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高兴坏了,拿出500元,告诉我:“这500块今天都出去买吃的喝的,必须好好喝一顿!”
我看了看手里的500元,问他:“团长,这个钱,是不是该给动物们买吃的?没有它们,我们一分钱都赚不到。”
团长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告诉我明天去买点牛肉,给老虎和狮子分了,再买一些鸡肉白面,给黑熊、猴子蒸点大窝头!对了,再买点水果给山羊。我一听团长这么敞亮,立刻美得屁颠屁颠的。团长又拿出300元,告诉我去买五个菜,要硬菜,晚上咱们好好喝点!
随后我拿着钱,去买了五个肉菜,三瓶白酒。当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喝得烂醉,侏儒大哥更是倒在地上睡了一宿。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去市场买了20斤牛肉。我记得很清楚,牛肉21元一斤。买的时候生怕亏着谁,让老板分成十斤一份,这样才公平。又买了三只整鸡,三斤白面,一些水果。
回去后,我先把牛肉分成两份喂给了狮子和老虎。两个家伙估计好久没吃牛肉了,没过一会儿,十斤肉就被吃得一干二净。随后我蒸了窝头,把动物都喂饱后,就去干活了。
当晚我们训练大黄,可大黄不太愿意被人骑着。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铁凳子上再焊上一块高一些的铁板,游客可以坐在铁板上,拍照的时候看上去跟骑着狮子差不多。大黄不用被骑,还能赚钱。第二天,我们就焊了拍照用的凳子。
睡觉前,我听到门外有响声,似乎是黑熊亮亮的叫声,凄惨无比。我走出去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老张居然把亮亮绑了起来,正在用那种粗糙的马鞭鞭打着亮亮,一边打一边辱骂着。亮亮痛得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我跑过去一把拦住老张,问他为什么要打亮亮。老张不言语,我看了看地上,满地的血沫子,还有一把巨大的钳子。仔细一看,地上还有一颗亮亮的牙齿。我一看这是把亮亮的犬齿给拔了,便质问老张,为何要拔掉亮亮的牙。老张说:“这畜生不好好吃饭,还满地乱拱。”
一听这话,我狠狠一拳砸到老张脸上,老张被我一拳掀翻,坐在地上冲我喊,问我是不是疯了。看了看他的嘴脸,我问他:“知道不知道咱们能吃得这么饱,靠的都是亮亮合影赚来的。你个狗日的居然还拔它的牙。”老张听到这话,嗷的一声扑过来与我纠缠在一起。我俩厮打了半天,激愤中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团长,我只能作罢停手。
团长问我们怎么了,我说老张拔了亮亮的犬齿。团长一听也有点生气了,扒开亮亮的嘴一看,犬齿只剩下三颗了。团长狠狠地训斥了老张一顿,也就拉倒了,还能怎么样呢?
五天后,又是一场马戏。马戏结束后,来拍照的人数越来越多,足足有三四十个。一个男人坐在大黄身上的铁板上,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曾经的草原之王,甚至都不如一条狗。一条狗都不会让人骑,何况狮子呢?但也没办法,我们也要活着,没钱就只能吃烂鸡肉、鸡骨头,让人骑着拍照就能吃到牛肉。我自认为,大黄也是愿意吃牛肉的,反正也没真的被人骑到身上,无所谓了。
说到大黄,其实它是一只很高冷的狮子,很少吠叫。团长可以随意地触碰它,但不能触碰大黄的脸,不然大黄会生气,生起气来,团长也不敢拿它怎么样,毕竟是一只狮子。
大黄身材健硕,足有近400斤,看起来巨大无比,鬃毛乌黑乌黑的,只有一点点黄色,这是雄狮最值得炫耀的地方。一般来说,雌狮选择配偶,都会挑选鬃毛颜色偏黑的,它们认为鬃毛越黑的雄狮越有雄性魅力。大黄食量极大,每天十斤的鸡肉与牛肉,根本不够大黄吃的,我也偶尔会给它买一些便宜的肉,让它多吃一些。
那段日子,由于有动物拍照的补贴,动物们吃得也很好。大黄和老虎一天能吃到三斤牛肉,亮亮每天肉窝头、水果管饱,两只猴子跟亮亮吃的一样,就连羊吃草都偶尔能吃到苜蓿草,还经常被喂一些干粮,一个个被养得肥肥胖胖。
我以为马戏团生涯能继续下去,却没想到,一天晚上团长突然召集我们,意思是不干了,分了钱各回各家。我一听这话,问团长为什么不干了?团长告诉我,原来是老板嫉妒我们挣钱多,不让我们干了,要把这些动物弄回老家去开动物展览园。
听到这个消息,我挺闹心的,但也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团长给我们开了工资,当晚我领了工资,去买了肉和水果,给动物们饱饱地吃了一顿。第二天,我们便开着车把动物送回了老板所在的城市,告别后各自回家。
三个月后,我去我们本地的公园,居然发现了一家小型动物园,外面用红纸贴着什么“世界上最大的老鼠”“凶猛的东北虎”“威猛的雄狮”“可爱的猴子”“灵活的小熊猫”……说是动物园,其实也就100平方米都不到,用苫布围了一圈,看起来挺破的,门票15元一张。动物园门口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正在睡觉。我叫醒了他想买票,结果一看,正是马戏团原来的老板!老板看到我,笑了,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我家就在这个城市啊!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老板不想做马戏团了,于是来这儿开动物展览,一天能卖个100张票左右,就是1500元的收入。而那么多动物,老板却把伙食费压缩到了100元左右,这样一天能净赚1000多元。
我一听,觉得老板太狠毒了。一只老虎一天吃10斤鸡肉。加上狮子的10斤,这就20斤肉了,这都快100元了,那其他动物呢?伙食费这么低,肯定吃的都是很垃圾的食物。正在思索,老板问我,考虑不考虑来这儿帮他看着动物园,正好他也不懂动物,我以前又是个饲养员,动物交给我,他放心。
我反问他给我多少钱,老板想了想,一个月6000!我立刻答应了。但是又附加了一个条件:一天的伙食费要200,不然他找别人干。看着老板为难的脸色,我知道,有戏。我一言不发,老板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扭头便走。走出没几步,老板在身后无奈地说:“回来吧,听你的,毕竟你懂得多。”我又跟老板聊了一会儿,商量好了工作的相关事宜,便走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动物园。与老板交接后,我走进了苫布内,想看看曾经的老伙计们怎么样了。进去后,眼前的一幕让我震惊了。内场里散发出巨大的恶臭。大黄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内,铁笼虽然空间很大,却满是屎尿。大黄曾经那发量浓厚的鬃毛,脱落了不少,三个月没见,感觉它最少瘦了100斤。亮亮则被关在一个小笼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亮的鼻子中间被钉上了一个鼻环,这种东西亮亮以前从没戴过。戴上鼻环,只要一拽,熊就会疼得要命。我想不明白,马戏团都不给亮亮戴鼻环,为什么一个做动物展览的地方却要给动物戴这种鼻环?我打开铁笼,搞了半天没能摘下亮亮的鼻环。最后我找了旁边卖烤肠的大哥,借了一把钳子,弄了好久,把那该死的鼻环从空隙处拧断了,才给亮亮摘了下来。至于那个鼻环,被我随手扔到了地上,后来被捡破烂的老太太捡走了。
老虎被关在另一个铁笼里,相比大黄,它的样貌没有太多变化。两只猴子浑身上下的毛都快掉光了,还长了很多牛皮癣似的东西。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不知从哪儿另外弄来的小熊猫则很肥胖,被养得膘肥体壮,在笼子里不停地上蹿下跳。至于最惨的,则是那只号称50斤重的海狸鼠,被关在一个和自己身体差不多大的笼子里,转身都没法转。海狸鼠身上满是创伤,笼子里满是发霉的屎尿,食槽里满是腐烂恶臭的剩饭剩菜。看着海狸鼠微闭着双目,我突然有点难受。
这些动物很惨,在这种环境下,活不了几年就都得死了。动物们受到虐待了吗?也许没有,没人打它们,骂它们。可把它们关在铁笼里,永生永世的束缚,还不如被人一刀挑死呢。
我决定今天不营业,先打扫卫生。我开始挨个笼子打扫,把里面的屎尿全部冲洗干净。海狸鼠被关在那个笼子里实在是太惨了,当天我就去定做了一个很大的笼子,花了600多元。我把海狸鼠换进新笼子,海狸鼠看到自己能转身了,开心得吱吱叫了起来。我拿起一块饼干扔给海狸鼠,海狸鼠高高兴兴地啃了起来。我看了看亮亮,把亮亮拽了出来,领着亮亮在内场里溜了几圈。至于大黄,我是真不敢放出来。亮亮很懂事,毕竟是一只聪明的黑熊,但大黄好歹是头狮子,一旦撒起泼来,十个我也控制不住大黄。
第二天,我便营业了,第一天卖了近2000元的门票。看着这么 钱,我很高兴,可以给动物们加餐了。每天200元,其实卡得也很死,大黄跟老虎一天20斤肉,就要100元左右。黑熊亮亮一天要吃10多斤食物,一般是窝头和水果,还得吃点零食,要50元左右。小熊猫如果正常喂养的话,我们绝对是喂不起的。小熊猫得吃竹子,最好是箭竹。这大东北上哪儿去给它搞竹子?我只能每天去摘一些嫩叶,搭配一些粗纤维的水果、含肉量比较低的狗粮去喂养,一天要20元。两只猴子吃得跟亮亮一样,一天10元左右。
当天来了一个女孩。身量高挑,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看五官绝对是个颜值很高的女孩。但她的神情,总给我一种落寞孤寂的感觉。远远看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质。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停留了20分钟后便离开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我依旧卖给了她门票。第三天,她居然又来了。我有点好奇地问她,为什么天天来。她说她很喜欢动物,这个城市只有这个地方有老虎、狮子。这次她还想买票,我拒绝了,告诉她以后想来直接进去看就可以,不需要花钱。
之后,她隔三岔五地来,有时候还会带一些食物给动物们吃。看到她这种行为,我对她产生了好感。我本来就喜欢动物,她也喜欢,我俩有着共同的爱好。我请她跟我吃晚饭,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到了晚上,我们来到了一家饭馆,点了几个菜,看着她那男性化的打扮,我直勾勾地问了一句:“你抑郁挺严重吧?”我这人对他人有着敏锐的情感洞察力,其实我早就发现了,她应该有很严重的抑郁倾向。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具体因为什么我没问。谁还没点痛苦的回忆呢?
我俩聊了一会儿,得知她想找工作,于是我邀请她跟我一起去管理动物园。我一个月6000元,我准备拿出2500作为她的工资,在那个年代,2500的工资绝对不低了。她听到一个月有2500,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我们开始吃饭,她夹菜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左手手腕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疤,疤痕大得让人心悸。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害怕地往回缩,但还是给我看了。她不仅左手手腕上满是刀疤,右手的手腕上也都是刀疤。看着这些刀疤,我告诉她,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有事情要告诉我。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一早就来了,把内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到我,一脸期待地问我干净不干净。我看了看,她打扫得的确很干净,甚至到了让人不忍心落脚的地步。我告诉她:“你干得非常好,这家动物园,今天是最干净的一天!你的确是个人才!”
听到我这么说,她有些害羞地笑了,怕我看到,还转过头。她回头拿出一盒饭,告诉我是给我带的。我打开看了看,居然还摆成了那种很好看的图案。我嘎嘎地笑了起来,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我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爱心早餐啊。”听到这话,她有点不好意思,跑到里面去了。
随后的日子里,她负责打扫卫生,我负责饲养动物、出售门票。可我渐渐发现,她虽然很勤快,却从来都不敢摸一下动物,甚至对动物有着很恐惧的反应。我们虽然已经很熟,但我一直没有过问。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台阶边。我过去跟她聊天,却发现她哭了。我问怎么了,她也不说话。看着她抽泣的样子,我很心疼,却不知该做些什么。看着她一直在抖动的肩膀,我突然头脑一热,一把抱住了她。她并没有抵抗,把头埋在我胸前,过了一会儿她好了许多。我又问她怎么了。
她告诉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她小时候很喜欢小动物,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只小狗,每天都精心照料它,小狗也长得肥肥胖胖的。小狗是她唯一的朋友。学校里,同学们经常撕掉她的书,打她骂她,还有许多男同学使劲掐她,冲她吐口水。只有那只小狗不会欺负她,真的喜欢她。但她的爸爸却很讨厌小狗。有一天,因为她放学回家晚了,她爸爸当着她的面硬生生摔死了小狗。足足摔了四五次,拽着尾巴往地上摔。她想阻止父亲,可那时她才11岁,怎么能挡得住一个成年男人。
小狗被摔得浑身稀软,她抱着小狗跑到外面,看着小狗一点一点没了气息,血沾满了她的双手。从此以后,她便惧怕一切带毛的动物,每次看到带毛的动物,都会想起小狗惨死的那一幕。也许她心中怕的不是动物,而是那个暴戾的父亲。
听她说完这些,我带着她走进了内场。黑熊亮亮在场地里趴着睡觉,我告诉她闭上眼睛,她按照我说的做了。我抓着她的手,看了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我把她的手放到了大黑熊的身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轻声告诉她:“不要怕,你摸摸看,亮亮并不会伤害你。”我拉着她的手,在亮亮身上触碰着。
她依然有些怕,不过随着手掠过粗糙的皮毛,她有点高兴地说:“摸起来挺硬的,但是很厚,像毯子一样。”我让她睁开眼睛,她照做了。看着沉睡中的亮亮,她突然告诉我:“好可爱啊。”看着她喜爱的神情,我明白,她曾经的恐惧,已经消失了,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恐惧动物。
我以为日子能渐渐好起来。一天凌晨两点,她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家,她说想跟我聊一会儿。我突然感觉不对劲,她的声音特别虚弱无力。我问她怎么了,她却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说。我觉得不妙,挂断了电话,直接到了她家。
我砸了几下门,没人来开,于是叫来了开锁公司的人,打开门,看到她已经昏迷在床上,床边是一瓶安眠药。是的,她又一次自杀了。我没有迟疑,一把抱起她。到了医院,我嘶吼着问在哪儿洗胃,一名配药师看到这一幕,立刻去通知了护士。护士们推着推车过来,我把她放在推车上,一群人冲向洗胃室,到了地方就开始洗胃。洗胃的时候,我问大夫有危险吗,大夫说她吃得不少,但应该没事,并不是很严重。
洗完胃后,她清醒了一些。输液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有了意识。我看着她,也不忍去指责她。“救救我。”她看着我,说出了那三个字。
从头到尾,我没提过一句关于她自杀的事情。三天后,她出院了。这时我开始教育她,让她承担起责任,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不仅对不起自己,还对不起我和动物们,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要负责到底。她点了点头,答应了我。
之后的日子里,我教她怎么给动物喂食,怎么做饭,如何给猴子上药,给海狸鼠磨牙,她都学得很好。那时许多游客买票进去不是为了看动物,而是为了看她几眼,跟她搭讪。也不怪游客们这么做,她的确长得异常艳丽,精致的五官、高冷的气质让许多年轻男人都对她念念不忘。
工作期间,我们也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看着她越来越有责任感,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也很开心。我至今还记得,冬天的时候,我带着她去滑了一天的爬犁,她很高兴,回家的路上央我背着她走一段路,我答应了。她的身体很轻,我背着她,生怕地上滑摔倒了。她一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半年后,老板告知我们,要把动物送回大动物园,以后要去做别的生意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两个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动物能回到正常的动物园,过上好的生活;失落的是,也许从今以后我们就不会再在一起工作了。
那天下午,几辆卡车运走了动物们,走前我给它们喂了许多食物。亮亮和两只猴子,吃了许多新鲜的水果。大黄和老虎,一人五斤肉,到了动物园,它们会有更多的食物。小熊猫则吃了一些苜蓿草,这是我托人从大棚里带来的。至于那只肥胖的海狸鼠,动物园不要,太廉价了,只能被我收养了。
送走动物后,我们两个站在空旷的公园里,都沉默了。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笑了,告诉她以后要好好生活。她掏出一个娃娃,递给我。
我们两人准备离开。看着她的身影,我冲她喊道:“别忘了我说的话,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见那道身影转过身,用力地点了点头。
多年后,我拿出那个娃娃。娃娃是她亲手缝制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娃娃依旧残存着她身上的气息。我用力地捏着娃娃,突然觉得娃娃中有一块硬物。我打开娃娃背后的拉链,棉絮里赫然藏着一块玉佩。这块玉佩她戴了十多年。我想起她被送进医院那天凌晨的话,她当时告诉我,一个女人如果喜欢一个男人,就要送这个男人一块玉佩,代表的是一生一世在一起,永不分离。看着手里那块玉,我浑身发冷,转瞬间又想了想,突然笑了。只要她快乐,跟谁在一起都可以。我一穷二白,有什么资格呢?那个娃娃被我放进了柜子里收藏至今,那块玉佩我放回了原位。
黑熊亮亮被送到了一家环境很好的动物园,亮亮到了那儿,过得很好,每天吃得饱,还有地方跑。雄狮大黄被送到了另一家动物园,那家动物园的狮群里原本没有一只雄狮。凭着那漂亮的黑色鬃毛,大黄深受母狮的爱戴,成了新一任的狮王。两只猴子跟大黄在同一家动物园,动物园的猴山里没几只猴子,两只猴子过上了养老的生活。小熊猫被送到了国内某家知名动物园,在那儿,天天竹子吃到饱,水果、点心、特制饼干管饱。海狸鼠则跟着我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每天喂它一些蔬菜、草料、粮食。一年后,海狸鼠走了。它已经很老了,不过,它并不痛苦。我想,那段跟随我的日子是它最开心的时光。老虎则被送到了一家野生动物园,每天跟一群东北虎住在一起,场地宽阔,吃得好,还有游客投喂,据说在那儿地位还挺高。
而她,早已结婚生子,听说过得挺幸福。至于我,依旧孤身一人。不过每当我想起曾经的那段马戏团往事,心中总是暖暖的。大家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早些年,我有一个好兄弟,他的姓氏很特殊,姓海,我一般称呼他为“老海”。那年我刚退伍,啥活不干,四处溜达,那时候我也还没去动物园工作。
我与老海最初的相识是在一家驾校,我去办事,看到老海。老海常年健身,身材看上去粗壮极了,两条大胳膊比我的都粗,身高好像比我还高,我就主动凑过去比身高。老海这人很开朗,我俩聊了一会儿,当晚就一起去喝酒了,聊了很多事,我才知道老海在一家动物园工作。听着老海讲述动物园里的动物,我十分感兴趣。直到听老海说,一瓶老虎尿能卖50元,我兴奋了,我说:“这么值钱,那为什么不天天接尿呢?”老海瞟了我一眼,“你去接试试。”我想了想,也是,老虎会咬人的。我问他我能不能去动物园帮他干活,顺便看一看动物,老海笑了,说去动物园就是铲屎,有什么意思?我赶忙说没事,我就要去。老海答应了,我们约定下周一起去动物园。
下周我兴冲冲找到老海,坐着挎斗摩托车,来到了老海工作的动物园。老海的动物园,是我当时居住的城市里唯一家动物园,动物不多,但老虎、狮子、熊、猴子这些动物都有,门票只要五元,本地的老头、老太太早上去遛弯,都不收钱。
我随着老海来到虎山,虎山后面是老虎的内舍,一座巨大的平房,打开巨大的铁门,一股强烈刺鼻的臊臭味扑面而来,一瞬间差点没给我熏昏过去。我随着老海走进昏暗的老虎内舍,里面用铁笼隔成了一个又一个单间。每个铁笼都有一扇小门,直通虎山,一群老虎在笼子里直勾勾盯着我。我跟着老海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只略显肥胖的老虎,老海告诉我这只老虎怀孕了。老虎看到我站在笼子前,一声怒吼扑了上来,咆哮声回荡在平房内,我连忙后退几步。那怒吼声实在是刺耳,能给人很大的威慑力。老海看了看我,告诉我没事,顺手扔了一块鸡肉给那只老虎,胖老虎抱着鸡肉文静地吃了起来,别说,扑向我的时候很凶猛,吃起东西来却很文雅。
“它现在怀孕了,本身就厉害,加上不熟悉你,等以后熟悉了,就不会这样了。”老海解释说。之后他又带我去了长颈鹿馆,如果说老虎馆又臊又臭,那么长颈鹿的那股味道就属于生化武器级别的,没老虎那么臊,恶臭中带着一股浓厚的怪味。老虎内舍的味道顶多是让人窒息,而长颈鹿的味道直辣眼睛,丝毫不夸张地说,眼睛都有点被迷住了,像是有人在空气中切洋葱,我感觉被人掐住了喉咙,赶忙跑了出去。老海也有点受不住,跟我一起出来了。
“妈的,看上去萌萌的,怎么这么臭?”我问老海。老海嘎嘎笑了起来。突然,我俩听到一阵啪啪啪重物锤击的声音,赶忙跑进长颈鹿馆,只见两只长颈鹿打了起来。长颈鹿打架我是第一次见到,不用腿踹,居然用脑袋砸对方的身子。两只长颈鹿互相抡圆了脖子,用力砸向对方的身体。我问老海怎么办,老海也蒙了。两只长颈鹿砸来砸去,最后打了个平手,各自散开了。我俩还没回过神来,两只长颈鹿就吃草去了,丝毫没把刚才打架的事放在心上。
之后我们去给老虎准备食物。动物园里一共有十只老虎,六只公虎,四只雌虎,全部都是东北虎,各个膘肥体壮、油光程亮。老海一脸兴奋地切着鸡肉,告诉我那只扑我的怀孕母老虎估计还有两个月就能生了。我一听也挺高兴,告诉老海,等老虎生了,一定给我摸摸小老虎。他笑着答应了。
我和老海拿着切好的鸡肉回到虎舍,把老虎们喂饱以后,我俩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母老虎。这时我发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这只母老虎的肚子特别大,大得不正常。正常老虎孕期100天左右,按照老海的说法,这只老虎只怀孕了40天,肚子却这么大。看着母老虎的肚子,不像是怀孕了,那肚子更像是一只灌满了水的气球。看着老海一脸期待的样子,我没敢说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
之后,我经常去动物园帮老海干活。虽然没工资拿,但总好过自己待着。老海还不时给我点东西。我总是看着那只老虎的肚子默默发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渐渐地,老虎的肚子越来越大,却远没以前能吃。这只老虎一开始一天要吃10斤鸡肉、5斤牛肉、3斤羊肉,一天足足18斤肉。而现在,一天吃10斤肉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问老海:“它会不会是生病了?看它的肚子好大,一点都不正常。”老海嘴上说它不会生病,就是单纯显怀,可神情明显慌了。我们找来了兽医,但动物园的兽医是个半吊子,折腾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最后通知了园长。
园长带人去一家私立医院借来了一个很小的B超机器,用麻醉枪麻醉了老虎,拍了好几张片子,最后判定是腹水。一听是腹水,我跟老海有点蒙了。那个年代,人得了腹水都很难治好,何况一只老虎呢?兽医说了半天,一会儿猛兽不好用药打针,一会儿腹水治愈率低。我问他小老虎怎么样,兽医说还好,看起来还比较正常。说了一顿套话,就是不说怎么能治好。老海问他到底啥意思,兽医不说话了,趁老海不注意溜了。
老海看了看我,问我刚才那兽医说那些什么意思。我告诉他:“兽医说那话就是让等死呢。”老海呆住了,我俩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老海轻轻说了句:“先给它治病吧,万一治好了呢。”
第二天,我们四处寻找兽医,询问治疗的办法。那个年代,网吧都是极少见的,大部分能上网的地方都是电脑室,也还没有百度,我们连在百度搜索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像两只没头苍蝇,跑遍了整座城市,最后遇到了一名老兽医。老兽医告诉我们,想治疗腹水,得给老虎打利尿消炎的药。老兽医是个热心的人,一分钱不要。我们带着老兽医去了动物园。老兽医看了看那只老虎,告诉我们绝对不能抽它肚子里的水,不抽还好,一抽很容易死。老海抓住老兽医的胳膊,问他能不能治好老虎的病。老兽医摇了摇头,说这种病一般是猫才会得,他没见过老虎得这种病,不太清楚老虎能不能好。不过老虎体型那么大,比猫硬朗多了。先给它打针吃药,万一好了呢?
我们一听有治好的希望,立刻高兴了起来。老海让我带老兽医吃饭,他去买药。老兽医摆了摆手,谢绝了吃饭。我把老兽医送上倒骑驴,给了车夫五元,便回到了动物园。
当天下午,我跟老海买齐了老虎治病所需的药,还有一些口服药,需要掺在肉里喂给老虎。手动打针是不可能的,只能用一种吹针,用力一吹,针头扎在老虎身上,针管里的药就会慢慢打入老虎的身体。等老虎睡着后,再用棍子把地上的针头夹出来。吃药的话,就把药磨成粉,拌在肉里,老虎自然就会吃了。
给老虎打针的时候,老海一脸兴奋地问我:“兄弟,咱们能治好它吧?”我当时也很有信心,告诉老海:“我们日后给它吃好的,它是大老虎,那么强壮,肯定能好起来的!”
我们信心满满,每天都给老虎准时喂药,准时打针。因为它生病了,我们不再给它吃冷冻鸡肉,而是顿顿吃牛肉、牛的内脏和一些羊排骨。这笔钱,老海请示过园长,是园长特意给批下来的。
虽然我们悉心照料,但是看不出老虎的肚子在变小。我跟老海只能互相安慰,是肚子里的小老虎长大了。老虎的食量并没有减少,我们很开心,认为这是好转的迹象。可老虎的活动量却越来越少,平日里甚至都懒得动,肚子大得都能拖地了。它偶尔走动一会儿,我甚至都能听到它肚皮里的水撞得咙胱直响。老海也发觉了,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们只能每天依旧给它吃药打针,并没有放弃它。那时我每天都要早起,趁着早市刚开门,去挑一些最新鲜的虾,买上两斤,提前预备好冰块保鲜,到了动物园,一个一个扒给老虎吃。我天真地以为,它是一只大老虎,它很强壮,只要它吃很多好东西,它就会好起来。可它并没有好起来,而是肚子越来越大。渐渐地,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肚皮也越来越大,行走都已经费力。那肚子里的水汲取着它自身的血肉,像一条唯呦吐着芯子的毒蛇,蚕食着它的骨血。
我又想着,会不会是它心情不好,才导致病越来越重?我跑去玩具店,买了一辆四驱车,还有一条塑料跑道。我把跑道安装到了它的虎舍里,每天都要放四驱车跑一会儿。老虎很乖,从来不去咬跑道,而是好奇地盯着跑来跑去的四驱车。看它很喜欢这个玩具,我开心极了,又买了好多电池,每天都要跑几个小时给它看。
那段日子,我跟老海开始找偏方,因为正常的打针吃药已经不能抑制住它的病情。听说本地有一个老中医,是神医,无论什么病,三副汤药下去,都能好。我跟老海也是昏了头,打听到了老中医的住址,买了两瓶酒、一条烟前去拜访。
老中医住在一片繁华的别墅区,我们在门口被保安盘查了半天,最后押了身份证才进去。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保安在背后骂:“TMD,什么玩意儿都能往我们小区里钻。”
我转身破口大骂,老海拦住了我,示意先去找医生。老中医家是一栋巨大的别墅,周围种满了花草,我们两人悄悄地走近,一名身穿白衣的老头询问我们是谁,得知我们是求医的,把我们带了进去。
进屋后,老头问我们给谁看病。我俩愣了一下,告诉他给老虎看病,老头有点蒙了。听我们讲了前因后果,老头想了半天,给我们开了药方。他是个好人,只收了我们十元,并表示可以给我们煎药,我们拒绝了。
临走的时候,老头让我们去找一种新鲜的草药,切成碎末混在肉里给老虎吃。草药的名字我已记不清,他告诉我们,附近的某个小区大规模种植这种草药作为观赏植物。之后我跟老海去了那个小区,询问了物业,给了一些钱以后,去割了很多草药。
回到动物园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虎煎药、喂草药。中药煎好了以后,没想到老虎一点都不喝。我们只能把中药熬得很浓,兑在水里给它喝。草药切成碎末,混着肉,它也吃了不少。之后,我们天天都给老虎喂药。中药它不爱喝,我们就不煎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虎的肚子越来越大,背上脊椎瘦得深深凸起,身上的肉已经不剩多少。巨大的创痛让它已经无法站起来行走,只能趴在那儿呆呆望着前方,眼神中平静却又带着一丝疲惫。以前它一天能吃20斤肉,有时甚至30斤。而现在,一天吃5斤肉都已显得费力。它连咀嚼食物都十分吃力,我只能把肉剁成肉泥喂它吃。
这时,它已经虚弱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每天给它打针,都可以直勾勾地走进去,直接打就行,它已经不会咬人了。这段时间,它已经熟悉了我。我经常走进笼子,轻轻抚摸着它的肚子,希望它能好受一点,老虎也会偶尔舔舐一下我的手,表示善意。
其实,到了这一步,我跟老海心里都清楚,它已经没有治好的希望了,但本能驱使着我们,不能放弃。可这种眼见一条生命在手里一点一点流逝,做什么却又都是徒劳的感觉真的让人恐惧。
到了最后,它已经不能蹲着,只能侧着肚子在地上躺着。我跟老海这时候想着,实在不行就安乐死吧。我们找到了园长,希望园长能答应。可园长很为难,说这种事得上面批准,不然是违纪。我们只能作罢。
园长没有错,可是老虎很痛苦,只能腆着大肚子等死。好吧,那就等死。过了几天,老虎已经不能自己进食,但它依然不肯放弃吃饭,哪怕疼得嗷嗷叫也要吃东西,这就是野兽的生存本能。一个人如果被砍断了半截身子,多半会眼睛一闭,直接等死。而动物却不会,动物哪怕被砍断了身子,肠子流了一地,也会努力向前爬行,它们只想活下去。我跟老海只能每天把肉打成稀泥,兑着水用针管打进老虎食道。这些都是徒劳的,但我们不能不管它。
有一天,老海回家睡觉,让我看着老虎,我就去看着它,突然它惨叫了几声,浓厚的恶臭味从它的嘴里散发出来,那是一种死亡的气味,腐朽陈旧。它还没死,不过它已经开始由内而外腐烂了。
我以为它是哪里不舒服,赶忙跑进去帮它挪了挪身子,抚摸着它巨大无比的肚子。我轻声告诉它,不要怕,很快就会好了。看着它虚无空洞的眼神,我拿出了四驱车,打开了开关,四驱车在跑道里转来转去。它转过头,看着四驱车,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告诉它我要睡一会儿。
这段日子,我跟老海轮流看顾它,基本睡不了多久。我坐在铁‘笼边缘就睡着了。醒来后,四驱车已经没电了。我站起来想看看老虎在做什么,却发现它倒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那姿势很奇怪。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它死了,可我不信,跑过去摸了它几下,没有一点反应。它不动了,将近两个月的折磨,一切的付出、期待都没了,它死了,带着肚子里的小老虎死了。我却没有一点难过,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这样它就不用受苦了。
我把老虎翻了过来。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看起来足有300多斤重。现在的它除了一个大肚子,身上已经没有一点肉,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我很轻松地就把它翻了过来。老虎的嘴边,正在缓缓冒出一种黑黄色的液体,恶臭无比。我赶忙把它嘴角边的腥臭黄水擦干净,不能让老海看到他所珍惜的动物死后居然变成了这样。它在我心里也是只好老虎,我不忍心它死后变成这番样子。
我拿起毛巾,擦拭着它的嘴角,可是那黑黄色的液体像是流不尽一样,腥臭味布满了虎舍。我疯狂地擦拭,怎么也擦不干净。过了一会儿,老海回来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我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找了两张床单,把它包裹了起来。
我们两人坐在角落里,昏暗的虎舍,我们甚至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庞。听到一声轻微的抽泣声。我问老海:“你哭了?”死一样的寂静。我开始莫名地骂了起来,为的是不让老海听到我的哭声。老海一言不发,我渐渐地也骂不动了。
突然我忍不住了,两个月的心酸一下呼号了出来,黑暗中的老海也开始痛哭。哭了一会儿后,我们抱起了它的尸体,带到了冷库。由于长期的疾病折磨,它已经没有了被制作成标本的条件。最后,它的尸体被放入冷库保存。我们把那辆它最喜欢的四驱车埋在了一棵树下。我挖的坑很深,不希望它被打扰。
老海经历过这件事,早已经心如死灰。长久的折磨,对小老虎的期待,都化成了一汪泡影,让他变得十分呆滞,经常在那儿出神。两个月后,老海辞掉了动物园的工作,他不想再接受生离死别。
老海住在一处巨大的臭水沟附近,那片有一个废弃的菜市场,那天我们两人在废弃的菜市场里溜达,看到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小铁笼子不停地叽叽喳喳。我们过去一看,有一个小孩拿着电棍,正在疯狂电击着兔子,兔子痛得发出了吱吱的叫声。
我们问小孩,为什么要电兔子,小孩们不说话了。老海看了看兔子,掏出20元买走了那只兔子。小孩拎着那根电棍开开心心地跑了,剩下那只被电得瑟瑟发抖的兔子,我们把兔子带回了老海家里,老海当时住在一家洗车行。
这只兔子很可爱,胖胖的,很乖,一叫它的名字,就会屁颠屁颠向人跑来。我经常带一些苜蓿草跟其他鲜草,给兔子解馋。兔子养了一个月,变得又肥又胖,却没想到,一天晚上,兔子自己打开了笼子,黑夜中掉进了洗车行的水池里。第二天早上老海才发现被淹死的兔子。老海很平静,没有一点悲伤和沮丧。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本地一家事业单位公开考试。老海当年是学霸,他去参加考试,没想到一举成了考生的前三名,直接进了单位当了会计。当年单位的环境很差,经常有各种熟人找老海报销旅宿费,明明住了三天旅馆,非得开张五天的发票。老海为人忠厚正直,岂能让他们这样做?遇到虚报发票的,老海一律回绝。可当时虚报点钱、贪单位一点小便宜,属于普遍的行为。大家都占单位便宜,老海却偏不,这时的老海成了大家的眼中钉,整个单位一起排挤他。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人可以变得不懂好坏,老海做错了什么,难道按公办事不对吗?怎么规规矩矩的老海反倒成了恶人,一群占公家便宜的人可以道貌岸然地指责一个好人?
老海天天被单位的人排挤,受不住这种折辱。有一天,老海他们单位的大队长找到了他,示意他不适合做会计这个干部岗,应该去当工人。老海没有说什么,同意了领导的安排。
这领导长得肥头大耳,一脸油腻相。那时单位招了一群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年轻女孩,这领导天天跟年轻女孩眉来眼去的。后来领导冒犯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孩。据老海说,领导找那个女孩去谈事,强行要抱那个女孩,女孩害怕,跑了出去,把这事告诉了老海。老海当场冲进领导办公室,两人争吵起来。领导先是打了老海几拳,老海没反抗,之后领导继续打人,老海再也忍耐不住,上去一顿拳脚把领导打得满脸是血,手掌都被打骨折了。领导当场报警。
警察来了,看是事业单位,想着能不能调解下,没想到领导拒绝一切调解,并表示这个大队长不干了也得把老海送进去。于是,老海先是被拘留收押,最后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定罪。
老海的父母都是老知识分子,是早年上过大学的文化人,书香门第出了这种事情,怎么能忍得了?自己儿子是打人了,可是那领导就全然无罪吗?在老海被收进看守所以后,老海的妈妈每天都去看守所门前以泪洗面,跪在看守所门口喊冤。
我天天都去看守所门口找她。那天又看到了她,我赶忙跑上去说:“阿姨,我们回去了。老海的事不大,就算被判也就是个三四年,出来一样混得好,没事的。”
老太太看了看我,问我:“小陈,你跟老海认识那么久,他是什么人你清楚吧,你说这事怪他吗?”
我赶忙说:“不怪他,阿姨。”
老太太腿扭了,我只能背着她。大冬天路上滑得很,我小心翼翼地走着,刺骨的风吹着我。老海妈妈问我冷不冷,不行的话她还是自己走吧,我说:“没事阿姨,背着你我心里踏实。”
我背着老太太,慢慢地走着,到了路口,我们打了一辆倒骑驴回了老海家里。老海爸爸是一名老师,平时不爱笑,但为人正直,跟老海一模一样。看到我背着老太太回家,他赶忙把老太太扶到屋里。
老海爸爸一脸歉意地看着我。老海妈妈一痛一拐地又从屋里走了出来,从冰箱里拿出几盘剩菜炒了下,让我吃了饭。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叮嘱我:“孩子,你比老海脾气更差,日后要记得收敛自己的脾气,不然迟早会吃亏的。”
我赶忙说:“阿姨,我听你的。”
我便回家了。当晚睡得正沉,电话响了,一看是老海爸爸打来的。接通后,老海爸爸焦急地告诉我:“孩子,你来一趟,你阿姨吃药了,在医院呢。”听到这个消息,我猛地冲下楼。
到了医院二楼,正看到老海爸爸和医生。医生小心翼翼地说道:“患者吃得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送来也晚了。”
老海爸爸已经蒙了,问道:“那人呢?”
医生指了指里面,我们便进去了。老海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心率监听器的声音滴滴响着。我偷偷问医生:“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问我是谁,我说自己是老太太儿子的兄弟。他悄悄地告诉我:“应该快了,没办法了。吃得实在是太多了,内脏都不行了,先透析吧,考虑下输血,一会儿就去血站。你身体好,去献点血,互助一点回来。”我赶忙答应了。
天亮,我去了医生说的地方,听他意思是我献多少血,就能换回多少跟老海妈妈同样血型的血。我献了600cc,看着冰冷的抽血针管里面的血液,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铁窗密布的走廊,毫无感情的护士,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恐惧。
献完后,我找他们要血浆,他们却说要等明天。我一听要明天,顿时火冒三丈,刚才怎么说的,搞了半天都在骗我?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无限的场景。不如把这一切彻底毁灭了,既然骗我,谁也别想好!一瞬间,老海妈妈的脸庞出现在了我眼前,劝道:“孩子,你要收敛下自己的脾气。”那一刻我像泄了气的皮球,顺着冰冷的走廊,我跑回医院,找到了院长。虽然我有求于院长,但依旧不肯放低姿态,后背挺得笔直。听我讲述了经过,院长打了个电话,没到两小时,血就送到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老海的妈妈还是没能撑过去,第三天便死了。我跟老海爸爸站在病房里(那医院没有ICU)看着遗体,老海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脸有些扭曲。当晚,我看见老海爸爸一个人坐在医院厕所的地上,默默吸着烟。我想过去,却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