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装帧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儿简陋。封面基本都是纯色打底,然后点缀一些花花草草或者落日斜阳,中间是用Word(文字处理软件)中最常见的花式字体印上的名字。名字都很文艺,比如《××集》《××录》,放眼看去,封面既没有市面上图书的那种写满广告语的腰封,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家推荐。
若不是它们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我真以为它们是男人从哪家二手书店淘换出来的二十世纪的旧书册子。
自认为经验十足的我在内心判定,这个摊位从货品到营销,几乎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可言。怪不得从我刚开始注意男人,到我凑近观察的十几分钟里,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一位乘客逗留。
男人见穿着警服的我过来,一开始还是有些兴奋的:“看看书?”
我摇摇头:“您能不能离地铁口远一些呀?在这里有点儿碍事。”
坐在马扎上的男人仰头看我,茶色镜片上多了一层有些刺眼的反光:“怎么碍事啦?我没妨碍别人。”
看来他真是第一次来地铁站摆摊。
我指指身边的地铁口:“您看哪,晚高峰快到了,一会儿会有好多好多人从这里出来,您这个摊挡在这里,大家都得绕着走,不是影响到别人了吗?”
没想到话音未落,男人就抢道:“怎么叫都‘绕着走’?难道就没有人买我的书吗?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男人不仅没有起身,相反还有点儿赌气地别过了头。
以往我处理这种事儿,摊贩们心怀不满的原因都是觉得我妨碍了他们做生意,但这种如此在乎自己商品“风评”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见。看来这还是有几分情怀的摆摊人哪。
于是我蹲下身子,认真端详起了花布上的几摞书,发现了一个特征:书的作者都是同一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我指着那名字问男人:“这人是谁呀?”
男人愣了两秒,旋即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答道:“我。”
我有些惊讶:“这都是你写的?”
他点点头:“是。”
仿佛一缕阳光掠过,男人的形象在我眼中忽然亮了几分,这是一个作家呀。
但是有哪个作家会来到地铁站卖自己的书呢?余晖消失之后,男人的样子反而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落魄。
可能是见我迟迟不肯离开,他指着马路边花坛下的一块空地:“我去那里行不行?”
我说:“我来帮你。”
一切落定之后,男人态度缓和了一些,对我说:“谢谢。”
于是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在他的讲述中和我的想象里,我慢慢理清了他来地铁站卖书的历程。
男人说自己不算作家,但自己从小确实有当作家的梦。小时候家里穷,除了吃穿用度,家里只有一堆从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旧书。在那时候看来,这些书基本都是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比如汪曾祺写的杂文、李健吾写的剧本和沈从文写的长篇小说等,现在看来,这些作品无一不是传世经典。在男人的童年时期,那些书取代了他孩提时代应有的各种玩具和零食,成了他每天必不可少的伴侣。
但那时候他基本看不懂书中的文字,只是觉得在一册册有模有样的本子里印满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一件非常上档次的事情。他抱着那些东西似懂非懂地看,上了中学才知道那些书的作者无一例外都是文学大家,能流传于世的那种。所以他那会儿就坚定地认为,如果自己也写一些东西印在书里,就一定能够成为被后世记住的大人物。
但是写什么好呢?他一个中学生,没有丰富的阅历,也没有厚重的学识,只能每天靠着天马行空的想象虚拟自己的“大作”。因为成天胡思乱想,他还总被同学们耻笑成神神道道的怪人。
本来这些只是一个少年在“青葱岁月”中的自我陶醉,但没过多久,社会上的热潮彻底把他推上了狂想的大船。那时恰逢九十年代后期,青春校园文学忽然盛行起来,很多所谓的少年作家横空出世,一时间成为现象级的潮流。
男人当时想,这不就是时势造英雄吗?
我应道:“你说的是韩寒和郭敬明吧?”
“没错,是他们那帮人!”他一下跟我有了共鸣,言谈间竟有了些手舞足蹈。
他说他至今记得报纸上描写的韩寒和郭敬明出书时的盛况,那些新闻就像是一阵阵烈风,吹鼓了他理想的船帆。他把他们的作品买回来,废寝忘食地读,一边崇拜一边批判,心情复杂极了。
看完别人的大作之后,他得出了一些结论,书写得是很好,但也并非自己遥不可及的那种好,只要自己肯努力,再有一些运气,自己不比他们差。
虽然没能成为被媒体誉为“80后”作家的领军人物中的一员,男人却坚信凭借实力,自己至少还有机会成为这个群体的后起之秀。苏格拉底不是说过吗,世界上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为理想而奋斗!
于是他把梦想付诸行动,开始了漫长的创作生涯。那时候还在上高中的他,自然而然地写起了青春小说。他以自己为主人公,书写了一个困惑少年的成长经历,书中有他和他的朋友们,有那个令他又爱又憎的校园,有曾经令他一鸣惊人的校运动会,有让他挫败沉沦的青春叛逆,当然也有一段让他无限憧憬事后又追悔莫及的苦涩爱情。
完全是属于他的故事。他写得酣畅淋漓,洋洋洒洒十几万字。完稿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把稿子投给了当时很盛行的一个青春文学大赛评委会。在那个年代,如果能在这个比赛中崭露头角,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文学圈,出版书籍和拥有读者就指日可待了。
听到这里我说:“我知道那个比赛,当年很火,我还给投过稿呢。”男人眼睛一亮,几乎站了起来:“欸,是吗?获奖了吗?”
我自嘲地摇摇头。
“唉,我也是。”
男人的稿件石沉大海,他并没有接到很多作家成名后接受采访时,总会提起的那通改变自己命运的编辑的电话。
少年时期的男人失魂落魄地游走在操场上,内心充满了失望和迷惑:自己明明写得那样好,为什么被那些评委和编辑无视了?同样是满腹才华,充满文学梦的中学生,为什么自己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男人不甘心,于是重整旗鼓,投入新的创作之中。
写作多多少少影响了学习,中考他只考上了当地一所很普通的中学。高中的三年里,除了每天必须应付的学业,他把精力都投入写作中。最初他写长篇小说,但是没有一部能够出版;后来他尝试写短篇小说和散文,陆陆续续地,得到了在一些报纸杂志上发表的机会。男人就像是得到了现在的流量密码一般,疯狂地朝这个方向努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高考来临了。
高考的结果还不如中考如意,他上了一个大专。
随后的三年里,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在毕业前,一定要出一本自己的书。男人把自己这些年创作的得意作品汇总起来,认真地进行了润色和分类,想找一家靠谱的出版社出版一本合集。但是无论他联系哪一家出版社,对方都先问他有没有出版经历。在得知男人没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作品之后,所有的编辑都婉拒了他的稿件。
男人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没有处女作,就没有人愿意跟他合作,也正因这样,自己就永远都不会拥有处女作。他的失落背后,是暗燃得更为滚烫的无限希望,最终他选择了自费出版那部作品。“喏,就是这本。”他指着面前的一摞书,书的封面是一处鲜艳的草坪,上面有几朵鲜花和几只萦绕飞舞的蝴蝶。书的名字文艺极了,一看便知是经过了他浪漫而刻骨的长久思考。我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指着其他几摞书:“这些呢?”
男人苦笑着:“这些都是后来出的,也是花钱出的。编辑们都说,即便有了作品,他们也要看销量,我就想着,一本书的销量不行,我就多出几本,万一有哪本成了畅销书呢。”
十年间,男人毕了业,有了一份普通工作,又结婚生子,奔波忙碌间,书不怎么写了,生活也归于了看似波澜不惊的平淡。只不过当他偶尔看到家里阳台上、衣柜里成堆码放的自己出版的图书时,心里又有那么一瞬,像是在荒芜的沙漠中发现了闪闪发亮的一捧金,滋生出了带有万般幻想的躁动。
然而,沙漠中的金子又如何呢?终究是聊以自慰的身外之物哇。
妻子首先受不了了。孩子的玩具、生活的琐物早已让家里变得逼仄,某日她一边大汗淋漓地收拾房间,一边给男人下了最后通牒:把这些书想办法处理掉,如果还是这么满坑满谷地堆着,她就撮堆儿卖给楼下收废品的大爷。
原来他就是这样来地铁站卖书的呀。我和男人对视了一秒钟,互相都没忍住,笑了。
出站的人群渐渐稀了,华灯初上,地铁口呈现出温暾的橙黄色。
男人喝了一口身边保温杯里的水,嗓子恢复了一些清亮:“你说得对,谁会在地铁站买书呢?唉,真是一本也没有卖出去。走啦,到点儿啦,该回家做饭了。”
他站起身,忽然很认真地对我说:“没想到你一个警察,竟然愿意跟我聊这些酸腐的文学话题。”
我低头不语,把手伸向了他的一本处女作:“这本我要了,给我签个名吧。”
“好!送你了!”他大笔一挥,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扫码付了钱。
他倒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您真的喜欢看这种散文集吗?”我特别认真地点头:“是!”
他乐了:“谢谢!没想到警察也喜欢看这么文艺的书哇。”
随后他把地上的大花布和几摞书快速打包成了一个大包裹,塞进了一只很大的行李袋中。然后他肩扛着行李袋,有些笨重,又很礼貌地跟我挥了挥手,慢慢走向了傍晚的车水马龙中。也许是肩上的袋子太重,他一深一浅地走了好久,背影在人潮中依然清晰可辨。
轻轻翻开男人的处女作,看到第一页有这样一行字:
“白日莫闲过,青春不再来。”
忽然有种很直接的感受,梦想这东西,可能和我们最爱追求的财富一样,得不到才是最美好、最纯粹的。哪怕等到我们两鬓斑白之时回想起来,也始终能触摸到一根若有似无的细线,跨越时空地连接着我们英姿勃发之时,身体里最炽热的那股脉搏。
想到此时距离我上大学时自费出第一本小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我忽然有点儿热泪盈眶。
我掩护过的“作案人”
我们地铁站原先有个鸭脖店,女店主麻利泼辣,有一年暑假把十岁的女儿接到了店里帮忙。
鸭脖店早上还卖茶鸡蛋。小女孩儿就负责茶鸡蛋的装袋、找零。她总爱穿一身小白裙,两手各戴一只银镯子;她皮肤有点儿黑,但眼窝深、眼珠圆,别人一拿正眼看她,她特羞涩地半低下头,一看就是那种在学校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老师的类型。
但她妈——那个女店主是个有点儿强悍的生意狂人。我曾见她一下午卖出过半个柜台的麻辣鸭肠,除了叫卖疯狂,还热火朝天地搞促销,什么买赠,什么打折,什么试吃,在店里上蹿下跳,极其牛。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能成大事的女人。
所以,她训导闺女也是一丝不苟,总是有种家族大佬对继承人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这几块钱算不明白,学费都交给鬼了呀?”
“喏喏喏,先捞颜色深的记不住哇?”
“哦唷,要疯啦?你直接拿手去掀锅盖?”
小女孩儿每次都唯唯诺诺地领旨,扭过头又去犯另一个低级错误。实话实说,她脑子是不快。有时候算账糊涂,有时候又不知神游到了什么地方,两眼盯着对面的车水马龙发呆。当然这种状态一般都是被母亲大人一声怒吼终止,然后她一般会老气横秋地出口气,又继续她悲催小童工的生涯。
有天中午我出门办事,发现小女孩儿在我们派出所旁边的小院里站着。那处小院原本划作停车场,但因为空间实在太小就一直没有投入使用,后来野花野草长了一堆,满是蚊蝇,大家都避而远之。我有点儿奇怪,走过去一看,发现原来是一只大野狗在小院里产了崽,被我们厨子收养,没事儿拿剩饭喂喂。小女孩儿不知从哪儿听说这里有小狗,就来先睹为快。
我看看她,她也看看我。但她马上又如平时一般,赶紧把目光落到别处。我敢说,如果我不是民警,她肯定撒丫子就跑。
我逗她:“要不你抱走一只得了。”
她摇摇头没言语。想来我还没听她说过除“买什么”“有零钱吗”“不客气”之外的话呢。
她盯着几只蠕动的如同小肉球似的狗狗和那只被吮得骨瘦如柴的大母狗,用食指搓着下巴,忽然说了句:“我能喂它们吗?”
“行啊。”
她高兴极了,蹦跶着就出了院子。
我出门后走到广场上时,再次迎面碰见她。她手里攥了一小根鸭脖子,或者是鸭头之类的东西,可能是怕她妈发现,攥得特别紧,小碎步也迈得特别快,跟特务接头似的。
我俩对了一下眼神,没再交流。但我发现她憋着特别大的笑,稍一绷不住就大笑那种。我觉得逗极了,喂喂狗就能美成这样,小孩儿的世界真奇妙。
后来她几乎天天来喂狗。有时候是拿几根剔了肉的骨头,有时候是拿鸭脖鸭肠,乐此不疲,尽心尽力。我发现她一般都是中午来,好像那会儿店里生意松快,她妈管她不太严。有时候她会定在院子里看半天小狗,但她也不敢摸小狗,好像怕碰坏了什么珍品让赔似的,只是远远地投食、观察、偷笑。那个夏日里光照充足、青草遍地的小院好像成了小女孩儿的私人王国,在那里面她是唯一的公主,还有一只忠心耿耿的大狗仆人和几只小狗喽啰。冲她那美样,我敢打赌让她这么过一辈子她都乐意。
但没过几天,我们厨子怒了。厨子在楼道里问:“是谁没事儿老拿肉和骨头去喂大狗?它现在馋得都不吃剩饭了!”
我假装不知道,背着手假装悠闲地从他身边经过。
又过一天,厨子又声讨了:“谁喂它鸭脖呀?狗不能喂这么咸的!”
我去小院里看了看,发现大狗身边净是吃剩的骨头。它这么爱吃,想必小女孩儿家鸭脖的味道很正点。几只小狗脑满肠肥,想必大狗的奶水充足,身体结实。小公主的国度一片和谐,蒸蒸日上。
“狗不能总喂鸡骨肉鸭骨头!”
“到底谁喂的?”
反正我啥也不知道。
大母狗依旧成天美吃美喝,厨子依旧找不到“作案人”。厨子后来放弃了,猜测大母狗可能找到了大金主,再也看不上剩菜剩饭了。于是每每把剩菜剩饭放到母狗身边,数落一通嫌贫爱富的话,然后悻悻离去。
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有天我值班,傍晚忽然发现小女孩儿进了院子。我有点儿奇怪,这不符合她的作息呀,于是跟进去问怎么回事儿。
女孩儿说她快开学了,得回老家了。
我说:“哦。”心想好遗憾哪。
然后我抱起一只小狗,让她摸摸。她喂了这么多次,好像还没摸过小狗呢。
她使劲盯着小狗,看着那只被她鸭脖下的大狗的奶喂大的小生命,特别小心地摸了一下,然后跟触电一样赶紧把手缩回去。
然后,她使劲笑了笑。
“抱回去一只养着吧。”
她还是摇摇头。她使劲盯着地上几只小狗,特别专注,好像要把它们全方位扫描成3D影像,存储到记忆深处。我心想是呀,这八成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这几只小狗了,这也算是一场深刻的告别呀。
…………
果然到了九月,小女孩儿就消失在了鸭脖店,只剩下她妈还在里面生龙活虎地做买卖。女孩儿走后,几只小狗很快从小肉球长成了大肉蛋,一只赛一只壮实。它们在小院里左爬右爬相互打滚,有时候还会嗷嗷尖叫,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念一条曾经经常在它们面前晃悠的小白裙。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想起那个夏天,暖暖的午后,一个小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门口,轻轻一闪钻进门里的瞬间。院里树影斑驳,几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像人一样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快递小哥
去年我认识了一个快递小哥。
小哥很能干,我们派出所在地铁站夹层里,仿佛汉堡包中间的菜叶子。好些快递员找不到,唯独他来得顺溜。
我对他视若珍宝,赶紧说:“给我留个电话,回头我寄快递就找你呀!”他很骄傲地抬了抬眼皮:“嗯哼。”
但接触多了,我又发现他有点儿二乎,经常有一些宛若智障的失误。
比如电商献殷勤,会在买家名字后面加上“大帅哥”“大美女”的尊称,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到了前台就喊:“王!红!大!美!女!你的快递!”
姑娘恨不得提着大刀出来签收。
比如封盒子,别家的快递员嘁里咔嚓很快能缠好,他是不缠成粽子不罢休,好像打死了卖胶带的。
比如门口停车,非上坡他不停,一溜车就是十几米开外。
每回看他跟越野似的颠簸启程,我都想,妈呀,幸亏这车里没坐着孕妇。
第一次和小哥的“非业务接触”,是有一回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当时我正值班,以为来快递了,接起一听却是他的远程求助:“马哥呀!我在××路跟一辆小面包碰一起啦!他说是我全责,他会不会坑我呀?”
听他具体形容完我也有点儿蒙,只能给交警同学打电话咨询,然后帮他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