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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男人是山 当前章节:1422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14

前方发现敌军坦克,命令炮一排进入六号阵地隐蔽,目标进入百米内实施射击。参谋长命令道。

是!连长大吼一声:一排进入阵地!

炮一排的排长是炮兵学校的高材生,手下的班长也是经他手训练出来的技术尖子。接到连长的命令,他将手中的小旗子一挥,三辆炮车箭一般窜入阵地。仅用了三分钟的时间,炮手们便完成了挖助锄坑、伪装车炮、瞄准目标等一系列射击前的准备动作。

轰隆隆!远方的坦克靶出现了!

一炮一发装填!一排长命令。

好!大个子装填手一个漂亮的动作,一枚穿甲弹进入了炮膛。

放!

轰!炮弹呼啸着直奔目标而去。

“咔啦啦!”远方的靶子上传来了炮弹穿过的声音。

好!首发命中。人们欢呼起来。

接下来,远方的第二辆、第三辆坦克靶出现了。

全排射击!一排长随即下达新的战斗命令。

一炮、二炮、三炮的班长和战士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从装弹、瞄准到射击,完全按照标准化程序进行;那些打出去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发一发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坦克靶子上。一分钟的时间,三门炮各发射七枚炮弹,二十一个炮弹全部命中,真是打神了!

等三门炮接到撤退的命令,收炮回阵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这时,我看到,连长的眼睛湿润了。这些个日日夜夜,他费了多少口舌,多少心机,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一排的三门炮为他开了一个好局,他怎能不激动呢?

炮兵连注意!参谋长开始发布新的命令:正前方,七个碉堡,七个机枪阵地,阻碍我步兵冲锋,立即命令四炮、五炮给我摧毁!

咦?这是怎么回事?游动目标变成了固定目标……射击难度减小了,这真是大好事。可是,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送给六炮、送给王立山那个大笨蛋呢?难道参谋长……

然而,战场上的情境不允许他多想。他机械地喊了一声:二排长注意,四炮、五炮进入阵地!

远方,七个碉堡模型加上七挺模拟重机枪,开始交叉出现。

二排长了摇起了小红旗,大喊:四炮目标,碉堡;五炮目标,机枪阵地……

四炮班、五炮班训练的重点本来是游动中的坦克,现在改打固定目标,就像玩儿一样。尤其是两位班长,目测功夫练得非常到位。目标出现后,他俩根本就没用望远镜,将手中的胳膊一伸,大拇指竖起来摇晃了一下,就准确测量出了炮口与目标之间的距离。那两个机警的猴子一样的瞄准手听到班长喊出炮目距离,一下了就将标尺装到了相应位置。咚咚咚……一阵疾射,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去,远处的十四个固定目标就全部被摧毁了。

五门大炮,三十五发炮弹,一个个弹不虚发,命中率已经达到了83%;连长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嘿,即使是王立山把炮弹都打飞了,考核成绩也已经达到“优良”了。

可是,这位年青的炮兵连长,并不希望王立山的六炮出什么问题。哪怕是打中三发炮弹,命中率也可以提高到90.04%,那样,全连射击成绩就可以达到“优秀”档次了。

但愿师首长理解他的心情,不要向这位六班长下达什么艰巨科目。

目标,装甲车!参谋长向炮兵连下达了最后的考核科目:命令六炮射击!

装甲车?好,难度与坦克差不多。连长心里有了底,大喊一声:王立山,进入阵地!

喊完了这道命令,连长马上觉出了有些不对头。应当喊“六炮进入阵地”才对,怎么出口就喊了“王立山”呢?是不是自己对这个王立山太不放心了。

正当连长有些内疚时,已经进入阵地的王立山却在那儿作起“秀”来。

同志们!他挥着旗子大喊道:前边是什么?是万恶的敌人的装甲车。正是车上的这些装甲兵,杀害我们的人民,杀害了我们的战友。同志们,我们要为阶级弟兄们报仇,要用我们的炮弹把它彻底摧毁。大家有没有决心?

有!六位炮手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妈的,还穷耍哪!连长恨恨地骂着:要是在战场上,人家装甲车后面来一发炮弹你们就没命了!

敌人的装甲车模型迅速地开了过来,六炮的那位瞄准手不愧是神炮手。咚,咚,咚,咚;四发炮弹飞出炮膛,发发穿过了装甲车的靶心。

好!阵地上一阵欢呼,连长也忘形地拍起了巴掌。到目前为止,三十九发炮弹落到了目标上,命中率已经达到93%了。

可是,他们高兴的太早了。就在这关键时刻,参谋长突然袭击似地大喊一声:炮兵连注意,六炮瞄准手负伤,班长接替射击!

怎么,真……连长的脑袋一下子晕了:参谋长,我的老首长啊,你怎么出了这么个情况呢?哪壶不开提哪壶,老首长你要出我的丑啊!

可是,军令如山倒。连队卫生员已经冲上阵地,将“负伤”的瞄准手背下了阵地。

王立山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瞄准镜前。

立山,沉着点儿!指导员在后面大叫着,为自己的爱将鼓劲儿。

我的老祖宗啊,你可得给我争气啊,连长心里祷告着:你就是打中一发炮弹,我也谢天谢地了!

咚!第一发炮弹飞了出去,正中装甲车靶心。

打得好,打中了!指导员声嘶力竭地鼓噪着。

好!连长也高兴地喊了起来。

咚!第二发炮弹又出膛了。

怪,有点怪;这炮弹明明是打偏了,不知怎么,装甲车的右上角竟被削掉了一大块。

立山同志,打得好,再给我中一发!指导员简直要疯狂起来了。

只剩最后一发炮弹了……连长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发炮弹肯定要打空了。因为,第一发命中,靠的是前面瞄准手操作得好;第二发打偏,靠侥幸才蹭到了靶子角上;依王立山那样的水平,这第三发不偏出二里地就算烧高香了。

然而,随着第三发炮弹发出的巨响,人们狂热地欢呼起来。

中了,中了!我们全中了!

百发百中!

我们胜利啦!

什么,中了?!

连长不相信地睁开了眼睛。

连长,我们是大获全胜啊!指导员像个孩子似冲他跑过来,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不管连队首长之间在王立山的问题上发生过多么尖锐的矛盾,胜利——这个事实本身,又让他们沉浸在无比的欢乐里。

百发百中。这是军区炮兵靶场建场二十年来首次出现的令人称奇的优异成绩。这个炮兵连不愧为英雄连队,他们以自己的优异成绩创造了和平年代炮兵射击的神话。

不过,有一件事情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射击结束后,那两位德高望重的首长——炮兵司令员和师参谋长,对这次考核的结果并没有做出太高的评价。撤出靶场时,师参谋长单独把我叫到一边,嘱咐我说:辛干事,这个“百发百中”的成绩最好不要见报。

为什么?

唉,你没看出来吗?师参谋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打最后三发炮弹时,那个靶子不知怎么回事儿,速度突然减慢了。最后那一发,简直就像停止了一样。嗨!我怀疑靶场有人作弊,好象是特意要关照那个王立山似的。这样的“百发百中”,不光彩啊!

啊,我大吃一惊:作弊,谁的胆子这么大?!

这事儿……就得去靶场问那个拖靶子的操作员了。

拖靶子的操作员?我心中一颤——

那个雨夜,发生在山坳里一幕重新出现了:

“立山,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只要你沉住气……喂,记住,我是六炮;等我上阵时,估计只有最后三发炮弹了。你只要在最后三发炮弹时把速度放慢……

“嗯,记住了!”

此时,我才彻底明白了:两个人当时哪里是研究射击的事,他们是共商作弊的大事哪!

不过,就因为他们,把全连的训练成果都给葬送了?

战士们挥汗如雨的训练场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老首长,我此时不知怎么来了胆量,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一个意见:这事儿是不是不宣传为好……

哎呀,参谋长既不高兴又显得十分无奈地说:这事能瞒得住吗?炮兵司令员的眼睛毒着哪!这老头儿从红军时期就开始摆弄大炮了;什么“鬼儿”能逃过他的眼睛?这事儿啊,不查也就罢了;真要是查起来,兴许这好事就要变坏事了!

啊!我心中一惊,接下来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个王立山啊!

此时的王立山,就像是一团喷射着五彩缤纷水沫的肥皂泡,在阳光照射下顿时失去了先前的光彩。

那个雨夜的晚上,我这个仅仅十九岁的未婚青年,看了一场实在不该看的人间丑剧。当时,那种事情我还不能全部看懂,而且心里也不想看下去,甚至几次拔腿欲走。但是,由于一个谜团在我的心里始终没有解开,我不得不手擎望远镜在那儿坚持着。一边看,心里一边打架:不,眼前的这男人不是王立山!他是别人!纯朴的王立山是一个被师首长树立的先进典型人物,怎么能冒着被开除军籍、毁灭前程的危险,做出这等猪狗之事呢?

正当我心中的战斗未决胜负时,一个丑恶的镜头出现了:王立山从那团肉上爬起来,对着我的望远镜露出了他的下体,并挨着个儿扣上他的裤扣。地上的女人从背后踢了他一脚,说:你弄得人家太痛了!王立山淫秽的一笑,说:这一次我击中目标了。上一次你说不痛不痒,那是我的射向偏了……

轰隆隆——我的脑袋一振,一座精神上的大厦倾倒了!

接下来,一个急促的闪电,掠过了深夜的大海;咦?大海怎么也变了——那涌动的海浪,此时迅速的随着大潮退去,溢满了泡沫的滩涂上,树起了一幢幢吓人的黑石礁:他们有的雄伟宏大,傲岸屹立;有的挺拔英武,倔壮峥嵘;也有一些像是败下阵的俘虏,噤若寒蝉,丑

态毕露,龟缩在海岸一隅……唉唉!我母亲一般安祥的大海啊,给予我千重安慰万般力量的汪洋啊!当你们退去了迷人的丽装,出现的竟是这般丑陋不堪的画面!

从此,一切一切的谜团,在我心中迎刃而解。

先进人物?!先进人物也可以干出这种事情来;全师指战员敬重的标兵,也能在背后里弄出这种勾当来。

那天晚上回到营房,侦察班长曾经好奇地问我:看到什么了?我支支吾吾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我不想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儿,我想永远忘掉这青春年代里所看到的最不堪入目的一场丑剧。

可是,似乎冥冥中有鬼魂在跟踪我,它们总是找上门来要我回忆起这件事情,让我想逃脱也逃脱不掉!

我想,这个王立山要被审查了吧!她听到这儿,伸出胳膊打了个哈欠,发出了困乏的信号。

是的。你怎么知道?

肯定是那回事儿。她说:司令员看到靶场的人作弊,肯定要下令追查;靶场的领导要想查出真相,一定要找那个担任拖靶任务的操作员。那个操作员如果不能自圆其说,就得把王立山递交出来。不然,那位司令员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咦?你挺会分析啊!看来,我的故事没有必要讲下去了。

不,我想听听,你为什么有意地包庇了王立山?

包庇?你怎么知道?

你会的。

你这么肯定?

是的。因为我发现,你很善良。

你?听到这儿,我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变了。她不再是我先前印象中的天真烂漫,白玉无暇;在她显出得并不幼稚的身心里,像是装载了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东西。是神秘?是先知?我说不出来,不过,这肯定是一个不平常的姑娘!她这样毫无顾及的接近我,一定是承担了某种重大的神圣的使命。

你困了,回屋睡觉吧!明天我再给你讲。

明天,哈哈……明天的故事也许要由我来讲了。

你来讲?

啊,不。她自觉失言,急忙改了口:我是说,你讲完之后,我给你的故事来一个续集。

续集?

……

她走了,我的疑团却升起来了。

太阳高高的挂着,照耀着重新活跃起来的海岸线。大海欢快地卷起浪花,迎接着重返的游人及新来的旅客。大巴士停了下来,导游宣布:今天的旅游项目是坐船去蘑菇岛采蘑菇;等中午退了潮,再步行回来,捡一路大海退潮时遗留的小海物。

采蘑赶海,本是一桩美好的享受和体验。可是,当我看到远处的那一片白色的靶场营房,看到那一片曾经让我伤心、痛哭过的平顶建筑,心里立刻动荡不安了。

我向导游“请假”。

无所谓。导游宽容地说:不过,中午12:00发车,你别误了点。

喂,慢……带上我呀!

我刚刚迈出几步,她就尾随过来了。

营房依然是那样肃然,静穆;只是这寂静中少了生气。那些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女战士不见了;那些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嘹亮歌声消失了。一栋栋宽敞的房子里响起了鸡鸭鹅叫,这儿变成了饲养场。

二位老板,采购鸡蛋吗?一位农民模样的人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

不……她在前面主动为我挡驾:我们不采购鸡蛋,我们来采购往事。

往事?那位农民笑了笑,摇起了头。

她换了一身牛仔服,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又变成了一个调皮的小女孩儿。

穿过往日的操场,绕过昔日的营部,顺着一棵棵耸入云端的钻天杨走去,出现了一排排齐整整的战士宿舍。

是这儿!在一栋模模糊糊的用白灰涂了“四”字的房子跟前,我停住了脚步。

她的眼睛也亮了:嗯,四号房,后勤班的宿舍,对不对?

嗯!我的心一酸,嘴唇激动的一抖,深深地叹息一口气。

实弹射击结束之后,炮兵连连续几天沉浸在胜利的欢乐里。尽管师首长向我下达了“不准见报,不准宣传”的指示,连队官兵还是以为自己打了大胜仗,一天到晚弹冠相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我却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参谋长说的“好事变坏事”,就像是一句咒语,时时刻刻潜移默化入我的心中,逼我不得不立即逃避而去。

我立即向上级打了离开炮兵连的报告。我想,宁可不要那个唾手可得的科长职务,也不在这儿继续遭罪了。

可惜,晚了!

这天早晨,我打好了背包,正要告别炮兵连的官兵返回师政治部机关时,师保卫科的两位干事坐了一辆军车赶来了。

辛干事,你先别忙走。一下车,那位老干事就拉住了我。

有事?我心中自觉不妙,像小兔子似的打起鼓来。

没啥大事。老干事冲我笑一笑,将我拽到了车上。

辛干事!他递过一支烟来,拿出了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恭敬神情为我点烟,随后点明了主题:啊,是这样,炮兵连的射击成绩可能要作废了,知道不?

作废?我摇了摇头,佯装不知。

据靶场的人讲,那位女操作员在操纵拖靶器时故意减慢了运行速度,照顾了六班长王立山……要是这样,这个“百发百中”的成绩应当是假的!

是吗?我故做惊讶,然后漫不经心地掏了一下他们的底儿:那个女操作员交代了吗?

妈的,她什么也没讲。老干事一下子漏了底。

辛干事,你说,这位女操作员为什么要照顾王立山呢?他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这……我哪儿知道!我脱口而出。

呃,我想……你应该知道吧。此时,他的表情里露出了一丝狡猾。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生气了,一下了将他递给我的烟捻碎了。

别别别,别生气……辛干事!他的助手立刻来救场了:辛干事,听人说,有天晚上王立山被那位女操作员领出了营房,是不是有这事?

不知道!我索性赌起了气。

就是那天晚上,他们俩违犯了军纪,发生了性关系。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

我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保卫人员为什么一个个总是那么凶?即使平时是好朋友,是好战友,一旦他们办的案子牵涉了你,你就成了他们的审讯对象。

我想,如果不是这两个人以审问的态度对待我;如果不是这两个蠢猪出面而是由一位师首长和颜悦色地与我谈心,我也许会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可是,我遇到现实不是我所想的。

于是,我采取了负隅顽抗的态度。

不管他们是哀求我,还是拍桌子吓唬我,我就是一句话:不知道!

我的这种态度出于何因,至今对我是个谜。也许,当时的师首长太宠爱我了;我身上自然而然地生长了一副傲气。我十六岁按特殊兵入伍,写出的文章频频在中央级报刊上亮相,十九岁就被破格提为新闻干事,着实让这些多年提不起来的“老保卫”心中憋了一口恶气。现在,他们要借我的幼稚和单纯,向我下手了。

然而,细想起来,又不是。我虽然是那个时代的宠儿,虽然心里对那种恶劣的态度产生了反感,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说穿了,好像是……好像是我心眼里压根儿就不愿意做一个这样的人:写证词、按手印、检举揭发……保护自己、毁灭他人……

王立山,这个先进过、我曾经崇拜过、宣传过的典型人物,早已经在我的心中倒塌了。可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毕竟是真实的、勇敢的。是的,他违犯了军纪,越过了理智的底线;然而,他,还有他的那位恋人,他们秘密的恋情说到底究竟又妨碍了谁呢?

如果这个秘密暂时封存一段时间,几个月后,王立山被提为军官,他们的恋爱不就合理合法了吗?那时候,不就可以出现一对幸福的情侣,一个幸福的家庭吗?

我作为一个无辜、无关的旁观者,为什么不能大度地保护一下别人的隐私,而要津津乐道的去破坏人家的幸福呢?

再说,对那天晚上的事,我早已经讳莫如深了。我不想任何人再提起它。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什么也没有“交代”出来。

于是,我被请到了靶场的营房,住在了一个四壁空空的小屋子里。

我记得,那个小屋子的门口了涂了个白色的“四”。

这无疑是变相的禁闭,这是部队对违纪战士最严厉的处分。

妈的!我觉得自己被人羞辱了,第一次冲着人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凭什么把老子关在这儿……让我出去!

辛干事,别,别误会……挨了骂的老干事态度竟然和蔼了不少:师首长的意思,让你在这儿好好想一想。

你终于什么也没讲。她说。

是的。

就为这,师首长对你失望了,你被处理复员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我能想像出来。

想像?

是的。她的一双眼睛此时大大地瞪圆了。在深切注视我的目光里,她代我叙述了故事的结局:

因为你不肯坦白,事情不了了之。后来,炮兵连优异的射击成绩被上级确认了。连长、指导员都被加官晋爵。王立山顺利地提升了排长。他和那位女操作员速速地结了婚,而且早产了一个女婴。

女婴?

是的。辛先生!如果你没有淡忘的话,你应该知道这个女孩儿的准确年龄。

好象是……23岁零3个月。

辛先生,请看看这个。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递到了我的手里。

王海婴,210202790916……

啊!你、你是……王立山的女儿?

辛先生……她哽咽了一下,眼里闪出了些许泪花儿;可是,她立刻又顽强地将它们拭去,并坚持不让它们再溢出来:按道理,我应该叫你辛叔叔,可是,我不想那么叫……

你应该那么叫!

不,我不!世俗的辈份会影响我们交流的。

你爸爸妈妈好吗?

辛先生,一会儿我会向您讲述父母的事情;现在,我要说的是,您确实是个让我敬重的人。是你用自己的牺牲,保护了一群人的幸福;也包括我这条在我爹妈炽热的孽缘中产生的生命(你要是供出了他们的事,我妈就得被迫流产了)。可是,到今天,这些人还没有向你言谢,你不觉得遗憾吗?

如果单纯为了一个“谢”字,我可能不会那样做了。

不,辛先生,你不看重的事,别人却不能这样永远麻木下去。今天,我代表我的父母,代表我父亲连队里的连长、指导员和经常到我家来的叔叔们,郑重地向你喊一声:谢谢啦!

一艘飞快的摩托艇,箭一般的向着蘑菇岛奔去。深蓝色的平静的海面,被快艇冲出了一条雪白的浪花。

饲养场的主人原来就是靶场的复员战士。他听说我是旧地重游,便友好地让自己的摩托艇送我们上岛。

坐在前面的海婴,没有了欢乐的歌声,没有了唧唧格格的调笑;此时,她蹙紧了眉头,一脸愁容,显得心事重重。

她说,受他父亲及战友们的委托,她已经找了我20多天了。

她曾经找到了我所在的城市,查找了公安局的户口总册;她曾经到过我原来供职过的财政局,到了我现在应聘的学校;后来,得知我加入了这个旅游团,她便随团而来了。

这个有心计的姑娘,为了完成父亲的使命,真是费尽了心机啊。为了防止我可能对她产生的误会或者拒绝,她悄悄的接近我,慢慢培养我对她的好感。她用女孩儿对父辈一般的尊重和坦诚,获取了我的信任和喜爱。直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才彻底抖开了藏匿于心底的“包袱”,向我展示了这令人困惑不解的谜底。

可是,她费神耗力的对我做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传达她们家人的一声“谢谢”吗?

事情好象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一片汪洋中的一叶孤零零的小岛,面对冰冷的海水,迎着烈烈的海风,不知它靠了什么支撑,竟长出了这么多郁郁葱葱的油松,地上则是盖了厚厚的榛子棵和柔软的毛毛草。秋天一到,蘑菇疯长,黄金海岸就多出了一个旅游项目。

先踏上小岛的旅客们,都有了非常丰厚的收获。他们携着旅游团统一发放的花篮,采满了形形**的绿色野味:紫蘑、金针、野菊、松果……有两个年轻人还捉到了松鼠,爱不释手的细细把玩儿。小树下,草丛里,只要你用木棍儿轻轻的一拨,就有几株尖锥锥的嫩蘑菇出现在你面前。再加上小岛屿身处深海,人迹罕至,环境和空气显得格外清新。不要说有收获的乐趣,即使在这儿坐上一会儿,吸一阵子湿润的空气,也觉得是一种享受了。

按照时辰,大潮尚未退到位置,人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下岛赶海。草棵子和树丛里躺下了歇息的人们。老年人捶腰打背、伸手拉腿;青年人则忘情地在那儿搂搂抱抱。有几对像是新婚夫妇,竟用了一张伞或风衣遮挡,在榛子棵后面脱衣解带了。

我们去那边吧!为了避开这些浪漫过份的**者,我们转向了背荫的山坡。

唉,《偷香》应该来这儿拍摄才对!她说。

这儿没有那棵大树。我说。

可是,在这清新的大自然里,确实能撒下优良的种子啊!她不好意思的对我一笑:你看我优秀吗?

嗯!我点了点头,眼前又浮现了那个雨夜……

海婴,给我说实话。我停下了脚步,问她: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这……听到这儿,她慢慢地把头转向了阔阔的海面,迟疑了半天,才艰难地转过身来,试探地问我:你、你能不能去我们家一趟?

去你们家?

嗯。她低下头,咬了半天裙带儿:因为,我爸爸患了AIDS……

艾滋……天哪!

麦穗儿似的串灯,水晶儿似的橱窗,流火似的滚动的霓虹,星儿闪烁中一股股不息的车流,构成了北方海港城市绚丽的夜色。

旅游巴士驶入了繁华的城市中心,人们嘁嘁喳喳,对眼前美妙的景色感叹个不停。

望着迎面而来即显即逝的街灯,我心中已经遗憾地失去了欣赏的雅兴。一个沉重而又痛苦的使命积压着我,缠绕着我:我要看一位20年前的战友,而这个当年生龙活虎般的战士,竟患上了AIDS这种绝症?

是天意的判决?还是他的本性的使然?

也许是一次误诊吧!

如果我能找到一位高明的医生,查出他的病症不过是一场虚惊,那我可就不虚此行了!

但愿我这个臆想,不单单是一种祝愿!

秃秃的头顶,稀疏的眉毛,蜡黄的脸,无神的眼睛……这都是我想到了的。只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病房,怎么布置的像一个灵堂呢?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患者服装,连送的花也是白色的。最让人气愤的这间屋子出奇的大,一张大床恰恰摆到了屋子的中央;神色暗淡的他躺在大床的中间,这不是随时准备供人吊唁又做何讲呢?

一个戴了宽大的口罩,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士扎完了针匆匆地走了出去。看她那仓皇出逃似的背影,就像是刚刚躲避了一场生死考验。

这气氛……怎么弄成这种样子?我回头问海婴。

他非要这样子不可嘛!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床头坐了下来。

我去找我妈。

我摆了摆手。

我可以见王立山,但是绝对不想见到海婴的妈妈;我的到来,带给她的将是一段难以启齿的尴尬的往事,我们无法坦然面对,我们无法谈及20年前任何事情的任何枝节。

嗯?嗯!嗯……一丝丝游动般的喘息渐渐加大了力量,一个痛苦的醒来,也是一个痛苦的相见:辛……辛干事!

是我!立山……

可把你盼……盼来了,知道吗,你要是不来……我死……死也不会闭上眼睛啊!海婴儿,爸爸谢谢您了!

爸爸!女儿喊叫着,眼里酸酸地溢出了泪水。

婴儿,知道吗?爸爸是怎么出息的,是……是你辛叔叔……他,是他,他把我这个坏蛋,写成了好人……你辛叔叔给我写了……写了三年讲用材料,我成了大典型人物,可是……我不但没有报恩,最后,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让他成了我的牺牲品……

王立山,过去的事情不讲了,咱们谈谈别的吧!我握紧了他的手。

谈、谈……

王立山,你不要悲观,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好、好……

病好了时,到我那儿去做客……

做、做、做……

咦,怎么回事?我觉得有些不对头。

刚刚加大了力量的喘息,渐渐又回落下去,变成了微微的游丝……

辛先生!海婴轻轻抓起我的手,慢慢地把它从王立山的手里拉开:他……他不行了,他又休克了;今天见了你,他激动了,比平时多说了不少话呢?

唉!我望着这位病入膏肓的战友,人生苦短的兴叹簇然侵袭了我的心灵。接着,我想起了那位副市长。他贸然将我辞退,实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从苦海里被人救出来了!

走吧!她悄悄地喊我。

万一……我看看床上的病人,充满了担心。

没事的。她说:我们走了,他会睡一个好觉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他特别高兴。

高兴?

是啊,自从他得了这个病,你是第一个握了他手的人。

旅行社指定的宾馆里,照样是份儿饭性质的自助餐。我狼吞虎咽地将它们处理完毕,心急火燎地回到了房间。

海婴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告别旅游团回家去陪她的妈妈了。临别时,她将一盘录音带递给了我。

这是爸爸得病后一个人对着录音机讲的。她说,这些话都是专门讲给你听的。

讲给我听?

嗯哪!不过……我可没有偷听啊!说完,她冲我莞尔一笑,摆摆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心中最敬重的辛干事:

我是王立山。

我首先声明,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虽然有两个字——谢谢,我始终没对你说出来,可是,我的心里一直想着你。

我一直在打探着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复员后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了政府,当上了比我们师长还大的官儿,我真是为你高兴。这个社会啊,不埋没人才了,我看这就是进步吧!

我女儿说:你是用德行堆积了自己事业的成功。这话我听不大懂,不过,我觉得她说得很对,是吧!

现在,我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可是我并不怕,也不懊恼。我是咎由自取。我是用自己的无德无行招致了自己的末日。这实在怨不得谁!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是这样的喜欢女人。这些年,我玩儿的女人太多了,从秘书到女工,从国内到国外,唉……我这个不折不扣的色魔啊!

我今天把女儿派出去了。我要她设法找到你,代我向你正式致谢。我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不过,我在梦里总是能见到你。也许你真的能来看我。

我奢求了吧?

辛干事,“谢谢”两个字,与你给予我的山一般的恩情相比,实在是太渺小了。这就是我多年未对你说出这两个字的原因。我想,与其虚假地说出这两个字,还不如告诉你一些真话,让你了解一些以往岁月的实情——

你知道吗?我与海婴妈妈的事儿,是咱们连的指导员怂恿而成的:

那是新年度军事训练的开始,我从炊事班调到了炮兵六班当班长。这件事曾经震动了全师上上下下的人。一个连加减乘除都不明白的文盲,竟被任命为炮兵班长,这不是瞎胡闹吗。

可是,有时候,胡闹也有胡闹的道理。我虽然是个文盲,可我同时也是全师的先进典型人物啊。我这个被人耸立起来的“标杆”后面,有一大群人在费力地支撑着我哪——师政委、团政委、营教导员、连指导员,更不要说那些数不清的政工干部了。唉,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累;我想倒下去休息一下。可是不行!身后的人鼓励我必须挺住,必须坚持下去……

这时,我觉得我不是我了。我成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反正,我得按照身后一些人的需要去做。我如果违犯了他们的意愿,我就会重重地倒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我就是在这种极度疲惫的矛盾心情中担任炮兵班长的。

谢谢你教会我那些乘法口诀,这是我到地方承包酒厂之后唯一用得上的东西。当时,也是它让我应付了连长向我提出的“六门炮、七发炮弹”的问题。可是,你知道,文盲是不可能速成为一个炮兵班长的。我必须用特殊的办法,才能度过自己的难关。

那天中午真热啊!我本来是想到那小山坳里复习功课的。可是,到达小山冈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兵在海里游泳……

我的眼睛一下子傻呵呵的楞住了!

农村的男孩儿,除了结婚的晚上,哪儿有机会能见到年轻姑娘这么暴露的胴体啊。那飘然的黑发,雪白的下肢,鼓鼓的乳峰,娴熟优美的潜水动作,让我眼迷、心乱,我早已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就这样,在同一时间,我连续观察了三个中午。第四次,我终于忍耐不住了……

她就是那个细高挑个头儿的后勤班长。她的主要任务是操作靶子模型。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巧合啊!我的一切一切:感情、欲望、前程、事业……竟都寄系于她一个人的身上了。

唉,人啊,一旦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就难舍它那甜蜜诱人的味道;那一丝丝青春美妙的气息,那一声声荡人心魂儿的微笑,搅得我彻夜难眠!

你可能不相信发生的这些事儿吧,王立山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的,辛干事,作为我个人,确实没有这个胆量。可是,一想到我身后的那些人,我的胆子就来了。哼,他们那些人啊,更需要用我的优异成绩去证实他们的正确和伟大。为了证明他们自己,他们在心里甚至不惜让我去触犯军纪……

辛干事,我这话说得是不是过线儿了?

唉唉,人的胆子一大,就顾不得羞耻了。有一天,我把自己的风流事儿向指导员讲了。

妈的!(注意,这是他的原话)你小子还有这两下子?他听后,眨了眨鬼谲的小眼睛。

可是,不这样,我就打不及格。我向他申明利害。

操!(这又是他的原话)要是打不及格,看我不毙了你!

辛干事,你是不是听明白了?他这句话是默许和怂恿我哪!

于是,我回绝了您对我的规劝;我扔掉了书本,投入了欲海……

我学坏了,我确实是学坏了!谁把我教坏了的,我不得而知。可是,我这个先进典型如果不学坏,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淘汰……你看到连长那副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了吗?他要是升了官,第一脚踹的就是我!

海婴的妈妈是个好姑娘。她美丽而善良,优柔而文雅……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却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激情迸发的时刻——可是,我等不及了;我的兽性……不,更重要的是我的前程,我身后那些人的鼓励与呼喊,促成了那个充满血腥的雨夜……

原谅我吧,辛干事,我让你崩塌了我在你心中的精神大厦!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逼她就范;她能在靶场上死心踏地的为我去做弊吗?

往日不堪回首,句句都是罪过……我用道德的堕落迎来了胜利的花朵;却没想到,又让你代我受过,毁灭了你光明远大的美好前程。

唉!人啊,有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发坏?

你知道吗,那个连长?就是他,坚持要追查你……

最后三发炮弹时,靶子的速度确实太慢了,作弊之迹已经露出倪端。老司令员追查一下是无可非议的。不过,这个漏洞早已经被我可爱的姑娘巧夺天工的掩饰过了。在实施调查时,海婴的妈妈对靶场领导说:拖靶时遇到了障碍,我怎么加力靶子也不走。领导派人到那儿一看,果然有一堆碎砖头阻挡了靶子的行进。此事也就完结了。可是,那个混蛋连长,为了整治指导员,竟不顾连队的集体荣誉,坚持“作弊”一说,坚持要追查下去,一直到把我们整倒为止。可惜,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他万万没有想到,你辛干事竟然闭口不证。

嗳,辛干事啊!多亏了你这个大贵人……总算把这件事儿平息了!

后来,我和他在商战中相见了。他让我的酒厂买他的地瓜,我略使手腕,让他赔了十八万!

嘿,这家伙前两天还假惺惺地来探视我哪!他远远地站在门口,像是怕我传染了他(其实,我这病不通过血液、**的渠道,不会传染人的)。我大声地喊:老首长啊,你应当去向辛干事道歉。不知道这小子去了没有?

唉,又要扎针了。我也不多啰嗦了。我衷心祝你幸福长寿,比我多活几十年。

……

啊,还有;我这些年承包酒厂,赚了不少钱。我死后,够她们娘儿俩吃上几辈子了。不过,海婴还想把酒厂搞下去,她想请你给谋划谋划,这些事儿我就不管了,你们商量吧!

其实,做生意很简单:你只要按时缴税,政府就不找你的麻烦;你只要按时发工资,工人就不找你的麻烦;你只要保质保量,客户和消费者就不会找你的麻烦……即使有了麻烦,只要别存坏心眼子,就能平安过关;这和靶场上的事儿差不多……

……

呲啦啦,呲啦啦……

接下来,是一阵阵空白带划过的声音。

一个月后。

学校的铃声响了。我刚刚讲完了一节财政管理课,就要回家时,邮政员送来了一个包裹。

是从那个城市的酒厂寄来的。里面装了一份酒厂的技术改造规划,还附了一盒DVD光盘。

光盘的正面印了一个捧了鲜花的少女,她微笑着,行走在夏天的橄榄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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