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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这大哥又在某个城乡接合部迷路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哥,你开导航啊!”.2

怎样生活是大爷和他“家人”的自由,我不过多评判。但由此我想到一个更深的课题:“亲人”和“家”,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并肩奋斗,同舟共济的战友?还是抱团取暖,相互依赖的伙伴?

抑或是难以为继时,可以随时解散的临时组合?

还是遵从自己内心,该说再见时就不用留恋的身外之物?

看过太多亲情的厚重与感动,也听过太多因此被裹挟,迷失自我甚至深受其害的反例。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在成年或者成家之后,好好问一问自己,我们到底需要怎样的亲密关系。或者说,怎样在亲密关系与自我之间取得平衡。

我们不该无端伤害爱自己的人,却也不该被某段关系无端拖累。

也许还身为年轻人的我们现在无法把这个问题代入深刻。毕竟我们没有经历过长达几十年的夫妻感情,没有长时间的抚育子女,没有长年累月的柴米油盐。我们无法知道,进入中老年的我们,是否会陷入这种危机。如果有一天这种危机到来,我们是举手投降,还是反手逃脱?

现在想想,都挺可怕,会焦虑。

但也许那时候的我们,会放下很多。失去年轻,我们反而会潇洒自如。不管身上是否还背负着家庭的重任,我都希望能像这位大爷一样,纵有万般周折,也能在某个初秋上午,轻装上阵地走进公园,悠闲惬意地打一圈太极,然后坐在台阶上,侧耳倾听各种虫鸣鸟叫,忍俊不禁地回想着一辈子中有意思的事情。

吴大夫的心事

前几天我处理一起事件时,碰到一位吴姓事主,是个河南的医生。医生在老家就职于一所还不错的市级医院,专职给患者针灸。他喜欢别人叫他大夫。

吴大夫今年刚刚四十岁,带着自己年近七旬的老母来京看病。他说老太太脑袋里长了一个肿瘤,想做个开颅手术把瘤子取掉。但北京医生诊断半天,跟他说了利害关系后,他还是决定保守治疗。我问他和母亲在北京住在哪里,他说他有一个出嫁的妹妹在京务工,他们就借住在妹妹的出租房里。那天是他们离开北京的头一天。

吴大夫和我印象中自信、健谈的医生形象有很大出入,整个交谈过程中他唉声叹气,愁云惨淡。我最初以为他在担心母亲的病情,但后来听他描述,老太太的肿瘤还是良性,只是医生担心过早开颅反而会令老人吃不消,所以建议先用药物控制,及时复查以待来日。他见我比较真诚,便又吐露了一些心声,说是昨晚上因为母亲看病的事儿,他还和妹妹大吵了一架。妹妹建议尽早给母亲动手术,免除后患。毕竟老人被肿瘤折磨得总是偏头痛,视力也受了一定影响。吴大夫却相当谨慎,害怕贸然把老人送上手术台,得到的却是后悔终生的结果。兄妹观念不同,遂发生不睦。

最终吴大夫始终不敢跟妹妹翻脸。毕竟今后还要经常来北京复查,一旦开罪了她,自己就少了助力,说不定每次还要多出一笔宾馆住宿费。所以吴大夫忍了。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发愁的,是钱。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经济问题似乎也不是他的痛点。他是正式的医师,有行医资格证的那种,在老家医院,他是正经的、有群众认可的中医。每天找他扎针的患者络绎不绝,大家排队拿号,据说去晚了还要等床位。他手法精湛,可以调理各种不适和衰弱。医院根据业绩给他提成,他的工资待遇也不算低。

他们疼痛科室的主任听说他带母亲去北京看病,还特地给他开绿灯,让他放心地去,找人代他的班,让他有任何困难就跟科室提。言外之意是如果真的负担不起,单位里也可以给他搞募捐或者众筹,毕竟他也是单位的骨干力量,同事们不会坐视不管。

挺温暖的信号。有这样的后盾在,吴大夫不至于失落绝望。

“你到底在烦躁什么呢?”我给他倒了杯水,忍不住问道。

他拿着水,没喝,盯着水面看。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我自己就是大夫哇。”半晌,他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他自己就是医生,现在却要带着自己的老母,远赴千里之外求医问药。他明明自幼学习医术,明明工作、生活在医生的圈子里,明明受着那么多患者的肯定,此时却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病痛无能为力。医生到患者家属的转变,也是梦想到现实的落差。

吴大夫跟我说,从那时候起,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当初学医,本就不是冲着什么济世救人的高尚动机,更不是奔着能挣多少钱去,而仅仅就是想着能多照顾照顾家里人,老人孩子生病自己能搭把手。这些年自己从大学毕业到实习,再到转正和考下医师资格证,再到受到无数患者认可,恍然间他对自己这份职业受用不已,而没料到母亲的一场灾病,彻头彻尾地把他打回了原形。

吴大夫走后,我把他的烦心事讲给同事听,有人说他玻璃心,有人说他太执拗。可只有亲身在他身边感受这一切的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小题大做。

那些荡气回肠的誓言和梦想,不过都是用力过猛的一腔热血。只有到了至亲至爱真正需要自己时,才会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可惜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顿悟得都太晚,有的甚至晚得在临死前一刻,才会追悔莫及。

“明爷”是个小学生

我们管地铁,有的人为了抄近路,翻越铁轨围栏,摔崴了脚,最后是被抬出来的。

还有人早高峰时不排队,非要从出站口进站。站务员说只有老弱病孕能从那个口进,不听,强闯,一拽还咬人,进了拘留所哭天抹泪。

没装屏蔽门时我还碰到一大叔,白天一个倒栽葱摔轨道里,头破血流满脸挂彩。一问,原来他走错站台,脑洞大开,想着直接蹦到对面去。我拜服:“您真牛。”

“嘿,你还别小瞧我,我年轻时可练过跨栏,这也就是老了!”

但我今天要讲的不是他们。我想讲一讲明爷的故事。

那是几年前的夏天。明爷是个小学生,家住在我们辖区某个地铁站边上,没事儿就爱坐着地铁到处遛。他也没地方去,经常是看着哪站人多繁荣,下了车背着小手在广场上走,跟领导视察似的东看西看。从商亭到早点铺,从水果摊到面包房,稍有不慎他的小脑袋就探过来了,凑近老板问这问那,乐此不疲。

“你这‘3+2’为什么卖得比我们学校贵?”

“薄脆不要钱吧,给我尝一个?”

“您这蛋挞能试吃吗?”

各位店主一开始还搭两句话,后来见他不买东西还要吃要喝,干脆不理他的碎碎念。明爷也不恼,原地转悠一会儿走人,过一会儿又闪亮登场。

大家甚是崩溃。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

一开始,我们怀疑这孩子精神有问题,把他带到所里跟他交流一番,觉得神志还算正常。虽然这孩子话多自来熟,但还没到胡言乱语的程度。只不过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追在你屁股后面跟你唠,倾诉欲不是一般的强。

当时他拿着一袋散装锅巴坐在我们椅子上嘎巴嘎巴嚼着,还让我:“你吃不吃?”

“锅巴哪儿买的呀?”

“就外面摆摊姐姐给我的。”

我猜这孩子可能是太贪吃,装可怜管摊贩要过两回吃的,尝到了甜头,长此以往就停不下来了。

我们联系了他的家属,记得当时他爸还过不来,我和警长开车把他送到家附近,亲手把他交给了他爸。

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下明爷的情况。明爷智力没问题,就是有点儿多动症,闲不住,尤其是嘴馋,馋劲一上来排山倒海。明爷爸妈都是工人,朝九晚五地忙着,家里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奶奶。奶奶名义上是给看孩子,其实根本看不住,走着还没明爷爬着快。好在明爷只是成天坐地铁玩,野够了吃饱了就回家,没出过什么大幺蛾子。

我们说:“这孩子天天到外面耍也不是事儿啊,你们得管管,要不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明爷他爹说,管管管,回头找个保姆,把他看住了。

但后来还是能看到明爷。尤其是下午,那简直比打卡还准。他肯定是午睡过后就往出跑,四处觅食,找人聊天。

当时明爷已经是地铁站的名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商贩们见到他都如临大敌。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孩子是最令人头疼的,他们气不得骂不得,都“曲线救国”,迂回作战。商亭老板会给他拿根冰棍,悄声告诉他:“我这儿忙着呢,你去面包房找那个姐姐聊聊,她家上了新蛋糕呢。”

面包房姐姐陪他唠会儿,又给他支到卖水果的老张那里。

老张说:“给你俩砂糖橘,多了没有哇!”

一会儿他又串到存车处,存车处值班室那儿有台小电视,管理员老蒋硬着头皮收留他看一会儿电视。

没有他喜欢的节目时,他就围着别的小商贩看人家贴手机膜、摊灌饼、抻面条。那一阵儿地铁站外还有个算命的,这孩子听人家讲五行八卦,比顾客疑问还多。算命的也不恼,一脸大师独有的淡定,跟顾客说:“你问你的,不要被外界打扰,这也是修行。”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我们又联系过一次明爷的父亲,让他过来接孩子。我跟他父亲说:“地铁站人这么杂,他老在这儿混,出了事你们脱不了责任哪。”

他父亲连连允诺:“过两天就开学啦,不会让他乱跑了。”

后来很长时间我还真就没再看见明爷。可以想见,明爷一定是天天在课堂上接老师下茬、下了课跟同学喋喋不休,同样也会在校门口瞪着双饿狼一样的眼骚扰小商小贩。有一阵儿面包房的姑娘还问我明爷怎么样了,我说我怎么知道哇?她说那孩子现在想想也挺逗的,那副盯着柜台咽唾沫的样子一般人还真学不出来。

地铁站商贩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再也没见过明爷。也不知道他后来食欲控制得怎么样,还会不会像以前那么神神道道。

很久以后,我和同事在附近的肯德基吃饭,刚点了一个全家桶,远远看见一孩子正在附近四处转悠。仔细一看,嘿,是明爷!

明爷长高了一些,看起来有点儿虎视眈眈。

我吓坏了,以为他要找我来要原味鸡。于是手半遮着脸,假装看窗外。

半天没动静了,我从指头缝里找他。发现他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了。

然后一对男女捧着买好的汉堡薯条坐在他对面。男的是他爸,女的应该就是他妈了。

他们一家三口吃得开心极了,明爷话还是有点儿多,嘴里塞满了吃的,还在絮絮叨叨发表各种点评。

“我们老师说了,这是垃圾食品。可老师说的垃圾食品没有我不爱吃的。”

“这个比咱们吃的那个比萨好吃。”

“说好了,下礼拜带我去吃芍药居那家烤肉。”

“吃你的饭吧!怎么就堵不上你的嘴!”他妈笑着给他挤番茄酱。我发现明爷眉毛渐密,喉结初挺,已经有了大小伙子的模样。

难能可贵的是,明爷两眼清澈极了,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其乐融融的明爷好像永远也不会沾染上什么世俗破事。

青春期小嘴叭叭的贫样子,好像已经有点儿奔着帅去啦。

存车处老彭

我发现,最近我们地铁站存车处的老彭好像很不开心。

在我眼里,老彭是一个特别具有喜感的人,这从形象上就能看出来。他有一张圆乎乎,但因为上了岁数看起来有点儿松垮的脸,脸上挂着一双永远带着笑纹的眯缝眼,嘴唇上的胡须茸茸的,像是水蜜桃上没洗干净的桃毛。这个老头儿笑的时候憨态可掬,不笑的时候好像下一秒也要呵呵乐出声来。

因为老彭是存车处的老大,我们都笑着称他为“存车处处长”。于是,“彭处长”这个外号就在地铁站广泛地流传开了。那些小商贩或者是安检员见到他都会戏谑又不失热情地喊上一句:“哟,彭处长!”老彭每每听罢赶紧摆手,装作很惶恐的样子讪笑道:“瞎叫唤啥呢!”

彭处长每天的日常工作事务都是啥呢?我来给你列举一下:首先就是收钱。前来地铁存车的乘客,没有一个是他的漏网之鱼。但人家彭处长也不是纯粹的伸手党,收钱之前,你还能享受到他细致入微甚至是略带强迫症的服务。他会在早高峰之后,很耐心地把每一辆自行车或者电动车,甚至是摩托分门别类地码好、摆齐。可不是单纯地入位扶正哟。他会把每辆车都推到自己划好的类别区域,如果有些车辆停得离那些“法定”位置太远,他就拖上自己的儿子小彭一起把车子抬过去。我曾经看见过他们父子俩一首一尾抬着一辆电动车,咬牙切齿如转移尸体一般谨慎跋涉,心中倍感钦佩。

我说:“彭处长,您可真是太尽职尽责了。”

彭处长扭捏一笑,掸掸脏了的衣角:“哪有,区别开了,方便收钱。”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啥说啥,没的说了,就傻乎乎地笑给你看。除了干活儿和收钱,他家还经营着一个小卖部。店里卖一些水呀、方便面之类的,是我们这些“地铁星人”的福音。小卖部由彭处长的老婆“金花婆婆”负责打理。别问我为什么是这个外号,我也是听大家背后都这么叫,猜测可能跟苏有朋演的那版《倚天屠龙记》有关吧。反正老太太形象上确实有点儿那意思,尤其是气质,跟她家买根冰棍,顶着她那执拗得有点儿毒辣的眼光我都不敢仔细选牌子。

按理说彭处长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家业,但一家几口在地铁站也算安身立命,虽然挣不到什么大钱,但稳定是王道哇。按理说地铁站一天不拆除,他们家的小日子就能一直红火下去,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彭处长能为什么事情心烦。

他每天按部就班认真劳作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有心事的人。这可能也算是我对这个老人的刻板印象吧。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老彭变得有些暴躁。他那一脸的标志性笑容忽然一夜之间荡然无存。码车的时候,他如同行尸走肉,碰上了难搞的车辆还会骂骂咧咧。有时候我还会看到他在无数歪七扭八的自行车中间训斥儿子,有时候还会见他在巴掌大的小商亭里和金花婆婆拌嘴。一些乘客晚高峰时找不到自己的车了,急匆匆地向他问询,再也见不到他那一脸耐心的讪笑了,取而代之的是有点儿横眉立目的埋怨:

“让你们瞎停!该停哪儿的不停哪儿!”

有一天我到商亭买冰棍吃,金花婆婆不在,只有他在里面愁云满天。他一个人枯坐在柜台后的破椅子上,好像一个被族人抛弃的孤寡老人。

见来者是我,他多少客气些,努力抬了抬眼皮。

我说:“来根苦咖啡。”

他很心不在焉地说:“我们这儿不卖咖啡。”

我说:“是冰棍。”

他眉毛一挑,抬头纹登时立体了起来:“你早说呀!”

我:“……”

本来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情绪低迷,没想到过了两天,还是出事了。

那天一个乘客来找他取车,两人因为找车的问题发生了争执。那乘客本身也喝了一点儿酒,说话冲一些,彭处长仇恨值立刻拉满,推了对方一把,对方就仰面摔倒在了七扭八歪的自行车丛中。这样一来,乘客就不干了,先是报了警,又要求到医院检查。

彭处长拒不承认错误,在我们所一直熬到深夜。

乘客不依不饶,我一看没办法,先带着人家到医院检查一下吧。因为彭处长是地铁站的老熟人了,平时是个表现良好的朴实劳动人民,我也得帮他一把,就想着先把乘客看病的钱帮他垫一下,也算是给他一个冷静的窗口期。

结果到了医院,乘客说磕到了头部,要做CT,到了窗口我一交钱,三百多……当时那个肉疼啊,真想把彭处长给“就地正法”!

好在乘客检查之后无恙,并没有追究彭处长的责任。

第二天我上白班,晚上下班之后准备回家,刚刚走到派出所门口,我发现天上下雪了,然后我就在随风飘荡的雪花中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我定睛一看,正是昨晚熬了半宿的老彭。他穿着一件尺码大得离谱的军大衣,整个人被包裹得犹如一根没剥皮的玉米棒子,还是熟过头了的那种。

“马警官,昨晚那个男人看病花了多少钱哪?”他眨巴着眼睛看我,这会儿神色上也不那么较劲了。

我拿出医院的票据给他看,他马上伸手掏钱。

我当时也被冻得有点儿发蒙,接过钱竟然大脑错乱地说了一句:“谢谢……”但我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转变态度:“我得说说你呀,一大把岁数了,怎么不知道轻重呢?上手就推人?”

“我错了,您别生气。”

此情此景,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自然地被拉近许多。我才意识到我认识这个老头儿已经三年了。三年里,我除了偶尔打趣地叫他一声外号,最多也就跟他说说我要买什么水和冰棍,除此之外别无他言。昨天一晚上加今天,我俩说的话,比之前好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我们之间似乎并不熟悉。我知道他是安徽人,脾气好,任劳任怨,是地铁站的老好人儿。但他有什么兴趣爱好,最在意什么事情,对未来有什么憧憬,我却一无所知,也从未产生过一丝好奇。他的年龄、身份甚至是思想意识,注定了他只是我生命中一个经常出现的过客。

明明相识已久,我们却从未进入过彼此的世界。

我便问老彭最近情绪为什么这样不稳定,老彭支支吾吾地告诉我,地铁站广场要改造了,存车处要统一规划,影响站口通畅的小商亭也要取消。他们家的铁饭碗,可能因此要丢了。

我心里一沉:完全没听说呀。再看看老彭,已经点上了一支香烟,在纷飞的雪花中很无力地吸着。

老彭告诉我,他刚来这座地铁站谋生时,还是十年前。那时候地铁站周围还没建这么多小区,客流稀少,人迹罕至。广场上没有建限流带,站口也没有铺设雨棚子。那时候他的商亭一天有时连二百块钱营业额都到不了,存车处经常也只有寥寥十几辆车。后来地铁站周围建了住宅区、商场和各种公司,人慢慢多了起来,再后来,这条地铁线周围又建了好几条新线,线路交叉纵横,聚拢了更多的人气儿。老彭一度以为,自己当年押对了宝,他们如今可以蹭着地铁站的流量,吃一辈子安心饭。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日新月异的发展,带来的是更新迭代的变化。如今我们地铁站的配置已经容纳不下日渐庞大的客流量,只能通过疏通改造来实现进一步的安全运营。而改造的代价,就是腾出广场上更大的地方,统一对停车场进行规划管理,像老彭这种个体承包者,也就无缘继续经营了。

老彭默默地走了。雪夜里,他的脚步一深一浅,显得有几分落寞。我忽然发现他就如同天上的雪花,虽然在空中随风荡漾,却早晚会飘落,会融化,留不下一丝痕迹。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些看似美好的稳定,都会有发生变动的一天。没人能够一生顺遂,毕竟潮起潮落才是生命的常态。

想到此处,我不免也有了一些焦虑。

一个月之后,地铁站开始了大规模的施工,各处都挡上了临时围墙,各种工人马不停蹄地作业,一夜之间商亭和存车处都不见了踪影。老彭一家人,也头一次长久地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一施工就是好几个月。改造后的地铁站宽敞清爽,存车处也变成了大型的停车区,管理员也变成了一水儿的身穿制服的小伙子。但每每我经过那里,总觉得下一秒眼前就会出现一个身穿脏兮兮的棉服,龇牙咧嘴搬运车辆的小老头儿。我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见到我们的彭处长了。

第二年春天,有一次我去附近的商场购物,开车驶出停车场时,收费亭里的人忽然挪开玻璃使劲叫我:“马警官!”

我一看,竟是老彭!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呢?”

他小眼一眯:“哈哈,我看你半天了!今天不收你钱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才五毛钱!”他打开我面前的挡杆。

“你老伴和儿子呢?”我嘴差点儿一瓢,说出金花婆婆。

“在市场卖鱼呢,新开的市场,可大呢!”

“身体挺好的?”

“棒着呢,”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憨笑,指指我后面,“赶紧走吧,要排队的该着急了。”

我开车驶出停车场,来到大路上。路上阳光灿烂,两边的所有建筑物都闪闪发光,像是无数座宝藏。看着这番美景,我不由得哼上了小曲。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见到曾经糟心的人重整旗鼓,我想不论是谁,心里都有种触动自己的小小震撼。

彭处长,你棒棒的哟。

痴迷地铁站名的孩子

我碰到过一个有趣的孩子。

当时是三伏天的中午,站厅里都没什么人,我巡逻了一圈准备回警务室,然后碰到一对母女向我问路。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那年轻妈妈盘着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儿疲惫。那小女孩儿七八岁,穿着一条荧光黄的纱裙,也是满头大汗,脸上却兴致正浓,眼睛像小麻雀一样四处乱瞟。

女孩儿妈妈问我去“大钟寺”地铁站怎么坐车。正巧我身边有个线路牌,就转身指给她们看。女孩儿妈妈很无语地拍了拍脑门,说:“嗐!我真是被这孩子搞晕了,刚才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然后我细问才知道,小女孩儿是趁着放暑假,跟妈妈一起来北京探亲加度假的。她老家的地铁只开了两条线,基本没乘坐过,这回来到北京跟着妈妈和亲戚四处游玩闲逛都靠坐地铁,然后怎么说呢,就陷进去了。

她是对地铁站的站名很有执念。

比如听车厢内播报有个呼家楼站,就一定要去看看那座“楼”;听说有个北新桥站,就一定得去摸摸那座“桥”;听说有个双井站,就一定得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两口井。

很多时候小女孩儿都很失望。比如一出呼家楼地铁站,放眼望去哪儿哪儿都是高楼大厦,她根本不知道哪座才是“呼家楼”,北新桥也没有桥,双井地铁站外面也根本找不到井。她就很奇怪,为啥北京这些地铁站的站名,都名不副实呢?

她妈只能告诉她,北京是大城市,发展太快了,那些桥哇井啊的,都没有啦,都盖了高楼大厦啦。

然后她妈妈问了我一个几乎令我职业生涯都蒙羞的问题:“对啦,那大钟寺站,有寺吗?”

当时我还开着肩闪,于是我在红蓝相间的灯光中尴尬地愣了两秒,最后只能拿出手机:“我给你查查。”

结果还是喜人的,大钟寺虽然没有寺庙,但是有一座由寺庙改成的博物馆,母女俩高兴极了,手挽手走上了开往大钟寺方向的列车。

那天我回到警务室,特意查了当时的北京地铁详细线路图,发现很多站名确实挺有意思的,这么多年,听说、路过它们这么多次,从来都没有像这个小女孩儿一样,想要去真正探索和见识一下。比如积水潭的潭,公主坟的坟,陶然亭的亭……它们于我的概念,仅仅限于空间里的坐标,从未有过具象化的体现,比如积水潭出现在我脑子里,压根不是一汪水池,公主坟也不是一个圆圆的坟包,陶然亭也不是一座婀娜秀美的凉亭。我从未对它们产生丝毫的向往。

但我觉得我小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呀。小时候的我,一听说“动物园”这个词,眼前立刻蹦出各种飞禽猛兽的形象,耳畔甚至还能传来阵阵野兽的嘶吼。而现在提起动物园,我只会觉得那是离我十几公里以外的一个地名,坐地铁挤,开车又堵。

我又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春游,老师说带我们去钻地道。我兴奋极了,这辈子还不知道地道是啥样,钻进去会不会像进入了童话世界。后来我们去了焦庄户,果然钻了蛇洞一般的地道。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我兴奋得仰天大叫。

而现在我就在地铁里工作,每天坐着列车穿越更深更长的地道去上班、出警,我却再也找不到儿时的那种“精神高潮”。我平淡、理性地看待和接受眼前的各种事物,哪怕它们再五彩斑斓,透过我的视网膜,输送到我脑子里的时候,也仅剩下了功能性的含义和物化后的概念。

我是成熟了,还是麻木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儿羡慕那个孩子呀,内心充满好奇所带来的骚动,纵使满头大汗,也义无反顾地想要去探索,闯荡和尝试。

“归来仍是少年。”

老黄的“伟业”

老黄是我们地铁站的名人。从我到派出所上班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门口有这么一号人物,瘦得像麻秆儿,顶着个鸡窝头,成天跟特务似的盯着地铁口,好像随时要找同党接头。

老黄原先是拉摩的出身,后来挣了点儿钱,鸟枪换炮,买了辆二手富康拉黑车。再后来各种约车软件上线,老黄傻乎乎加入,不到一个月就被差评拉成猪头。我问他怎么这么菜,他振振有词:“那帮约车的太难伺候!”

殊不知老黄才是极品。成天特迷离地往地铁口一站,专注醉生梦死十来年。他离婚许久,只身一人到北京务工,从原先在厂子里上班,到去给单位看大门,再到给物业公司当保安,每一摊活儿都干不过半年。问为啥,全是单位的毛病,给钱少剥削人,比旧社会有过之无不及。所以老黄根本不再去上班,而是吃准了黑车这碗饭,成天跟个饿狼似的在马路上趴活儿,看见乘客过来就眼放绿光,我们稍不注意他就跑到地铁口来了。

有乘客报警说黑车扰序,我赶紧出警,一见是老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屡教不改是一方面,关键是这个人有点儿神经病,你没法跟他交流。你告诫他不要骚扰乘客他就给你讲困难,讲他那苦难而又无助的人生,声情并茂,一讲能讲一下午,好像我们派出所开了老黄的专题悲剧讲座。最后他还得低调总结:希望派出所能照顾我,以后抓人抓别人,我这么凄惨你们忍心处罚吗?

所以我每次和他的谈话都是从零到零的噩梦,这让我很崩溃。

过了两年,老黄的业务有所壮大,他把他妹妹也搞来加入他的拉活儿大业。黄妹是个比老黄还难搞的角色,形似贾玲却远远没人家可爱。平时他在车里趴活儿,他派妹妹去站口叫活儿,人送外号黑车兄妹档。所以晚高峰的乘客们经常能看见一个别着腰包的低配版贾玲站在站口,跟打猎似的盯着他们出站的步伐、行走的方向,如果你拎着电脑包,她马上一个箭步冲上去:“小区拼车了啊,就差一位了!”如果你拉着行李箱,便是:“旅馆住宿能优惠!”如果你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党,那就算是被吃定了:“返校的?××学院和××大学今天团购了,团购了啊!”

老黄还不教他妹妹好,有一回我们处罚黄妹,黄妹直接躺地上,攥着我同事的鞋带又哭又闹。我骂老黄:“你就不能管管你妹妹?!”老黄露出爱莫能助的笑容:“她是她,我是我。”潜台词分明是:来呀,互相伤害呀!

没想到仅仅过了几个月,老黄与自己妹妹又掰了。黄妹帮别人叫活儿去了。再跟黄妹谈话时,黄妹说起自己的哥哥,一脸的不屑:“快别给我提他!他除了酒,就认得钱!”

有一回老黄又来地铁站骚扰乘客,我们把他拘了。

老黄在进拘留所之前面目严肃,跟领导人会晤似的非要跟我谈谈。我说:“有什么可谈的,不还是你那一套吗?”老黄视死如归:“你不能总是针对我,如果咱们俩有仇,完全可以化解,不要这么搞报复。”果然是千年不变的套路。老黄就像是一团烂泥,不仅扶不上墙,还在你手上风干成了土疙瘩,搓都搓不掉。我真心看不起他这号人,觉得他后半生也就如此了。

今年从年初我就没怎么见过老黄,一晃几个月过去,清静之余偶尔还想到他。听人说他是酒腻子,估计本阶段的酒钱攒够了暂时隐退了吧。

果不其然,昨晚上同事清理站口,把一帮骚扰乘客的黑车带回所里。其中竟然就有老黄和黄妹。黄妹还是老样子,挎着小包踩着小跟鞋,听说可能要罚款,翻着白眼管老黄要钱。老黄说:“我没有。”黄妹顿时爆发:“你怎么老是哭穷!”

老黄面目平和地坐着,跟要坐化似的。我说:“行了行了!老黄你前一阵儿没来,干吗去了?”

老黄说:“孩子高考,现在录取完了。”

我看着老黄,他瘦了些,但仿佛有了些精神头,整个人也不那么怨气冲天了。我说:“行啊,考得怎么样?”

黄妹在一边酸溜溜地说:“人家俩儿子,老大前年就一类本了,今年老二又是个重点。我这个哥哥,挣点儿钱除了买酒喝,都寄老家给孩子补课用了。相比我们这些只顾傻挣钱的实在人哪,不知道心思深了多少倍哟!”

“你别说了。”老黄制止。但脸上略有笑意。

“为啥不让说!你咋不对我这么好!”

同事把一脸官司的黄妹叫进屋里,我看着门口的老黄,想说什么,又没能措好辞。老黄也看着我,憋着笑,低了下头,又堂堂地抬了起来。

我说:“你有点儿厉害。”

老黄露出一个要搁以前我绝对认为是油滑的笑:“我这个人浑身毛病,只有一点好,就是不爱吹牛皮。”

地铁里的小字条

前两天,我的微博收到一封私信。

私信是一名粉丝小姐姐发来的,最初她夸我文章写得温暖,说令她这个每天在繁忙都市中奔波的“社畜”看了之后很治愈。

我也被她反向治愈到了,很礼貌地回复了谢谢。

于是小姐姐就把我当成了树洞,经常分享一些自己在地铁中碰到的人和事儿。比如有一次她说她早高峰乘坐地铁时,列车到站后,车厢里的乘客多数都在低头看手机,导致新上车的人大多挤不进去。这会儿有个买菜大妈看不过去了,扭头朝里面的年轻人吆喝:

“喂喂喂,大家都不要看手机啦,都麻烦让一让,上班都挺着急的,后面还有人没上来呢!”

我看了之后有些忍俊不禁,但当时手头还有别的事儿在忙,就没有回复。

过了两天,小姐姐又给我发了这样一条私信:警察同志应该能收到很多私信,不过我想再给你分享一个我的故事,而且是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哟。

我读完之后就想,可能跟以往给我发信息的读者朋友一样,她想跟我吐槽一些日常见闻或者曾经感情生活中的种种不平吧。这种私信我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说实在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些令人咋舌,有些令人捧腹,有些也挺令人感慨。只不过看得多了,我也多少有些麻木了。我很欣慰大家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但也不敢轻率地发表自己的见解,怕说错了什么话,给人家产生误导。

所以这一条我也没有回复。既然她说未完待续,就先看看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呗。果然在第二天,小姐姐的私信又接踵而至了。

她有些羞涩地跟我说,每天早上她都要乘坐固定班次的地铁上班。在换乘的途中,她总是会遇到一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儿。那个男孩儿身形挺拔,每天穿着干净得体而且很漂亮的衣服,即便是戴着口罩,也掩不住他线条帅气的脸颊。口罩的上面,是一双宛若清泉水底的鹅卵石一般圆润而明净的眼眸。

男孩儿每次跟她乘坐同一节车厢时,要么扶着把手默默静立,要么坐在座位上埋头看着手机。他的手机壳是深蓝色的,小姐姐依稀辨去,壳子上面依稀还有星星一般的美丽点缀。她猜测,那上面画的应该是一片静谧的夜空。

男孩儿每次都和她在同一座车站下车,然后走向另一个出站口。所以这位小姐姐和他在下车后,至多还有两三分钟的交集。因为她非常喜欢他的样子,所以每次下车之后,就有意无意地跟在他的身后,想多看他两眼,在他彻底消失在那个出口之后,她才会带着无限的幻想,走向自己应出的地铁口。

时间一长,她就经常想,他会不会也在附近上班呢?他是做什么行业的呢?

他们总能在那座地铁站相遇,又同时在另一座地铁站下车,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呢?慢慢地,她产生了强烈的认识他的想法。

很多想法一旦萌生,就像是宣纸上滴下的一滴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洇开来,直到最后风干定住,永远提醒你这里挂着一个未完成项。小姐姐也是如此,她开始成天琢磨结识对方的方式,甚至为此设计出了多种看似自然而然的方案。但是随后,这些方案又在她的一再推演之下一一被推翻。

主动打招呼不行,万一人家是腼腆型的呢?说不定会把自己当作神经病。

假装掉落东西也不行,如果没被他看到就白费力气了。

假装认错人也不行,太俗套,而且很难有进一步的发展……

她深夜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如果想不到一个妥帖的方式,就好像有什么宝贝要被人抢在头里捡到了一样。

最后她腾地坐了起来,决定了:写字条!

她在后来的私信里告诉我,写字条的方法看上去虽然老土,但细思下来其实最为稳妥。首先不论任何搭讪,人家都不傻,被识破后如果磨不开面子直接拒绝,事情就再难有下文了。而递字条就会避免这种尴尬,她大可以把字条塞到他手里之后先行离开,留给他充足的考虑时间。字条上她还可以备注一下自己相对详细的信息,比如星座、家乡、职业……这些信息可以让他做更为细致的考量。

既然是追求别人,那就一定要全面照顾对方的情绪。

谁让她已经“上头”了呢?

想到这里,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方方正正的纸,认真书写了自己觉得有必要介绍的情况,还在最后画了一张特别可爱的笑脸。

她反复欣赏着自己刚刚创建的浪漫传书,一面反复阅读一面模拟对方的感受。几经修改,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既充满诚意又不显得饶舌矫情。随后她把小字条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兜里,然后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明天就要行动啦!”

我看到这句话时已经是两天之后。虽然之前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关注过她的私信内容,但看到她如此细致动情的描述之后,我也不免对事情的后续发展产生了极大兴趣。他们到底再次相遇没有?她到底递出那张羞涩的小字条没有?随后男孩儿的反应如何?然而剧情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我便给她回复了一句:“哈哈哈,不小心看到得晚了,理解你的心情,祝愿你再一次碰见他,不过记得打招呼要显得自然一些哦,不要吓到他!加油!”

很快她回复道:“哇,警察同志居然回复我了!我也希望能再次遇见他!只不过这两天并没有!如果有好消息再跟你分享哟!”

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兴奋。冲她这股子高亢的劲头,我觉得她至少成功了一半。

那一半,还是看老天吧。

随后整整两个礼拜,我都没有接到她的任何消息。头两天我还是会偶尔刷一下和她的私信内容,看她有没有保持着头几天的新鲜感跟我各种汇报进度,后来见她一直没有更新消息,我隐隐感到事情的走向可能并没那么浪漫。

随后又收到了她的一封私信。她告诉我,这两个礼拜上班,都没有看到那个男孩儿。字条在她衣服兜里都放皱了。她不禁心生怨念,明明之前总能碰到,怎么就在自己鼓起勇气想要付诸行动之后,缘分就没了呢?

为了再见他一面,她这几天甚至调整了作息,每天早上都提前十几分钟到地铁站,在下车和换乘的地方多等两趟车,然而还是一无所获。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就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一样,忽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姐姐在私信里跟我吐槽,早来晚走都碰不到了,看来这是天意呀!隔着手机屏幕我都能听到她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我再一次安慰她:“别太执念,随缘,这个不是着急的事儿。”

第二天上午她又给我发来私信,我打开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从第一行里的好几个惊叹号里,感到事情可能迎来了新的走向。

“天哪!天哪!简直神了!昨天刚和你说完,我今天早上,就刚才,看见他了!”

看到这里,我竟然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有点儿意思。我赶紧往下刷内容。下面的一段内容,基本都是一句话就是一条单独的信息,可见小姐姐编辑和发送的时候是多么迫不及待。

“好激动!我的天!我一会儿给他字条!”

咦,字条还没给吗?看来还是直播呀。难道我要见证一个粉红少女心的小奇迹了吗?

当时我正逢休息,在超市里买东西,收银员阿姨举着扫码枪问我:“哎,你到底结不结呀?”

出了超市,我一手拎着厚重的购物袋,一手继续刷着私信消息,恍惚间竟生出一丝略带荒唐的紧张感。这种只在小说中出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着。但是现实生活能够兼容爱情故事中那种突如其来的浪漫吗?我脑中出现了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铁场景,人潮汹涌,行色匆匆……如果是我的话,突然收到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字条,着实会有些不备,甚至不知所措。

想到此处,头皮有点儿发硬。

一小时之后,小姐姐的私信过来了:“我把字条给他了。但是,就没有然后了。呜呜呜。”看来男孩儿没有加她呀。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此刻一字一句地读完,还是有点儿怅然若失。毕竟这就是真正的生活呀。

我不知道说什么,便没有回复她。

晚上临睡前我最后一次翻阅手机,看到她又发了几条私信过来:“警察同志,等了一天,我终于,收到了他的微信验证消息。”

哦?要反转了吗?我一下困意全无。

然而她下面又发了两个字:“但是……”

后面还有一张微信截图,头像和昵称应该就是那个男孩子的,信息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对方通过搜索微信号添加”。

验证消息那一栏里有这样几行文字:“非常感谢你在茫茫人海中发现我,不过抱歉哪,我有相爱的人了,希望你很快也有,就不必通过验证啦,祝好哇……”

唉,有点儿“心塞”呀。

“那你后来通过验证了吗?”

“没有哇,得尊重人家呀。”

“你把字条递给他时他什么反应?”

“愣了一下,缓缓接过……然后我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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