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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海/杀心成焚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1

那场风估计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我本来就是在平地露营,嘶吼的狂风甚至要把我跟帐篷一起刮跑。噗通一声,帐篷的骨架被吹断了,整个帐篷塌了下来。我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能抱着老白跑了出去。我们刚跑出帐篷,帐篷就被风一下子刮跑了,连带帐篷里的手电筒,全都被风卷了个干净。看着漆黑一片的野外,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了手电筒,我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我甚至看不到老白在哪儿。突然我听到了汪汪的叫声,我摸着黑,一把抓住了老白,生怕它离我而去,老白则不停地舔着我的脸。

风实在是太大了,我抱着老白,一人一狗躲在一棵树后。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我决定抱着老白在这儿蹲一宿, 第二天一早离开,可老白却嗖的一下跑了出去,黑夜中我辨不清它的位置,老白又叫了几声,看样子是在我前面。我想去抓住他,可他却总跟我保持着很微妙的距离,好像是在指引着我。

就这样在黑暗中,我跟老白走了好久,前方突然出现了汽车的呼啸声,老白把我带到了马路边上。借着大货车的光,我看到了老白。人类的眼睛在黑夜中什么也看不到,而动物能在黑夜中仅凭一丝光线就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没有老白,我蹲到明早估计得冻个半死。

我俩蹲在路边,我懒得拦车,这条高速平均几分钟就驶过一辆大货车。我俩蹲了好久,一辆大货车司机看到了我们一人一狗,停车救了我们。我跟老白站在货箱里,我美得嘎嘎笑,老白美得汪汪叫。司机把我们送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我想给司机200元感谢费,司机拒绝了。最后我把背包里的一些罐头送给了司机。临走的时候, 司机看了看老白,有点羡慕地说,这真是一条好狗!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客车回到了家里。我跟老白的第一件事就是美美吃了一顿,随后倒头大睡。睡醒后已经是清晨了。早上我给老板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老板表示很对不起我,要给我500元补偿。 我接受了。刚挂断了电话,老板又拨了回来,问我会不会探灵,我反问他:“就是抓鬼呗?”

老板笑了,告诉我差不多,我可以去直播探灵,这次工资高, 一天500元。我问老板需要做些什么,老板解释就是带着手机去各种废弃的楼房、各种阴森的地方直播。我一听老板这么说,大概明白了。

我问他:“就是装神弄鬼呗?”

老板哈哈一笑,告诉我:“对,一定要演技好一点。”

第二天我拿到了十天的工资,5000元。我准备好探灵的装备: 一个大书包,一些红色蜡烛、筷子和碗,还有假发跟梳子。书包用来装物资,筷子跟碗用来敲击,敲击的时候要点上红色蜡烛,假发到时候需要戴在头上,对着镜子梳头。

那时候户外直播连个云台(自动跟拍器)都没有。我拿着手机, 带着老白,旁边还跟着一个摄影师,气氛十分紧张。我们爬到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对着一面镜子就开始敲。所谓探灵其实都是剧本,就是要营造一种紧张的气氛。观众们一个个看得欲罢不能,实则不知道所谓的惊险都是我们的刻意安排。看似探灵,实则拍连续剧。

对着镜子敲了一会儿碗,我突然大喊不舒服,直播间里都炸了。 我又戴上了假发,开始对着镜子梳头,把蜡烛点了起来。这摄影师也自带演员气质,开始用嘴吹蜡烛,表情还十分夸张。我阻止他, 让他别吹了,他反而吹得越来劲了。

我突然十分想笑,但还得憋着不能笑,结果这摄影师先憋不住了。我俩开始捂着肚子疯狂地笑了起来,憋也憋不回去。听到我俩倒在破旧的楼板上狂笑,直播间里的观众们还以为我俩疯了,纷纷留言问到底怎么了。

这时我开始加戏,捡起一块石头,把镜子一砸。由于天黑,手电也被我们挪走了,观众们从直播镜头里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和狂笑声。我俩猛地往楼下跑,老白也跟着我们跑在前面。

突然摄影师像疯了一样,转头跑向一处已经被扒开的楼房边缘处,我们现在可是在四楼啊,一楼的地面上都是各种巨大的石块, 上面还插满了钢筋,他跳下去必死无疑。结果这时候老白追了上去, 一口咬住摄影师的腿。摄影师吃痛,清醒过来。我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这时我发现这个摄影师眼神愣愣的,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带着他连忙就离开了。

回到家,老白一直对着我身后狂吠,我怎么也制止不了它。我向老板汇报了今天的事,老板表示我们今天做得不错,直播人气很高,以后可以继续。我告诉他:“继续可以,但以后不许再让我带任何摄影师,我就自己上。今天要不是老白,你派来的那个摄影师就得摔死。”

老板不信,说四楼摔不死,我邀请他第二天去现场看看。第二天,我拉着老板来到了那片废弃楼房,到了摄影师要跳楼的地方, 往下看,底下赫然是一片暗红色的钢筋,直勾勾地立着。摄影师要是跳下去,当场就得被串成肉串。老板也怕了,觉得太危险,不然咱们还是搞荒野求生吧。一听荒野求生我就生气了,我们商量后决定,还是探灵好一些。那片废楼的位置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就在电厂附近的那家超市旁边,现在已经被扒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疯狂地探灵,不停地探灵,几乎每天做一期探灵节目,偶尔才一周休息两天。一个人天天深更半夜,出现在各种废弃的鬼楼、坟圈子附近,而老白则形影不离地跟着我。它成了一只探灵犬,而我成了一个探灵人。但是这样的生活对我的身体损耗极大,长期昼伏夜出让我变得很虚弱,后心窝经常剧痛,脑袋也经常疼。

各位想想,人的本能就是怕黑,而我是要克服人类的本能,去一些极其偏僻诡异的地方,还要做出一些极其恐怖的事,身体能好吗?说实话,如果没有老白,我可能会更孤单。老白真的是一个靠谱的战友,每次它都紧紧地跟着我,有时候充当急先锋,有时候断后,我俩十分有默契。我一吹口哨,老白就会前去侦查,我一呼唤, 老白就会回来紧跟着我。

老白就是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中最后一丝光芒,每次只要它陪着我,我就什么也不怕。那段日子,我挣钱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 500一天,慢慢涨到了 15000一天,直播间的人数也越来越多,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探灵人。

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各个直播平台就完全封禁了探灵节目,只让探险了。我们没钱赚了,只能作罢。那段日子我攒了好多钱,大概有五六万。虽然之前我已经把老白看病的钱还给了我哥们, 但按照宠物医院正常的收费标准,应该是2000元。于是我又另外拿了2000元给他。如果没有他,老白就得死。老白如果死了,我根本就不可能探灵,也就不会有这五六万元。过后,我跟老白回到了那间平房。把房子打扫干净后,我俩在炕上睡着了。第二天就一起离开了。

多年后,每当我想起老白,都会觉得它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让我探灵的老板曾提出给我两万元买走老白,我拒绝了。同享福易,共患难难,老白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我怎么可能卖掉它?对我来说,它既是我的战友,又是我的伙伴。

我们从平房搬走后,在农村租了个小院。该说不说,老白这家伙还真是老当益壮,天天跑出去追求别的女狗,半年后,生了三只肥肥胖胖的小狗崽。

我抱着小狗崽,给几个农村的小孩讲述了这段故事。一个小胖子问:“叔叔,那你现在还会整活吗?”

我看了看小胖子,告诉他:“孩子,整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大家要好好生活才是正道!”

耍猴人

那年我还在老房子住着,老房子是一栋破旧的楼房,对面有一片小广场,平时经常会有一些驴车,拉着玉米、香瓜之类的果蔬在那片广场上售卖。

我家附近还有一条臭水沟,周围有许多造纸厂、加工厂的废水经年累月排放进这条臭水沟。这条臭水沟像一条小溪一样,常年哗啦啦地流淌着。如果这是一条干净的小溪该有多好。

这条臭水沟附近平时有早市,许多菜农肉贩都把各种腐烂的菜叶、臭肉倒进那片臭水沟里。秋天的时候,会有一些驴车拉着满满一车河蚌来这里售卖。壳子扔在地上,随着蚌肉一起腐烂,苍蝇铺天盖地。

造纸厂和大豆加工厂的污水通过这条小臭水沟,汇聚向一条更大的臭水沟。这条大臭水沟足有近千米长、百米宽,不仅是污水排放点,各个小区的下水道的水也排到这儿。

冬天这条大臭水沟有时会上冻,附近的居民们都靠着这条臭水沟过桥。这条臭水沟虽然平时臭气熏天,隔着几公里都能闻到那臭味,但也有它的好处。深冬的时候,会有私人承包这片臭水沟,弄来很多冰拉犁还有冰车放在冰面上,十元就可以玩好久。

那天我正在家里坐着,闻着臭水沟飘来的恶臭,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喧闹声,还有敲锣的声音。我趴在窗户上一看,一群人围着些什么正在喧闹,我跑下楼准备去看看。

到了楼下,我挤进人群,看到一个老头带着四只猴子,正坐在地上表演。老头一喊口令,几只猴子齐齐站成一排。老头一喊敬礼, 几只猴子几乎同步动作,齐刷刷冲人群敬礼,虽然敬得东倒西歪, 但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时我观察到老头偷偷做了一个手势,一只猴子看到后,猛地抓起一把菜刀,作势要砍老头,老头立刻抱头求饶,猴子作势又要去砍,老人赶忙低下头不敢动了。我看了看那只猴子,它仿佛在笑。

这种猴戏我见过很多次了,猴子们并不会真的去砍耍猴人,这是他们早就练习好的戏码。旁边的观众哪见过这种套路,一个个笑得嘎嘎响。老头又指引猴子跪在地上,随后用一块布盖住了猴子的头,用绳子捆住了猴子的双手,样子看起来很惨。老头拿起一个哨子,一吹,猴子立刻跪得笔直。老头用手比作枪,口中“啪”的一声,猴子应声倒地。

大伙一看,又嘎嘎笑了起来。哪知这猴子一下蹦了起来,用脚狠狠蹬向老人的脑袋。这猴子本身就胖,跳起来像一只滚动的肉球, 加上爪子被捆住了,看起来十分滑稽!老人被踹了一脚后,拿起刀作势要砍猴子,猴子赶忙又趴在地上。老头自顾自骂着:“臭猴子, 下次再踢我,我弄死你!”刚把刀放下,那只肥胖的猴子又蹦了起来,狠狠踢向老人。看到这场景,我也乐坏了。

老头表演了一阵,示意一只猴子过去,猴子见状拿起铁盆,端着盆走向观众们要钱。观众们一看还要给钱,呼的一下全散了,只剩零星的几个人没有走。不过这几个人多半给的都是五毛的硬币, 老人听着硬币砸在铁盆里的声音,似乎有些失落。

猴子这时冲我走了过来,我掏出20元放在铁盆里。猴子看我给了钱,拿着铁盆去交还给老人。老人一看有一张20元,立刻冲我作揖,并示意猴子也感谢我。几只猴子有的趴在地上对着我作揖,有的冲我磕头。我挥挥手,示意不必这样。

抬头看了看天,越来越阴了,乌黑的云彩让我十分不安。我继续看着老人表演,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我的肩膀上,最后结成了冰晶附着在黑色的衣服上。天气越来越冷了,仅剩的几个观众一看下雪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老头面前。我原以为老头会收摊回家,可他依旧指挥着猴子做出各种搞笑的动作,时不时还说出几句方言,表演得十分热烈。可观众仅有我一人,不知道老头为何还要如此卖力地表演。

雪越下越大,老头却并没有停止,仍然和猴子互动着,仿佛现场还有许多观众在观看他的表演,丝毫没有敷衍。我担心这老头着凉,示意他起来,他拒绝了,还是继续表演着。这老头和猴子配合得很好,节目也很精彩。老头的头上满是霜状物,猴子们的身上沾满了雪。演了好久,终于结束了,老头示意猴子们站成一排,冲我作揖,演出才算正式结束。

我拿出100元递给他,他看着这100元突然哭了,我能清楚地看见老人的眼泪顺着沟壑般的褶皱一点一点下坠。我问他怎么了,老头告诉我,现在耍猴的很难挣钱,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就挣个100 元,点子不好,一天可能五六十都挣不上。一只猴子每天吃饭要花 10元,四只猴子省着点吃也得30元,耍猴没有出路了。说到这儿, 老头有点失落。不过很快他就又高兴了起来,看着100元跟我说: “兄弟,你真敞亮,许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大方的人了。上次收到100 元大票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个喝多的人,喝多了才给了我100 元。”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转瞬间又开心起来,一把抓住我:“走,兄弟,回我那儿看看去,咱爷俩好好喝点。我在附近菜市场搭了个小棚子,虽然有点冷,但是也算个家,总比睡桥底下强。”

他牵着四只猴子,一把搀住我。我们慢慢走着,路过一家熟食店,老人让我牵着猴子,他进店买了两斤猪头肉、一袋玉米饼子, 又路过一家超市,老人进去买了两瓶白酒。我看了看,是洗南产的一种43度白酒,2元一瓶,很劣质,但用来买醉足够了。

老头带我来到了那片臭水沟附近。我看了看水沟,里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塑料袋,雪花落在上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融化,构成了一幅十分苍凉的景象。臭水沟边上有一个棚子,不大,外面是用振布搭出来的。振布已经很脏了,黑中透着一丝绿。老头指了指这个棚子,告诉我这就是他的住所。老人示意我进去,我走了进去。

棚子里很黑,老人点亮了一盏马油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照明工具。几只猴子窝在棚里,冷风拍打着棚子,发出呼呼的怪声。

老人看了看我,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切肉。两斤猪头肉切好以后, 老人把一些肥中带瘦的挑了出去,又拿出一些玉米饼子,用小刀把玉米饼中间割开,把那些猪头肉一点一点塞了进去。老人很仔细, 把玉米饼的空隙塞得满满当当。我留意了一下,老头足足做了四个夹肉玉米饼。我一开始以为这是老人的特殊口味,喜欢夹着吃,却没想到老人拿起玉米饼,递给一只最小的猴子,满眼宠溺,轻声道: “小宝,快吃吧。”

那只叫“小宝”的猴子没有抢,轻轻接过了玉米饼。老头揉了揉小宝的脑袋,又把剩余的玉米饼分给其他三只猴子。分完后,他倒了两碗酒,看了看我,怀着歉意对我说:“爷们,对不住,咱这行当,第一口饭都得先给猴子吃。没有猴子,咱爷们早饿死了。不能忘本啊。”老人说着,随手递给我一碗酒,又把偏肥的那些猪头肉用筷子夹到我面前,嘱咐我:“年轻人多吃点肥肉,有力气。”我看了看他面前,只有零星的几块瘦肉,便把他夹给我的肉又夹回去一部分, 告诉他:“大叔,咱们一人一半,吃吧。”

喝了几口劣质的白酒,身上暖和了不少,我就打听大叔家里的事,大叔也跟我讲了。他老爹也是耍猴的,他们老家是河南的,在老家还有房子,不过基本已经不回去了,常年在外地挣点口粮钱。

说到这儿,老人有点沮丧,告诉我他们这行最为下贱,谁都能欺负他们,谁都能骂他们几句。抢劫的谁都不抢,就爱抢他们耍猴的,因为好欺负。就连扒个火车,都让人家一顿骂。平时耍猴,许多人也骂他们虐待动物。提到虐待动物,大叔气得砸了一下桌子, 猛地灌了一口白酒。“猴子比我们的孩子都亲,也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事,谁会虐待自己吃饭的家伙呢?”看他有些激动,我赶忙安慰他: “大叔,你对猴子很好,我都看到了,他们不懂而已。”

老人继续自顾自地说着,突然他说:“爷们,以后我要是死了, 你可得替我伸冤啊,告诉他们,我从来没虐待过猴子。真要说我哪儿对猴子不好,也就是它们小时候训练不听话,我用鞭子打过几下。 可是不打又怎么办呢?不训练好了,大伙都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得死。我们人可以干别的行当,可这群猴子是一辈一辈生出来的, 把它们送回动物园,它们根本融入不了啊。”“谁都欺负我们,太难了。”老人又喝了一口白酒,拿起碗示意我,我跟他碰了一下碗,也喝了一口。劣质的白酒有着很浓重的酒精味,十分刺嘴,但在这个寒冷的初冬是很好的慰藉品。

我们吃着猪头肉,聊着琐碎的事,很快就把肉吃光了,还剩下一个玉米饼,老人要给我吃,我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老人, 老人推辞。我有点喝多了,告诉他:“吃,给你你就吃。”老人接受 T,咬了一口,把剩下的玉米饼放在了报纸上,对我说:“剩下的晚上给猴子吃,现在天冷了,猴子得上点膘。过几天我去买两斤猪肉, 我们炖一锅好好吃一吃。你也来,我让你尝尝河南这边猪肉的做法, 不然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我答应了老人一定会赴约,又看了看酒瓶,我告诉他:“大叔, 以后少喝点劣质酒,一天别超过半斤,你岁数大了。”

老人有点感动,说:“好多年没人对我说过这话了。”

我笑了笑,转身要走。老人抱着小宝追出棚子,对我喊:“爷们,一定要来啊,后天我等你,咱们好好喝点。你人过来就行,没事咱爷俩聊聊。”

我转过头,冲他挥挥手,答应后天下午一定赴约,让他放心, 转头便走了。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看,老人还是站在棚外,直直地看着我。

回到家后,我摸了摸兜里,一共就150元,混得也挺惨,得赶紧找个活了,不然跟大叔喝点酒都没钱。我想着工作的事,越发烦躁,决定不如去上网。我拿出20元,打算一宿就花这么些。我去超市买了点5毛一包的辣条,两瓶2毛一瓶的汽水。又看了看白酒,我还是买瓶好的吧,琢磨了半天,买了一瓶老虎牌白酒。这种酒还不错,袋装8毛一袋,瓶装7块钱一瓶,上面画着一个大老虎头。

到了网吧,我就开始玩游戏,那时网吧流行玩“热血江湖”,一群人成宿成宿地狂按键盘,医生不停地按“F1”给队友加血,大枪大刀疯狂群怪刷装备,刷强化石。整个网吧热闹极了。我上号以后组了个队伍,开始群怪,群了半天就出了几个强化石,又刷了好久, 捡包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把绿色的大刀。我一开始以为是垃圾, 仔细一看,TMD,正七大刀(一把极品武器)。当时我大喊:“卧槽, 正七大刀,正七大刀!” 一群人扔下耳机就过来看,我身后瞬间围了十多个人。这时我把刀捡了起来,队伍里一共四个人,没想到系统直接分配到了我身上。一群人一看,直拍大腿,“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

这时队伍里的几个人有点酸,说:“我们刷了一宿了,你运气真好。”我一听这话,告诉他们:“不带差你们事的,毕竟我如果不组队,可能也刷不出来。你们几个人,一人200块钱,行不?”(按照游戏的规矩,谁能投到物品就是谁的,分不分红全看个人)。

几个人一听有分红,乐得开花了。我拿起圆珠笔记下了几个人的银行卡号(当时已经有支付宝,但很少有人用,基本全通过银行卡转钱)。当时的网吧老板我认识,我把老板叫来,告诉他我刷出了一个正七,老板一听乐了,说我运气不错。我指着自己记下的几个卡号,让老板明天帮忙给他们一人转200元,老板答应了。随后我就在网吧里大喊:“谁要正七大刀,3000块钱拿走。” 一群人想买, 可在游戏里跟我不是一个区的。最后老板对我说:“你这刀3000块我要了,我正好准备玩个刀客。”

我拿着2400元,美得大鼻涕都冒泡了,刚想离开网吧,这时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孩又喊:“我爆了,我也爆了。”我呼的一下跑过去看,小孩的确爆了装备,许多人都围过来看。我跑回去坐在那儿跟老板聊天,说:“你这网吧真是福地啊,咔咔真爆啊!”

这时,网吧深处好像有人争吵,我跟老板探头看了看。一个男人站在小孩身边,只见这男人胳膊上各种刀疤,混乱的疤痕看起来十分扎眼,一看就是那种常年站场子的地痞。他对小孩说:“你这装备卖我,我给你充30块钱网费。”

小孩一听30元,有点不乐意了,说:“哥,这值500块呢,我不想卖你。”

这地痞一听不卖,一下掏出来个卡簧,拿刀逼迫小孩上线跟他交易。小孩坐着不动,地病直接两个大耳光,边打边骂:“让你上你就上,给我上线。”

小孩有点怕,只能上线。我一看这情况,从网吧老板的柜台里立马就拿出了把管刺。我把管刺拧成一节,直奔那个地痞就去了。 这地痞一看我拎着管刺奔他去了,站起来想用刀扎我。我用刀背狠狠一刀劈在他脑袋上,地痞还没反应过来,我一脚就把他连人带附近的凳子全都踹翻了。管刺顶在他胸前,喝令他把手里的卡簧扔过来。小地痞不肯扔,我又拿管刺用力顶了他一下,告诉他:“不扔过来我扎死你。”

小地痞终于把刀扔了过来。我捡起卡簧,让他坐下,上号。他不动,我狠狠一个大脑拍。上了号,我让他把装备栏给我打开看。 他打开后,我看了看,邪六强化六大枪,我说:“给我去刀剑笑那儿。”(刀剑笑是一个NPC,负责强化装备。)

地痞把号开了过去。我让他点开强化,“不放保护符,给我往上强化。”

地痞一听,立刻软了,恳求我:“哥,这邪六大枪我花了 500块买的,强化也花了小几百,强七不放保护符那不碎了吗?”

我说:“碎个屁?给我强,往上顶。”

地痞求我:“哥,强之前能不能围着刀剑笑左跑三圈,右跑三圈?”(一种迷信说法,据说跑了以后强化成功率高。)

我说你跑吧。这小子跑了六圈,我催他:“给我强化,你TM给我强。”说着又给了他一个大脑拍。

这时网吧老板过来了,劝道:“大陈,拉倒吧。”

我拿着管刺,指着老板骂了他一顿,让他滚,“急眼了连你也整。”说完这句话我冲他挤眉弄眼了几下,老板有点疑惑地走了。其实我主要是担心这个地痞以为我跟老板关系很好,日后会找老板麻烦。

见这小子还是不肯强,我就自己上手去按。一般六到七的强化很容易碎,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成功了。我看了看地痞,骂道:“你这货运气还不错。”

这时小地痞就差跪下了,一直在求我:“哥,你别强了,我以后不装犊子了。”

我坚持道:“你给我接着强。”

这小子表情扭曲着点了强化,我一看,爆了,哈哈哈,我让你装。我又看了看这地痞号上还有个挺值钱的耳环,说:“你给我继续强,就强这个耳环。”

这时地痞哭了,一迭声求饶道:“哥,我真不敢了,老弟我也没得罪你啊。”

我说:“你懂个屁,我这是让你找个垫子,一会儿你耳环就强十了。”

这时我身后走来一个男人,我一看,是我以前在网吧认识的一个人,叫高通,也是个地痞,不过为人还凑合。高通看了眼小地痞, 问我:“老哥,咋的了,这小子咋惹你了?跟我说,这是我弟弟。”

我一听是他弟弟,告诉他:“别人小孩爆个好装备,值几百块钱,你老弟在网吧非得30块钱买,还掏刀威胁人家。这在网吧就敢这样,再过几年不得杀人啊?我替你好好教育教育他。”

他一听,问小地痞:“有这事吗? ”

小地痞低着头不说话。高通猛地一脚踹向小地痞的脑袋,踢了一顿。小流氓在地上捂着头求饶,高通一边踢一边骂:“装,让你装, 让你不学好,告诉你多少次别欺负学生,惹谁不好,我跟陈哥这么多年了,你TM连他都得罪,骂着骂着,还拿起刀,说要今天给他一下子,让他试试啥感觉。

我一看,这货跟我玩苦肉计呢,我要是再不管就成恶人了,赶紧给他拉住了,劝道:“拉倒吧。”

高通还装模作样要收拾他,最后在我的劝解下也就算了。高通指着小流氓,让他滚回武馆,“回头再收拾你。”

小流氓刚要走,我让他回来,警告他:“别再让我知道你去欺负学生,收保护费。再有一次,我肯定整你。”

小流氓忙点头答应。我看了看他,从兜里掏出卖装备得来的那叠钞票,拿出500元,让他回头再买一把武器,小流氓不敢接。高通在一旁说:“陈哥都给你了,你就拿着,真梗。”

小流氓拿着钱走了。高通看着我,说:“陈哥,这家伙就是贱, 你别生气,回头咱哥俩喝酒。”说完高通冲老板喊道:“老板,再给陈哥网卡上充200块,算我的。”然后就走了。

高通这人,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我实在不太喜欢他,但是也不好得罪他。人家平时一口一个“哥”叫着,对我也很客气,我咋能不给人好脸呢?况且他小叔跟我也是好兄弟,我不给他好脸,他小叔虽然不会说什么,怕是心里也会不舒服。

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钞票,突然有点后悔,不该给那个小流氓钱,但是现在后悔也晚了。临走时我跟老板寒暄了一会儿,老板叮嘱我:“大陈,以后脾气好点。”

我看了看老板这小老头,有点心酸。告别了老板,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打算睡觉,但屋里实在太冷了。我那时候住的房子是冷山, 有一侧没有邻居,又交不起取暖费。我看了看手里的钱,决定还是不交取暖费了,回头都喝酒用。反正喝酒顶冷,大不了晚上多穿点。 我看着发亮的窗外,知道外面又下雪了,一下雪,黑夜都显得格外的明亮。冬天最冷的时候要到了,日子又要难过了。

终于混到赴约的日子,我拿着钱买了两瓶好酒,都是50元一瓶的白酒,又去市场买了 5斤牛肉,一些盐、烧烤料,烧烤料平时可以让老人蘸着饼子吃,又买了一些蔬菜、大虾。

到了地方,我发现老人已经生起炉子,正在把猪肉过水。见到我来了,他很开心,但转眼看到我拎着这么多东西,又有点生气, 黑着脸问我还带东西啥意思,难道怕他不给准备好吃的?我一听这老头还挺敏感,哈哈一笑,告诉他这些东西是给猴子吃的。老人一听,顿时高兴了,满意地夸道:“你这小孩真不赖。”

我帮老人把牛肉切了一半,剩下的埋在了雪里,叮嘱他两天内把这些肉都喂给猴子,现在天还不够冷,容易坏。随后我去看老人准备的食物,他把我买的食材跟那些猪肉一块儿过了一遍水,在锅里放了很多调料。

我们不停地往土灶里添柴火,煮了足有半个小时,老人打开锅。 把切好的面条放在了这些炖了很久的肉上面。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做法,便问老人这是何意?老人告诉我这是他们河南的一种做菜方法,叫“煽面”,不过这锅肉太多了。

我看着面条趴在一堆肉上,问他:“大叔,这能熟吗,要不要把面条搅拌到下面?”

老人回答:“你放心,肯定能熟。”

听着柴火烧得啪啪作响,我把手伸进土灶旁取暖。几分钟后, 面条熟了,打开一看,铺在肉上的面条已经浸满了汤汁,味道闻起来香极了。我拿出一个碗准备开盛,老头看了看我,笑了,“别忘了,先给猴子第一碗。”我突然醒悟,专门挑大块、带点肥膘的肉, 连同面条给猴子盛了许多,分成四碗放在雪地上,等没那么烫了以后,我再端给四只猴子。

猴子们看到肉块,一个个兴奋地呼呼嘎嘎叫了起来,直接用爪子抓着肉块往嘴里塞。几只猴子很快就把面条和肉吃光了。小宝那只胖猴子腆着大肚子冲我伸手,意思是还要吃。我看了看锅里还剩很多肉,又看了看猴子,告诉大叔,不能给猴子一顿吃太多肉, 不然会拉稀。大叔有点惊讶地看着我,问我怎么知道,以前养过猴子吗?

我告诉大叔自己以前在动物园工作过,什么狮、虎、熊、猴子、 猩猩基本都懂得如何饲养。老人一听很感兴趣,我便给他讲了许多动物园的故事,老人听得津津有味。

我想讲豹子,老人挥挥手,示意我豹子就别讲了,耍猴这行很忌讳豹子,豹子在野外会抓猴吃,提这个不吉利,容易惊吓到猴子。 另外还有蛇也不能提,蛇也不吉利。

老人有些歉意地看了看我,给我盛了一碗面条。我端起碗看着面条,油光保亮的,下面满满铺着一层肉。我尝了一口,肉很香, 面条咬起来很筋道,汤汁浓郁。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面条。多年后,我总是想起老人给我做的河南面条。我跑遍了许多座城市,吃了很多家面馆,才明白那熟悉的味道再也找不回来了。

吃饱后,我跟大叔在棚子里聊天。棚子边缘有一个小火炉,我往里加了点柴火,看着嘴啪作响的柴火,突然生出了一种很温馨的感觉。这老人总能让我想起我的好朋友老海,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 很多年了,我再也没能遇到老海那样的朋友,能让我卸掉所有伪装,坦诚相待。我总觉得老人身上能看到一点老海的影子。

这时候大叔开口问我:“孩,你咋不找个女朋友结婚呢?在我老家,男孩20多岁就结婚了!”

我坐在破布上,问老人:“我又没钱,又懒,还没出息,咋找女朋友啊?”

大叔笑了,说:“小伙子挺帅的,咋还这么丧气呢?”

我没应声。大叔教导我:“以后好好找个工作,一个月挣个三四千块就能养家了。”

我问老人:“大叔,你以前跟你老伴谁做家务多啊?”

老人告诉我:“这两口子都是谁先回家,谁先打扫打扫做点饭! 不能总让女同志做饭洗衣服,男人也得分担家务。”

听着大叔的言语,我真觉得他不是一个土老头。大叔看着我, 问道:“难道你以后让你老婆天天干活,你啥也不干?”

我告诉老头自己又懒又滑,不找女友了,也不结婚,反正我也不干活,不能耽误别人。老人有些不悦,说我没出息、。我拽着他的裤腿,让他给我介绍一个,不然今天就不走了。老人笑了笑,说: “等我回老家给你看看,能当上门女婿吗?”

我哈哈一笑,说:“可以,没问题。”

聊了一会儿,我俩不闹了。我认真地告诉老人,我估计以后够呛了,这辈子活得亲缘淡薄,情缘也很淡。不过没关系,能好好活着就好了。老人抱着猴子,对我说:“是啊……只要咱们不去伤害别人,好好活着就好了。”

又聊了一会儿,我便告辞走了。看着路边漆黑的雪板,我突然有点想念那个朋友老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觉日子也没那么难过了。

气温越来越低,我怕老人受不住冷,让他搬到我家去。虽然没暖气,但好歹也比外面搭棚子强一些。老人一开始怎么也不同意, 最后我一把抓起绳子,说他要是不去,我就带走猴子,老人才就范。

那段日子已经是深冬了,老人很难再出去演出,我想着应该找点活。一天我路过那条大臭水沟,看到冰面上已经搭起了棚子,许多冰车爬犁被摆了出来,看来现在的冰已经冻实了。冰面上还搭起了一道几十米长的帐篷,据说是南方的商户来这边卖特产,当地特意为他们建的。

回到家,我跟老人商量该如何挣钱,突然脑袋一转,想出一个主意,用猴子拍照挣钱!这四只猴子里,数小宝长得最可爱、最肥、 最温柔,小宝圆滚滚的,肚子大大的,普通的猴子看起来有点“奸诈”,而小宝看起来傻乎乎的。我们为什么不训练小宝跟人合影呢?

我跟老人说了这个想法,他也觉得很好,我们就开始着手训练小宝。哪知道这家伙天生就是拍照的料子,我们还没怎么训练,我只要一抱着它,它就主动挂在我的脖子上,脸正对着手机,眼睛盯着镜头看。

我跟老人乐坏了,当天下午我就去买了拍立得。我跟老人算了算,平均一张照片的成本要4.5元左右,拍立得的胶卷实在是太贵了,于是我们决定,跟猴子拍照一次收费15元,这样可以净赚10 元!用这种相机拍照还是挺难的,一开始拍很容易糊片。我练习了几百元的胶卷之后,终于掌握了技巧,拍的照片一张比一张清晰。

第二天,我跟老头牵着小宝就过去了,帐篷里许多南方商户已经在叫卖了。我跟老人抱着小宝,许多人瞬间围上来,都说这猴子真胖!真肥!当时我就在旁边起哄,拍照15元一张。许多人都不敢拍,我看到一位五大三粗的大哥,我就一把抱起小宝放大哥怀里。 大哥乐得嘎嘎笑,说:“这猴子赶上猪羔子了,太肥了。”周围一群人一听也乐得嘎嘎叫。

当天,我们赚了600多元,老人乐得牙都要笑掉了。我俩当晚又买了许多酒菜,狠狠地喝了一顿,还买了许多水果、包子,喂给猴子们。我看了看这群猴子,一个个肥头大耳,身上都浮出一层厚厚的绒毛,养得真不错!

我正跟老人喝着酒,突然寻思起来,老人的孩子呢?他好像从来没提过。我问老人:“大叔,你的孩子呢?”老人瞬间变得很悲伤。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在我的询问下,老人开始给我讲他家的事。

老人40多岁的时候,他女儿20多岁,正在上大学。那时候老人在外耍猴,每年秋天回家帮着收庄稼。一天老人的老伴喊他一起去拉玉米秆子,老人正在打牌,不想去,就让老伴一个人去了。结果回来的路上,可能是拖拉机拉的玉米秆子太多了,风一吹,整个拖拉机侧翻了,把老人的老伴死死压在车底下,附近也没什么人,直到半小时后才有人发现,这时候人已经凉了。老人还在跟人打牌, 后来才得知老伴的消息。

老人的女儿因为这件事,一直怨恨老人。大学毕业后,切断了跟老人所有的联系,消失了。说到这儿,老人笑了,可他的眼泪却没有收回去。他痛苦地咕哝着:“我女儿到底是躲着我,还是死了, 哪怕让我见个尸首。现在没信了,这算是咋回事啊?”

看着老人痛苦的样子,我顿了顿,问他:“你女儿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老人告诉了我。我琢磨着这生辰八字,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我总有一种预感,老人的女儿现在依旧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我告诉他:“从八字上看,你女儿现在生活得很好,绝对没死。可能只是记恨你吧。”

老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问我:“是真的吗?”

我肯定地告诉他:“是真的,我的预感很准,不会错。不过你以后要少喝酒,好好过,别辜负你老伴。生者要好好活着。以后你女儿回来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老人仿佛信了我说的话。当晚,我俩大醉了一场。之后的日子里,我俩疯狂地带着小宝出去拍照挣钱,直到冰面变脆了,上面不能再站人了为止。那时已经是冬末了,马上就要开春,臭水沟旁立起了很多牌子,上面提示着:“冰面变脆,危险! ”但很多附近的学生,依旧经常在冰面上走。我跟老人遛弯的时候,经常劝阻这些学生们情愿绕个远路也别走冰面,万一掉下去会没命的。大部分学生都听劝,改道走了。我和老人都很高兴。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可这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老人有一天告诉我,他要离开了,我没说什么。临走那天,我去送他,告诉他:“这次别扒火车了,找个大货司机,给人家二三十块的, 站后厢里也比扒火车方便啊! ”

我俩到了粮库,我准备找个大货司机送老人走,没想到老人把我拽到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有两沓钱,他拿出较厚的一沓递给我,跟我说:“你年轻,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这是一万三,我留七千块就行了。”看着驼背的他,我拒绝了。我又想了想,拿了七千元,剩下的一万三千元都留给了老人。我们两人推拉了半天, 才把钱分配好。

我找了一辆大货,是拉花生的,跟大货司机谈好了价格,把老人送上了车。临走时,老人叮嘱我:“孩子,以后一定好好收敛收敛脾气,好好找个老婆。有困难了,去河南找我,到时候你就来我家住。我老了,现在就是好好养着这几只猴子,等它们死了,我也能闭上眼放心走了。爷们,说句真心话,我觉得我们这个行当不太好, 猴子还是回到动物园里或野外才是最好的,以后我不会让我的后辈去耍猴了。”大叔说完这番话,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告诉他:“大叔, 以后你女儿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平时少喝酒。”

货车开走了。看着货车远去,我突然有些失落。没办法啊,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最后都要分开。

三年后,老人给我打电话,说他女儿回来了。我一听,赶忙让他好好跟女儿解释解释。这次,老人跟女儿和好了。他女儿很有出息、,有份体面的工作,他养着几只猴子,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时过境迁,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耍猴人了, 耍猴这个职业仿佛彻底消失了一样。直到2016年,我偶尔看到了一名耍猴人,他的身影跟老人一样佝偻,不过他的猴子一只只都有点瘦,看起来皮毛乱乱的。他们在路上表演了半天,也没什么人给钱。 耍猴人端着铁盆,我拿出一张钞票放在盆里。

他很惊讶。我告诉他:“这钱去买点东西吃,别忘了,先给猴子吃第一碗饭。”

耍猴人有些疑惑地问我:“兄弟也是同行?”

我看了看他,“咱们不是同行,只不过我以前也认识一个耍猴人”。

虚无

晚上我回家,那个夜晚冷得刺骨,中雨。我路过我家附近的一条街道,突然听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叫声,类似小孩的哀号,声音里的绝望、痛苦让我感到战栗。我难以形容那种声音,非要打个比方,是一个婴儿被人卡住了脖子,窒息中,婴儿发出绝望的叫声。

哀号时而停止,时而惨烈。我以为有人在杀人,我捡起一楼一家住户的铁钩子,我拿着铁钩子大喊:“狗东西在哪儿?滚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我顺着声音寻找,婴儿的哀号夹杂着雨声,让我无法精准找到声音的来源。这痛苦哀怨的叫声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慢慢地寻找,声音忽大忽小,最后我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只兔子,在污秽的垃圾桶里,上面一层都是它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发黑发暗。看样子,它在垃圾桶里待了很久。它死死盯着我,浑身都在颤抖。我伸手摸它,兔子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随后疯狂地往垃圾堆里钻。我一把拽着兔子的后脖子,把它提了起来。

那一刻我惊呆了,这只兔子能活到现在是一个奇迹。

这只兔子的右前腿基本被连根切断,右腿那触目惊心的刀伤上, 正在慢慢冒着血。殷红的鲜血滴在地上,转瞬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兔子的身上有十多个圆点形的伤疤,我定睛一看,全部是被烟头烫的。它的左腹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又深又长,内脏没有流出来,有一层薄膜护着。透过伤口,我隐隐约约能看到兔子那鲜红的肠子。它的身上还有另外几道伤痕,一看就是有人用刀划的。此外, 兔子的左腿也被刀砍过,尽管没彻底断,肌肉层却基本上都已经被割开了。

这只兔子能活到现在,生命力之强悍,远超人类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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