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老海妈妈葬在了城外的墓区,墓地是花了6000元买的。风水先生是个好人,抓了一只公鸡,把公鸡在墓前晃了一圈,便放生了。这寓意着来世的自由。
事后,我回到了自己家,平均一周去看一次老海的爸爸。一天下午,我去老海家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开,我有点奇怪,这个点他爸爸应该在家啊。我掏出了钥匙—老海爸爸早给我配了钥匙,打开门,家里异常寂静。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我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一把推开了门。只见老海爸爸穿着一身中山装,打扮得整整齐齐,躺在他妻子当初吃药的那张床上一动不动。
我慌了,赶忙上去一把抱起老海的爸爸,却发现他的身体异常冰冷。那不是正常人的温度,而是死人的温度,冰冷的触感让我十分恐惧,我打了120。过了15分钟,120到了,救护人员看了看老海的爸爸,遗憾地说了句,人已经没了。我问救护人员,能不能直接拉到火葬场,他们说不能,要去医院开个死亡证明。于是我们抬着老海的爸爸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诊断是脑出血量太大了,压迫血管神经导致的死亡。
我通知了老海的家人,老海爸爸的大哥与我一起主持了丧事。老海爸妈留下的一些金银首饰、存折、房产证这类贵重物品都提前被老海爸爸用一块小红布包起来收好了。我想到老头穿着一身中山装躺在床上,他也许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那些财产我是不可能过手的,全部交给了老海爸爸的大哥,那是个厚道人。
想着早点帮老海出来,我决定去找老海打的那个领导争取谅解书。到了他家,他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告诉我:“拿15万出来,我就签谅解书。”
我想了想,回答他:“可以。”
认识老海前,我有一套93平方米的楼房,800多一平方米买的。裸房买下来不到8万,算上装修,一共13万左右。现在老海爸妈的钱我没资格动,我准备卖了这房子,先把钱给交过去,等老海日后出来了,再提这事。
最后房子被我卖了九万,装修了也没用,人家还得扒。我拿着九万去了城中村,我不想租房子,找了一间废弃的平房。这房子破得超乎了我的想象,玻璃全碎了,屋里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流浪猫狗都跑到这里拉屎尿尿。看着破旧的屋子,我束手无策,只能先这样了。我找了许多纸壳,把破碎的窗户都糊上了,又清扫了一遍屋子。没有床,我找来了许多旧的被褥,铺在地上当床,枕头暂时用一个空气罐代替。当时已经是冬天了,屋子要烧炕才能热起来。可是这屋通风不好,一烧炕就冒黑烟,呛得慌,弄得我不敢烧太大,只能烧一点点。屋子里还是很冷,估计在零度以下。
那段时间,我天天吃两元一挂的挂面,配上一点大酱,抽两元一包的蝙蝠烟,喝三毛一袋的老虎牌白酒。每天吃最劣质的食物,白天去送水,晚上去网吧干杂活,就为了挣点钱凑15万,这让我变得越来越暴躁。
快要过年的时候,我看到别人家都团团圆圆,而我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窟窿里像一条野狗一样,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的气味,让我感觉愈来愈孤独。我想着,不如死了吧,反正老虎也死了,老海的爸妈也死了,我也去死。我掏出了那瓶准备好的药,一口就倒嘴里,混着白酒顺了下去。躺在地上等死吧。我甚至能感受到药和白酒产生了反应,咕嘟咕嘟冒着泡。突然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老海妈妈的面孔。不对,我不能死,我要等老海出来,告诉他发生的一切。现在我死了,就是对不起他,我不能逃避这一切,我要像那只老虎一样,哪怕快死了也要疯狂地进食,活下去。
我哀号着站了起来,一脚踹开门,骑着自行车冲向医院。骑到半路,我嘶吼着,意识已有些模糊,无数次滑倒在马路上。每次摔倒,我都以极快的速度站起来,骑着自行车继续冲向医院。那一刻,我已不像一个人,而是像一只老鼠、一条野狗,一个想活下去的生命居然会那么疯狂。
一路上,我不停地吼叫,为的是让自己不要昏过去。终于到了医院,我站在大厅,大喊:“我吃错了药,在哪儿洗胃?”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看到我,一把抓起我,一路小跑,到了洗胃室,粗大的塑料管顺着我的嘴直通胃底,冰冷的液体冲洗着我的胃。我有点困,女医生不停地摇晃我,不让我睡着。我看了她一眼,问了句:“我会死吗?”女医生没有回应我,渐渐地,我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在病床上,手上挂着输液管,窗外一片漆黑。我看了看四下无人,偷偷拔掉了输液管,把身份证藏在枕头下,趁着夜幕跑掉了。
一个月后,我的一个亲戚借了我3万元。我凑齐了15万,得到了老海领导的谅解书。老海也被判了,扣去在看守所的日子,刑期一年多。日后,我做着一些维持生计的生活,偶尔去老海家看一看。
他的家依旧整洁,只是少了一些东西。
老海出狱那天,我去接他,去晚了,下午四点才到监狱。他的亲戚一个都没来,随着铁门一声巨响,眼前站着一个消瘦的男人。我一看不是老海,便继续去一旁等待。哪知这消瘦的男人冲我喊道:“陈?”我仔细一看,原来消瘦的男人就是老海,他瘦得都脱相了。我走上前接过老海的包,二人无言,突然老海问我:“陈,我爸妈走得痛苦吗?”
我没说话,看了看远方的天空,冬天的下午四点,天已经蒙蒙黑了。天上又下起了暴雪。冷风咆哮着,撕扯着我的脸,铁门发出咯咯的怪叫声。暴雪仿佛要埋葬这世间的罪恶。太冷了。这个冬天太久了,就像守候了几万年那样久,久得让人精疲力竭。
黑夜很快就要来临,带来漫长的死寂与虚无。
小月
早些年,我家住在一座破旧的工厂附近,附近还有一个破旧的菜市场。菜市场后面有一家造纸厂,一年四季排放着恶臭的污水, 污水顺着一条水沟流向一条更大的臭水沟。这条巨大的水沟足有两公里长,属于臭名昭著的恶臭之源,附近小区的污水都排向这条水沟,几公里内都能闻到那强烈的恶臭味。菜市场一年四季开着,各种堆积的烂肉、废菜叶、河蚌的壳子散落一地,散发出腐败的味道, 与那条臭水沟的气味融合在一起。
那天我正在菜市场里蹲着,无聊地用石头砸着河蚌壳,腐败干枯的蚌壳被石头轻轻一砸就瘪了。突然,耳边传来很轻微的喧闹声。 我往附近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人,便继续砸河蚌壳,可那喧闹打骂声又传了过来。我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找了半天,在破旧的工厂附近,喧闹声越来越大。
这工厂已经废弃了一些年头了,平时是一些小流氓、小地痞的斗殴地点,他们都在这个地方约架。闻着腐朽的气息,我走了进去。
只见工厂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有六七个,点着烟正在那儿骂骂咧咧,地上坐着一个女孩。
这群看起来比较社会的女孩,正在用脚踹坐在地上的瘦小女孩, 有的还在打她耳光。一群人轮流上去打瘦弱女孩的脸,瘦弱女孩想挡住脸,却被一个人抓住手,又是一顿耳光打得啪啪直响。接着另一个人抓住瘦弱女孩的头发,掏出一把剪子,一剪子就剪掉了女孩的一大缕头发。瘦弱女孩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可怕。
这时我大喊了一声:“CNM,都干啥呢?”那六七名女孩呆呆看着我,明显是被我吓到了。这很正常,一群中学小混混,见到我这个成年人,自然会害怕。况且说句最不好听的,我以前也是街溜子出身。
我走过去问她们:“你们哪个学校的?是不是X X中的?”她们几个都不说话。我看着她们几个的嘴脸,想起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有些猴子欺负弱小的猴子,就跟她们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忍住了打她们的冲动,我一个大人,总不能打小孩,何况还是女孩。看着她们手里的香烟还有剪子,我抢走了剪子,骂了几句。那几个施暴的女孩有些害怕,看她们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也没管她们,她们便走了。
我回头看了看,挨打的那个女孩正坐在地上,我本以为她会哭一场,却没想到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地上满是散落的书本和头发, 有些书都被撕碎了,女孩正在一点一点捡起那些碎片。透过她的刘海,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恐惧之类的表现,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被殴打。这种平静让我感到十分恐惧,如果她哭,她喊叫,我都不会如此不安……
我蹲下帮她捡了起来,被撕烂的书一页一页散在地上。看了看这些书,我有些无奈,被撕坏成这样,以后还怎么用啊。地上的几缕头发也被我捡了起来,一并放进了女孩的书包里。瘦弱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淡淡说了声“谢谢”。
我问她:“那群人经常打你吗? ”
女孩告诉我:“偶尔。”
平时学校里很多人欺负她,那群人没地方撒气的时候就会打她一顿。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她们几个就说晚上要打她。放学后一群人领着她来到了这儿,就开始虐待她。仅仅是因为那几个女孩被老师说了一顿,几个人没地方出气,就要打她。说到这儿,女孩卷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几个珍珠大小的烫伤痕迹。我问她是不是烟烫的,她告诉我是那群人烫的,夏天的时候就烫过她,用创可贴包上后怎么也不见好,最后都烂了,养了好一阵才好。
听到这儿,我沉默了。我俩收拾完地上的书本后,女孩有些落寞地自言自语着:“回去不一定能粘好了……”
我看了看这个女孩,有些心疼。“想哭就哭吧。”我告诉她不必憋着。
她却反问我:“为什么要哭?”
这一刻我才发现,她出奇的瘦,肤色偏黑,面色发青,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我问她吃饭没,她说还没有,于是我邀请她跟我去附近吃饭。她想了想,并没有说话。我看她有些犹豫,一顿劝说, 她有点动摇了。我感觉她有点怕我,便告诉她:“你不用怕。”
女孩终于同意了,我们穿过工厂,来到了一家比萨店。店名我现在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街角比萨。进了店里,我点了一份虾仁比萨,一份牛肉比萨。价格我至今还记得,虾仁的8元,牛肉的21元。 本以为这种比萨会很小,端上来以后,没想到比普通比萨要大上许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比萨。我吃了几口,巨难吃。比萨饼底巨厚无比,没什么味道,上面洒满了虾仁,吃起来像死面大饼。
最后还是都吃掉了,因为挺贵的。女孩很瘦,食量却异常惊人。 那个巨大的死面牛肉比萨全被她吃光了。我问她吃饱没,她说差不多了。我一听,差不多是没吃饱啊,又给她点了一份牛排,25元, 我还记得很清楚。
牛排端上来后,女孩咬了一口便不吃了,说要拿回去给她奶奶吃。我告诉她不用,吃掉即可,一会儿再打包一份。她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吃了。其间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得知了她的名字,就叫她“小月”吧。小月爸妈常年在沈阳打工,每个月给家里邮几百块,很少回家,一年就回来一趟。说到她的父母,她似乎有些不安的样子。
看她不想说了,我用塑料袋打包了牛排。我告诉她:“我得去你家一趟,有些事要跟你家长说。”这次小月没有拒绝,直接带着我往她家走。穿过了破旧的市场,前面有几十个蜂箱,有一户养蜂人近期在这儿落脚。一群蜜蜂在天上飞来飞去,撞得人脸噗噗直响。
我有点烦躁,问她:“这玩意蛰人不? ”
她说:“没事的,不会萤人,只要你不去逗弄它们,蜜蜂不会攻击人的。”
穿过蜂群,来到了小月家,是一栋很破旧的平房,左右还有两间厢房,同样十分破旧。院子很小,却很整洁。我俩进了屋里,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我向老太太问好,想把小月被欺凌的事告知她, 却发现这名老人眼神呆滞,说话颠三倒四,还一直冲我嘿嘿笑。
小月告诉我,她奶奶老年痴呆了,现在跟小孩差不多。听到这儿,我突然觉得小月被欺负太正常了。爸妈常年不回家,奶奶又腿脚不便,还有老年痴呆。谁替她出头?难道让这老太太坐着轮椅去给她伸张正义吗?
想到这儿,我越来越生气,告诉小月:“一会儿跟我去一趟学校, 必须把这事解决了。”小月忙说不用了,去了的话,回头那群人还会继续找她麻烦。我这次没有听她的,强行拉着她去了学校。途中我告诉她:“学校要是问我是谁,你就说我是你爸爸的兄弟,是你二叔、 三叔啥的。”
到了学校,学校的政教正好在保安室里抽烟,我俩走了进去。 我指着小月脸上的伤、胳膊上的烫伤,拿出书包里被剪掉的头发, 还有那些被撕得破烂的书,问政教怎么处理。政教当时暴怒,拍着桌子说:“必须严肃处理,这帮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他掏出手机,就开始联系那几个人的家长。过了一会儿,家长们来了。这政教又对人家笑眯眯的,谁也不得罪。
我跟几个家长商量解决事宜。我指了指小月的伤,告诉他们: “我不找你们多要。你们几个家长,一共给我掏3000块,谁多出谁少出我不管。”大部分家长都同意了,还连连向我道歉。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听我说完, 他说:“凭啥给钱?我家孩子也没打几下。”说到这儿,他还对小月指指画画,扒拉来扒拉去的,什么“小骚货”“不学好”这类词都蹦出来了。
我一看,我还在这儿呢,这老王八就敢动手,还乱骂人,我上去照着他脖子就是一个大脖溜子。很多人可能好奇什么叫“大脖溜子”,简单来说就是用手掌抽他脖子,俗称“大脖溜子”。一巴掌下去,我清清楚楚看到男人的脖子红了。我骂道:“你个老牲口,岁数挺大,乱摸啥?打你一巴掌,不要你的钱了,滚!”
男人脸都红了,看着我,不敢上前。我看他那模样贼想笑,又照着他屁股给了他一脚。这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扑上来想打我。我一把抓住他的眼镜向远处扔了过去。其间政教一直试图阻止我们, 却连连被我推开。男人被扔了眼镜后,捡起一块石头想砸我,被我轻松躲开了。男人一看追不上我,也打不过我,气愤地报警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民警,看了看我们,询问了经过。我全部实话实说了。民警说:“你们这属于打架斗殴,私了的话我们帮你们调解下,不行的话就带回去,有可能都拘留。”
那男人一听要拘留,忙说不行,他是有班对班的(铁饭碗)。我一听有铁饭碗,我还惯着他吗?立马拉着他,要跟他回警局,这小子说啥也不去。
我跟民警说了小月的事,两位警察看了看小月的伤,也有些生气,不过不好说什么过火的话,毕竟是警察,只能帮忙出面调解。 这时小月蹦出来说了一句,她胳膊上的伤都是中年男人的孩子烫的。
我一听,马上抓住他,更坚持回警局解决,跟他走法律途径。 眼镜男不同意,开始跟我说软话,意思是赔钱。我让他赔8000元, 眼镜男说8000元实在太多了。我想了想,说:“6000块。”
眼镜男还是嫌多。我说:“6000块定死了,一分不能少,不行咱俩就回警局,等出来后,我天天去你单位找你领导,你看我告不告你就完事了。”
眼镜男只能同意赔6000元,说:“第二天给你送过来。”
我说:“你快闭嘴,现在立刻带我去取钱。”
眼镜男有点生气了,说:“我还能骗你吗?我也是有单位的人。”
我告诉他:“你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现在就领我去拿钱。”
碍于害怕去警局,眼镜男同意了。我们去提款机提了6000元, 小月就站在一旁,呆呆看着那6000元,一句话没说。剩下的3000 元,由于那个年代没有微信付款,人们随身带的现金一般都不多, 几个家长当天只凑了 1000元,后来又把剩下的2000元凑齐交给了我。那天,我叫来了小月。我俩蹲在废弃的菜市场里,我开玩笑地问她:“这9000块我都拿去买烟抽了,一分都不给你啦?”
小月呆呆说了一句:“好。”她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突然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我:“那能不能买两个比萨给我,我想给我奶奶吃一张比萨饼……”
听到她这么说,我很难过。我本意只是逗逗她,没想到她真的同意了。她已经很可怜了,我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那一刻,我为自己的没心没肺感到羞愧……
看着她平静的样子,我告诉她:“钱是你的,比萨饼我也会给你买。以后,你好好学习,不要做恶事,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小月看着我,有些感激地说:“谢谢你,你比他们好多了。我以前的老师跟你一样,也是个好人!”听到她这么说,我有些恍惚,我是个好人吗?也许吧……
我带着她找到了一家银行,办了一张卡,把9000元存了进去, 我自己又添了 1000元,凑了个10000元整数。我又另外拿出300元交给小月,连同银行卡一起给了她。我叮嘱她省着点花,别丢了。
过后,我准备送她回家。路过菜市场,看到那成堆的河蚌壳, 我捡起一块石头砸了一下,噗嗤一声,干枯的河蚌壳冒出了青烟, 传出淡淡的腐败味道。
小月在旁边突然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有的人生来就是多余的? ”
我问她:“怎么了?”
小月说:“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很多同学都欺负我?我也没做错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这时那堆河蚌壳子里突然爬出来一只胖胖的仓鼠,是一只灰色的三线仓鼠。她看着这只仓鼠,眼中有些喜爱。我一把抓住了那只仓鼠,放进一个破纸壳里,告诉小月:“仓鼠是你的了。”随后我又在附近一家宠物店买了一个很大的仓鼠笼, 一只水壶,一些粮食、木屑,交给了她。
回去的路上,我告诉她:“一定要好好照顾仓鼠,你不是多余的,她们做错了事与你无关。你好好上学,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听到这儿,小月点了点头,不过有些担心地说:“她们以后还会找我麻烦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担心的模样,我会有办法的……当天,我给了小月一部诺基亚手机,手机卡里有200元话费。那部诺基亚手机, 是我2003年左右买的,当初花了四五千,在当年绝对属于土豪手机。虽然现在有些落伍,但依旧霸气。她看着这部手机,很喜欢, 告诉我在她学校,只有有钱的小孩家里才有。
我说:“你平时带着,如果在学校遇到麻烦,给我打电话就行。” 我教会了小月如何打电话、拍照、发短信,刚想离开,小月怯生生看着我,告诉我那群女生想把她介绍给一个校外的小地痞,那个小地痞也经常去学校找她。我让小月说得详细点,她告诉了我来龙去脉。原来那个小流氓19岁了,还一直在学校附近混,各种收小弟。 那几个欺负小月的女孩跟那个小流氓挺熟悉,于是准备拿小月送人情。小月说得支支吾吾。
我听了一会儿,跟她说:“你就直说,那群欺负你的同学强迫你跟小流氓谈恋爱呗?”
小月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她们还让我这周去宾馆……”
我没有说什么。小月有点担忧地看着我,问我怎么办。“那个流氓据说很厉害,砍过不少人,要不我躲着点他得了,别招惹他。”
听到这话,我笑了,问小月:“她们强迫你几号去宾馆?”她告诉我是16号,听到这儿,我内心一股阴火顶了上来,却没有发作, 让小月16号准时去。
16号当天,小月领我去了那家宾馆附近。我看了看,周围人很多,但唯有一个男人很显眼。这人穿着紧身裤,露着破烂的文身, 一股杀马特的气息。小月指了指他。我一看,就是这货没跑了,走过去一把锁住这人,拎着就往人少的地方走。我拽着他走到一片绿化带附近,一脚把他踹进绿化带里,捡起一根门钩子(商户用来拉卷帘门的),往死了抽这货。
这货长得一副社会人的样子,却尿得很,被我打得连连哀号。 看着小流氓的那副嘴脸,我真想把他撕碎扔进河里,可我却不能, 毕竟是法制社会。打了一会儿,我停手了,问他认识不认识我,小流氓说不认识,我拿起门钩子假装要继续打他,小流氓一顿求饶。
他叫得十分凄惨,我问他:“这次认识我了吗? ”小流氓赶忙说: “认识了。”我扶起了他,给他扔了200元,告诉他:“以后好好干点事,别不要个狗脸天天去学校门口收保护费。再让我抓住一次我就不是用门钩子打了。”小流氓连连点头。为了避免他狗急跳墙,我也不能过于苛责他,又说了些好话安慰他,表示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后续,我给哥们四龙打了个电话。我这哥们是个小地痞,我问他认识不认识小月中学附近的小流氓,他告诉我:“认识好多呢。”
我说:“给我找几个好使的。”他一口答应了。
当晚,我先去了一家烧烤店,给小月打电话让她过来。小月来了以后,我俩先吃上了。过了一会儿,走来几个文身女孩,也就十六七岁,一看就是撤学(辍学)的小孩。
我问她们是不是四龙介绍来的,她们说是。我让她们坐下,简单说了几句,告知了她们小月被欺负的事,她们几个都表示没问题, 在学校附近都很好使,以后没人会欺负她。
看着她们几个信心满满的样子,我又问了一句:“到底好使不好使,不好使我找别人。别以为我解决不了,我只是不能去找中学生麻烦罢了。”
几个文身女孩赶忙告诉我:“哥,肯定好使。”
听到这儿我笑了,扔给她们500元,让她们以后保护着小月。 “另外,不要打架,有事用嘴说就行,不要什么都靠暴力,我就说一遍,不许打人,和平解决问题。”
几个女孩答应了。我让小月跟她们说几句话,小月还有点害羞, 不好意思。事后我告诉小月:“要跟她们好好相处,放心吧。”
我不仅找了这几个女孩,还找了几个文龙画虎的大汉,都是我哥们,我们天天去学校接送小月。从心理上来说,这叫摆个牌面, 让人意识到小月不是好欺负的。
很多人可能以为,我找的那几个大汉都是坏人,其实不是的。 一个是我哥们,是个厨子,一身文身,却胆小得要命,贼怕他女朋友。另一个是我弟弟,文了两条过肩龙,看起来很像过肩带鱼,很讲义气,从不欺负人,是个厚道人,而且很聪明。一群大汉看起来凶恶得很,像是一群恶狼。只有我知道,其实他们只是一群披着狼皮的水豚。
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人欺负小月了。那几个撤学后混社会的女孩在学校附近确实非常管用,加上我天天接送小月上学放学,那些打过小月的女孩都怕了,纷纷找小月道歉,生怕小月找那几个校外女孩报复她们。
其实很多家长都不明白,校园暴力这种东西,靠着孩子自己和学校很难解决。小孩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社会体系,跟成年人不同。 说得难听点,小孩的社会体系有点类似猴群的那种体系,部分孩子有些轻微程度的崇尚暴力。不信各位可以看看,学校内所谓的扛把子老大,都是认识社会人、爱打架的那群小孩。所以,我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把小月和几个社会女孩联系到一起,自然没人敢欺负她了。
我叮嘱小月平时要好好学习,等暑假了最好出去勤工俭学。要说小月家穷到吃不上饭是夸张了,但是她家基本不吃肉这是真的。 平时就做点米饭,买点很便宜的青菜炒一下,偶尔吃一顿肉,小月基本都夹给奶奶了。我有时也会买几块肉送给她,一次两三斤。
看她长得又瘦又小,我找到了就在我家楼下开快餐店的一个哥们,他店里一般卖些炒饭盖饭家常菜啥的,我跟他商量以后让小月去吃饭,饭钱算我的。他很爽快地同意了,也不肯收钱,但我还是1000元,日后不够再补。
不过,小月这孩子平时很少去那儿吃饭,去的话也只吃一些西红柿盖饭,很少要肉吃。我哥们有时给她炒个小肉菜,小小一碗, 小月也不肯白吃,还会帮着收拾桌子、刷碗。
其实我帮小月也是有私心的。我这辈子有一件事情比较后悔, 就是没能好好学习。我在小月身上能看到一丝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我也从心底里希望她能好好学习,把自己没能达成的愿望,寄托在了小月的身上。想了想,我也挺自私的。
那段时间,我托人找了教育局的一个人,弄了一套中学教材。 中学教材很难买到,一般损坏了只能复印。当我把新书本拿给小月的时候,她高兴得不得了,对那些书本爱不释手。她拿到新书的样子很开心,像酒鬼见到酒、财迷捡到钱,我也挺高兴,她的确是个学习的材料。
那段时间,我想着如果有机会可以给小月申请一个贫困户,她家那种条件,虽然爹妈都在打工,但基本不回家。贫困户的具体政策我也不太清楚,就记得那时贫困户上大学不用交学费,初中、高中免学杂费。
我找到了小月住的那个城中村的村长,还有小月的邻居,我们三人一起去了民政局。结果民政局说不符合条件,不给办贫困户。 我当时有点生气了,哪儿不符合条件?小月她家乱七八糟的啥都没有,把整个家变卖了都卖不出3000元,这不属于贫困户?
最后磨唧磨唧,村长再一顿游说,民政局那边又去人到小月家看了好几趟,过了好久才申请上了贫困户。从此以后,小月上学免了学杂费,开销小了很多,这是好事。
放了暑假,小月想找一份工作,我想着不如让她去我一个朋友的奶茶店打工。我那朋友是个女孩,一个人开了家很大的奶茶店。 最后定下了小月在奶茶店一天工作七个小时,一个月1300元,在那个年代属于不低的工资了,我记得那时的饭店服务员一个月才900 元加瓶盖提成(卖一瓶啤酒,提成一部分)。
一天,我去奶茶店的时候,特意戴了个口罩,头上弄了顶帽子, 点了一杯奶茶。小月没发现是我。我喝了两口,告诉她奶茶里有虫子,让她给个解决办法,小月有点慌了,赶忙说怎么可能。
我一看她当真了,赶紧把帽子摘下来,她一看是我就笑了。我朋友也在店里,有点生气,指责我一天没个正形,就会吓唬小孩。 小月忙说:“不怪他,他闹着玩呢。”
我们聊了一会儿,这时我看到她放在一边的课本,拿起来开始检查她的学业。我问了鸡兔同笼、池子放水等问题,小月解答得非常快,我很满意,看来她的确是个学习的材料。
下班后,我请小月吃饭,我们又回到了那家街角比萨店,小月说这家挺好吃的。我俩进去后一人点了两份牛排,吃得呱呱作响。
小月看起来很开心,突然她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同学欺负过我。我没回答她,告诉她别多想,曾经的事都过去了,日后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那只仓鼠怎么样了?”我突然想起那只仓鼠。
小月笑眯眯地说:“可肥了现在。一会儿去我家看看吧。”我同意了。
我们穿过了菜市场回到小月家,顺路买了两斤水果。到了她家, 小月的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到我,冲我笑了笑。长时间的接触,老太太也认识我了。
小月给老太太洗了个苹果,进屋把仓鼠笼拿了出来。那只仓鼠正在笼子里睡觉,半个身子都埋在了木屑里,看起来十分安心。小月告诉我,仓鼠天天都睡觉,晚上的时候很活跃,在跑轮上跑个不停。
我突然觉得,可以写一篇关于仓鼠习性的作文,于是我给小月讲了许多仓鼠的知识。她拿着笔,一直在记录我说的,最后写了一篇足足900字的作文,全是关于仓鼠的习性。开学后她把这篇作文交给了老师。老师觉得这篇作文很好,要拿去比赛,我让小月告诉老师, 这篇作文不算她独自完成的,属于缝合出来的,最后也没去比赛。
小月拿到在奶茶店打工的第一个月工资时,开心得不行,打电话告诉我,要找我和村长吃饭。我们便去了,看着小月兴奋的样子, 我直接拿出了课本,又开始考她学业上的问题,她都能答得出来。
席间谈到小月的父母,村长一脸不快,说宝子(小月他爹)就是个街溜子,一天就是喝酒。早些年收完地,好不容易把苞米卖了钱就去屯子里的场子赌钱,不用多久,三五天全部输光,纯纯盲流子一个。我示意村长别乱说,小孩还在旁边呢。村长看了看小月, 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我也觉得小月的父母不是啥靠谱的人,就说小月她爸,那老太太一个人都痴呆了,腿脚又不好,让小月天天照顾老太太,还怎么顾得上学习?往家里邮的钱也少得可怜,都是糊弄一下就完事了。那点钱只够两个人饿不死,吃点肉都难,生活费全靠老太太的低保。不过话说回来,小月倒是挺靠谱的,天天照顾老太太,学习也很认真,从不抱怨,是个懂事的小孩。
吃完饭后,我跟村长把小月送回了家。我在菜市场徘徊了一会儿,看到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其实静下心来看看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纵使得到了财富地位,最后不还是如同这叶子一样凋零坠落?想到这儿我突然有些落寞,但想起小月便又很开心,她学习挺好的,以后应该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静静地思考着,突然看到附近来了一排挖掘机,正在清理那片臭水沟。抽水机不停地往外抽着污水,挖掘机在铲土。我上前询问,挖掘机司机告诉我,这块地方要改造了,造纸厂已经被拆除了,日后这块地方会被投资上几个亿,搞成一片人工湖。人工湖吗……这片臭水沟这些年把老百姓祸害惨了,如果能改造的话,的确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小月也要高考了。临考前几天她很紧张, 问我要是发挥不好怎么办。我安慰她平常心即可。考试结束后,她告诉我还好,题不算太难,分数应该跟平时差不多。一段时间后出了成绩,小月考了 564分。第一时间,她就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我, 我开心极了。560多分对于某些学霸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我这边, 基本上属于祖坟上冒青烟的级别了。
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了。毕竟我是一个成年男人, 老跟一个女孩子见面传出去不好听,也对她不好。小月却要请我跟村长吃饭,我正犹豫着去不去,小月告诉我,就去那家街角比萨。
一听去街角比萨,我立刻就转告了村长。接到村长后,我们两人一起去了比萨店。小月坐在店里,看到我们来了很高兴。我看着小月,开玩笑地告诉她,今天必须让她破费。我高兴极了,哈哈, 小月考了 564分,以后也算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了,嘎嘎嘎。
席间我有点煞风景,问她:“小月,为啥不考个650分啊?”
村长一听我这么说,就给我一顿拷打,问我为啥总是说那些满嘴长牙的话。“你高考能考上200分吗?”
我想了想,的确有难度。我也挺过分的,总是想着让小月考高分,却忘了自己是个学渣。
那天小月点的比萨还是曾经的大虾和牛肉比萨,价格也没有变。 奇怪的是,我曾经觉得难吃的比萨,今天却变得异常美味。那天真是个好日子,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开心!
小月上大学后很勤奋,经常能拿到奖学金,偶尔还会出去打工。 毕业后她去了外地一家企业工作,挣得很多,生活不错。可每当我回想起小月手臂上的烫伤就有些难过,一个花瓶摔在地上破碎了, 哪怕是世界上最高超的工匠把它修复得天衣无缝,每次落眼,依旧还是会让人想起那些破损处。希望她日后能好好生活吧。
多年后,我回到了那个菜市场,以前破烂的菜市场被规划了起来,曾经的腐烂气息已经没有了。那片臭水沟也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潭巨大的人工湖,那湖看起来挺美的,不会再散发出恶臭了。夏天的时候满满的荷叶在湖面上飘着,荷花也很漂亮,湖面上还建了一座小桥。几座大楼屹立在那片曾经恶臭无比的土地上。
我转了一圈,找到了曾经的那家比萨店的位置。街角比萨已经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烤肉店。我有些失落,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我拿出手机,是小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等我回去了,有空一起吃饭吧,哥。”
我很开心,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好,有空一起吃饭。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吃大比萨!”
仓鼠养殖场
我曾经在仓鼠养殖场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时段。那时候我没工作,浑浑噩噩地只想找一个能糊口的差事。我一开始想找个养猪、养牛之类的活,反正我啥都会养。养猪、养牛是个苦差事,但挣得多。我打算先挣点钱好好吃几顿,买几包好烟抽抽。
我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家养鹿场招工人,就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俩聊了一会儿,约定下午在养鹿场见面。养鹿场在僻静的郊区,离公路很远。我准时赴约,在养鹿场找到了那个跟我通过电话的女人。她瞟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这岁数不行,干不了这活,回去吧”。
我当时都蒙了,大老远地来了,一句话就给我撵回去了?我就问女人,“我哪儿不合适?”这女人突然就炸了,大吵大闹,让我走。 我劝她小点声说话,她不听,越吵嗓门越大,我还不敢还嘴。养鹿场里能吵架吗?鹿本身胆子小,放个鞭炮都有被吓死的,这么近距离的争吵,给哪头鹿吓出病来可就坏菜了。我一看这女人说不通, 赶忙就撤了,来回亏了 15元倒骑驴的钱。
回去后,我继续在网站上找工作,这次看到了一家仓鼠养殖场招工人,月薪1900元,包吃住。我想了想,拨通了联系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我们商量了一会儿,打算下午见面。这次我长了心眼,告诉对方,如果选不中我,我就不过去了,实在没车费。男人说:“你来吧,我给你报销车费。”
于是我拦了一辆倒骑驴,直接坐车到了养殖场。这家仓鼠养殖场在城区边缘,是由几座巨大的平房组成的,一进院子,一股仓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非常刺鼻。一个男人站在当院,打量了我几眼,我告诉他自己是上午应聘的那个人。我俩交谈了一会儿,他决定让我管理这家仓鼠养殖场。当晚我就回家整理了行囊,第二天早早就来到了仓鼠养殖场。
血,到处都是鲜血的味道。场门口摆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仓鼠皮,我伸手抓起一张,已经干枯了,连带着一些细小的骨头,这些都是被吃掉的仓鼠。
这家仓鼠养殖场条件很简陋,仓鼠们没有笼子,一只只仓鼠都住在深蓝色的塑料水桶里。水桶内铺满了锯末子,垫料发出恶臭熏天的气味,浓厚的血腥味冲击着我。仓鼠们窝在水桶里,有的睡觉, 有的打架,吱吱乱叫,吵闹得很。许多母仓鼠已经生了,可公仓鼠还在水桶里跟母仓鼠大眼瞪小眼,母仓鼠们发出吱吱的叫声驱逐着公仓鼠。
这家养殖场平时就这样一直把母仓鼠和公仓鼠关在一起,哪怕母仓鼠怀孕了,也不会挪走公仓鼠。用老板的话说,这是为了让母仓鼠适应公仓鼠的存在。不然这次怀孕分笼了,下次合笼,母仓鼠就不会再接纳公仓鼠了,有些凶残的母仓鼠会活活咬死那些弱势的公仓鼠。
有些母仓鼠非常凶恶,会攻击同居的公仓鼠,很多人好奇这种母仓鼠怎么处理?很简单,老板的办法就是抓起来一把摔死,或者摔得半死不死后扔进小仓鼠群里,让小仓鼠们活活吃掉母仓鼠。有一些病重、衰弱的仓鼠,也会被抛弃。这些仓鼠的归途都是小仓鼠群,被一点一点啃噬掉皮肉就是它们的结局。
很多人可能要问为什么不好好养仓鼠?其实也没办法。一只普通的三线仓鼠(通体发黑的仓鼠,精力比较旺盛),我们厂出货价不到2元一只,如果卖给长期合作的客户,是1.8元一只。
银狐(通体白色,背上会有一条黑线,性格偏暴躁),这种仓鼠是最贵的,4元一只。
紫仓(颜色为紫黑,性格比较安静),一般是2.5元一只。
布丁(通体黄色,背后可能会带黑线),这种是3.5元一只。
上述价格可能略贵,但我们是包活的,死一只都给退钱。这种价格,大家可以算算。一只仓鼠几块钱,怎么可能给它们很好的待遇,成本也合不上啊。几块钱的东西,说摔死就摔死,说扔到鼠群里被活吃就被活吃,没人会在乎它们的感受。
仓鼠们吃得很简单,是由几种劣质谷物混合而成的鼠粮,有谷子(带壳小米)、玉米粒,还有一些轻微发霉的劣质杂粮。这些粮食就是仓鼠们的食物。屋顶有几台抽湿器,用来保持室内的干燥,仓鼠们很怕潮湿。
厂里一共有200多只公仓鼠,600多只母仓鼠。强势的公仓鼠负责多次交配,跟一批母仓鼠放一起一段时间,就换给下一批母仓鼠。 平日一些弱势的公仓鼠常年和母仓鼠待在一起,就算母仓鼠生宝宝 T,也不会分开。仓鼠这种动物,很多人误解为独居动物。其实从科学的角度上来看,三线、一线、罗夫斯基仓鼠都是有群居性的, 只有金丝熊是独居偏多的。这些公仓鼠有些在母仓鼠生了宝宝后, 不仅不会去杀害小仓鼠,还会跑前跑后,把小仓鼠叼来叼去,照顾小仓鼠。平时这些公仓鼠也挺惨的,一靠近母仓鼠就会被凶,吃得最少,还得天天受气。
一只母仓鼠,一窝平均能生四到六只小宝宝,但有些强悍的母仓鼠,能生十多只。我就见过一窝生了 14只小仓鼠的母布丁,不过这14只小仓鼠只活下来七只,奶根本都不够吃。
没用的仓鼠、弱势的仓鼠、不能怀孕的母仓鼠、不能配种的公仓鼠,全部都会被摔死喂给别的仓鼠。老板就是这么做的。很多人可能觉得很残忍,但留着它们也没有经济效益啊。
一天早上,我刚刚睡醒,走进仓鼠养殖场,看了看即将出货的一群小仓鼠们。我往里一看,突然发现这群小仓鼠好像正在围着什么东西。我再仔细一瞅,它们似乎在撕咬着什么。我赶走了小仓鼠们,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去。锯末上有一只瘦弱的金色布丁仓鼠, 嘴里兀兀冒着鲜血,四个爪子都已经被吃掉了,残根处还在不停地抖动。肚子上被开了好几个大口子,我甚至能从伤口看到仓鼠正在抽动的内脏。我轻轻抓起了它,它的后脖子处也被撕开了皮毛,露出了不小的伤口。这只仓鼠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液和腹部的积液,像一个大血葫芦。当时是冬天,室内温度不高,我看到这只仓鼠在隐隐冒着热气。
它没什么很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尖叫,只是呆呆地望着房顶, 不停地用那断根的四肢尝试扒自己的嘴,可是它已经没有爪子了, 看起来很呆滞。我的双手沾满了它的鲜血,闻着那股血腥的味道, 我轻轻拿着这只仓鼠走出了幼鼠群。
死,可以,但不能死在这儿。虽然它只值三元多,但活活被吃掉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回家死吧,好歹不冷,安静一些。看着这只仓鼠,我那一刻真有一种一把摔死它的冲动。它这样活着,一定很痛苦。可惜仓鼠不会说话,它如果会说话,我一定会问问它想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