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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男人是山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4

《黑石礁》作者:男人是山

天色暗了,潮水渐渐退去。大海在天空柔和的光线映照之下变成了耀眼的玫瑰色。一片片渔帆渐渐靠拢了港岸,只有那几支孤独的海燕,发出一阵阵悲凄的呐喊,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黄金海岸这喧哗嚣闹的一天。

我坐在海滩的一尊礁石上,凝望着暮霭里即将被海水吞没的最后一点余辉,心中竟不由地产生了一种留恋之情:就在这儿坐着吧!坐上一个夜晚……

嚓嚓嚓嚓……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凭我的直觉,这是一双轻盈的足底踩在海滩细沙上的声音。也许,是那个姑娘吧,那个在旅游车上与我同座,长了一双丹凤眼的美丽的女孩子。

辛先生,你怎么还不上车?导游让我来催你……

果然是她。

导游催我?我怀疑地回顾了她一眼,对她编织的这个理由表示了几分怀疑。

天色暗了,潮水渐渐退去。大海在天空柔和的光线映照之下变成了耀眼的玫瑰色。一片片渔帆渐渐靠拢了港岸,只有那几支孤独的海燕,发出一阵阵悲凄的呐喊,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黄金海岸这喧哗嚣闹的一天。

我坐在海滩的一尊礁石上,凝望着暮霭里即将被海水吞没的最后一点余辉,心中竟不由地产生了一种留恋之情:就在这儿坐着吧!坐上一个夜晚……

嚓嚓嚓嚓……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凭我的直觉,这是一双轻盈的足底踩在海滩细沙上的声音。也许,是那个姑娘吧,那个在旅游车上与我同座,长了一双丹凤眼的美丽的女孩子。

辛先生,你怎么还不上车?导游让我来催你……

果然是她。

导游催我?我怀疑地回顾了她一眼,对她编织的这个理由表示了几分怀疑。

你不信?去问嘛!她像看出了我流露出的这副飘浮不定的眼神,辩解说:我刚上车,导游就对我喊,你的同座呢?快去喊他,我们要开车了!

经她这一说,我才注意到,我们乘坐的旅游大巴开回来了。沙滩上嬉闹了半天的人们开始整理衣束,一缕一缕地向车子跟前聚拢。导游拿起小嗽叭,提示着开车时间,并时不时提高嗓音,向远处呼唤着那几对在海边漫步的情侣。

那,谢谢您!我有些歉意了。

不客气!说完,她扭过身子,两只手习惯抓了前边的裙带儿,放在嘴里咬着、咬着……低着头儿走开了。

这是害羞的表示——望着这副倩影,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外国电影片中的一个镜头:一个热恋中的女孩儿,也是这样低着头儿,引导着她梦中的情人走入了寂静的橄榄园……

呃,对了,想起来了,那是贝尔托鲁奇在戛纳电影节上的新片,女主角正是荷里活当年推出的可人儿莉芙 泰勒。缠绵的剧情和女主角杰出的表演在电影节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行内评论家称这部电影是导演“最接近观众的一次尝试”。

只是,那部电影的名字起得怪怪的,好象是叫什么……《偷香》;对,是《偷香》。也有的译作《盗美人》。盗也好,偷也好,男女主角的感情好象都不怎么光明正大似的。

车子轰隆隆地离开了海岸,返程的车厢里充满了一片寂静。后排的座位上,时不时地响起一阵阵不规则的鼾声。

辛先生!同座的她轻轻喊了我一声。

嗯?我转过头去,看到一双美目在黑暗中扑闪着。

吃不吃苹果?

“咔哧”一声,我看到她手中的苹果被咬掉了一大块;另一只手擎着刚刚拭净的红红的果子冲我递了过来。

谢谢,我不吃。

这么晚了,你不饿?

马上就到宾馆了。下车就有饭吃了。

宾馆的自助餐有什么好吃的?咱们俩……去海味馆儿吃海鲜吧!

不不不……我急忙摆了摆手。

辛先生,别误会,是……是我买单,请你吃饭。

那就更不行了。

为什么?

我怎么好让你花钱?

那……你请我!

哟?

这一军还真让她给将住了。

想了半天,我真不知这位姑娘为什么对我表示出了一副好感和殷勤。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对游客,偶尔坐到了旅游大巴的一张双人座位上。前后接触不过十几个小时。

是不是……我先是往坏里想:引诱?图谋?

可是,不像;她的气质不像那号人,而我也确实穷溲溲的没有什么油水,不具备大款们装出的派头对一些黑道人物形成的令其垂涎三尺的勾引。

那,还有什么原因?难道是一种纯粹的偶然因素——这个旅游团的人们或老或小全都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们两个是孤男寡女。虽然我的年龄将近她的父辈了,旅途中的寂寞却促进了我们的接近……唉唉,俗语讲,心里没病死不了人,只要彼此之间将心眼儿放端正,不会出现什么是非吧!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却相当有档次的海味馆儿,轻轻吹奏着的音乐里穿梭似地跑动着红绿马甲罩着的服务员。我们坐在大厅里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透过窗帘,可以瞻望远处一团团闪动的渔火。

我的盘子中的大蟹子早已经被我解决掉了,瓷碗里的翅儿汤也让我几口饮光了。可是她在那儿却不紧不慢的,两只手抓了那只蟹子一点儿一点儿的分解着,分解之后又逐个儿的品着、咂着,她那份儿心情看上去不像是吃海鲜,而是来解剖这些海洋动物,来研究这些动物的构造来了。

你还想吃点儿什么?

我觉得这么呆呆地坐着有点儿尴尬,不得不礼貌地显示一下自己的长者风度。

啥也不想要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我一眼。

这个女孩儿,在黑暗中和你说话、做事显得胆子特别大;在白昼里、在这明亮的灯光下,却总是显出几分羞涩。

我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行吗?说这话时,她的眼睛转向了窗外。

好的好的……我忙不迭地回答着她。说真话,我还真怕她再点个什么名贵的菜肴呢!这一顿饭,已经耗去了我全部旅行费用的三分了。

恰恰在这个时候,穿着红马甲的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她手里握了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来到我们面前:先生,请您游泳吧!50元一张票,多么便宜啊!

正在她极力推销的当儿,楼台下游泳大厅里的灯光一下子亮开了,在类似保健操旋律的乐曲里,几个身着了三点式泳装的男男女女卟嗵嗵地跳进了清澈的池水里。

我担心地向对面望去,希望这个女孩子能够对楼下的游泳池视而不见。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她就像一条鱼儿,见到那一池清水时眼睛分外地亮了。

糟糕,又得要我破费了!

我不是舍不得花钱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大钱;在政府当财政官的时候,亿万的票子在我手中流过(当然,那时我的口袋里也装满了别人赠送的各式各样的消费卡)。可惜,因为在一笔巨额投资上我与分管副市长发生了矛盾,他便借机构改革之机将我辞退了。还好,我的博士学位并没有让我彻底失业,本地的大学聘请我做了经济学教授。只是,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平日里,囊中羞涩不说,社会和家庭也多了白眼。这次出来散心,当家的仅给了500元的零花钱,连请一次客的钱都不够用。

辛先生,你游泳吗?她扔下了手中那只玩味儿了半天的海蟹,开始用餐巾纸拭手。

我不会。

不会?那,我去游。

好吧!我像是得了令箭,艰难地从内衣口袋里掏了一张50元的票子递给服务员。

不用的。她站起来,将票子塞回我的手里:女人游泳免费,对不对?她问服务员。

服务员点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弄懵了。

嘻,这游泳池就像舞厅一样……她说着,将随身携带的小兜子往我怀里一放,说:这种地方全仗着女人吸引男客哪;你几时看到舞厅收过女人的票?

这?也许道理是这样,不过,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她回头对我一笑:我今天只是游给你看!

说完,她格格地笑着,跑出了餐厅。

尽管女客免费,走进游泳池里女人还是寥寥无几。我清楚地看到剥了衣服的她活像一条白生生的鱼儿一般钻入了水中。在中部的泳道上荡了一个来回之后,她便不顾周围男士们贪婪的目光,脸儿冲着楼上的我,一会儿睁开眼睛甜甜地望着你,一会儿又合上她的美目,伸展开腰肢,轻松地开始了仰泳。

唉。当今时代,开放了,自由了,人们看到的东西多了,接触的东西多了,对一些事情见怪不怪了。试想,如果是在20年前,这样一个脱得赤条条的女孩子甜蜜地勾魂摄魄地面对着你,我们的男子汉能否经受得住这种致命的诱惑?

不知道你们的回答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因为,我有一段经历,一段令我终生难以忘却的经历……

那是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在那个纯而又纯的红色年代洞察了人们灵魂深处的一切一切……

那段经历,恰恰就发生在这儿,发生在这个现今已经是人声鼎沸的黄金海岸——

那一年,海水也是这样蓝澄澄的。不过,那时的黄金海岸,还是幽静的军事重地。既没有这么多的游乐设施,也不像现在这么喧杂吵闹。除了几栋白色的炮兵靶场营房,便是一片平坦的黄沙土地。秋季,前来打靶的部队牵车引炮来到这儿,也只是增添了年轻战士们的笑声和训练时的口号声。只有到了正式打靶那一天,才会出现炮声震天的壮烈场面。

年年岁岁,兵车阵阵,炮声隆隆,人们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平平静静的军营从没有出现过闪失和过错。只是,那一年,当我随着那个英雄炮兵连队打这儿驻扎后,这个靶场演出了一场谁也没有想到的扣人心弦的活剧。

是的,这是一场谁都承认的、切实改写了靶场历史的活剧。这活剧不仅以其优异的射击成绩震惊了部队的指战员们,与此同时,那体现人性本能悲哀欢乐的一场情感故事比轰天动地的炮声更加深入地震撼了人们的心灵……

澎湃的海水,滚滚地翻动着大浪涌向了岸边。初见大海的年轻战士们,一下军车便欢叫着奔向海岸,嬉起水来。

此时,我的心中却没有战士们那般的欢快。望着他们那一张张纯朴的脸色和矫健的身体,我深深感到“无官一身轻”的真正涵义了。在这个不到一百人的连队里,在这个装备了最现代化的军事设备,而且有着光荣战绩的英雄连队里,一桩残酷的事件的正在酝酿着向我们这些连队的头头儿们袭来……

刚才,在军车上,连支部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不成功的紧急会议。

会议是由连长提议召开的。

各位同志!连长说起话来像他的性格一样干脆俐落:鉴于目前军事训练的特殊时刻,为了保证实弹射击取得好成绩,我建议,把六班长王立山撤换掉!

为什么呀?指导员卷着手里的一支旱烟,慢吞吞地问。

看来,这件事儿两人事先没有沟通过。

因为,王立山是个文盲,学习炮兵技术很吃力,我担心,这次实弹射击他过不了关。

不见得吧——指导员的旱烟卷好了,说起话来还是不紧不慢:王立山是我们师里的老典型了!他的事迹登过解放军报呐!前几天,师首长还问过我:王立山干得怎么样啊,能不能提拔起来……

他可以继续去当炊事班长,干好了提个司务长不也可以嘛!连长解释道。

不,连长同志!这个指导员在否定他人的意见时态度总是很和蔼:我看,咱们得端正一下认识,什么样的人能把军事成绩搞上去?难道有文化就能打出好成绩?没有好的思想,没有对敌人的深仇大恨,能认真刻苦地参加训练吗?不要认为先进人物只能做好人好事,在军事训练方面,他们照样可以打先锋!

他连个加减乘除都不明白,怎么学军事技术?

加减乘除不也是学来的吗?我看就让他学,下功夫学;只要有恒心,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指导员同志,20天之后就要上靶场了。听说,军区炮兵司令员还要来参观;到时候,这个家伙要是捅了漏子可怎么办啊!

嗯?大家发表意见吧!指导员将手里的老旱烟点燃了,吐出的烟圈里,掺和了一种辣椒粉似的呛人味道。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到会的支委都明白,连长讲的话有道理。粉碎了“四人帮”,部队要大抓军事训练了。王立山这种过时的政治典型还有什么实际作用?再说,王立山那个笨劲儿,在全师是出了名的,继续让他当炮兵班长,炮弹不打飞了才怪!

可是,指导员毕竟是支部书记,王立山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如果这时候撤掉王立山,就等于否定了指导员的政治工作成绩,这是一件让他脸上很不光彩的事情。

面对党政首长的尖锐矛盾,参加会议的干部们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发言才对。于是,僵局出现了。

连队的三号首长是副连长,现在,连长指导员出现了矛盾,他应当出来圆场。

可是,这个大比武出身的军事技术尖子,在这种场合历来是不知所措的。他的眼睛冲着几个排长扫了一圈,然后求救似的把眼光转移到了我这儿。

糟了!我心中一悸:火要烧到我身上了。

实际上,我只是师政治部下派到这个连队挂职锻炼的新闻干事。以往,我的神圣职责就是利用手中的笔杆,将师里的优秀事迹写成稿件,投往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新华社这些中央新闻单位,为师党委和师首长吹喇叭,唱赞歌。最近,由于我们的宣传科长要转业,师首长有提拔我的意思;但是又怕我资历短浅,摆不平那些老家伙,所以就让我来这个英雄连队挂职当副指导员。只要我在任职期间不出意外的事儿,一年半载之后就可以回师政治部当我的宣传科长了。

可是,没想到,刚上任几天,就碰上了如此尖锐的矛盾。

怎么都不说话啊?指导员不高兴了。这个在连队里历来是一呼百应的政治首长,没想到今天遇上了难题。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大家这么沉默,证明连长的话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人们只是不好意思当面反驳他就是了。

嗯,副指导员,你讲嘛!他的眼光对准了我。

我?我诚惶诚恐地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是啊,你在师政治部工作,站得高,看得远,思想认识总要高我们一筹吧。

政治干部利用人之前,总要先给你戴上一顶高帽。

实际上,这事对于我来说是最难表态的了。首先,凭直觉论,连长的话没有错,撤换王立山是当务之急,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指导员讲的大道理上纲上线,涉及到政治问题,也不是一句话就否定了的。而且,指导员是政治干部,我也是政治干部,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若倾向于军事干部的意见,是有悖于常理的。

为了不让这场矛盾从我这儿爆发,我只好从长计议,采取了拆衷的办法。

我也说不好。我咳了咳嗓子,以示谦虚:我看,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都有道理。王立山当炮兵班长可能不大合适;不过,人是会变的。如果经过个人努力,他的文化水平和军事技术都有长进,在实弹射击中也许能打出好成绩来。

那,你的具体意见?连长着急了。

我看,再观察一个星期;以他的表现情况,再决定他的去留。

我的发言结束了。会场里出现了失望的叹息声。我知道自己的意见并不高明;但是没有谁会拿出更高明的意见。

会议不欢而散。

海风吹了过来,远方升腾起来的一缕缕烟雾,裹起了即逝的夕阳。战士玩得正开心,欢乐的笑声响彻了海滩。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人并没有随大家一起到海水里嬉水,而是一个人默默地打扫着营区的卫生。

这个人,正是王立山。

看上去,王立山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红红的脸膛,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再加上腿勤、手巧、嘴儿甜,一看就会让你产生信任感。

他入伍后,先是喂了一年猪。然后又到炊事班当班长。由于他不知疲倦的工作,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人缘儿很好,评功受奖非他莫属,不到两年,就成了全师的先进典型人物。今年,指导员将他提拔为炮兵班长,是要证明一个真理:思想好的人通过勤学苦练,也能锻炼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事干部。

开始,连队军事训练的压力并不大。连长只得随合了指导员的意见。可是,通过半年训练,王立山确实难以称职胜任,连长决心要向指导员摊牌了。

谁知道,这位指导员竟是这样的固执。他要顽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期待一个奇迹的出现。他要通过王立山,向大家证明政治工作一通百通的万能作用,证明他所坚持的信念和理论没有过时。

而连长呢?这位军事院校刚刚毕业的标准军人,在关键时刻也是不肯让份儿的。

这两个人啊,都是上级看好的后备干部。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前程无量,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稍有一点儿闪失,就会成为别人的话柄。所以,在一些敏感问题上,他们谁也不肯让步。

王立山啊王立山,真是难为你了!想到连队首长之间隐秘斗争竟集中到了一个朴实的战士身上。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丝的怜悯。

刚刚住下的营房面积很大。王立山扫了半天,还没有扫完半个院子。沉重的扫帚划在地面上,发出嚓嚓嚓的磨擦声。这声音盖过了海涛的呼啸,压倒了战士们的嬉闹声,一声一声重重地刺在我的心上。

王立山!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正在低头劳作的他听到我的喊声怔了一下。弄清楚是我在喊他,便放下扫把,端起两手,规规矩矩地跑步到了我面前立定站好。

王立山,你学过算术吗?

报告副指导员,学、学过!

“小九九”会背吗?

会!

回答我,三乘以七等于多少?

三七、三七、三七……

唉,三七二十一,这是嘴边儿上的话,你怎么也不知道呢?我心里暗暗替他着急。

报告副指导员,三七二十五!

嘿!我心里一乐,脸上露出一副苦笑:立山,你别扫院子了,快去学习文化课吧!

沉湎于往事的追忆中,无疑似入梦境,它会令你半天迷醉不醒的。

直到她拍了我的肩膀,我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半天神儿了。

怎么,你不游了?我睁开了恍惚的眼睛。

游什么游?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完,她冲我噘起了嘴。

回到宾馆,旅游团正在一楼大厅里举行舞会。暗淡的灯光合着刺耳的音乐,像是情不自愿地应付着这些游客。舞池里走动的舞伴,都是车上一对一对的老搭档。偶尔有一位年纪稍大的男人盯上了哪位年轻的女舞伴做出邀请跳舞的姿势,便立刻有一位护花使者前来挡驾。唉,这样的舞会,真是乏味透顶。

我本不善于跳舞,无奈同座的她缠着我,只好下去走了几圈。这几圈舞步走得效果极差,大约踩了对方**次脚,她便生气地拽我来到靠近墙边的茶座上,磕起了那些近乎发霉了的瓜子。

你……有心事!她在黑暗中望着我,说话的胆子大了起来。

没,没什么?

哼,还想对我保密,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了什么?

下午,人家都去海水里玩,偏你一个坐在那块石头上胡思乱想,发了半天的呆;晚上我为你游泳,你的思想又开了小差儿;你说,你是不是旧地重游,想起了什么往事?

嗯,我点了点头。

能讲给我听听吗?

没什么好讲的。

我不信。是你不想对我讲吧。

20年前的事了,你听不懂的。

有啥听不懂?……几百年前皇帝妃子的电视连续剧我们都能看懂,你那20年前的事儿能深奥到哪儿去?

好吧,我讲……如果你觉得没意思,就赶快声明叫停。

我讲的故事,本来是一个炮兵连队的事情,是关于军事训练的故事,可是,这故事发展下去不知怎么竟涉了爱情,涉及了一段令人难以相信的、容纳和包含了性的爱情故事。

爱情嘛,就得涉及性;不然,这爱有什么结果?听说我的故事中有这样的分支,她倒是来了精神。

请别打岔!我制止了她的插话,生怕中断了我好不容易才连续起来的记忆。

她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闭上了嘴,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唉,别看时光仅仅差了20年,那却是一个让你们年轻人难以理解的年代。那时候,政治统率一切,人们的欲望被绝对禁止;尤其是爱情,在一些地方、对某些人是明确规定了的禁区。譬如说,营房、营房中的战士……

……王立山听说自己成了一个有争议的炮兵班长,思想上承担了沉重的压力。他牢记住我的指示,不再打扫院子,而是天天早上起来学习文化。

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五七三十五、六七四十二……

每当我早晨起来拿着收音机散步时,总能在营房后面的山坳里听到他背诵乘法口诀。

我想,依他这样的毅力,也许会出现奇迹。

有一天下午,连队正进行挖助锄坑训练。连长突然问王立山:乘法学会了吗?

报告连长,学会了。

学会了?连长噤了噤鼻子,有些不大相信:我问你,咱们连里有六门炮,考核时每门炮要打出七发炮弹,你说,全连一共要打出多少发炮弹?

六七、六七四十二。报告连长,一共要打出四十二发炮弹。

哟?!真是功夫不亏有心人。连长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我做了个鬼脸儿。

依王立山的精明程度,学会加减乘除并不是难事,难得是他能否持之以恒地坚持学下去。如果我继续在他的身边,继续对他的学习进行辅导,王立山兴许会成为一个文化教育的速成者,继而成为一个合格的炮兵班长,

可惜,当时师政治部有一个重要会议要我回去参加,我大约离开了连队一个星期的时间。

会议结束后,我急切地赶了回来。这时,我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王立山的学习情况。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他时,他却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这是一个安静的早晨。一轮红日友好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冉冉升起,辽阔的海面显得安祥、平静。轻轻的风儿掠过去,海水微微拂动起来,在愈来愈强的霞照里熠熠地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我拿了收音机,转过了海岸线,习惯地走向那道山坳里。那里是王立山清晨的课堂,在每天的晨光里,我总能听到一个战士刻苦的读书声。

可是,今天……这儿竟是如此的寂静。那位勤奋学习的小伙子,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他有了别的什么事情?

不对呀,刚才值岗的战士还告诉说,他是朝这儿走来了。

哈哈哈哈……正当我胡乱猜测,不得要领的时候,一阵嘻嘻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荡过来

噢,我看到了!那是在山下,连队经常训练的地方,出现了一帮穿了绿色军装的女兵。大概她们是靶场的后勤战士吧。此刻,她们每人拿了一把铁锹,正在将连队训练时挖过的助锄坑一个一个地填平。

一个细高挑个头儿的女兵,披着两缕细细的发辫,大声地指挥着女战友们干这干那。她的个头儿实在是太高了,在刚刚升起的朝阳里,长长的身影竟到达了我的脚下。

王班长,你们连队是不是把你们管得很严,不让你们接触女的?她像是女兵中的头目,分配完了任务,便大胆地与身旁的一个男兵开起了玩笑。

王班长?我心里一楞……

定神一看,站在那女兵旁边的人正是王立山。

在女兵群里,王立山鹤立鸡群,非常抢眼。他那微微显得羞涩的神情,农村小伙子见了女孩儿之后的那种拘泥,干起活儿来那种不藏奸、不耍滑的实干劲头儿,着实博得了这些女兵的好感!再说,当时凡是能当上女兵的人,家庭背景都很厉害。她们不是部队大首长的女儿,就是大城市里有能力躲避上山下乡的高档次人家。这些在部队呆得寂寞了的千金小姐,是不是要拿我们憨厚的王立山当开心丸儿来耍呢?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我都不想让王立山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王立山啊王立山,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处境吗?你难道不想学你的功课了吗?

伴着我糟糕的心情,我做了一件很不理智的事儿。我将王立山从这帮女兵里拉了出来。而那些个女兵,则毫不留情地将我嘲笑了一番。

她卟哧一下子笑了出来,顺口说:嘿,你做错了!

我怎么做错了?

你不懂我们女孩子的心;她说:尤其是比较开放的女孩子,你越是阻止她们做某种事,她们偏要做给你看。

是吗?

我说得话千真万确。接下去……是不是那位高个儿女兵要追求王立山啦?

哟?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我楞了一下,心里充满了失望,便讪讪地说:故事的悬念让你识破了,算了,我不讲了!

不嘛!我要听过程。

过程?

嗯。我想,这个过程一定很惊险,很曲折吧!接下来,你是不是狠狠地批评了他?

是的,我对这种事情不能视而不见。为了他的前途,为了连队的荣誉,我必须警告他,赶快收起心来,集中精力学文化。

可是,他对我的批评毫不在意,相反,他倒是开导起我来了:副指导员,我是个先进人物,总不能天天学那些加减乘除,背那些计算公式吧!我是不是也该尽一尽“积极分子”的义务,抽时间做一点儿好人好事儿啊!

哟,这一下子把我造楞了。原来,这个表面上诚实的青年人,城府深着哪!他是想,如果现在只是一个劲儿地学文化,学军事技术,把先进人物的义务扔在一边,那么,万一文化课学不好,射击成绩上不去,就会落个一败涂地的下场;如果现在仍然抽时间做点儿好人好事儿,即使打靶后的成绩很糟糕,也可以有个托词,用做过的好人好事儿来搪塞。这就可以使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唉,这个小子,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好吧,你说得也许有道理。我有些生气了。心想,怎么遇上这么个人,好心当了驴肝肺。

可是,更令人生气的是,指导员也来替他说情来了:副指导员啊,王立山毕竟是一个政治标杆儿;如果让军事训练冲淡了他的政治影响,是不是不合适啊!

我彻底释然了,悔不该在那次紧急会议上和了稀泥。早知道这样,我早就该支持连长意见,将他撤换掉了。

于是,我不再关心他的文化课了,也不再跟随他的行踪。他的前程与进步,有指导员负着责任哪!他的射击成绩好坏,有连长顶着哪!我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位置的过客,我何必自做多情?

这么说,你不管他了?她打断了我的话。

是的。

你又错了!

我怎么又错了?

我想,下一步,那个高个头儿的女兵就要去找他了;不过,她只是在一种情爱萌动的好奇中,怀了一种病态心理找他的。而他呢,肯定会为她的病态发狂。你应当立刻采取措施,制止他们来往才对。

这我可没有想到。我说:王立山毕竟是全师的先进典型,他怎么能违犯军纪,擅自谈恋爱哪!

哼!她撇了一下嘴:别忘了王立山是农村人。

农村人怎么啦?

农村的男人见了城市里的姑娘总有一股邪恶的欲望。

瞎说!

别掩饰了。她腾地一下了站了起来:我就身有体会,一到乡下,那些男人总是盯着我的这儿看(说着,她指了指自己两个鼓涨涨的**)。所以,再去农村,我总是要把它们处理一下,省得惹出险情来!

个别情况总是有的。

算了吧,当年知青下乡,有多少女知青被生产队长给糟蹋了!

我沉默了,实在找不出反驳她的理由。

因为,事情的发展证明了她的论断是正确的。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一个下着雨的晚上。恰巧,这个晚上轮值我查岗相哨。为了不耽误勤务,吹熄灯号时我喝了一大杯水,想让慢慢涨起来的膀胱提醒我及时起床。不过,刚刚闭上眼睛,那杯水还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正值第二班岗的侦察班长将我推醒了。

哟,有情况?我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六班长和一个女的走了。

什么?!我急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说一遍。

王立山,让一个女兵领走了!

那?我心里一惊:糟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快去告诉指导员。我命令道。

这……侦察班长面有难色。

我明白了。他不敢去告诉指导员。谁都知道王立山是指导员培养的典型。如果查不出王立山的问题,这个侦察班长就别想在连队里干下去了。

嗯,去报告连长吧!我开始穿衣服。连长这个人挺正派的,处理这类事比较合适。

副指导员,我建议你亲自去看看吧!侦察班长俯在我的耳边:连长知道了这事,会大发雷霆的。我担心他为此事和指导员……

这?我有些为难了。看来,王立山已经成了军政首长矛盾的焦点,谁也不肯捅开这个漏子,惹出一身麻烦来。连侦察班长这样纯朴的人,也深深懂得了其中的微妙。

可是我?

副指导员,今夜是你查岗查哨,你怎么做都是正常履行职责;况且,王立山也许是出去做好人好事儿哪!

好事儿,哼,我就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好事儿!

冲着侦察班长指引的方向,我动身了。

刚走了几步,侦察班长又叫住了我。

副指导员,给你这个。他递给我一具红外线望远镜。当时,这种现代化的装备只配备到炮兵连的侦察班。

夜幕下,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余外的声响;雨淅沥沥的下着,伴着海涛的鸣咽,似乎在倾诉着黑暗里的寂寞和忧愁。我没有打手电,没有带雨具,为的是不惊动侦察目标。营房渐渐退去了,只有一盏岗楼前的灯光在秋夜的雨丝里远远的闪烁着。唉,我,一个闻名全师的文笔才子,这是去干什么呢?是一种下意识的偷窥?还是执行一项组织交给的侦察任务?不,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想看一个事实,一个王立山正在进行的事实。这个在我的眼睛里曾经是那样的纯洁、朴实,后来又在我的心里又是那样狡猾猥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这次行动的盲目性。我起码是太草率了。这种性质的侦察活动,最少也得两个人共同参加,才能获得可靠、可信的侦察结果。我一个贸然前往,有什么意义呢?即使是我看到了王立山做坏事,除了我一张嘴,还有第二个旁证吗?如果人家王立山对我的侦察结果一口咬定“没有此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正是这次行动的鲁莽性,导致我以后不得不做了一系列违心的事情。

我的脚步似神差鬼使,直直地走向了那个静静的山坳。那个山坳不论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都是一个僻静的场所。两个人不去那儿,还能挑什么更隐人耳目的好去处呢?

侦察地点接近了,山坳里隐隐约约地显得有些阴森,有些黑暗。雨仍然未歇,可是我感觉到了遍地的宁静。这宁静逼我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因为我知道,稍稍不注意,绊倒一块石头,踩上什么小动物,就有可能暴露自己。在我的想象中,王立山和那位女兵的警惕性可能要高出我多少倍!

终于,我听到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喂,你这个时候出来,没让人看见吧?

估计站岗的侦察班长会看到我;可是,他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披上雨衣吧,浇湿了回去不好交待啊!

无所谓。

你们是英雄连队,听说纪律是很严厉的。

是的,可是现在,全连已经不管什么纪律不纪律了;连长指导员最着急的是我的射击成绩;担心我在实弹射击中能不能打及格。

这事儿那么重要吗?

当然啦,这……关系到咱们的前程和幸福啊!……喂,你、你得想办法啊!

嗯……这事儿,难度太大,我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你得尽最大努力,想尽一切办法……

好吧,如果……

没有如果,只有必须……

必须?

嗯!

为什么?

你想啊,部队严格规定:战士不准谈恋爱,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时。现在咱们干这种事,肯定是违犯军纪了。一旦被人家发现,我们都将面对一个惨局。可是,如果我的射击成绩上去了;师里就会给我提干。一旦提了军官,我们的恋爱就合理合法了。这是我们化险为夷的唯一办法。

立山,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只要你沉住气……喂,记住,我是六炮;等我上阵时,估计只有最后三发炮弹了。你只要在最后三发炮弹时把速度放慢……

嗯,记住了!

……

接下来,两个人一应一答,像是离我很远,又像是离我很近。刚才两个人的对话,好似一种暗语,让我听起来又明白,又糊涂。不过,想来想去,我心中对他们两个人还是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感;他们冒着被人误解的危险跑出来,靠在一起谈得竟是射击成绩问题,这就足以证明他们的正派和纯洁。我作为一个副指导员,来偷听人家的谈话,实在是有悖于一个政治干部的道德。

于是,我撤退了。

你坏你坏……她不满地嘟囔着:关键时刻你故意卡壳,你肯定看到那种事了,却不愿意讲给我听。

不是。

不!我不干!你不讲,我就不走了!

好好好,我讲,不过,也没有什么了。

正当我要撤退的时候,老天爷突然发了神经——唿啦啦一个闪电,接下来就是一个炸雷。

啊呀!把他们吓坏了吧?她听到这儿,往沙发后背上一仰,吓得捂上了嘴。

他们吓没吓着我不知道,倒是把我吓坏了。人家没干什么坏事,我却在这儿偷听。罪恶感让我心里理亏,这个雷一响,竟把我击倒了。

你让雷劈了!

瞎说,我要是遭雷劈,谁还给你讲故事?

嘻,对不起!

我是吓倒了。我以为他们两个人肯定发现了我。一旦那样,我是有理说不清,插翅也难逃呀!我害怕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他们对我大喝一声,然后是严厉的道德审判。

嗯?

奇怪,他们的那一声喝竟然没有来临。

怎么啦?我不由地睁开了眼睛,向着两个人说话的方向望去:唉呀呀,我一下子惊呆了。

在卷土重来的闪电里,我看到两个人已经半裸了的身体……**烧身的他们,旁若无人似地你亲我拥,草绿色的军裤在他们颤抖的手里褪了又褪……

后来呢?她的脸儿羞得绯红了,却还是愿意听我讲下去。

后来的场面嘛……我咳了咳嗓子:你最好是去看电影……露西、尼克在橄榄园里的草地上……

你说的是那个《偷香》?

是啊!

才不一样呢?人家电影里那个漂亮的露西并没让那个馋猫儿似男孩子得手,他们俩,准保是那样了!哼……

那,你就去看《偷香》中最后的情节。我解释说:最后,那个小露西可是让另一个男孩子那样了,详细描绘的镜头长着哪!

那也不一样的。她拍了拍沙发扶手,抗议道:人家电影里有篝火的映照,一对恋人青春欲望的动作细节发挥得淋漓尽致,观众看得清楚,体验得真切。你讲的呢,是黑夜,你能看到什么?既然看不到,凭什么说与电影里的动作一样,哼!

别忘了,我身上带着红外线望远镜呢!

嗨嗨,我看出来了。你不善于讲**故事。她失望地低下了头:干脆,讲讲你们的军事训练,讲讲王立山是如何渡过实弹射击那一关的吧!

好吧,我讲,这可是我的强项……

射击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清晨,几十辆用树枝绿叶伪装起来的炮车便隐蔽在靶场后侧稀疏的林子里。方圆五公里内已经下了戒严令,除了大海的涛声,海岸边显得肃穆而沉静。人们的心紧张地跳动着,等候着一个不平凡时刻的到来。远处响起了呼隆隆的汽车引擎声,几辆北京吉普军用车顺次开进了靶场,车上走下了军区炮兵司令员、师长、参谋长及随行考核人员。师参谋长下车后朝周围睃视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表,便冲着天上举起了信号枪。

啪啪!两粒红绿色的信号弹升到了碧蓝色的空中,清脆地炸开了。随后,一声声尖厉的战斗警报拉响了。几十辆炮车像是同时接受了战斗令,快速地吼叫着进入了阵地。车未停稳,战士们便在紧急刹车的呼啸中箭一般从车上跳下来。接着,炮兵班长们声嘶力竭的命令声响彻了靶场:下车!开架!卸炮弹!……命令中,炮手敏捷地做着相应的动作,一直到几十门大炮处于随时射击的状态中。

好!司令员竖起了拇指:进入阵地还是挺俐落的,下面我要看看你们的真功夫了。

师参谋长按照考核计划,发出了命令:炮兵连射击!

连长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疾步跑到参谋长面前报告:炮兵连已经做好战斗准备,请首长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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