朝天地朝过往乘客揽买卖。那阵势,哪怕是匆匆路过的没有任何消费欲望的乘客,都会禁不住扭头瞅一下这个上蹿下跳的精干女人。

我曾经没少对她进行批评教育,告诉她不能影响乘客进出站,不能妨碍客流,更不能仗着自己嗓门大就假装热络地堵口揽客。但她每次都阳奉阴违,经常是你前脚走,她后脚就变本加厉。所以那次我对艳姐不想再容忍,大声训斥她让她把摊收了,然后跟我到警务室接受处罚。

这其实都是常规操作,艳姐并不稀奇,一边嘻嘻哈哈地讪笑,一边慢吞吞地收拾摊位。但我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她可是老油条哇!于是我加了一句:“你屡教不改,把你的袜子都收拾好,一会儿我叫城管给你收了。”

艳姐愣了,眨着眼睛问我:“啥?没收了?”

“对。”

“别呀!”

我其实就是吓唬吓唬她,希望她能引以为戒,没想到效果拔群。

“你们家这个摊,我都说多少回了,别堵站口别堵站口,就是不听,干脆别干了!”

艳姐在出站的人流中静立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什么,赶紧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她是真慌了,她肯定在呼叫她老公阚哥。

我不露声色。

不一会儿工夫,阚哥就闪亮登场了。几天不见,他胡子拉碴,头发也乱得像鸡窝,不知道怎么就混成了这副德行。见我穿着警服很威严地站在他媳妇身边,他严阵以待,笑眯眯地给我递烟,问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

我推开他的烟,跟他说了同样的内容,并表示这次我绝不姑息,一定要把他家这颗大毒瘤从地铁站连根拔掉。

我话还未说完,阚哥猛地转头看向艳姐,跟耍什么把式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了一下胳膊。就在我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耳边先响起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然后我就看见艳姐捂着右脸,默默低下了头。

我秀才遇见兵似的看着他:“你怎么打人?!”

阚哥手指着艳姐鼻子,高声训斥:“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乱摆别乱摆,你就是不听!你这个娘们儿怎么就是不识抬举!”

还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

我使劲扯着他,怕他做出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然而越拉他他越来劲,甚至开始撸胳膊挽袖子了。

“马警官,你别拦我,我非得抽死她!”

“你这是家暴,你知道吗?”

“这娘们儿不打不行。”

好说歹说,我让他们收走了摊。整个过程中,艳姐涨着猪肝脸,埋头收拾着他们的各种家伙什,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第二天上班时,我又看见艳姐远远地在地铁外的马路上卖袜子。她家那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金杯车停得远了一些,她人也没了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模样,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坐在车里很茫然地望着外面。我巡逻时还特意问了她:“昨晚他没打你吧?”“嗐,没有没有,您别看他厉害,其实他怕我。”她故作无所谓地说。

“打你,你就报警。”我说。

“那哪儿行啊,警察把他带走了,我跟谁过呀?”她猛然摇摇头。

我无言以对。

自那以后,艳姐夫妇好像找准了我的软肋,每次他家的袜子摊东窗事发,两人都会来这么一出苦肉计。虽然我没有允许阚哥再在我面前对艳姐动过手,但也少不了各种言语恐吓或者肢体威胁,甚至有一次他还抄起一捆丝袜往艳姐身上砸。那一套动作不假思索行云流水,如果配上那种很恶俗的BGM(背景音乐),外加完事的瞬间给他贴上雪茄和墨镜的表情包,整个人就是教科书式的恶男典范。

更令我尴尬的是,每每有路过的乘客看到这一幕,好奇心都会被顷刻拉满,周围就免不了议论纷纷:“是警察来抄摊,夫妻俩打起来啦。”

站在旋涡中,我似乎成了最大的恶人,这场悲剧的元凶。

好大的冤种啊。

我觉得我不能再被他们这种套路支配了。

有一天艳姐的摊又影响了秩序,我把她请到警务室,然后给阚哥打了电话:“你老婆今天得被拘留了,你过来帮她领一下东西吧。”

半小时后阚哥就着急忙慌地来到了警务室,一进屋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艳姐,嘴上又开始骂骂咧咧。我不给他施展套路的机会,直接把他带出屋子,让他领好东西走人。他重复着鞠躬上烟的常规操作,一张老脸笑成了丑橘。

我皱起眉头:“这回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货你可以领回去,人我拘了。”

“这娘们儿就是欠收拾!”阚哥气得直翻白眼。

“进拘留所待几天,也算是让她长长记性,也省得让她挨你的打。”

“马警官,别呀!”

“反正你也看她碍眼不是?”

阚哥烦躁地抠着墙皮:“那也别拘呀,您行行好,我们知道错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下回怎么办?”

“我们一定遵守秩序。”

“怎么保证?”

“我我我……我写保证书!”

我独自一人回到警务室,问正坐在椅子上怀疑人生的艳姐:“下次还使苦肉计了不?”艳姐的演技似乎被压榨光了,整个人很放空地沉默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说:“谁使苦肉计了?他那个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在家也这样。”好家伙,一说来真的,她也变了调性了。

我做出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那你不反抗?”

“反抗有啥用?”

“那你就让他一直欺负下去?”

“等他老了,自然就闹腾不动了。”

原来她是这种逻辑,我一阵无语。下意识地,我开始有些同情她,但是夫妻间的事儿,同情又有什么用?以她平日里的精明样子,花花肠子比我多出几百倍,我不相信她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处境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想了想,还是决定宽慰一下她:“不过他刚才来了,反复求我不要拘你。”

令我没想到的是,艳姐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因为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我不在了,谁干?”

我身心俱疲,指着门外:“走吧,走吧,他在门外等着你呢。”

地铁站外的马路上,夫妻俩上了那辆脏兮兮的金杯汽车。阚哥摇下车窗笑嘻嘻地朝我反复保证,下次决不再犯,再犯,两人一起拘!

正说着,往副驾驶落座的艳姐好像坐到了什么东西,屁股底下啪嗒一响。阚哥脸上登时笑容全无,扭脸冲她骂道:“我墨镜给你坐坏了,臭娘们儿,找抽呢!”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地铁站只留下排气管子滴下的几滴油迹。

和我的一声叹息。

少女心的“牛魔王”

我们地铁站外以前有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满脸高原红的大妈。她的外号叫“牛魔王”。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她原来是拉摩的的,摩的的后门上有一个可能是牛肉火锅店的广告,店面名字里有“牛魔王”三个字,一来二去甚是醒目,所以得此“雅号”。

禁摩之后,牛魔王买了辆二手车,没事儿就来我们地铁站附近拉黑活儿。有时候赶上客流高峰期,她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跑到地铁口去揽生意。

我抓过她两次,在警务室让她坐下她偏站着,让她站着她就挠墙,跟你没话找话,嬉皮笑脸,仿佛不是处罚她而是找她录真人秀。刚开始我以为她是套近乎,后来听门口烙馅饼的大妈说,牛魔王平时就爱逗小伙子,贴膜的两位小哥都领教过。买卖稀时,她就会跑到小伙子们跟前溜达,问人家做了几单生意,中午订什么好吃的,聊兴起了还拿手指甲戳人家胳膊肘,笑得比野原美伢还夸张。

牛魔王的身世有那么一点点悲凉。她在老家没离婚时跟老公分居了十多年,直到孩子上大学才把婚离成。自己在老家了无牵挂,便跑出来挣钱花。按说她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本应很艰苦很弱势,但好在她身体壮实能吃苦,再加上外形上很安全,所以还算是站得稳脚跟。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圣体安康又无欲无求的牛魔王在北京混得还很快乐,除了平时撩撩小鲜肉又经常碰一鼻子灰之外,还是比较快活潇洒的。

不过很悬疑的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发现牛魔王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原先这家伙在外形上放飞自我,外套永远是油光锃亮,头发不打理也就罢了,连个帽子都不戴,刮起风来跟摇滚大妈似的。改变之后的牛魔王不仅换上了干净衣裳,把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而且造型百变,今天知性风,明天登山范儿,后天忽然就穿上大花袄,戴上亮镯子要变身印度舞娘了。尽管以牛魔王的品位,她难以很快脱胎换骨,但是岁月静好探索不息,她的花招远不止这些。

我注意观察之后,还发现她说话也变了。以前她站在站口,动不动就是一声吆喝“小伙子走不走哇?”,嗓门粗哑还拿腔拿调,吓得乘客们还以为妈妈桑占领地铁了。后来我抓她时,听见她声也小了话也温存了,连走路都不那么咧巴了。跟我去警务室的路上,她走得轻巧、细慢,像个日本女人。要不是她冷不丁地甩给我一个白眼,我还真以为她从此就曼妙起来了呢。

那之后,她脖子上还会出现一条亮晶晶的项链,肩上会跳出一只镶着水钻的小包包,手上会攥一杯街角买的虽然便宜但挺显档次的珍珠奶茶。她在地铁站广场上也不那么人五人六地招蜂引蝶了,没买卖时就静静地坐在人行便道边的水泥台上。她的那些黑车伙伴偶尔过去叽叽喳喳,她也不怎么招呼,就更别说去找贴膜小哥撩骚了。甚至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她昔日里很爱招惹的小哥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几乎连头都没抬,当时她的手里捧着一本书。

对,四十多岁的牛魔王在午后的马路边的树荫下看书。这个景象虽然说不上多美,但给我的冲击力极大。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她一定是和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自己重叠了。那个世界的她是一个小资精英,抑或是一个文艺才女,没事儿喝喝咖啡玩玩插花,远离凡尘烟火,又很通世间百态。如果不是晚高峰到来她照例要去站口揽生意,我还真以为自己改造好了一个黑车大妈呢。

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她到底怎么了?

等我意识到这里面的确有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感动。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抓了几个堵口揽客的黑车司机回来,其中有一个叫阿新的跟牛魔王比较熟。我看见她时才忽然想起来,我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看见牛魔王了。

她跟我说,原来牛魔王之前的变化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她看上了一个人。

“谁呀?我没见她又去跟谁撩骚哇。”

阿新说:“是卖莲蓬的老罗啊!”

那个老罗我知道,看上去是个好人,虽不修边幅,但也算朴实无华,都入秋了还穿着拖鞋摆摊,蹲在板车后面掰莲子,浑身散发着浓厚的劳动人民的忠厚气息。

我说:“怎么可能?我就没见他俩说过话!”

阿新说:“但是她的确是这样跟我说的呀。马警官,你还是不了解女的,真喜欢了就非得走得多近哪?有时候越是看上了就越是故意装得眼里没他,但还要天天特漂亮地在他眼前晃悠。”

“……老罗呢?”

“嗐,别提了,据说家里有老人病了,上礼拜就回老家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牛魔王呢?”

“不知道哇。是不是跟着一起回去了?也可能是见不到老罗,没心思出来了吧。”

那天我琢磨了一晚上牛魔王这事儿,觉得特别神奇。原先看她撩小伙子,我就以为她是性格使然的花花大妈,没想到真正喜欢一个人时,她也有着一颗含蓄、娇羞、套路满满的少女心。你们能想象,一个四十多岁的整天风餐露宿的女人,为了追求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惜改掉了自己多年的习气,从内到外、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吗?那可是一个经过岁月长河洗礼的不爽了可能就甩一句“老娘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女人哪!

撩是下意识的游戏,喜欢,却是一种来自心底的决心。

至今她穿着灯丝绒裙子坐在马路边看书的情景我都记忆犹新。那一刻光影斑驳,时间静止。想必老罗也在不远处的莲蓬摊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她吧。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希望她是跟老罗回了老家。

祝他们幸福。

从战场到地铁站

前几天我早高峰执勤的时候,一个把自己裹得特别严实的大爷找到我,要找C口。

其实他也不太大,应该五十冒头,就是显老,看样子是来接人的。

我说:“我们这个站没有C口哇,您问清楚了?”

大爷应该是已经在这儿等半天了,尽管穿得像个粽子,脸还是冻得红扑扑的。他有点儿烦躁地拽下手套,掏出手机使劲划拉着。最牛的是,他可能是嫌冷,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还把拳头放到嘴边哈气,屏幕上蹭了口水,他又慌不迭地拿袖子蹭,看上去还挺萌的。

我要笑,他瞪我。

我发现他的屏幕背景好像是张穿军装的老照片。

大爷按电话,挂断,口吐白气:“他不接电话呀!你带我去C口!”

我说:“我们这儿没有C口哇。”

大爷瞪着我:“不可能吧!你再想想!”

“……”

“您总不能让我现挖一个C口出来吧?”

我又跟他核对了一下信息,比如是不是接错站了,是不是站口听错了,让他又拨了两次电话。但对方都没有应答。

大爷又看了看四周的人流,暴躁至极,冲着空气骂了句:“妈了个巴子!”

好在过了两三分钟,我看见A口那边突然跑过来一个人,喊着:“老钱!”

大爷回头一看,没动窝,张嘴又是一句:“妈了个巴子!电话他妈的也不接!”直到那人跑过来,大爷这边都没挪一步。

过来的也是一位大爷,只是比这位钱大爷略胖一点儿,但也是腿不弯背不驼,站得笔管条直。

钱大爷这边仿佛失了声,我心想是不是酝酿着发怒呢,没想到再扭脸一看,钱大爷眼圈竟然红了一大片。他可能怕我们看出来,赶紧翻自己挎包,找半天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给对面的大爷。

“××(没听清楚名字,感觉说的是他老伴)织的脖套,你先戴上!一会儿还得等公交呢!”

对面老大爷拍拍我:“谢谢你啦,小伙子,我们老战友二十年没见啦。”

说着他也哽咽了。

说来也怪,如果是我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二十年没见的故友,我估计得脸盲一上午。但两位大爷能这么快相认,仿佛真有什么感应似的,让他们有生之年都走不散。

听他们后来边走边聊的是什么自卫反击战,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过命的交情”吧?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两个穿越枪林弹雨的少年。我从未从军,以前对战友情也知之甚少。但那天两位大爷的眼泪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种东西,有,而且,长存。

归来的醉汉

有一年夏天的午后,我们接到乘客报警,说辖区里一座地铁站有个醉鬼躺地不起,于是赶紧过去处置。

这是我第一次中午碰见醉鬼,虽做足了准备,到现场还是抓了瞎。喝多的中年男人烂醉如泥,倒在车站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呕吐物翻江倒海,身上满是污秽。这家伙穿着粗布麻衣,一双皮鞋破烂不堪,身无长物,除了手边扔着的一只白酒瓶子。我看实在没有办法找到他家里的联系方式,只能蹲下来硬着头皮跟他交流,问他是哪儿的人,要去哪儿。

他意识混沌,除了偶尔蹦出两句脏话,便是不停地打鼾、磨牙、蹬腿,丑态百出。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忍着恶心挠着头,给我们领导打电话。

不一会儿,领导带着同事过来,跟我说先把他抬回所里吧,总跟地铁口晾着也不叫事儿,回头酒还没醒呢,人倒中暑了。

我脑袋都大了,看着地上死猪一样的大汉,问:“……这行吗?”

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要呕点高。我们一动那大汉便开始吐,从头发到脸,从脖子到脚,花花绿绿,斑斑点点,整个人像从猪槽子里捞上来的,让人无从下手,避之不及。我们屏着呼吸,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抓着他的四肢一步步向警车挪动。虽然警车近在咫尺,但我感觉像爬火焰山一样煎熬,当时心里想的是宁愿去工地搬上一礼拜砖也不伺候这种极品。

好容易把他抬到车上,他鞋掉了。怎么形容呢?郭德纲说过岳云鹏的脚能治鼻炎,我觉得这位的脚能治所有的绝症。

车一开起来,醉汉就开始折腾,我们怕他磕了碰了,只能束手束脚地按着他,结果他就跟被粘住了的麻雀一样使劲挣扎,要扑腾着飞起来。

控制了他一路,下车时我们几个人身上汤汤水水蔚为壮观,透着浓浓的毕加索风格,味道“沁人心脾”。

俩辅警都吐了。

但恶心归恶心,我们还是给他擦干净了脸,又倒了热水,让他横在我们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醒酒。我们大厅清爽凉快,穿堂风吹着,大汉就在椅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我洗了澡,又去忙了别的事儿,半天之后想起来门口还有位醒酒的,便去看看状况。结果到了前面一看,椅子上空空如也,问值班的同事,他们说那个人睡了几个钟头,起来说去上厕所,就再也没回来。

我摸摸还酸疼的胳膊,看看地上放着的给他倒水的杯子,一阵摇头:极品终究是极品,甭管醉着醒着,都不那么地道。

——嗐,也可能人家有生计要奔波吧,况且我也没做什么,一杯热水在如今算什么,人家就是赖在你派出所喝上一天热水你能不给吗?你好意思管人家要一声谢谢?

想想这些,忽然被穿堂风吹了一个激灵。心下有点儿悲凉,胳膊更疼了。

过了两天,也是一个傍晚,我要下班,走出门忽然看见一个有点儿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蹲着,那人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跟认亲似的死死盯住我。我吓一跳,仔细看去,发现竟是前两天那个醉汉。那天和他多次“亲密接触”都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他的样貌,只记得是一个满嘴胡楂一脸褶子的人,现在一看,他头发短了些,胡子明显刮了,齐齐整整的,倒显得有点儿青涩。

“那天麻烦您了,我正好路过,就看你们在不在……”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有点儿扭捏。

我心里一暖,整个人忽然特轻松:“没事儿,少喝点儿吧平时。”

他指着不远处的地铁小卖部说:“要不我请您喝水?”

“不用了,不用了。”我笑笑,抬脚走了。

他还穿着那天的旧衣裳,但洗得非常干净,下摆处还有明显的搓痕。在和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那天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他可能是担心自己当时不体面的形象污了这份真挚的谢意,抑或是还未走出醉酒状态,本身也觉得自己矮了我们半头。总之,并非我猜测的那样薄情寡义甚至理直气壮。

从那以后,遇到再落魄的人,我都不再以片面的、狭隘的思维去衡量人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傲骨,好像水葱一样,不管是绿油油亮晶晶的秋水葱,还是被冻得干瘪僵硬的冬水葱,虽看上去有天壤之别,但它们的芯都是又甜又辣的,那是世间每个人都会体味到的人生的味道。

徐大婶的神秘酱料

徐大婶和她老公是我们地铁站外做铁板烧生意的。

铁板烧这玩意儿,绝对是地铁站美食江湖里最高端的食物。这通过她摊位前络绎不绝的食客就能窥见一斑。那些卖鸡蛋灌饼的、卖烤肠的、卖热干面的小贩,看着徐大婶总是一副如同普通学生看学霸的羡慕表情。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搞不太明白,徐大婶是怎么吸引到那么多顾客的,以及是怎么把那么些普通甚至低端的食材做得那样让人唇齿留香的。

如果说徐大婶是个有证书的厨师,或者曾经在哪家米其林餐厅镀过金,甚至曾经被哪个网红光临过摊位也就罢了,但偏偏她是那么普通的人,别说名气了,从外形上看去就不可能有过任何包装。她四十多岁的样子,头上永远箍着一顶布满油渍的黄兮兮的白帽子。帽子下面是她那张面皮松弛,却又总是表情丰富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睛细细的,笑起来特别平易近人,严肃起来又极具威严。大家都说她这种面相特别适合当老师,对待学生赏罚极致分明,肯定能桃李满天下。

徐大婶的后勤装备和物质材料也寻常得紧。她和她老公有一辆被改造过的三轮车,那三轮车我就从来没看出过本来颜色,上面永远油腻腻的,好像野战部队里特意为军车打造的伪装。三轮车的后斗是宝库,跟汉堡包似的很有心机地分了好几层。最底下是仓库,藏着各种食材用料,中间那层是炉子,蕴藏着他们这个美食小摊的原动力。最上面那层便是锅了,其实确切地讲不叫锅,因为它没有边缘,也并不是圆形,本质上就是一块硕大的方形铁板。

怨不得叫铁板烧呢。这可能是跟我们在饭馆里吃的那种有大厨现场操作、动不动就烟熏火燎的铁板烧的唯一关联。

最让其他摊贩匪夷所思的是徐大婶所用的食材也简单至极,压根就没有什么稀奇东西。饭馆里的铁板烧可以有龙利鱼、五花肉、鲜牛肉,哪怕是蔬菜,也净是莲藕、花椰菜之类的很小资的品种,但徐大婶的铁板烧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我曾经在她那儿消费过,放眼望去,小塑料筐里盛的无非就是金针菇、香菜、鸭肉片这些寻常物,最高端的也就是一串串被豆腐皮包裹的培根卷。

但是做出来真不一样。

做的过程不那么美观,徐大婶会在每一串半成品下锅之后,摆出一个卖力得近乎泄愤的下压姿势,紧接着食材们就开始边冒烟边惨叫,嗞啦嗞啦地,好像哭诉着人类的野蛮粗鲁。不过仅仅十几秒钟之后,香味儿就会实打实地向你扑来,即便算不上充满诗意的沁人心脾,也能让你食欲大振。

能瞬间让你饿到不行的食物,我觉得都能称之为美食。徐大婶的魔力就在于她能做到这一点,而且当你准备大快朵颐之际,心中同时还能隐隐对其佩服起来。因为口中的美味对比她那些简陋的装备,反差真的不要太大。

香飘四溢,远近驰名。

有那么一阵子,徐大婶和她老公凭借一己之力,简直霸占了地铁站外面的所有热度,两人经常是刚刚出摊,周围就黑压压挤满了各种饥肠辘辘的乘客。这些人多数其实并不是拿铁板烧当晚饭,只是一路过闻见那勾魂的油烟味儿就把持不住,必须吃一嘴再出站,否则就跟对不起自己一天的劳碌似的。

有一天,我们对站前广场周边进行清理,把所有小摊小贩都“请”进了派出所。那时正值夏天,小贩们个个穿着背心裤衩,有的手中还拿着蒲扇,三五成群地站在派出所大厅内等候处理。我秉承着一贯公平执法的态度,按照堵口扰序的程度对他们进行分级处理。堵着出站口严重影响乘客出站的重罚,堵着广场口的行政警告,没有堵口行为但同样影响秩序的则罚写下次绝不再犯的检查。因为徐大婶属于第三类,于是我递给她纸笔,让她做深刻的检讨,保证下次不要影响地铁站的秩序。

进行到这里,场面有些骚动了。几个卖小吃的摊贩开始嘟嘟囔囔,好像特别不服气的样子。

我问:“怎么了?”

一个卖炸串的小伙子说:“徐大姐的摊虽然没有堵口,但这几天她那里人最多,也应该罚她。”

卖煎饼的欢姐也说:“是嘞!我一晚上就卖出去几个煎饼,你看她的那个摊哟,人多得不要不要的。”

卖卷饼的大姐在后面附和:“就是就是。”

我一想也是。群众的呼声不容小觑,何况我刚才的处理办法的确有些程式化,地铁站是人群物流集散地,如果光按照地理位置制定处罚标准,确实有失公允。

但还没容我发话呢,在一旁低头抠手的徐大婶发话了:“那也按照堵口的标准罚我吧。我认罚。”

旁边徐大姐的老公很不情愿地拽她,被她一把推了回去,眼神毒辣。

卷饼大姐嘴角忽然上扬,很妖娆地挥了一下手:“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呀,我只是把事实情况跟马警官说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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