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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她自己都脸盲了,干脆说:“过过过。”.5

作者:马拓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8:46

炸串小伙忽然想起什么,也马上变了脸:“是呀,我们没让您罚徐大姐呀,她人可好啦,不要罚不要罚。”

另外几个刚才起哄的人也变了脸,都呵呵笑着说,就是就是。

我被这帮人整糊涂了,这唱的是哪一出?

徐大姐却并不领情,等那帮人消停后,顾自说道:“您罚我吧,马警官,今天是我不对。下次我不来广场了,我去外面马路边卖。”

“哎哟,那怎么行,”欢姐做了一个使不得的动作,“马路边车来车往的,不安全,还都是土,可不要去。”

“就是就是,”卷饼大姐蹙眉苦笑,“不要去不要去,我们舍不得你走哇。”

别人也说:“大姐想在哪儿卖在哪儿卖,不影响啦!”

徐大婶站在这群人边上,好像遗世独立一般孤独静默,同时还带着有点儿幽怨的执拗。

“就去马路边。”

给每个摊贩单独训话时,我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对待徐大婶的态度如此奇怪,徐大婶自己也表现得很反常。

“马警官,”炸串小伙朝我眨眨眼睛,“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徐大姐家的酱料是怎么调的?”

“什么?”

“就是她家的那个料,那是个宝哇,要是都让我们学学,大家都能发财!”

我醒过味儿来了。原来他们是为了这个呀!

仔细想想,徐大婶做的铁板烧,食材朴实做法简单,真的是在她的酱料之下才大放异彩的。那料甜中带咸,辣中带酸,虽然味道浓烈,却没有任何油腻刺激之感。无论是腥气的鸭肉,还是寡淡的蘑菇,但凡刷上了她家的酱,那感觉就像白云遇到落日,立马变成了绚丽的晚霞。

财富密码呀。

另一个房间里,我偷偷向徐大婶提起了这件事。徐大婶鼻子一哼,很孩子气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他们好几个人问我酱是怎么调的呢。但我告诉过他们哪,就是用烤肉酱、葱头、大蒜和酱油什么的熬一熬,再加一些蚝油、鸡精之类的,很简单的嘞!”

“那他们怎么还要哇?”

大婶很困惑地摇头:“不清楚哇!我跟卖麻辣烫的说过,跟做卷饼的也说过,他们做出来蘸给乘客吃,人家不买账,那就是自己的手艺问题咯。”

然而其他小贩听我说完一致反驳:“什么呀,她根本没告诉我们实话,我们按她说的把酱调出来,根本不是她那个味道,老有股腥味儿,她骗人呢。”

“你自己手艺不行!”

“马警官,你怎么就是不信我们哪?”

那天晚上的“酱料之争”持续到很晚,小贩们辩累了,对这个话题也就没了兴致,最后接受处罚一一散去。

只剩下徐大婶夫妇还戳在我们派出所前台。

我看了小学文化的徐大婶写得七扭八歪的检查,就像看一个孩子写的遵守课堂纪律的承诺书,用词随处可见地别扭,情感也表达得极为夸张。

“作为一个也经常坐地铁的人,我深深地感到了自责,我不应该在地铁站口摆摊,造成了乱子,不安全,也污染了环境,我特别过意不去,特别想跟乘客们说声对不起……我对不住大家!”

我有点儿汗颜:“下次记得离站口远一点儿,要不那么多人,把乘客烫了也不好,对不对?”

虽然检查写得慷慨激昂,徐大婶本人却面无表情:“哼。”

不过一会儿她又说道:“下次我不来了。”

我反唇相讥:“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她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收拾随身物品,拉着老公往外走。

“那个,徐大婶。”我叫住了她。

“咋的?”

大厅白炽灯照下的一束亮亮的光斜在我俩中间,我远远地看着她:“不想告诉他们配方就不说,堂堂正正的,本来也不是应该说的。”

她紧绷的表情一垮:“我说了呀,他们不信!”

“我在你家吃过,你刚才说你的配方里有鸡精,不可能,我吃鸡精过敏,一吃就浑身痒痒,所以我知道里面不可能有鸡精。”

徐大婶愣愣地看着我。

“正经点儿说,这叫商业机密,凭啥说!”我反而不正经起来,笑嘻嘻地看她。

徐大婶老公捅捅身边的老婆,示意已经石化的她应该给个反应。徐大婶恍然两秒,嘴角不觉上扬:“商业机密,好词儿,好词儿。”

我俩互相看着,都绷不住,相视而笑了。怨不得她出品的美食滋味丰富,原来里面除了菜和肉,还有一个劳动妇女潜心钻研的智慧结晶呢。正因为这份成功来之不易,所以要像呵护襁褓中的孩童一样小心翼翼。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这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足够点亮我们人生的宝贝。

看来不管做什么,头脑先行,才能创造宝藏啊。

一把碎花伞

我在地铁站执勤时,如果碰到突然下雨,看到站口有卖伞的小贩一般不会直接过去干预。一来为了便民,二来也为了站口通畅。

于是他们就开始得寸进尺。

有的小贩没底线,小雨时他伞卖十块钱,中雨时卖十五,大到暴雨时就奔着二三十开价了;有的小贩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型,看你不管他,下一分钟能蹿到车站台阶上去,再看你无动于衷,下一秒就能溜进站厅;最恶劣的小贩是,自己和同伴扮成乘客,去抢站务员发的一次性雨衣,把人家搞得弹尽粮绝之后,他们再占山为王。

他们还跟乘客吵架。乘客花二十块钱买了把伞,没走出几步伞劈了,乘客手上一乱,手机掉水坑里了。乘客翻回头和卖伞的骂起来,站口乱作一团。

从此我有点儿讨厌地铁口卖雨伞的。每次看到他们撅着圆滚滚的大屁股在纸箱子里边扒拉边吆喝时,我都会过去听听音。那些从头到尾都喊“十块钱”的,为了乘客我容得下,那些坐地起价恨不得烧香求雨的,我就全往马路上轰。

有时候人也挺奇怪,讨厌一个群体之后,哪怕见不到那些人,脑子里也会经常性地生起这股子厌恶来。下雨在外,看到满大街打伞的人就会想,他们其中哪一个会不会也吃过那种小贩的暗亏?看到哪把伞质量比较差,我也会特笃定地认为,一定就是地铁站卖的那种破伞,按下开关没反应,冷不丁还会“走火”,打开来“砰”的一声像放屁,撑着走不了几步就会变形。这帮家伙看老天爷脸色吃饭,心中却没有一点儿大爱。

去年有一次加班之后回家赶上下雨,我从辖区一座地铁站出来,看见站口一个老妇在卖伞。我本来无意买,一是身上没带现金,二是觉得雨点大小能忍受,便躲着她往外走。可能时值深夜出站的只有我一人,那老妇黏着我不放,从站口追到雨棚子下面一个劲地问我要不要伞。我说不要!她竟然还歪着脑袋问为什么。

我说没钱。

说实话,她长得并不面善,头发还梳成很古怪的猴顶灯形状,戴着一串很有夏威夷风情的大贝壳项链,倒像是在沙滩上卖泳裤的。为了不让她继续骚扰我,我很明确地摆摆手。

但接下来她眉头一皱,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思想斗争,最后把雨伞塞到我手里:“算了,送你了!”

然后她就要走。

我一蒙,想说不要,还未开口,她又自嘲地笑了:“嗐,你拿着吧,要不然我为这一把伞,回头再赶不上末班车!”

她两眼一眯,脚下生风地走了。头顶的大鼓包在夜色中一耸一耸的,有点儿逗。她打着一把黄澄澄的亮伞,想必是给自己挑的一把最可心的。想起了《我爱我家》中贾志新的那句台词:

“咱圆圆她姥姥还真有点儿人老心不老的意思。”

很奇怪,后来我再也没见到她。

那把伞头几个月我还把它放在单位,想着万一哪天在辖区里碰见她就还给她,但始终未能如愿。后来有一次下雨,我索性打着它回家了,直到现在,它还懒洋洋地躺在我的阳台上。

一把蓝底碎花伞。每次看到它,我都会多瞄上一眼。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是从苦涩的咖啡里寻着了一粒糖块,让人不自觉地嘴角上翘。从此我仿佛不那么抵触卖伞人群,哪怕碰到了当中的极品,也平和了许多。好在后来雨天卖伞的也多了起来,市场趋于稳定,没几个冤大头了。

这两天北京下大雨,再到地铁站执勤时,看见卖伞的小贩们,我多看了几眼。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一个猴顶灯发型、戴着一串贝壳的大姐,带着一脸挺机灵甚至有点儿油滑的笑,用铜铃般的声音说:“嘿嘿,要伞吗?”

失控的母亲

多年前,我们出警控制了一个在地铁站发病的精神有异常的人。是一个小伙子,挺壮,发起癫来见谁抡谁。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按住,带回所里,想办法联系他的家属。

可能是他家里人怕他走失,把家属联系方式放在了他的衣兜里。

很快,他的父母来到我们派出所。两个老实巴交的老人,父亲沉默寡言,母亲一筹莫展。他们带着儿子一大摞的诊断病例告诉我们,两人原来都是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好像是教地理。近年来因为儿子的病情越发严重,都办理了提前退休,双双照顾儿子。但毕竟年事已高,有时候还是看不住他。

我说:“那你们应该把他送到医院里治疗哇?”

“治着呢,但他是间歇性的,没事儿的时候还是挺好的。”母亲讪讪地辩解。

我无话可说,但因为这一次这个男子发病实在严重,我们还是和他父母一起把他送到了附近的精神科医院进行治疗,并建议他们,最好还是住院。

后来又过了一两年的光景,那个男子又来到我们辖区,这一次是随地大小便,还对提醒他的乘客破口大骂,又“二进宫”地来到我们这里。

因为对他印象深刻,我们好生照看之余,赶快联系了他父母。

这次等了两小时他母亲才姗姗赶到。我看见女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她苍老了很多,也不像上次来的时候那样整洁从容了,头发散着,衣服也不甚干净,两眼有些空洞,从进门开始就无法聚焦,反复地问我有没有粗暴地对待他、有没有让他受委屈。

我们跟她解释了很多遍她都不相信,她掰着儿子的手背,指着上面的一块稍稍发红的皮肤大声问我:“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当时委屈极了,他儿子发起病来外人根本近不了身,我和同事不被打就不错了,哪还有本事欺负他呀?

我如此一说,她的情绪更加激动,后来干脆坐在我们大厅不走,要我给个说法。

从她说话颠三倒四的程度,我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大正常了。

几经周折,我们联系上了这个男子的父亲。老父亲匆匆赶来,认出了我,表示感谢。我说:“您也别说什么谢谢了,您爱人还对我们有点儿误会呢。”

老人很是一言难尽,说这几年时间,他有时候在外面打零工,老伴长期在家陪护儿子,为了照看儿子基本足不出户,慢慢地,老伴的精神也出问题了。

我问:“那还是没让您儿子住院治疗?”

老人说:“她不同意呀,她就要自己照顾。现在她自己也成了这样,我就更劝不动她了。”

老人去安慰自己老伴,但老伴情绪越发激动,甚至指着我破口大骂。我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出她在差不多与世隔绝的家里,每日与自己患病的儿子交流做伴的日子。儿子的急躁、无理、时好时坏的状态一直吞噬着她的耐心,她的情绪、外表也跟家里的秩序一样,逐渐从体面条理变得杂草丛生。

荒芜真的能粉碎希望。也许她对于儿子康复、就业、结婚生子的期待,逐渐退守成自己能有一个安稳晚年的乞求。但当她发现连这一点也正在沦为奢望的时候,她自己也成了那股折磨她的愁念的帮凶。

日光挪移,人真的很难不被改变。想到了《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的结尾,叶如棠满头白发、双眼呆滞地坐在冰雪中练摊的样子。

所以,她的这种宣泄忽然令我有些感动。她越是无理纠缠,我就越是沉默。

“你们到底打没打他!小兔崽子!”

她冲我龇牙咧嘴。

我看着她,最后说了句:“您辛苦了。”

她不期然住了嘴,似乎感觉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但可以确定的是,从我说完这句话到他们一家三口离开,她就再也没骂过粗口。他们走出门口时,我跟在后面看了看,看见这个母亲抬起胳膊,轻轻擦了擦眼睛。

人间早点铺

徐英侠是位老大姐,在地铁站早点铺里卖包子。

经常给我找麻烦。

我是怎么注意到她的呢?是因为有一天早上我去站口上勤,忽然看见早点铺子门前聚满了人。凑过去一看,是一位男乘客正和窗口里面的女店员互相“口吐芬芳”。店员腰板的柔韧度真是可以,半个身子都躬到了窗外,要不是她正在脸红脖子粗地骂街,我真感觉她就是下一秒要飞出去拯救地球的蜘蛛侠。

因为早点铺位于站外通向站口的必经之路,所以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乘客围观。

我赶忙过去查看情况,但是等我站在风暴中央时,我却陷入了尴尬的迷惑。男乘客和女店员都在用各自的方言骂对方,这两种方言我哪种也听不懂,再加上他们语速极快,导致我压根就弄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尝试询问男乘客缘由,但插不上嘴,我扭头劝女店员,同样被直接无视。我一看没办法,不能让地铁站乱套哇,只能朝女店员大吼一声:

“你!别说了!停!”

女店员这会儿才真正注意到穿着警服的我,终于哑了火,眨着眼睛看我,好像在等我接下来的话。那名男乘客也把头转向我。

我却没了话,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如同通过虫洞相逢的三种外星生物,在那两秒钟大眼瞪小眼。

空气干硬到几乎掉渣。

男乘客见时间不早了,最终嘟囔了一句牢骚话,甩着胳膊先行离去。

围观的乘客也都讪讪地散了。

女店员又来了劲,双手叉腰,朝对方离去的方向要开骂,被我连忙喝止:“不许再骂了,听见了吗?”

她扭头看我,终于说了一句普通话:“你咋光说我不说他?”

我这才得以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看似朴实无华的劳动妇女。只见她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微圆,肤色暗沉,皮肤不太好,鼻子像是一颗刚出锅的大烧卖,滴滴点点的还挂着雾气蒸凝成的水珠。脸上最生猛的部分莫过于双眼,一双总是好似发怒一样的眼睛,里面似乎蕴藏着无尽的邪能,你冷不丁看上去,会觉得她是个隐藏在凡尘烟火中的黑道卧底,正在殚精竭虑地四处搜寻敌对势力。

慑于她莫名其妙的威严,我只能硬着头皮打官腔:“你是服务行业的,不能跟顾客争执,再说你们骂来骂去,挤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出了事儿怎么办?”

她翻了一个白眼,骂骂咧咧地把身前的一个笼屉盖取下来,竹片盖子碰到铝合金锅台,砰砰乱叫,狼藉一片。

我当时就有点儿火大,地铁站这么多商亭商贩,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横主儿。就在我要找她老板时,忽然来了两个乘客买包子,我便忍下了这口气,继续朝着执勤点位走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店员叫徐英侠。当时我就想,这名字总算不辜负这个人的气势,多么霸气豪横!

没多久,徐英侠女士又跟顾客发生了争执。

这一回我终于有幸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原来早点铺除了包子之外,还卖豆浆。那豆浆是锅台上的一台豆浆机现磨出来的,再由徐英侠将塑料杯封好,递给顾客时多是温热甚至滚烫的。为了防止客人烫伤,杯子上印着小心烫嘴的温馨提示,但仍有不少火急火燎的客人“中招”。今天有一位乘客就嘱咐女店员,给他挑一杯不那么热的豆浆,徐英侠满口应允。

没想到乘客拿到豆浆后一嘬,皱了眉:“这怎么还是这么热的呀?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凉的吗?”

“这就是凉的呀!”

“给我换一杯。”

“你放放不就凉了!”

“你不是说这就是凉的吗?”

“神经病吧你!”

好家伙,仇恨值立刻拉满,双方就此开战。

我在派出所里用了足足二十分钟时间劝说徐英侠给乘客道歉。徐英侠一开始拒不低头,但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生意是耽误不得的,也就硬着头皮认了。乘客走后,徐英侠也要离去,还愤愤不平地甩出了句片儿汤话:“哼,光说我不说他。”

这回我可不忍了,当面㨃回去:“乘客有错吗?你自己没挑好豆浆,要凉的给热的,差点儿烫了人家嘴,到底是谁不对?”

她止住了即将出门的脚步,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搓了搓手,嘴硬地说:“你又不是卖货的……”

“我是不是卖货的,相反我很多时候都是顾客,所以我只知道花钱,买到对的商品和服务就对了,大家到你那儿买东西不是找气生、找病受的,所以你卖东西要认真一些、客气一些,知道吗?”

“你又不是卖货的。”她满腔悲愤地往门外走,嘴里唠叨的竟然还是这句话。

我说:“你站住。”

她很不忿地站住迎战:“咋的?”

这时徐英侠的同事走进了派出所大门。同事是个矮矮的小胖子,见徐英侠来了派出所好久不出来,预感不大好,便过来查探情况。见我俩剑拔弩张,胖胖的男同事赶忙打圆场,一边哄徐英侠先行离去,一边又过来朝我点头哈腰地递烟。我说我不抽,小伙子又扯着我在门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一口一个哥地叫着,说:“您千万别跟她置气,她就是这么个人,我也天天头疼呢!”

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她这个样子,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呢!”

“您多包涵,多包涵。”

小伙子好话说了一箩筐,我没道理不给他台阶下,便好生嘱托了一番,希望他平时能多以同行的身份感化徐大姐。她不是说了吗,我不是“卖货的”,我没有资格说她,但她的同事总可以吧!

小伙子满口应允,挠着头皮起身离开。

我坐在椅子上老气横秋地叹气,折腾了这么大阵仗,就是这么点儿破事,心累得好想退休哇。

小伙子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叹息,扭头又看了我一眼,挥挥手又道:“啊,民警大哥,我还是跟你解释一下吧。其实那些豆浆做出来呀,都是滚烫的,我们一杯杯接完、封好、码放齐了,手本来就热得不行,所以选的时候,难免摸不准温度,摸到相对凉一点儿的,就觉得这杯肯定已经放凉了,实际上不知道它还没凉透呢。”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怨不得呢,有时候看见早点铺的店员们会在几个手指上缠上橡皮膏,就跟弹古筝的乐手似的,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曾经在那么多个早上喝了那么多杯温热的豆浆,从来没有想到过,每一杯豆浆刚出炉的时候都是滚烫的,而那些店员,每天要触摸成百上千杯。

换作我,别说是根据温度来挑拣了,就是让我整齐划一地把它们码好,恐怕都要煞费周折。

所以徐英侠才会说我“又不是卖货的”。我不是她,怎么能理解她的辛酸?

晚上我佯装无事地溜达到徐英侠的商铺。这间商铺的老板是个人精,早高峰卖早点,晚高峰则摇身一变,改卖一些烧饼、花卷之类的面食。我过去时,徐英侠正一边在简陋的水池子边洗手,一边嘱咐身边和面的伙计不要把面发得太久。

她半回头看见我,先是一愣,旋即快速转身,浑身上下写满了警觉。

那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儿搞笑。

我故意拿出点儿劲头儿,吆喝道:“那个,刚出锅的有什么呀?”

她跟没听懂似的回不来神。一边的伙计答道:“掉渣饼!”

“要一份。”

徐英侠回过神来,赶忙切饼抻袋,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然后特有诚意地把成品递到我手里。看样子她冷静的时候,还是对我有所忌惮的。但我要的不是这种态度哇,你表现得这样纯良,让我怎么重拾上午的话题呢?

我抬手扫码,她说:“不用给钱啦!”

我付完了钱,假装很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上午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什么话哟?”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答非所问:“下次呀,别一口气做那么多杯,又烫手,又容易乱,少做点儿,大家买的时候看见你都是现打的豆浆,也就没人挑烫不烫的了。”

她很认真地听完,脖子一梗:“那说不定门口要排大队咧。”

我一听,也是呀!这小小的通道里要是站满了人,也够我们维持秩序的人喝一壶的。

见我一时语塞,徐英侠又嘿嘿乐了:“我说着玩呢。我下次注意就是了。”她指指洗手池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的一只绿色小盆:“下回我放一盆冷水,刚做好的就放里面降降温。盆我都准备好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呀。我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没毛病。”

然后我才发现旁边的面点师傅早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见徐英侠提到了盆,他朝我苦着脸说道:“那是我放薄面的盆,让她劫走了。”

“薄面放哪里不行,你放在碗里嘛!”徐英侠登时横眉立目,紧接着一串外星口音从她嘴里狂飙而出。大师傅秀才遇见兵似的往后缩了缩,朝我投来求援的目光。我赶忙跟逃难一样离开了。

管不了哇。

但是想到那只挺可爱的小绿盆,我又不期然地笑出了声。

忘年冤家

我刚上班实习那年,地铁站有个大妈,胖胖的,大脸盘,总穿着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戴一只红袖箍,走路外八字,瞅什么都挤眉弄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不好惹”。

我猜这大妈的芳名一定是什么“李春兰”“赵秋菊”之类,霸气扬威,地气接得不要不要的。

果不其然,有一天她就跟我杠上了。

那天我快迟到了,跑到员工通道要进站,平时熟识的站务员小姐姐不在,我一把推开小门就要往站里跑,忽见远处飞来一个人,那阵势,跟个幽魂开了挂一样,刹那间就把我拦在了门里。

“你哪儿的?谁叫你走这儿的?”

我说我是盯这站的民警,我要去警务室。

大妈扬起三角眼,整个人如包公上身一样,又狐疑又深沉地用下巴点我:“工作证给我看看。”

我说我实习呢,没发证件,这站的站务员都认识我。

大妈对我私跨雷池的行径非常不爽,一脚踩在小铁门的门槛上,用伟岸的身躯拦住我,然后大喊着站务员来跟我对质。站务员在远处不明就里,在大妈的一再要求之下,只能穿越人流来解救我。

那时我刚上班,脾气也差劲,再加上着急换衣服上勤,心中对大妈十分光火:“较什么劲哪!”

“你说什么呢你?什么素质呀?”

嗬,“较劲”是骂人的话吗?这也能上升到素质问题?就知道大妈爱上纲上线。而且瞅她现在这态度,根本不是例行公事,反而是要故意耽误我的时间。

“较劲,较劲,较劲,较劲。”我一生气,连说了好几句。

始料未及的是,她竟然哭了。两眼一眯,龇牙咧嘴。我的天!

那天的事儿过了后,我跟这大妈成了这座小小地铁站里一对天造地设的忘年冤家。她好像和我对班,我来她来,我走她走,每天打无数回照面,但从不说话。她的工作模式也很松散,有时候帮着乘客刷卡,有时候跑跑颠颠地帮站长传话。她的脾气的确暴躁,有时候会大声跟乘客争执一些车票问题,有时候会带着一脸大佬的表情,跑到站台上对着黄线里的乘客颐指气使。

总之,大妈无处不在,有时我进站的时候她在安检机处,我上个厕所出来,她又在洗手池子前洗手;我在站台上和她狭路相逢,刚走半截楼梯,又发现她站在转角处抠鼻子。

天冷时,她扫雪也是一绝。那时候我们帮着站里清扫,就看这家伙如同二师兄一般,扛着一只大扫把,歪七扭八地就出了站口。嘴里狂吐白气,胸口像鼓风机似的剧烈起伏。但凡她清扫之处,周围飞沙走石,别说雪了,连乘客都没了。

后来有一回差点儿又和大妈发生接触。那次我下班,想打个车去别的地方办事,身上没现金了,想着管站务员小姐姐借十块钱。小姐姐很快把钱给我拿过来,又补上一句:“管大妈借的,我这儿也没钱。”我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大妈正站在厅中央,跟个巡视员一样巡察着四周。

“别说借给我的。”

“……我知道。”

没想到话刚出口,就见大妈忽然鹰一样地看着我。真怕她发现后,飞也似的过来,一把把钱从我手里拽走。

好在没有。第二天我上班就又碰见了大妈,本想直接把钱还给她,但实在没能鼓足勇气,便灰溜溜地把钱交给小姐姐代为转交。

又过了几个月,我调换了车站,从此便没见过大妈。

转过来第二年开春,我去那座车站办事,听站务员说,大妈已经回家了。她有糖尿病,腿脚不灵便,早就不适应地铁站里的工作了。走下站口的台阶,我似乎仍能看见一个肥硕但刚劲的身姿,挥着大扫把在清扫积雪的场景。忽然发现,没了这个身影,这地铁站似乎也少了点儿什么。

冷风一吹,地上堆放的残雪释放出层层冷气。我忽然有点儿惆怅,其实有很多机会能跟大妈再说两句话的。虽说大妈泼辣骄横、小孩儿脾气,但我又凭什么要求人家如同圣母一般慈爱识大体呢?话说回来,一个挺糙的大妈,不管怎么说,至少还让人觉得挺靠谱的。

我可能少一个抱歉,抑或是一个谢谢。但我忽然发现,如果我很正式地跟她说出这些话,仿佛又不太适合她的画风。想要不违和,就应该在一个特别不经意的场景,“啪”地一拍大妈的肩膀,扯着嗓子来一句“大姐,那天对不住了呀,你可别记恨我,哈哈哈哈!”,或者“那天多谢大姐相助,大姐侠肝义胆、古道柔肠!”。她说不定就会翻着白眼邪邪一笑,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但似乎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了呢。

此时正好有个站务员哥们儿走了出来,我向他打听大妈的状况。那时候我才知道,大妈是街道的志愿者,没有任何工资。

唉。

天桥梦

我们辖区有一座地铁站是地上站,外面连接着一处过街天桥,像钢铁巨兽伸出的一条长臂,下面是川流不息的公路。天桥很老,却异常坚固,再多的人走在上面,桥板也不会产生一丝晃动。据我们派出所的老师傅说,地铁站刚刚落成时就有这座天桥了,它几乎成了地铁生态链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有一阵子,我被派到这座地铁站工作。

但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座天桥,总觉得它看似便利,实则台阶不少,而且伸展得过长,令人出站总要费一番周折。而且周围还老有小贩追逐商机,经常三三两两地跑到桥上摆摊。天桥不比马路,琳琅码放的各种商品经风一吹,保不齐就会往下掉,容易砸到马路上的行人。再加上有时候一些乘客会在摊位前挑挑拣拣,严重影响后面出站的人群,所以我有时候在客流高峰时段会去天桥上治理一下这些摊贩。

一来二去,天桥就成了我的重要活动范围。虽然后来在我的治理之下,摊贩们都退避三舍了,但有时候我还是没事儿过去溜达一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之余,也能登高望远地获得一些放松。

时间一长,我发现每到晚上六点左右,天桥中央的栏杆边有时会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文质彬彬,戴着一副似乎是七八十年代文人标配的大框眼镜,虽然两鬓有些斑白,头发却很茂盛,经常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一连好几次我都在那个时间点看见他站在栅栏边,痴痴地望着桥下的车水马龙。

马路上除了车来车往,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一想坏了,这人不会是想轻生吧。地铁站的自杀事件我也处置过几起,虽说都是有惊无险,但想想其实都挺后怕的。那些人最初都是在站台上很愁肠百转地观望或者转悠着,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漫无目的,独来独往,跟这个人很相似。

想到此处,我一度非常紧张,便走上前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那男人见身穿警服的我很戒备地问他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啊,没事儿,我刚出地铁,一会儿就走,没什么事儿。”

很多想自杀的人都这么说,然后趁你不注意,噌地往下一跃,到时候就什么都晚了。于是我佯装离开,走到站厅里偷偷望着他。

然而那男人确实也像他所说的那样,大概只过了二十分钟,就扭头离开了。

也许他只是一个不着急回家,想沿途看看风景的人吧。

后来又在天桥上看见那男人几次,他还是出现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朝下面凝望,有时候双手还会很自然地搭在栏杆扶手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刚走入乡村的支教老师,或者是二十世纪百货商场里扶着玻璃柜台的售货员。总之无论是哪种形象,都脱离不了那种普通到极致,甚至有些土里土气的气质。

我也就没去叨扰他。

只不过有一次和同事聊天,我无意间说起了这件事,对方忽然一语点醒了我。这个同事当时在另外一座每天客流量很大的地铁站执勤,经常能碰到很离奇也很狗血的事情,我一些所谓的新鲜见闻,在他眼里都是很稀松的鸡零狗碎,根本不值一提。他听到我这样描述那个中年男子,当即断定:

“哎呀,就是一个有中年危机的男人,下了班不想那么早到家,要么躲做饭,要么躲哄孩子,要么躲家务。嗐,反正这种人经常有!”

“真的假的呀?”

“当然是真的。那天我还遇到一个男的,下了地铁不出站,靠在站厅窗户边打手游,一玩玩了俩小时。后来一问他,他说每次一回家就看见媳妇脸红脖子粗地给孩子辅导功课,母子俩经常吵得不可开交,晚饭都吃不踏实,他实在受不了,就干脆晚点儿回去。”

我无言以对。脑海中那男人朴实安详的脸上,不禁笼罩上了几分心机感。看来越是其貌不扬的人,内心戏越多呀!

不过会是这样吗?我真是愈加好奇了。

下一班值班时,我又在天桥上看见了他。这天大风降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领子里还缠了一条浅灰色的围脖。他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手指中夹着一根香烟,正一边默默地抽着,一边和以往一样,朝着天桥下有些怅然地望着。

他余光好像瞥见了我,抬高一只手臂向我摆摆。

我不解其意地走过去,他把烟头蹭灭捏在手里,有些愧赧地笑了笑:“是不许抽烟吗?不好意思呀。”

他看起来比我大了十多岁,反倒令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顺势问道:“我好几次看见您在这儿了,到底在看下面的什么呢?”

“哦,没啥,”他好像有些不知道怎么措辞,“半年前我家老太太没了,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这个天桥上。”

“啊……”

好像是个悲伤的故事。

大家知道我喜欢听故事,尤其是普通人的故事。所以,我们站在微风轻拂的天桥上很自然地攀谈起来。

男人告诉我,他是上大学时来的北京,然后他发现,北京和他老家简直天差地别,尤其是这份繁荣,几乎和他幻想中的实现梦想的圣地一模一样。从此他为自己定下目标,就在北京扎根,哪怕吃再多的苦,也要在这里闯荡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毕业之后他无比勤奋,最开始一边打工一边考公务员,考上之后上了三年平平淡淡的班,又辞职下海,跟几个老同学一起倒腾电子产品,在中关村卖了好长时间的电脑。再后来电商挤占市场,中关村慢慢不行了,他又做过保险业务员、房产销售员,还和人合伙开过健身房。那些年他在商海浮浮沉沉,虽然漂泊不定,但因为拼搏卖力,也攒了不少钱,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小房子。不久之后,他在这里娶妻生子,终于有了一份安稳的大城市生活。

男人有个弟弟,父亲过世后,母亲就在老家随着弟弟一起生活。他在北京逐渐站稳脚跟后,也时常把母亲接到北京来住。虽然家里房子只有五十平方米,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从没把老人当累赘。两人甚至还合计,等他们再攒点儿钱,就换一所稍微大一点儿的房子,方便孩子做功课,也能更长久地照顾身体日益多病的老人。

说起男人的母亲,是个典型的苦命又坚强的劳动妇女。男人高中时父亲因为工伤死在了手术台上,母亲一个人靠在镇上做油泼面,把他和刚上初中的弟弟拉扯大,一直没有改嫁。少不更事的他那时候没觉得家里少个大人是多大点儿事儿,直到他自己成家立业,他才总在焦头烂额中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到底是凭着多大的毅力,克服了多么不可想象的困难,才凭一己之力,把自己和弟弟培养成人?

每每问及此事,母亲都远不似那些动辄告诉儿女自己有多劳苦功高的老人那样,而只是淡淡地笑着,用乡音未改的老家话轻轻说道:“嗐,那时候养孩子不像你们现在这么辛苦,再说你们哥俩也争气,没让我操过心。”

真是这样吗?

他清楚地记得,高二时他跟同学打架,老师把母亲叫来学校训话,是母亲在走廊里跟对方家长鞠躬认错才令自己免于被学校处分;高考的头几天,他忽然发起了高烧,是母亲连夜跑到村里唯一有私家车的邻居家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开车把他送到镇上医院打吊针;弟弟放假回家自己在家做饭,不小心把小厨房燎着了,火势一度蔓延到邻居家,是母亲拿出家里存着的当年仅剩的一点儿父亲的赔偿款,给邻居家翻修了半间屋顶才了了事。

所以,年迈的母亲越是轻描淡写,他心里的愧疚就越是重若千钧。自己在北京有家有业之后,他没办法总回老家看望母亲,所以只能想着有朝一日把她接到自己身边长住,来换取一点儿心安。

然而这个计划仅仅停留在空想阶段时,母亲就突然去世了。心梗,特别突然,在弟弟家她自己的小屋里,睡着就没再醒来。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跌落到谷底。原来至亲的离去,可以在撕心裂肺的告别中,也可以在一无所知的睡梦里。

办完母亲的后事,男人回忆起,当年母亲最后一次来北京,一家人准备坐在饭桌前吃晚饭时,男人忽然接到领导电话,让他去东北出差。爱人匆忙帮他收拾了行李,他胡乱扒拉几口饭就拎着箱子下了楼。下楼没走几步,母亲忽然在身后叫他,原来她给自己拿了顶毛线帽子,说东北冷,让他戴上御寒。

老太太舍不得儿子,非要送他到地铁站。男人当时心里还有几分不耐烦,母亲步履缓慢,他还着急赶高铁。到了天桥底下他说:“您回去吧,这儿台阶太陡,您就别上来了。”

母亲说:“好。”

男人飞快地走到天桥上,就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时,下意识地看了桥下的母亲一眼,发现老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便挥挥手让她赶紧回去。母亲这才缓缓转过身,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归路。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她当时就是顺着那条路走的。”男人抬手指指下面,我看见宽大的柏油马路边,有一条深灰色的便道。便道旁边栽着一排杨树,此时秋意萧瑟,树叶大都成了黄色,在风中连成一片,像月下的麦田一样轻轻波动。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便道上匆匆走过,平淡无奇,但男人的目光始终回不来。

随后他揉了揉眼睛,骂了句脏话,嘟囔着说:“风真大。”

我难受得不行,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他却有几分局促地摆了摆手,像要逃离似的说了句:“先走了,回见!”

想起一句话,其实这世上所有的劝慰,对方都先于我们一步领悟,因为他们才是真正想从事件中解脱的人。但是领悟了又有何用?灵魂不似四肢那般受控,习惯于接受我们总是迟到的内心的审视。有些劝解的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徒增伤感。也许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男人认为,站在这里听一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小青年给他宽心,不亚于伤口上撒盐的折磨吧。

相反我却很感谢男人能够袒露给我这段心事。它让我明白,离别之地不一定有繁花盛开,也不一定有诗和远方,可能就在我们脚下,便深深刻着某个人的抱憾终生。我们匆匆路过的时候,不知道错过了多少个心思凝重的脚印。

且行且珍惜。

PART 3

地铁站作家

有一天,我发现我们地铁站外的广场上来了一个新的摆摊人。我过去瞅了瞅,觉得那可能是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些年,见到的最特别的摊贩。

这个人在卖书。

老实说,来过地铁站的摊贩千奇百怪,离谱到有什么卖金鱼的,卖狗的,算命的,哪怕他们兜售的产品和服务再离谱,也都不如这个卖书人给我的迷惑大。

这年头,竟然有人在地铁站外摆书摊?会有人买吗?

且不说早晚高峰的北京地铁挤得人们前胸贴后背,哪怕是四周有空间,恐怕大家也只会对着手机聚精会神。十年前,地铁里还有卖报纸的,现在,别说是报纸了,就是带地图的小广告都没了。这些年间,印刷品好像已经成了老古董,就像是谁也不会拖着一只镏金镶边的景泰蓝花瓶乘坐地铁一样,我甚少看见车厢里有捧着一本书埋头苦读的乘客。连苦哈哈的学生党都包括在内。

于是我走上前去,一方面想要看看这个卖书人到底在卖什么书,另一方面也要劝他把摊子摆远点儿,毕竟他离地铁口有点儿近,很容易影响乘客出站。

我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男人戴着一副很有年代感的四四方方的茶色眼镜,头发梳成很平整的中分,面目平和,后背微曲,坐在一只小马扎上,双手很规矩地搭着膝盖。他面前摆着一块硕大的花布,布面上整齐码放着几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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