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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坪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2

洪霞怒吼一声:“你说不说?”

“你问的是谁?我怎么知道?”

洪霞觉得自己再待下去,脑袋就爆炸了。她伸手拽住甄珍的胳膊往外拖,三抻两拽,把她扯到了走廊里。恰逢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学生们吵吵嚷嚷。吴莉和几个班上的女同学靠着栏杆说笑,看到甄珍被她的母亲拖着走,立刻对她指指点点。甄珍觉得受到了羞辱,使尽全身的力气,甩开了母亲的手。洪霞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栏杆上,热血“轰”地涌上了头。她抡圆了胳膊,给了甄珍一记响亮的耳光。周遭嘈杂的人声隐去了,学生们和追出来的常老师被定格了一样,甄珍瞪着眼睛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了,甄珍觉得自己头朝下,被按进了泥潭里。再不挣扎出来,就被污泥糊死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教学楼。洪霞一步都没有追,她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她拖着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了楼梯。

阳光耀眼,街上行人匆匆。天还是那么蓝,街上还是那么多的人,这个世界在甄珍的眼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她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浑身颤抖着一边走一边哭,哭累了走乏了,就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坐一会儿。她发现,她绕到青檀街上来了。

杜仲看见她,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嗨,又出来给你妈治病了?”

甄珍的眼泪成串落下来,杜仲一怔,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面巾纸给她。

“怎么了?”杜仲小声问。

甄珍语无伦次说着哭着,杜仲一声不响地听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不地遮住他们。甄珍没得到呼应,抬起头看着杜仲。就在这个时候,天暗下来,地面上一切都在静止不动中,一长一短两个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走,玩一盘去。”杜仲打破了沉默。

甄珍摇头,杜仲二话不说,拖着她进了游戏厅。还是那间游戏厅,几十台电脑荧屏闪着光亮,游戏厅里,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的。杜仲安顿甄珍坐下,拽过键盘,帮她进入了游戏。

杜仲说:“游戏这东西能缓解焦虑,能应对恐惧、愤怒和挫败感。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局域网里有三个队友,他们要跟着你出生入死。”

甄珍完全进入不了状态,十几分钟后,就被对手连捅几刀干死,鲜血从肚子里冒出来了,对手还在她的尸体上跳舞。甄珍愤怒不已,站起来四处寻找对手。她看见就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趴在电脑前,看着屏幕嘿嘿傻笑。甄珍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小伙子:“干啥?干啥?

杜仲跑过去掰开她的手,强行把她拉出了游戏厅。室外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让甄珍冷静了下来。

杜仲说:“游戏这东西很公平,谁厉害谁就活下去。”

甄珍低声说:“我不想玩了。”

杜仲推过来自行车,甄珍坐在后倚架上。杜仲蹬地的那只脚离开地面,车子摇晃了两下,开始往前走。他越骑越快。杜仲没有说去哪儿,甄珍也不问。

杜仲带着甄珍,大街小巷地绕。天彻底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杜仲的自行车在甄珍家的楼下停住,甄珍从后座上下来,两只脚已经坐麻了。

“还闹心吗?”杜仲问。

甄珍没有说话。

杜仲说:“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甄珍点点头,打开单元门。

“不想去学校,就过来找我,我教你刻核桃。”杜仲的态度很认真。

一进家门,甄珍就闻到了母亲炒菜的香味。父亲去工地了,两菜一汤摆在饭桌上。甄珍不想吃饭,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看见书架空了,里面的蔷薇少女系列画册和玄幻小说全都不见了。心中一惊,四处翻看,确实没了。

她进厨房问母亲:“我的书呢?”

洪霞说:“卖了。”

甄珍急了:“我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

洪霞端着盛好的两碗饭往外走。

“买书的钱是我给的,我想卖就卖。”她说。

“你不讲道理。”

“跟你讲道理没用。”

洪霞看都不看她,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甄珍摔门进屋,靠墙站了一会,走到床边,一声不响地蜷缩在床上。

窗外的天,黑漆漆一团,没有一颗星星。曾经的满天繁星都去哪了?离家出走了吗?离家这两个字让甄珍心头一颤。她转过身去脸冲墙。母亲像这堵墙,曾经是她的靠山,现在堵得她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她坐起来,看到了空空的书架。2004年,11月25日这一天,是甄珍十五岁人生中,经历过的最黑暗的一天。以前也黑过,但是没有黑到伸手看不见五指。她拽过来书包,掏出来里面的书本,翻看了两页,一张一张撕了。她把碎纸张放进垃圾桶里,搬到阳台上,点着了火。

甄珍一直不过来吃饭,洪霞懒得叫她,叫当妈的丢脸,她还有理了?不惯她这个臭毛病。虽然没有胃口,洪霞还是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洪霞把给甄珍盛出来的那碗饭,倒回电饭锅里温着。懒得刷碗,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透过玻璃窗,看到阳台上有火光,洪霞惊出了一身冷汗。三步并做两步冲上了阳台。看到甄珍在烧东西。听到母亲的脚步声,甄珍头都没回一下,继续往垃圾桶里扔着纸张。洪霞见她在烧课本,急了,一把揪住甄珍的胳膊,使劲朝身后一轮,甄珍摔坐在地上。洪霞捡起一个旧脸盆盖在垃圾桶上,火很快熄灭了。

洪霞急头白脸地问:“你想干什么?”

“帮你把家里带字的东西都处理了。”

“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没脸去学校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甄珍语气平静。

洪霞气得声音颤抖起来:“我生养了你一场,你就这样报答我吗?”

甄珍说:“你生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为了自己发泄仇恨方便。妈打孩子,只要没打死,法律不管,外人也干涉不着。”

“你再说一遍?!”

“我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你的人生目标。你在学校打我的那个耳光,是咱们母女的分水岭,从今天开始,我爱咋地就咋地,你管不着我了。”

洪霞抡圆了胳膊,给了甄珍今天中的第二个大耳光,甄珍被她用蛮力抽得原地转了半圈。一只耳朵听不见了,铁桥上火车的鸣笛声变得非常遥远,母亲的骂声像秋天的蚊子叫:“滚……有多远滚多远。”

甄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拎着一瓶啤酒走出家门的。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之后,一步一滑,她趔趔趄趄地走着,零零碎碎地喝着哭着。心里觉得走出去了一百里,回头看,家还在后面。

洪霞一腔怒火发出去了,靠在沙发上发呆,她觉得这一天,跟以往的每一天都一样,惊涛骇浪拍打过去,一切都会重新归于平静。体力精力消失殆尽,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甄珍裹着一股寒气回来了,她直接进了母亲的卧室,从五斗橱的抽屉里拿了五百块钱。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随身换洗的衣服,塞进旅行箱,背起双肩包开门走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头都没回一下。

甄珍买了一张站台票,上了一列火车。列车开出三站后,她下了火车。这样做,是怕母亲发现她离家出走,追到雪城火车站堵她。

洪霞做梦都没有想到,女儿会离家出走。半夜她醒了,脖子在沙发上窝得酸痛,挪的卧室去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天亮。

清晨洪霞出去买了早点,放在餐桌上,她走到甄珍卧室的门口,冲里面喊:“几点了?还不起来吃早饭?”

甄珍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回音,洪霞沉着脸推开门看,房间里空无一人。洪霞不放心,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她给常老师拨了一个电话。

常老师说:“甄珍没有来上课,她再这样逃课下去,搞不好会被学校开除的。”

洪霞这才觉得昨天的事情闹大了,急得乱了方寸。

甄珍在距雪城三站的小县城,买了一张去滦城的火车票。滦城是她的首选。童年最好的伙伴丁亚春,生活在那里。丁亚春的奶奶,是甄珍家的邻居,八十年代,丁亚春的父母去了滦城。把丁亚春放在奶奶家。丁亚春大甄珍三岁,喜欢带着她一起玩。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年,父母接丁亚春去了滦城。甄珍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做梦经常梦见她。两年前,丁亚春的奶奶去世,她来到雪城参加奶奶的葬礼,特意请甄珍吃了顿西餐。给甄珍留下了她家在滦城的住址,要她有机会一定来玩。母亲的两记耳光,把甄珍送上了火车。沿途白雪变成黄土,黄土变成绿植。兜里的钱所剩无几的时候,她挣扎到了滦城。

丁亚春家还算好找,敲了半天门,出来的人不是丁亚春,这是一个穿着睡衣,一脸倦容,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人。她告诉甄珍,丁亚春的父母去了澳洲,丁亚春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八月底动身去了那里,房子租给了她。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甄珍彻底懵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女人转身回屋了。

这个叫邱枫的女人,回到屋里决定不睡了。进浴室洗了个澡,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细细地化过了妆,穿戴整齐走出房门,看到甄珍两手抱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邱枫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甄珍说:“我没地方可去。”

邱枫锁了门准备离开。

“这位姐姐,你租了她家的房,肯定有她的联系方式。你有吧?”甄珍的语气里满是恳求。

“上海的电话,解决不了你眼下的问题吧?”邱枫说。

“你把号码给我吧。”

邱枫不情愿地把电话号码抄给了她。

甄珍在公用电话亭,把电话打到了上海。听到丁亚春的声音,甄珍立刻哭出了声。知道甄珍的情况,丁亚春叫甄珍别着急,她说,那套房里有一间屋子没有租出去,里面放着她的东西。甄珍可以暂时住在那里。丁亚春说:“我有一套钥匙,放在我朋友那里,我给她打个电话,你去取吧。”

甄珍哽咽着谢她,丁亚春要甄珍,赶紧给父母打电话,或是来接,或是汇钱来,让她买票回家。甄珍满口答应了。

暂且有了安身之地。甄珍没有给父母打电话,更不想回家。她想先住下来找个工作,挣够了路费,再离开滦城。目的地具体是哪儿,她心里也没谱。

洪霞连日寻找女儿未果,派出所没有反馈回来任何消息。甄玉良放下工作,从工地赶回来,知道甄珍出走的原因,甄玉良不能把脑袋,扎在沙子里当鸵鸟了。他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撂了狠话,说,女儿找不回来,他立刻跟她办离婚手续。甄玉良四处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寻找女儿的踪迹。夫妻俩把身边的人都想遍了,唯独没有想起来甄珍儿时的朋友丁亚春。民警问,孩子身上是否有钱?洪霞说,她从家里拿了五百块,民警安慰她,钱花光了,孩子自然会回来。

丁亚春的家,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百多平米,舒适敞亮,装修得很上档次。甄珍巡视了一遭,用钥匙打开了,自己可以暂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整洁敞亮,看到柔软舒适的床,甄珍跳起来摔躺在上面,被床垫的弹簧弹起来老高。她好好洗了个澡,上床睡了,这是她离开家,第一次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甄珍两眼一闭,很快进入了梦乡。

邱枫完全不知道,甄珍已经入住,将跟自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此时此刻她正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搂着,两人拿着一个话筒,对着屏幕唱《两只蝴蝶》。宋红玉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了身材婀娜的邱枫。坐在沙发上喝酒的男人问:“你找谁?”

宋红玉表示走错房间了,立刻关上门退了出去。

邓立钢他们一路南下作案,哪一处也不久留。到滦城落脚以后,宋红玉进了夜总会,一眼就盯上了邱枫。邱枫长相出众,皮肤浅黑,高鼻梁,深眼窝,厚嘴唇,双眸漆黑,看上去像东南亚人。她来自北海,是地道的广西人。邱枫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风尘女子,长发齐肩,上身粗线毛衣,下身紧裹臀部的牛仔裤,脚下一双棕色短靴。客人们觉得她气质不俗,特别愿意点她,出台率高挣得必然多,邱枫的收入比别人自然高出来一大截。宋红玉白天夜里盯着她,连她的饮食起居都摸得一清二楚。

包厢里的客人有些难缠,喝醉了以后,更是一点都不收敛。邱枫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三点了。第一件事,洗掉身上和头发上的烟酒味。她裹着睡袍,进了卫生间。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紧紧抓着洗漱台,才控住住了身体。她发现,卫生间的地上,满是水渍,一些脱落的短发混杂在里面。洗漱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洗漱用品。水龙头下面的盆里,泡着换下来的内衣内裤。邱枫吃了一惊,不明白,是谁没有钥匙竟敢闯进来,还胆大包天地在这里洗澡。她转身出去,看到客厅茶几上的座机,留言提示的红灯亮着,邱枫按下按键。

丁亚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邱枫姐,我是丁亚春,我的朋友甄珍,暂住在我留下的那个房间里,希望你能关照一下她。”邱枫心情顿时不好了。

第三部 分

甄珍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她洗漱完毕,出门去找工作。口袋里剩下的钱,只够吃一碗云吞面。因为没有身份证,甄珍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地走着,看到一家北方人开的早点铺子,开门进去。五张桌旁边坐满了人。做买卖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负责炸油条,一个负责往碗里盛豆花汤。甄珍买了一碗豆花汤,坐在角落里一小勺一小勺地喝着。她不知道,隔壁的二楼坐着邓立钢绑架杀人团伙。他们腰包鼓鼓,只要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过来,立刻从小推车里,拿两样吃食,放在桌子上。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

一碗豆花汤快喝完了,女老板过来拾桌上的残羹剩饭。甄珍很有眼色地起身帮她把碗碟摞在一起,抱起来放进水池子里。女老板连声感谢。

甄珍说:“我没事,帮你洗了吧。”

女老板立刻警惕起来说:“我们店小,雇不起人。”

“我不要钱,管我饭吃就行。”

“你有身份证吗?”女老板问。

甄珍摇摇头:“没有。”

女老板说:“那可不行,走吧,走吧。”

甄珍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小理发店里,给顾客洗头。理发的师傅是安徽人,他耐心地教甄珍洗头发时的手法,没有客人光顾,师傅就打发她洗毛巾,洗好抖搂平整,晾在晾衣架上。在这里干没有工钱,管两顿饭。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麻辣烫店里穿串。老板是惠州人,人还算好相处。甄珍在这里,挣到了第一份工资。来麻辣烫吃饭的几乎都是年轻人,翻台率很高。甄珍刚把穿好的串端到货架上,老板娘就在后面喊:“没干净碗了,赶紧洗碗去!”

甄珍一溜小跑进了后厨。水池里的碗碟堆积如山,甄珍埋头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淹没了她的双手。她用胳膊抹额上的汗珠,泡沫挂在头发上。

老板进来催她,说串快没了,赶紧去穿串。

甄珍跟老板商量说:“别人一天二十块,我一天才十块,能不能再加一点?”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说你十八,我看最多十五,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店里用你,我担着风险呢。要是有人给得高,你赶紧去他们家。”

甄珍立刻低头干活,不敢再多说一句。她手里穿着串,脑子里安排着十块钱的花法。方便面太奢侈了,还是换挂面,买榨菜、炸点鸡蛋酱……

邱枫昼伏夜出,甄珍昼出夜伏,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甄珍留下的生活痕迹,叫爱整洁的邱枫,心里堵得要命。这个丫头,吃完饭不洗碗,睡醒了不整理床,垃圾堆得从垃圾桶里溢了出来,也不知道拎出去倒掉。留了纸条给她,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见收敛。

这一天,麻辣烫店关门晚,十点了甄珍才往家走。走到丁香夜总会门口,她意外地看到了,被男人纠缠着的邱枫。邱枫看到甄珍,先是一怔,随后立刻走了过来。她对甄珍说:“既然咱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我给你提一个要求。用完卫生间要打扫干净,你要学着替别人想一想。”

台阶上站着的那个男人冲邱枫喊:“加二百行不行?”

邱枫冲那个男人摇了一下头。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她问。

甄珍意识她的工作不光彩,目光鄙视地看着她不说话。

男客人冲邱枫喊:“再加一百!”

邱枫翻了甄珍一眼,转身朝他走过去,甄珍看着那个男人,搂着邱枫上了出租车。

麻辣烫老板的父亲过七十大寿,他关了店门,携家带口回去给父亲祝寿,员工们放假两天。到滦城这么多天,甄珍第一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懒觉。起来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镜子里的甄珍,皮肤润泽,两眼明亮。十五岁的孩子,高兴起来很容易。她站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挂面,一颗鸡蛋打进去,又放了一根火腿肠。面刚端到餐桌上,邱枫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刚才她在卫生间里,一脚踩在泡在水渍里的落发上,差点摔伤了尾骨。

“跟你说了多少遍,洗完澡,要把地面擦干净,你怎么就是不听?地上全是水和你的头发,你看看把我摔的。”邱枫阴沉着脸。

“我想吃完了一起收拾,没想到你现在就起来了,你不是天黑才起来吗?”甄珍的语气有些无所谓。

“这跟我什么时候起床没关系,这是卫生习惯。”邱枫提高了声调。

甄珍放下筷子和碗,起身往外走:“行,行,行,别磨叽了,我这就给你擦去。”

甄珍蹲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抹布擦拭着地面。

邱枫走过来站在门口:“你说给我擦,怎么是给我擦?卫生间是咱俩共用的,讲点公共道德吧!”

甄珍头都没抬:“你半夜三四点进门,又洗又涮,弄得锅碗瓢盆一起响。我怎么就没考考你,公共道德这四个字怎么写呢?”

“你妈没教育过你,吃完饭要洗碗,垃圾满了要倒掉吗?”邱枫问。

甄珍听她提到母亲恼了,站起来两眼冒火看着她。

“你妈没教育过你,别挣不干净的钱吗?”她的话回敬得相当刻薄。

邱枫一怔,随即仰着下颏,双手抱在胸前:“跟你这种四六不懂的小青杏,简直没道理可讲,我月月交房租,你一个蹭房住的人,没有资格管我。”

甄珍说:“房子是我朋友的,她愿意让我白蹭,你没有朋友,气死活该。”

“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

“你没有资格教育我,我再不好,也比你好。”

“该上学不去上学,明摆着不想学好。”

“我上不上学,关你屁事?”

两人唇枪舌剑,把能损害对方自尊心的话都说了,彼此的自尊心,好像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邱枫加重了语气:“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挨打你都不知道哪疼。”

“你还想打我?”甄珍问。

邱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才懒得动手,这个城市会胖暴揍你。供一饥不供百饱,你硬赖着住,我就走。没有了租金收入,我倒要看看,你朋友能让你白蹭多久。”

邱枫“咣”的一声摔上了厨房的门,回自己房间去了。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简单地梳洗一番,到楼下的棋牌室去打麻将。棋牌室里输赢都是小钱,老板娘还管一顿午饭。

棋牌室里四五桌打麻将的人,把麻将推得“哗啦”“哗啦”响。

老板娘白白胖胖,像无锡的泥娃娃阿福,看到邱枫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今天来的早啊。”

邱枫说:“睡不着,还不如下来玩几圈呢,你这里好,还管饭。中午吃啥?”

“老鸭汤,萝卜烧牛肉。”

邱枫很快跟三个男人,凑成一副麻将搭子玩起来。

秃顶的男人问坐在对面的瘦男人:“老金,你今天出门怎么这么痛快?”

老金说:“我跟我老婆说,有急事,必须马上到。她问我啥事这么重要?我说四人会诊,去晚了会出人命。”

众人哈哈大笑。邱枫手气不佳,牌抓得七零八落凑不成张。宋红玉走进棋牌室,站在邱枫的身后看她的牌。都说手气跟着心气走,这话没错,一下午邱枫轮番给别人点炮。宋红玉很自然地,在她身后给她支招,帮她排兵布阵。很快凑成了清一色一条龙,外加四个花。邱枫自摸和了,这一下,把所有的亏损都补回来了。

邱枫笑逐颜开,回头感谢宋红玉:“你这个参谋当得好。哎,我看你有点儿眼熟,咱俩在哪里见过吧?”

宋红玉说:“我常去丁香夜总会K歌。我叫范莹。”

邱枫手里洗着牌,嘴里“哦”了一声:“难怪,你也在这附近住?”

“住过,我对象嫌这里房子朝向不好,我们搬到马路那边的小区去了。”宋红玉说。

邱枫说:“那边房子的租金比这里贵多了。”

“男人租得起,女人就住得起。”宋红玉话说得很轻巧。

邱枫忍不住,扭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叫范莹的女人,穿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眉清目秀,一头浓黑罕见的齐腰长发。看到邱枫打量自己,宋红玉冲她笑了,她的笑容有些怪,嘴明明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后面的牌局,两个女人勾搭连环,邱枫又赢了五百。她高兴地对宋红玉说:“跟我上楼认个门,我换件衣服,咱俩出去吃饭,我请你。”

宋红玉欣然接受邀请,跟着邱枫上了楼。看到房间的装修和家具,宋红玉眼睛里全是艳羡。她问:“你自己的房?”

邱枫避重就轻:“装修风格不错吧?”

宋红玉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女人啊,委屈谁,都不能委屈自己。”

宋红玉点头称是。两个女人在食品一条街上,选了一家潮汕菜,坐下来边吃边聊。

邱枫说:“听口音你是北方人。”

宋红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是哪里人?”

“广西合浦。”

“那地方出珍珠。”

“对,南珠。哎,你做什么工作?”

宋红玉说:“上班能挣几个钱?我对象是大款,他愿意养我。”

邱枫眼里全是艳羡,期待她往下说。

“他每月给我一万块钱的生活费。其它比如买包包、化妆品之类的东西,他会另外给我钱。”宋红玉说得漫不经心。

邱枫问:“能不能介绍你的大款朋友,去夜总会消费?”

“小菜一碟。正好我对象的合作伙伴来滦城了,今天晚上,我就带他们你们那里消费。”

结账的时候,宋红玉抢着买了单,这叫邱枫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晚上邱枫一上班,宋红玉就带着邓立钢和石毕到了。宋红玉介绍邓立钢,说他姓王,说石毕姓刘,两个人是合作伙伴,都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邓立钢要了很贵的酒和果盘,小费也给得很大方。

石毕歌唱得相当好,抒情老歌一首接着一首。

邱枫陪邓立钢和宋红玉拼酒划拳。看宋红玉杯里的酒下得慢。

邱枫不满意地问:“范莹你的酒里养着鱼吗?怎么舍不得喝呀?王总!你出拳太慢了。”

石毕走过来,一把把邱枫从沙发上拉起来:“这首歌,必须咱俩一起唱。”

他牵着邱枫的手,两人头靠头,凑在麦克风前唱《你是不是我最疼爱的人》。这个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邱枫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一首歌唱下来,风尘场所里混出来的邱枫,被石毕弄得有几分心动。看到邱枫左手的中指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银戒指,石毕立刻撸下来自己手上几克拉的钻石戒指。

他说:“给你了。”

邱枫的心砰砰乱跳,推诿着不要。

石毕硬是拉过来她的手,把那枚戒指给她带在无名指上。眼前的这一切,都让邱枫觉得像是做梦。

凌晨两点,邱枫送他们出了夜总会大门。宋红玉挽着邱枫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去我老公的办事处喝杯功夫茶吧!解解酒,过马路五分钟就到。今天先认个路,以后想喝茶、聊天、打麻将随时过来。”

邱枫说:“太晚了,我得回去睡觉了。”

宋红玉没有料到邱枫会拒绝,她想再使一把劲,邓立钢用眼神制止了她。

回到家,洗漱完毕,邱枫坐在床上,数着今夜挣来的十五张百元大钞。把玩着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她盼望那个儒雅的男人,能跟她发展成长久的养护关系。沉浸在南柯一梦中,她美美地睡去。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人还没醒透,门铃就被宋红玉按响了。

到滦城以后,甄珍第一次放假在家休息。十五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她从晚上十二点,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门铃声把她惊醒了,一个高蹦到地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突然想起来,今天放假,不用去上班,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邱枫也被门铃声吵醒了,她眼睛都懒得睁,拉起被子捂住了头。门铃声停止了,甄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洗了一个澡,对着镜子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想起来跟邱枫的争吵,觉得自己也有不是。于是耐着性子,蹲在地上,仔细擦拭干净水渍。镜子和洗漱台,也被她擦拭得光亮如新。

这时门铃又被按响了。甄珍明白不是找她的,没有理睬。铃声响过三遍,也不见邱枫起床去开门。甄放下手里的活,打开了户门。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都不由一怔。宋红玉没想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个少女。甄珍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周身阴气笼罩,简直丧到了家。

“你找谁?”她问。

“邱枫在吗?”

邱枫听到有人找,穿着睡衣跑出来,看见是宋红玉,她笑了。甄珍转身回房间去了。

宋红玉说:“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只好亲自上门了。”

“我睡觉怕吵,把电话线拔了。找我有事啊?”邱枫拉她进屋坐下。

“刘总晚上请你吃海鲜大餐,再三叮嘱我一定要通知到你。”

“刘总太客气了。”邱枫笑出了满口白牙。

宋红玉压低声音问:“那个女孩是谁呀?”

邱枫想说是老乡,又觉得一南一北口音不对,于是说:“朋友的亲戚,来滦城玩,暂时住在这儿。”

宋红玉说:“别冷落了人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带上她吧。”

她留下酒楼地址和包间号,先走一步离开了。

邱枫去卫生间洗澡,看到洗面台和地面都擦拭过了,觉得吵一架,还是有作用的。洗过澡,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听见客厅里甄珍开冰箱的声音。她冲着门口大声说:“别做饭了,跟我出去吃。”

甄珍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过来站在门口问:“为啥?”

邱枫说:“有人请,不吃白不吃。哪那么为啥?”

“刚才来的那个女人请的?不去。”甄珍的态度很坚决。

邱枫扭过头诧异地看着她:“她怎么你了?”

甄珍说:“像太平间里钻出来的,阴气森森。”

“人家没招你也没惹你,小小的年纪,嘴怎么这么损?”

“不用招惹,这是直觉!你整天跟这类人混在一起,嗅觉已经退化了。”

邱枫讨厌她这股砸碎旧世界的劲头,拿起来挎包,甩下她一个人走了。

进了酒店包间,宋红玉、邓立钢和石毕已经到了,还有一个矮胖的男人,他是吉大顺。看见进来一个如此漂亮女人,吉大顺的眼睛立刻直了。

石毕走过来,拉着邱枫在自己身边坐下。

酒菜很快上了桌。

邱枫满是歉意地说:“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要去夜总会上班。”

石毕问她:“你一天挣多少钱?”

“一天三百。”邱枫说。

石毕立刻掏出来两千块钱给她。邱枫犹豫着拿还是不拿?邓立钢又掏出来一叠钱拍在桌子上:“当小姐不就是为了挣钱吗?我给你五千把你今天晚上的班买了。”

邱枫看着那两摞钱,手有点伸不出去。宋红玉拿起那摞钱,塞进邱枫的挎包里。邱枫被封了口,不好意思再提离开饭桌的事。

宋红玉问她:“那个女孩怎么没来?”

邱枫说:“那孩子犟,特别不懂事,带出来搅局。”

“要了这么多的菜,她不来帮忙吃,浪费了可惜。打电话叫她来。”邓立钢掏出来手机。

邱枫摆摆手:“剩下打包带回去给她就得了。”

邓立钢说:“吃剩饭多没诚意,还是叫她来吧。”

邱枫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来电话,拨通号码,没有人接。

邱枫心一松说:“不在家,不用管她。”

邓立钢派宋红玉去家里请她,宋红玉立刻起身去了。邱枫心里有点不明白,他们对一个小孩子这么上心,到底是为了啥?

甄珍今天决定再犒劳一下自己,她在挂面里切了一根火腿肠,卧了一颗鸡蛋。面煮好,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听见门铃响出去开门。见是宋红玉,她怔了一下,不等她开口就说:“邱枫不在家。”

“我是专程来请你的。”宋红玉说。

“我已经跟她说了不去。”

“海鲜大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你不去太可惜了。”

“我吃海鲜过敏。”

“给你点别的吃。”

“我跟你也不熟,为啥非让我去?”甄珍问。

宋红玉说:“你是邱枫朋友的亲戚嘛。”

“我朋友跟她啥关系都没有,不用过意不去,放心吃你们的吧。”

她怕宋红玉继续纠缠,索性锁上门走了,宋红玉追上去,伸手要拉她。甄珍闪开了:“跟你说了我有事,没闲工夫去凑热闹。”

宋红玉一肚子气回到海鲜大酒楼,邓立钢见她一个人回来,知道不顺利,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吃完饭,已经是夜里九点了,一行四人徒步往回走。邱枫挎着石毕的胳膊,两个人落在后面,聊得很开心。

邱枫问石毕:“你老婆为啥跟你离婚?”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前面就是我的工作室,想听就上去坐坐。”石毕态度诚恳地邀请她。

邱枫犹豫不决,石毕说:“有啥不放心的?哥们弟兄一起喝茶,我再有想法,也不敢当着他们把你怎么着吧?”

邱枫口袋里揣着七千块钱,也想再看看,这个优质股男人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怎么样。

她笑着说:“好吧,就坐一会儿。”

工作室是顶楼的一个普通住宅。石毕烧水洗茶斟茶,吉大顺坐在一边跟邱枫聊天。他说:“你身材像个模特,衣服跟你的气质,搭配得特别对路子。戴假发套了吧?”

“你可真会夸人,我自己的头发。”邱枫笑。

吉大顺咂舌:“又浓又密,真是天生丽质啊。”

邓立钢拿过来啤酒倒进玻璃杯里,他把其中的一杯推到邱枫跟前。

“不能喝了,再喝该醉了。”邱枫推辞。

“怕啥?有地方睡。我陪你喝一个。”

邓立钢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他亮着杯底给邱枫看。邱枫无奈,只好也端起啤酒一口干了。

宋红玉在厨房里切水果盘,边切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凳子倒地,发出一声闷响,知道事情成了。放下水果刀,从容地走了出去。

邱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口袋里的电话、挎包里的钱、身份证、包括那个钻石戒指,全部被翻出来放在了茶几上。沙发上坐着的那三男一女,完全不是在饭桌上的嘴脸了。

邱枫惊恐万分,声音颤抖着问:“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人不回答,邱枫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邓立钢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疼得她满地打滚。邓立钢把电话递给邱枫,让她给甄珍打电话,约她过来。

邱枫摇头说:“我俩的关系特别僵,我约不来她。”邓立钢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两眼冒金星。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个耳光扇过来。血从嘴里流出来。邱枫拼命扭动身体,石毕给邱枫松绑,把她的手机递给她。

“他脾气特别暴,你还是赶紧打吧。”

邱枫拨号码。耳机里电话铃声响着,没有人接。甄珍在家睡觉,邱枫拔掉的电话线没有插回去,座机死了一样,不声不响。邓立钢派宋红玉过去敲门,宋红玉去了,门硬是没有敲开。

第二天一早,宋红玉去饮食一条街,挨家店铺找打工的甄珍。甄珍正在烧烤小店里穿串,看见宋红玉进来,不由一怔,随即垂下眼皮,继续干手里的活。

宋红玉说:“找了一条街,才找到你。”

“找我干啥?”

“邱枫昨天晚上喝多了,醉得起不来,在我家躺着。我还要出去办事,你帮忙把她弄回家去吧”。

“我还没你力气大呢,你把她送回去吧,她身上有钥匙。”

“我一个人弄不了她。”

“我找一份工作不容易,现在离开这扇门,老板立刻就把我炒了。”

“你这人,连点亲情都没有。”

“我跟她是住在一起的邻居,没有任何关系。”

宋红玉越缠磨,甄珍越硬气。宋红玉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邱枫要跟你说话。”甄珍不耐烦地接过来她的手机,电话里的邱枫吐字不清,听上去像酒醉还没醒。

“甄珍,姐姐求你,过来接一下我吧。”

甄珍不买她的账,怎么就成姐姐了?她说:“我不是你妹妹,这种力气活还是找你的男朋友们干吧。”说完她挂了电话,回后厨干活去了,不再理会宋红玉的纠缠。宋红玉气得咬牙,又万般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甄珍这一天下班很晚,路灯下,看到一个矮个子男人,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甄珍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没有看那个广告,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个矮个子男人就是吉大顺。看她走远了,吉大顺悻悻地把贴好的小广告撕了下来。

回到车上,打着了火,扫了一下油表。指针指向红格,油箱里的油马上就耗尽了。吉大顺打方向盘朝加油站开去。邓立钢给他打来电话,问,摁住那个丫头没有?

吉大顺说,没有,邓立钢骂他是废物,要他赶紧回来。”

吉大顺说:“我去加个油。”

“一次加五十块钱的,你就不能一次加满了?”

“油经常降价,加多了吃亏。”

“凉水烫鸡,一毛不拔。赶紧滚回来吧!”邓立钢在电话里吼起来。

吉大顺不敢拖延,油也不加了,急忙掉头往回开。

邱枫交出了银行卡的密码,邓立钢把她的手机递给她:“给你爸打电话,先汇两万块钱过来,汇到你的卡上。”

邱枫不忍心跟家里要钱,拨号码的动作慢了一点,宋红玉立刻拿起老虎钳子,夹住她身上的一块肉,使劲一拧。邱枫疼得连声惨叫,父亲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

邱枫忍着剧痛,嘴唇哆嗦着说:“爸,你给我汇两万块钱,我有急用。”

父亲问她,干啥用?邱枫按照石毕教的,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带我做一宗现成的生意,纯利润30%,机不可失!”

父亲在电话里跟她算总账:“你给我们总共汇来十三万,你妈做手术花了……”

邱枫怕邓立钢知道,她给家里寄过多少钱,立刻挂了电话。宋红玉一个嘴巴子扇在她的脸上,力气之大,打得邱枫脑袋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甄珍在上班的路上,又看见那个矮冬瓜往电线杆上贴小广告。这下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甄珍站住脚看广告上的内容:公司招人,男女不限,管吃管住,月薪500块。

甄珍心里一动,问:“你是负责贴小广告的?”

“要张贴的地方很多,他们忙不过来,我是这个公司里的人。”吉大顺说。

“待遇真够好的。”甄珍自言自语。

“招兵买马,条件差谁愿意来呀。想去吗?”吉大顺一脸真诚。

“没有身份证行吗?”

“如果面试合格了,这都不是问题。”

甄珍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这种小事,公司里有专门的人去运作。”

“这个公司生产什么?”

“做礼品盒。”

甄珍彻底动心了,她要了一张小广告仔细看。上面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

“先打电话,负责招聘的人会告诉你地址。”吉大顺说。

甄珍准备在上班的时候,偷空出来打这个电话。走出去没多远,吉大顺追上去,把她叫住了。

“我手里没几张了,干脆我把你捎到公司去得了。”他说得很诚恳。

甄珍说:“我得先把班上了。”

吉大顺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名额有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必须去上班,如果你们那里没要我,眼这份工作又丢了,这不是祸害人吗?”甄珍说出来自己的担心。

“你做什么的?”吉大顺问。

“穿麻辣烫店穿肉串。”

“你这小姑娘,比我们公司的前台都漂亮,穿肉串白瞎材料了。公司离这里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面试完我马上送你回来。”

甄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说:“我还是上班的时候,偷空打个电话吧。”

吉大顺说:“我们只招五个人,公司说已经有六七个报名的了。”

他的这句话,让甄珍站住了脚。吉大顺语气诚恳地说:“走吧,走吧,几分钟就到了。”

吉大顺的车里脏乱不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吉大顺从后视镜里瞄着甄珍,他问甄珍是哪里的人?甄珍避开了雪城,说自己的家在满洲里。甄珍反问他,吉大顺也避开了雪城,说自己是沟帮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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