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高速公路的岔道口上,我找到了那辆被遗弃的车。邓立钢这伙王八蛋,又从我的指头缝里溜走了。
邱枫被救出来的时候,几乎崩溃了。她蜷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她听见外面进来嘈杂的脚步声,吓得两手抱头,死死地闭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这是梦,一定是梦!求求你快醒过来吧。”
浴室的门被敲响,邱枫觉得死活走不出恶梦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说:“我是警察,有个女孩子报了警,我们来救你。”
邱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蜷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警察破门而入,邱枫失声尖叫,凄厉的喊声传出去很远。房东夫妻看见她,一丝不挂遍体鳞伤的样子,吓得话都连不成句了,男房东说:“我、我不知道,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邱枫和甄珍获救后,被送进了医院,邱枫噩梦连连。她梦见自己,被横七竖八的钢筋水泥,死死地困在缝隙中。喘上不上来气,她两手抓住胸口,大声喊叫,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她被憋醒了,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方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她才明白自己真的活着逃出魔爪了。
彭兆林陪着甄珍走进病房。邱枫挣扎着爬起来,跟甄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肩头。
邱枫呜咽着说:“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没有你,我也逃不出来。姐,咱俩都活着出来了!”甄珍流着眼泪说。
彭兆林问甄珍:“你这么小的年龄,竟然这么勇敢。站在三十层楼高的地方,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
甄珍说:“生死面前,我已经忘了啥叫害怕,看见隔壁的窗户,像看见了一条活路。我给我自己打气,我说,甄珍,你必须过去,过去了,你有机会活下来,邱枫也有机会活下来。我都没想到,我能跳得那么准。”
医生进来查房,看见甄珍在这里,他说:“回病房好好躺着,还有一些检查要做。”
我看了一眼邱枫问:“她怎么样?”
医生说:“右额头骨,粉碎性骨折。左侧三根肋骨骨折。断了的肋骨扎到了肺,导致血气胸,是否有别的内伤,需要进一步检查。”
甄玉良和洪霞,神情激动地冲进病房,面前站着的女儿,叫他们吃了一惊。可怜的甄珍瘦骨嶙峋,遍体鳞伤,一双大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洪霞心如刀绞,一把抱住甄珍,甄玉良走过去搂住女儿。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邱枫被彭兆林扶着慢慢坐起来。
甄珍走过来,拉着她的一只手说:“一出院,我就回雪城了,不能在这陪你。”
邱枫说:“为了以后的生活,咱们俩,一下都不要回头。彻底把经历过的痛苦全部忘记。”
甄珍问:“以后不再见面了?”
邱枫态度坚决地说:“不联系,不见面。”
过去邓立钢的团伙做完案,会把地仔细拖一遍。再用酒精,细细地涂抹一回。脚印指纹,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撤离的时候,用空气清新剂,把屋子喷一遍。这次仓惶出逃,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房间里留下了指纹,经查对,跟1103大案的案犯邓立钢、石毕、吉大顺吻合,其中一个女人的指纹,应该是宋红玉的。这个绑架案,跟雪城碧水园的1103大案并案了。
这次解救行动,算不上成功。被绑架者,是自救活下来的。我的心里满是挫败感,这是我跟邓立钢,第二次擦肩而过了。晚上睡不着,我一遍遍虚拟着,既能保护人质,又能抓住罪犯的方案。可虚拟就是虚拟,一切已经不可挽回。我只能重回老路,抓住目前唯一的线索,那就是甄珍父母,往上打钱的那张卡,卡上面还有六万块钱。
邓立钢这个混蛋,反侦察能力很强,我跟他,总是相差半步。他到一个地方,换一个手机号,我就得重新确定上监听。追着追着,在山西境内,我竟然把他追丢了。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一度完全失去了这伙罪犯的线索。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上了五台山,躲避风头。寺庙是清净之地,住下来不看身份证,也不用登记。
住在五台山,开始的时候,邓立钢很虔诚。天天烧香祷告,求菩萨保佑他平安无事。半个月后,紧绷着的神经松下来,看到庙里的捐款箱里每天塞满了钱,那个文殊大和尚,下山去办事的时候,开着车的竟然是一辆宝马。他立刻动了绑大和尚的念头。私下里他跟石毕商量,该怎么做。
石毕说:“你明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出来看一看,心里就有主意了。”
第二天天刚亮,邓立钢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院子里,他看到大和尚正领着弟子们在练拳,弟子们队列整齐,出拳迅速,喊声震耳。一套组合拳结束,大和尚出来做动作展示。他身轻如燕,出拳如闪电霹雳。俯冲如捉兔之鹰,奔跑如捕鼠之猫。出手软如棉,沾身硬似铁。邓立钢看得目瞪口呆,明白十个他,也别想近身。邓立钢立刻打消了念头,叫醒了同伙的三个人。
“收拾东西,下山!”他说。
他们前脚叫了一辆黑车下了五台山。我们后脚就租了那辆黑车上了山。
开车的小伙子健谈,他说昨天送下山的那几个人,跟我们说话的口音,一摸一样。
“男的女的?”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三男一女。钱给的大方,临了还给了我一串菩提子的手串。”
我问:“他们说去哪了没有?”
“我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就接了下一拨客人上山了。”小伙子摇头。
一瓢凉水浇在头上,我明白又扑了个空。所幸的是,那张银行卡,在梅岭市有了动静。一天中,被连续取走了两万块钱。取钱的人,依旧是吉大顺。我们起身追到梅岭市,我跟林晖化妆成保安、杨博和葛守佳化妆成拉板车的,守在这伙人取过钱的地方。一周过去了,那张银行卡,再没有一点动静。经费告罄了。局里有规定,出差在外,一个人,一天八十五块钱。住地下室四十五块钱,技侦是当地警局支援的,车费,饭费,都要从我们的这笔钱里出。不够,我就自己掏腰包往里面补。腰包掏空了,打电话跟局里要钱,上面给我下达的指示是,你马上回来。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局里,姜局长说:“人救回来了,你已经完成了任务。局里的案子这么多,咱们人手不够,你追了这么长久,结果不理想。我看,还是先撤一段时间吧。”
“如果能给我保障经费,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肯定能把这伙王八蛋的蛋黄敲出来”我恨得牙根咬出了血。
姜局长说:“这就是现实,没有如果。”
案子就这么搁浅了。我心里明白,不是领导不让做,是局里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了。
甄珍活着回到了父母身边,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不能提被绑架的事情。一提她就浑身颤抖,说话连不成句子。她不敢去上学,不敢去陌生的地方,不能面对陌生人。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噩梦连绵。洪霞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很是自责。甄玉良也因女儿的悲惨遭遇,不能原谅洪霞。甄珍救回来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反倒濒临破裂。眼下女儿终日闭门不出,跟父母一句话没有。甄玉良带着甄珍去医院看病,他跟医生介绍病情说:“她的心跳特别快、呼吸急促,厉害的时候会上不来气。”
医生替他补充:“有窒息感、濒死感、失控感。”
甄玉良点头:“对!对!”
医生问:“是不是,经常大汗淋漓,浑身没劲,还会腹泻?”
甄玉良说:“没错。”
医生说:“这是惊恐发作的典型症状。”
他拿起笔写病例:“服一个星期的药试试看,这种病得慢慢调养。”
洪霞和甄玉良背对着背,谁也睡不着。甄珍在梦里连声惨叫,安顿好她,回到床上,夫妻俩心有余悸。
甄玉良长叹一口气说:“好好的一个孩子,凭啥遭这样的罪呀!”
洪霞说:“整件事是我引起的,我死的心思都有了。你就别一针一针地扎我了。”
甄玉良坐起来靠在床上,他说:“为了甄珍,咱俩吵了无数架。解决问题了吗?没有。心理医生建议,最好带她换一个环境,去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这样她会慢慢康复,咱们家的日子,也会慢慢走上正轨。”
洪霞也翻身坐起来,她问:“我们的家在这里,还能去哪?”
“回老家,我父母盼着我们回去呢。”甄玉良说。
洪霞的眉头皱起来:“房贷还没还完呢,不能扔在这儿啊。”
甄玉良说:“房子租出去,用房租还贷款。我去意已定,如果你不愿意走,那我带着甄珍走。工作我已经找好了,甄珍的学校也好联系。这场祸是父母带给她的,为了她,我们做点牺牲是应该的。”
洪霞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一周后,甄玉良带着甄珍来跟我告别,甄珍不错眼珠地盯着我看。我笑着问她:“你干啥这样看我?”
甄珍说:“答应我一定要抓住那伙罪犯,抓住他们,我才敢回雪城来看你。”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学习,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检查你的作业。”我说。
我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递给她。
“没啥东西送给你做纪念,这个笔记本送给你。”
甄珍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冲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甄珍一家搬到了鹤溪,甄珍进入高中继续读书。洪霞和甄玉良各自择业上班,甄珍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她从不问破案的事,我也一句不提。案子虽然再次搁浅,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心理医生的话很管用,甄玉良一家搬回老家以后,新生活,新环境,新面孔,让甄珍的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她不再做噩梦,失眠的情况越来越少。甄玉良有了新工作,洪霞开了一家便民店,卖蔬菜水果矿泉水,兼早上卖早点。洪霞做的鸡蛋灌饼,口碑极好,门前买早点的人,需要排队。两口子轮流负责,接送甄珍上下学,没有一句怨言。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甄珍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她被老师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班主任是个男老师,风趣幽默,知道如何调动同学们的积极性。他在课堂上拿着四个作业本,一排一本,让大家往后传着看。
老师说:“高中生了,字还丑得没脸见人。中国的方块字,是最有美感的字体,看看被你们写成了什么样子?有的像蜘蛛爬,有的像驴打滚,一扑棱一片。”
学生们哈哈笑。
老师说:“这四个同学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值得你们学习。尤其是新转来的甄珍同学,整篇作业,没有一个字拉拉胯。你们都好好看看。一样的四十五分钟一堂课,一样的写作业,人家是怎么做到,形式和内容,结合得如此完美?”
甄珍兴奋地小脸透出了红晕。她在一天一天地起着变化,甚至要求父母不要接送她上下学了。甄玉良夫妇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目光,一刻不敢,从女儿的身上离开。
为破1103大案和滦城绑架案,我记了整整两大本笔记,心里颓丧到家的时候,我就翻日记本看。
程果面带嘲笑问我:“情书写满两本了?”
我叹了口气说:“从2002年碧水家园碎尸案开始,到2004年滦城绑架案,我把想到的,总结过的,成功的失败的,都记在这两个本子里了。”
“有用吗?”程果问。
我说:“没啥用。”
程果说:“谁说没有?将来退休了,闲居在家,留着当写作的素材。”
“我的文笔,你还不知道?”
“知道,知道,情书写得都像判决书。”
案子搁下了。心悬得难受,我弄了一把大剪子,打算把这两本日记毁了。剪碎了十几页纸,又后悔不已往一起粘。程果嘲笑我幼稚,我无言反驳。整天眉头紧锁,程果发现,我眉心的川字纹打不开了。她知道,我在为案子的事耗心血。
于是一句多余的都不问,这是我们夫妻之间,多年的默契。周末,程果和儿子拉着我去滑雪。我没心思,娘俩硬拖着我去了。心思不在滑雪场,儿子几下就超过了我。他不停地滑到我身边,然后无情地超过我。我知道我再不留神,会在儿子面前尊严扫地。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上下身协调到位,两手撑杆跃下雪坡,用最快的速度把儿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白天超负荷的运动量,也没能让我顺利入睡,睡在我身边的程果,发出轻微的鼻息声。我一点困意都没有,鹰隼一样,盯着屋顶上的几块污渍。污渍突然变幻成邓立钢的脸。我一骨碌坐起来,睁大眼睛仔细看,污渍还是污渍。我躺不住了,穿衣服出门跑步。深更半夜的雪城,睡不着觉的,不止我一个人。江边有跑步的,有打拳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手里拿着一个网球拍,网球用长绳拴在球拍上。他用球拍把网球狠狠地打出去,然后又用那根绳长绳把打出去的球拽回来。如此孤独的网球打法,让我觉得,我没那么孤独了。
雪城的天亮得早,早市的早点摊开张了,筋骨活动松了,我饶有兴致地逛着早市。卖蔬菜水果的,卖海鲜蛋禽的,卖鞋袜帽子的。百货杂物应有尽有。
我买了第一锅炸出来的油条,买了豆浆和包子。回到家,老婆儿子还都没起床,我进厨房开始张罗早饭。煮了皮蛋瘦肉粥,用黄油煎面包片,煎香肠、煎鸡蛋,给儿子做了一个三明治。
在饭桌上,我问彭程:“三明治好吃吗?”
他说:“下次里面再放点培根。”
小子把下次都约上了。
程果吃油条喝豆浆,她问我:“又是三点醒的?”
我点点头。
程果说:“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丑时,肝经当值。中医说,总在这个时候醒,是肝火太旺导致的,肝气不舒畅需要调理。”
“声明在先,我不吃药啊。”
“你想干啥?”程果问。
我说:“我想把房间重新粉刷一遍。”
程果愣愣地看着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
我说:“没有听错。”
程果说:“房子是咱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二手房。买的时候,说要重新装修一下。你明日复明日地陷在案子中,一直没倒出来时间。我已经没这个心劲了,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了?”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问:“让不让我干吧。”
程果立刻放下筷子,举双手赞成:“既然太阳意外地从西边爬出来了,那就让它好好照耀一下这个家吧。”
她二话没说,当天就收拾收拾,带着儿子住到公婆家里去了。
我上街,买了刷墙用的涂料和工具。两手叉腰,四处打量,算计着从哪开始下手。最终我了兑乳胶漆,登着梯子从房顶开始刷起。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刷了一半的屋顶发呆。白天没刷到的那块污渍,突然变幻成邓立钢的脸。我转过身去,邓立钢的脸出现在对面的墙上。蟑螂产卵,一张叠化成四张,四个罪犯在墙上追着我的视线跑。脖子上的动脉,在深夜里跳出战鼓一样的声响。他们面带嘲笑的脸,激怒了我,我跳下床,抡起来大锤,追着那四张脸一阵乱砸。出了一身的透汗后,脑袋清醒下来。看着被砸了几个大洞的墙,知道麻烦大了。于是打电话叫来杨博,要他帮我拯救残局。刑警大队的弟兄们聚集在我家,他们一只手拿着油条,一只手端着豆浆杯,围着满地的碎砖,吵成了一锅粥。
葛守佳问:“你家房子谁设计的?这也太不合理了。”
我说:“九零年盖的房子,笨点儿是有道理的。”
杨博建议:“我看,干脆把砸过的墙拆了,把房间不合理的结构,全部重新调整一遍。”
“这得多少钱?我没钱!”我喊了起来。
“没钱,过命的交情有吧?”杨博问我。
我说:“有也不能用。”
林晖挠挠脑袋说:“我叔自己开着砖厂,我用出场价,弄点来不是啥大事。”
顾京说:“彭队带着咱们在外面跑,没少搭自己家里的钱。哥们弟兄搭一把手,花最少的钱,办最牢靠的事。”
几天后,程果带儿子回来,检查我的劳动成果,开门进屋,眼前的情景叫她大吃一惊。
房间里的格局,全部改变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墙,被打通了。客厅显得宽敞明亮。走廊过道被拆除,面积用来扩充了卫生间。
程果大吃一惊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刑警队的那帮哥们,找亲戚朋友帮忙干的,没花多少钱。”我故意说得轻描带写。
彭程跑进自己的房间去巡视,上面睡人,下面是书桌的上下铺,让他心花怒放。
程果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兴奋地满脸通红。
“我们终于住上新房了。你真的是为我才做的吗?”她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的脖子被她勒得很紧,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不是,是邓立钢那个混蛋,逼着我干的。”
程果掐着我胳膊上的一丝肉,咬着牙问:“你说句好听的能死吗?”
我跟自己较劲的时候,邓立钢一伙,在西北的绥录市扎了下来。正如我所料,那里治安情况较差,人员居住很杂,为了不引入注意,四个人分三处居住。邓立钢和宋红玉住在一起,吉大顺和石毕各自租了房子。吉大顺的房子在巷子的深处,巷子口有一家杂货店。老板娘肖丽英,是一个三十岁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吉大顺经常来这里买东西,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肖丽英的丈夫吴建栋,跟她一起来城里打拼。一双儿女留在了偏远的山里,由爷爷奶奶照看。吴建栋话少,木头木脑的。用肖丽英的话说,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给他当老婆,日子过得憋闷。吉大顺不一样,买五袋方便面,能逗得肖丽英笑半个小时。他若是有些日子没来,肖丽英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吉大顺相貌下乘,泡女人却是高手。三勾两挂,就把她勾搭上了手。肖丽英没见过啥世面,吉大顺让她床上地下,全方位体验到了做女人的快乐。窝窝囊囊的吴建栋,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跟肖丽英吵了一架。肖丽英给了他两个选择,一,离婚;二,回老家种地照顾儿女,不要再出来了。那男人选择了后者。吉大顺没有身份证,又不回原籍补办,曾经引起过肖丽英的怀疑。以为他小偷小摸,犯了事不敢回家。绝对没想到,他身上背着的竟然是命案。吉大顺拿着吴建栋的身份证,出去办了几回事,竟然没被认出来。肖丽英为了能跟他长久在一起,带吉大顺回山沟里的老家。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户籍管理松懈得很。肖丽英花了点钱,就用吴建栋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给吉大顺套头做了身份证。肖丽英和吉大顺,俩个人在绥录市,明铺明盖地过起了小日子。
邓立钢看中了肖丽英趟出来的这条路,给她钱和各种好处,让她挖门盗洞找关系,解决这一伙逃犯的身份问题。这个忙,肖丽英还真就帮成了。她用邓立钢给的钱,打通了乡里的关系,帮助这伙罪犯,先是在她户籍所在省,最偏远的山里落下了户,邓立钢根据在绥录市买房。可以落户口的政策,让这伙人在当地购置了商品房,再把户口迁到绥录市,定居经商。几经腾挪,身份被彻底漂白,四个罪犯,摇身一变,成了绥录市的合法公民。
经人介绍,石毕认识了,开茶叶店的冯双环。冯双环比石毕大四岁,人高马大,相貌平平。石毕和冯双环见面,一点浪漫色彩都没有。
冯双环问:“离婚了?”
石毕答:“嗯。”
“没孩子?”冯双环问。
石毕答:“没有。”
冯双环说:“我丈夫死了三年了,我儿子今年七岁。”
“嗯,我知道。”
“不嫌弃?”
“不嫌弃。”
冯双环说:“那你就搬过来住吧。”
石毕说:“好。”
石毕干活勤快,话很少,每天接送冯双环的儿子上学,像亲生父亲一样尽责。
隔壁饺子馆的胖嫂,哪都有她一嘴。她盯着领着孩子走远了的石毕。
“姓孙?”胖嫂问。
“嗯。”
“叫啥?”
“孙学全。”
“看上去不是个粗人。”
“心细着呢。”
“他是哪的人?”
“不是咱们西部区人。”
“都说抬头老婆低头汉,你看他走路低着头,这种男人不好琢磨。”
“看见我家老爷们帅,吃醋了?”。
“呸!”胖嫂就地吐了一口唾沫。
冯双环挽起她的胖胳膊说:“跟你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能喜欢我,他的条件配我,富富有余。你说他看上我啥了?”
“说的说呢,他为啥能看上你啊?”
“我也纳闷呢,要论胖,他应该看上你才对呀!”
胖嫂过来拧她的嘴,俩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哎,你给我掏个底,你喜欢他啥?”胖嫂问。
冯双环说:“长得好,脾气好,说话声音也好听。”
胖嫂一脸坏笑,伏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冯双环回手给了她一巴掌:“我就知道,你就没按好下水。”
胖嫂嘿嘿笑:“扯证吗?”
冯双环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嘴一撇说:“这才哪到哪?等日子过稳当了再说。”
邓立钢开的永顺台球馆,在一座二层小楼上,地下室是永顺推拿按摩房。楼上楼下都是邓立钢的产业。来这里打台球的多为年轻人,有一半人是跟着邓立钢混的小弟兄。宋红玉没事过来,坐在收银台里收收钱。她跟邓立钢过着同居的日子。宋红玉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材料。这种今天看到明天,波澜不惊的日子,让她无比焦躁。邓立钢也腻歪了跟一个女人,柴米油盐,日复一日地扯淡。两人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邓立钢下手狠,宋红玉也不是软柿子。总是找茬戳邓立钢的软肋。邓立钢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这种寡淡日子,活着跟死了一样!我是过得够够的了,我要回老家去!”
“身份漂了,房子买了,户口也迁进城了,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还想咋地?”“不能坐飞机,不让住旅店,不能给家里任何人打电话,我就算被判了刑,好歹还有个亲属接见的日子吧?”
邓立钢被判刑两个字,捅了肺管子,抬腿踹了宋红玉一脚。
“你的嘴是垃圾箱吗?啥都敢往里面装?”他瞪起了一双牛眼。
宋红玉拎起凳子朝他砸过去。两人拳打脚踢,战争很快升了级。双方都恨不能致对方于死地。娇小的宋红玉,终究不是邓立钢的对手。邓立钢一把拎起她后脖领子,准备狠狠地摔。宋红玉“嗷”地一声,狼嚎一样地哭了。这女人性子硬得像铸铁,邓立钢就没见她这样哭过。他手一松,宋红玉空口袋一样,软软地堆在地上。
“王八蛋,你他妈的让我怀孕了!”宋红玉流着眼泪,呻吟一样地骂道。
邓立钢心头一颤,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盯在宋红玉的脸上。
“真的?”他问。
宋红玉哭:“五个月了,弄不下去了。”
“弄啥弄?既然奔咱们来了,那就生下来。”
宋红玉以为自己听差了,瞪着眼睛看着他。
邓立钢的声音,柔得自己听着都浑身发麻:“咱俩啥都经历过了,养个孩子有啥难的?明天就去办结婚手续,把孩子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宋红玉往前蹭了两下,跟他肩并肩靠在一起,邓立钢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宋红玉立刻伸开双臂,死死地跟他抱在了一起。
身份的漂白,让邓立钢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子的降生,让他又吃了一颗定心丸。邓立钢决定再吃一颗定心丸,他要潜回雪城,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免去后顾之忧。邓立钢安排宋红玉跟孩子,乘飞机回雪城,他选乘火车回去。如果宋红玉过安检的时候被扣押,他会及时逃脱。最终宋红玉安全登机、安全着陆,邓立钢知道身份的漂白彻底成功了。
这一次回雪城,邓立钢顺利地接走了母亲和弟弟。张凤慈和邓立群的户籍,先是被落到了S省偏远的山区,然后迁出来落户在绥录市。宋红玉的父亲和弟弟,也用同样的手段在绥录落了户。第三颗定心丸吃下肚。邓立钢认为在绥录的日子,会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邓立钢的母亲和他刚出狱的弟弟,突然在雪城消失了,跟他们同时消失的,还有桦原市宋红玉的父亲和弟弟。这件事,狠狠地给了我迎头一棒。我带人搜查了他们的家,一点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这种情况在以往案件中是很少见的。恼怒过后,我很快冷静下来,任何事物都有正反两方面。邓立钢和宋红玉携带全家出逃,那么他们的目标就会被放大,这给侦查带来的机会,也就成倍增加了。就算用脚指头想,都可以肯定,这一伙人,一定是去了治安情况较差的地方。他们身上有钱,隐名埋姓扎下来不成问题。分拨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分拨,至少也两个人在一起。
背井离乡,孤独和失落感会时常袭来。邓立钢每年春节,都把大家聚到家里吃一顿饭,刻意营造出亲情浓烈,其乐融融的气氛。其实每次聚会,石毕和吉大顺心里都非常紧张。他们知道邓立钢心狠手辣,对他都抱有戒心,怕他在酒菜里面下毒。邓立钢和宋红玉两口子吃哪个菜,他们才跟着下筷子。酒也是他们家的人先喝,他们才敢跟着喝。
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强烈地震,我带队进川抗震救灾,荣立了二等功,同年8月我带队负责奥运会安保工作,获得了嘉奖。
2010年,我升职,任雪城市公安局副局长。甄珍高中毕业后,考入了公安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回到雪城。通过入职考试,顺利地进入了刑警大队。这丫头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师傅师傅地叫。既然认定我当师父,那我必须严格要求她。
休息日的私教课程是跟踪,我头戴棒球帽,身穿牛仔服,低着头在街上走。甄珍穿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眉眼,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后面。我上了公交车,她也挤了上来。我乘乱突然跳下车,她没来得急下车,公交车就开走了。三兜两转,好不容易,她在一个胡同里,重新盯住了我。我拐进一个岔道里,她又没了目标。气喘吁吁地在胡同里寻找,我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把她拽到了我跟前。
我一项一项地给她打分:“脸上挂相,扣掉10分,暴露身份,扣掉10分,丢掉目标,扣掉10分,被目标抓获,扣掉20分。这次考试不及格。”
我要甄珍跟刑警队的男人们,一起训练体能。一分一厘不能降低。甄珍先开始很生气,我一步都不退让。慢慢地她也适应了。我有空就去训练场,盯她的训练。我亲自给她做示范,我一脚踢到男队员的脚脖子,顺势往起一撩,对方立刻摔倒。甄珍学以致用,第一次占了上风。
“加强控制,用力压他的头。呼吸,夹住他的胳膊,漂亮!”我在旁边指点她。甄珍骑在男队员的身上,两手交叉卡住对方脖子,男队员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不要疲软,你要让他疲软!”我冲她喊。
甄珍翻身跃起,一个侧背把男队员摔在地上。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摆脱不了的困难,只要你竭尽全力,就能把劣势转变为优势。”
甄珍跟刑警队的男人们混熟了,大家也不用拿她女孩儿来对待。喝酒喊她一起喝,出去踢球,也喊她一起去。不上场,坐在一边当拉拉队员喊口号。甄珍的家不在雪城,逢年过节,程果就让我把她叫到家里来。儿子彭程14岁,正是对人爱答不理的年龄。甄珍初次进家门,他躲进屋里,吃饭的时候,不得已才出来。问到期中考试成绩,彭程一脸的不耐烦。甄珍上学选修了一门心理学,知道他正处在挑战父母权威的阶段。她说话顺着彭程的心缝走,很快,彭程就开始跟她过话了。
他问甄珍会不会打游戏,甄珍说,不服咱们就练一把。两人立刻离开饭桌,去打游戏。程果想制止,被我用眼神按在了原处。
甄珍三比零,把我儿子干得服服帖帖的。彭程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开始叫姐。两人躲进房间里,甄珍逼他拿出来作业。用他能接受的方式,给他讲题。儿子的成绩开始上扬,每到周日,彭程就盼着甄珍来,我在不在家,甄珍也像回自己家一样,买菜做饭,帮程果调理彭程。
程果问过甄珍:“你高考成绩那么好,干啥上公安大学?学的还是刑侦,这哪是女孩子的工作?
甄珍说:“那件事情以后,我有了心理问题。觉得只有跟警察在一起,我才是安全的。既然这样,那就干脆当警察算了。”
2011年,我去北京开会,顺便去医院看看在这里住院的大舅哥。大舅哥心脏出了问题,给他陪床的是我的小舅子,小舅子嘴碎,话特别密。我心里装着会议上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哥俩闲聊。
我问大舅哥:“好好的,怎么突然心脏就出问题了?”
大舅哥说:“得这病不分年龄,前几天出院的那个,还不到四十岁呢。”
小舅子插话说:“大哥提起那个人,我倒想起个事来。那人刚做了这个手术,在床上躺着。我想过去问问他,这个手术的有没有什么危险。看见他床头上挂着病例卡上面写着孙什么的。看看他那张脸,觉得眼熟。使劲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小子跟我中学同校不同班,因为劣迹斑斑,所以有名。我想,他不是姓邓吗?怎么改姓孙了?”
姓邓这两个字,触动了我的敏感神经。我急忙掏出来手机,调出来里面的邓立钢的照片让小舅子看。
小舅子摇摇头说:“不是他。那人圆脑袋细脖子,有点驼背,从背影看像个王八。”
我想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来邓立群的照片,给小舅子看。
“没错,就是他。”小舅子指着照片语气时分肯定。
我激动得周身发凉,脊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找到院领导,动用公安手续,调出了医院那几日做手术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孙学明,经查,除了病是真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全是假的。
邓立群从水面一露头,我的神经触角,立刻全部张开了。回到雪城,我发挥人海战术,对邓立钢的社会关系,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了精心梳理。
从邓家的一位远亲那里获悉,邓立钢的弟弟邓立群,两年前曾一人返回雪城治病,他无意中发现,邓立群病历卡上的名字,叫“孙学明”。
我在雪城医院,果然查到了叫“孙学明”的病人。挂号单上,登记的地址是假的。根本无处寻找这个人。我从邓立钢的关系网里,捞出来他的表哥黄老琪。
黄老琪是张凤慈的亲外甥,五十四岁。早年间,混迹黑社会。触犯法律坐过监狱,因为好赌,妻离子散。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拢,开着一个小麻将馆混日子。他居无定所,三天两头换地方。手机也老是换号。三传两转,黄老琪知道我在找他。立刻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二哥,说听说你到处找我,啥事啊?”
我说:“想跟你喝点酒,去新开胡同那家饺子馆吧,咱俩好好聊聊。”
我先一步到那里,要了两凉菜,一斤饺子,两瓶啤酒。黄老琪随后也到了。几年没见,黄老琪老得有点不像样了。皮肤松弛,头发花白,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黄老琪说:“年轻的时候打架伤过,老了找上来了,股骨头坏死。”
“可以置换,钛钢的材料,很结实。”
“查了价钱,三万多块,我这条命也不值这个价。”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给他倒酒,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我又给他满上。
黄老琪伸手抹掉嘴边上的酒,叹了口气:“唉,有钱的时候,身的零件整整齐齐的,没钱了,身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掉链子。”
“你那麻将馆挣钱吗?”我问。
“屁崩的两个钱,也就顾得上这张嘴。二哥,你这么辛苦地找我,是想帮衬一下我吗?”
我笑了:“你这个岁数,管我叫哥不合适。”
黄老琪说:“新桥区的人,老的小的都管你叫二哥,我这叫跟风。”
“他们是跟着我弟弟叫的。”我说。
黄老琪摇头:“二哥不是随便叫的,没有点道行,肩膀头上,扛不起来这两个字。二哥是仁义的代名词。”
“黄老琪,你一把岁数,咋还离了?我听说,你老伴年轻的时候,也是新桥的一朵鲜花呢。”我说。
黄老琪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要是鲜花,牛都不拉屎了。女人都是势利眼,你有钱,她哄着你,晕着你。你摔断了腿,她立刻照着屁股,狠狠踹你一脚。”
黄老琪一杯一杯地喝酒,看得出来,他有日子没钱沾酒了。酒精上了头,黄老琪胆子大了起来。
他把脸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男人啊,牛逼不牛逼看前科。我年轻的时候,有用不完的蛮力,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大黄牲口。手里不光有双管猎枪,连手雷都有。我说绑谁,那就绑谁。现在没权了也没钱了,法制社会确实约束人啊。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前呼后拥的,家里天天大鱼大肉不拉桌地吃,现在混得连个家都没有了。”
我问他:“你还想吃啥?”
“来盘香肠,再切盘酱牛肉。”
我给他要了,又跟服务员要了一小碗冰块。黄老琪喝酒,我嚼冰块。
黄老琪喝到位了,问我:“你到底找我啥事?你问吧,知道的我都说。”
“你还有什么没跟我说的?”我问他。
黄老琪急了:“彭局,你能不能好好唠嗑?我都跟你说过了,我要是还有知道的,肯定愿意让你拿去立功。”
“我找你,你能随叫随到,积极配合,外地警方找你,你能积极配合吗?”我笑着看着他。
黄老琪脸一绷说:“那我不能勒他。”
我说:“当初邓立钢伤了人,是你给他办的假身份证,用李建峰的名和身份证号,邓立钢去照的像。你还亲自把身份证给他送到天津。”
黄老琪说:“这个我已经交待过了,班房也坐过了,刑也服了。你咋还旧事重提呢?”
“邓立钢跟石毕他们几个人,在外省连续作案,杀了不少人。用的不再是李建峰的身份证了。”我说。
“不用问,肯定又套头了。”
“你表弟邓立群,因为抢劫被判了七年,放出来没多久,就全家搬走了。这事你知道不?”
“我姨他们啥时候搬走的,我确实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还不如你多呢。”
我把脸绷了起来:“邓立群回雪城来看病,你知道不知道?”
黄老琪一怔。
“到底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看得黄老琪浑身不自在。
我说:“黄老琪,你给我演戏是不是?”
黄老琪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
牛肉下肚,他放下筷子说:“二哥,你要真想问出来这档子事,你得配合我,咱俩演一出。”
我采纳了他的主意,在麻将馆当着众人的面,把黄老琪拘了。家属要求探望,黄老琪动手给自己化了妆,用油彩在脸上涂了一层青紫色,他让我把他铐在铁椅子上。亲属看到黄老琪这副模样,吓得变颜变色。
我绷着脸说:“黄老琪涉嫌包庇邓立钢,知情不举,一会就带去看守所,能不能出来,还两说着。”
找了个茬,我假装出去接电话。黄老琪跟他家的亲戚们使反间计,他垂头丧气地说:“放屁拉抽屉,谁也别遮脸了,你们有啥就说吧,别硬挺着了,看看我这个熊样子,立钢他们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这替他们遭罪,太不值当的。”
邓家亲属心生忌惮,再次被问询,开始有啥说啥了。
我问邓立钢的表姐:“你姑姑张凤慈有工作单位,她走了,谁给领的工资?”
表姐承认,张凤慈的工资是她月月给领的。
我问:“为什么给她领工资?”
她说:“他家欠我的钱。”
“欠什么钱?欠了多少?”
表姐吭吭哧哧地说不出来。
我说:“知情不举,也是犯罪。”
表姐耷拉下来脑袋,好一会才抬起来头说:“邓立群做心脏手术,欠了我三万多。”
“我给你算算账,从你领工资按手戳那天,一直到现在。邓立群欠你三万,你领走了四万。凭啥领这么多?现在警方找不找他们,既然你领了这份工资,那你就是怀疑的重点。”我的表情很严肃。
表姐吓白了一张脸,她说:“当时邓立群在北京住院,没有钱,我给他送去三万块钱,我领他妈劳保开资的钱,堵我的窟窿。”
我问:“北京哪家医院?”
表姐答:“安贞医院。”
我问:“邓立群用什么名字住的院?”
表姐想不起来了,站在一边的表姐夫说:“孙学明。”接着他又冒出来一句话,叫我吃了一惊。他说:“邓立钢很生气,差点一脚,把他弟弟从病床上踹到地下去。”
表姐瞪了丈夫一眼,怪他多事。
我问他:“你和邓立钢见面,唠没唠嗑?”
表姐夫说:“唠了。我问他,这么多年离家,你在哪住呢?邓立钢说,你们到家的时候,我也到家了。”
邓立群有个媳妇,在他入狱的那一年,跟他离婚了。她跟我说:“几年前,邓立钢和宋红玉回来了,住在鸿宾楼里,邓立钢就是那次回来,把他妈和邓立群接走的。”
我立刻派人去查那个宾馆,宾馆早已倒闭关门了,房子还在那里。原始登记材料已经无处可查。
黄老琪被放出来,家里的亲戚骂他说:“你把邓立群住院的事,透露给了警方,最少挣了二十万。”黄老琪说:“我要有二十万,能过成这个怂样子?别看老子瘸了一条腿,谁想冲着我的脸吐唾沫,老子照样一刀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