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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海/杀心成焚 当前章节:1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51

我抓起它的时候,它还在哀号,两只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我。我只要一动作,它就疯狂地抖动,身体绷得邦邦硬。它挣扎得太厉害, 我回车里拿了后备厢放着的一个纸壳子,把它放到了纸壳里。这只兔子从受伤程度来看必死无疑,没有任何存活的希望。腹部那刀伤应该有五厘米左右,内脏虽没流出来,但是也快暴露在外了。它浑身冰冷,处于死亡的边缘。它一直在叫。

我在车上对它说:“没事的,回我家死吧,死在垃圾桶里又湿又冷。不如回我家死,最起码不冷。”我把兔子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往家里赶。

到家后,我清理了兔子的伤口,给它用绷带勒住了断肢,每隔20分钟松一松。过了两小时,基本不流血了,我就把它的伤口轻轻给系上了。我又把它腹部巨大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下,包上绷带, 就去睡觉了。我当时这么做,是出于内心的一丝希望,我不忍让它孤孤单单独自死在笼子里。

睡醒了我就准备收尸,结果发现,食盆里的兔粮居然没了,被吃得干干净净。我往笼子里一看,这只兔子倒在角落里,我就以为它死了。我去拿兔子的尸体,手刚摸到兔子,它就嗖的一下跳了起来,开始用单腿攻击我,想咬我。这时我发现这兔子的一颗门牙也被连根掰断了。

我一看兔子反抗,这有戏啊,就出去买了一些药。我拿着药回去给兔子做了耳静脉注射,等兔子被我麻翻后,我用小号缝衣针把它的伤口给缝上了。等它醒了,缓了大概半天,精神了,我又给了它一盆苜蓿草。兔子单腿晃悠悠地走到苜蓿草前,看着苜蓿草,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跟疯了一样把脑袋插在食盆里,拼命地把苜蓿草吞入口中。这兔子应该从来没吃过苜蓿草,肯定是吃菜叶子长大的。我能听到它疯狂咀嚼的声音,像一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看到了一碗肉。那种野兽般的疯狂,我至今记忆犹新。

动物跟人的区别是,人如果重伤,意志消沉,可能脑袋一弯拉眼睛一闭,就等死了。动物不会。动物即使重伤,肠子漏了个大洞, 只要饿了还会疯狂地进食,如果渴了也要疯狂地喝水,哪怕食物和水从肠子里流出去。它们即使被斩断四肢,就算流干自己最后一滴血,也仍然要试着行走。这就是野兽。

我看它吃得疯狂,悄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之前一直不让我摸,会咬我,可见对人类的阴影极深。我的手触碰到了兔子的头, 它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咬我,还是该继续吃那盆苜蓿草。它想了想,没咬我,继续吃草。我就继续摸。

过了一会儿,它吃饱了,我还在摸它。它盯着我的手,没有咬我,而是轻轻地把整个脑袋放在了我的手上,用下巴蹭我的手。我用手托着兔子的小脑袋,它有一点害怕,但还是在尝试触碰我的手。 它其实很享受被人抚摸,只是惨痛的遭遇让它不信任任何人。

这只兔子生命力强悍,我肉眼都能看得出来它每天伤口愈合的速度。因为它被拔掉了一颗牙齿,我暂时只喂它苜蓿草草叶,再配上一些兔粮。它吃得超级多,也是个小造粪机了。它最后活了下来, 带着一身的伤痛和一条断腿。但它毕竟还活着。

后来我去捡到兔子的地方打听,一个清洁工曾看到一个男人一脸怒气地把这只兔子扔到了垃圾箱里。其中的故事还用多说吗?很多人说虐待动物的人会成为连环杀人犯,这倒不是必然的。但是虐待动物的人一般都爱欺负弱小,而且共情能力差,确实犯罪概率会高于常人。但大家也不要太过悲观,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一些。

只可惜,兔子还是惧怕烟头,惧怕类似刀的形状的东西,见到我抽烟,还会尖叫,也许是被人虐待的阴影还没有消散。就在前天, 我想给它吃一根大麦草做成的磨牙棒,我刚拿起大麦草,隔着兔笼它就开始疯狂地尖叫,疯狂地撞击笼子,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我见状只能先把磨牙棒扔到笼子里。它死死盯着磨牙棒,看了一会儿,发现磨牙棒不会动。它一痛一拐,悄悄地走了过去,用嘴拱了一下磨牙棒。磨牙棒滚了一下,它又尖叫着跑回角落。过了一会儿, 它又过去试探着咬了一下磨牙棒,发现能吃,于是开始慢慢地啃, 吃得小心翼翼。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让它忘记这一切。它遭受了无尽的痛苦,以后我会好好养着它,陪着它,直到它寿命终结的那一刻。

我给独腿兔子取名为“老虎”。老虎那时候已经找到了好朋友, 是一只荷兰猪,它们连睡觉都要挤在一起。我还给老虎提前预定好了女朋友,是一只巨婴母兔子。老虎虽然断了一条腿,但跑得快, 蹦得也很高。那段日子,我天天带老虎出去放风,各处遛遛,小区的邻居们都很喜欢老虎。

我以为能一直这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哪知一天,我正在给老虎喂食,老虎突然尖叫了起来。我刚想看看它怎么了,它就倒在了地上开始抽搐。我赶忙抓起老虎查看它的情况,这时候的老虎已经不能动了,身体特别硬,我连忙给它按摩心脏,可是过不多久,老虎还是断了气。我看着老虎的尸体,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生老病死,我已经见惯了,可老虎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老虎送去了朋友的宠物医院,医生分析是心脏方面的疾病。 我带着老虎回了家,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头晕。我强忍着晕眩带来的恶心感,把老虎放到了床边,用一块小毛巾把它盖上了,这样它就不会冷了。

我抚摸着老虎的皮毛,它的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余温,爪子处的切口已经愈合得很好了。也许,这是一场梦?睡一觉吧,也许这是梦呢,睡醒了说不定老虎还在笼子里等着我呢。恍惚中,我睡了过去。醒来后,我看了看手机,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漆黑一片。我觉得有点冷,脑袋炸裂一般的疼,胸口好像有一把小锤子在不停地凿着我的骨头。

烟,很想抽烟。我从柜子里拿出烟丝卷了一根,刚想点燃,看到床边的老虎,我突然想到这孩子不喜欢烟味,也怕烟,于是我走出了屋子。抽完了那根烟,我抱着老虎,拿了一些东西,来到了附近的江边,找了一棵很大的树,挖了一个深深的坑。老话说黄土盖脸一辈子没出息、,不能直接埋,我把老虎装进了纸壳,再在里面放了一些它爱吃的兔粮,撒了一层石灰,埋葬了它。

深夜中,我看着松动的土面,总觉得我的一些东西也被埋在了这片土地里。近在咫尺的温暖,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边黑漆漆的,耳边只能听到风拍打江面的声音,什么也看不清。我摸着黑回到了家,倒在床上睡了过去。第二天傍晚,我醒了过来,看着床头那块毛巾,我突然很想老虎,想找一些它的照片看一看。我开始翻手机,可是我的手机里一张它的照片都没有,只有零星的几个视频。猛地想到,我小时候的照片呢?我小时候什么样子?我开始翻箱倒柜,翻遍了家里,可是我连一张自己的童年照也没有找到。一瞬间,我感觉像被抽空了一切。老虎没了,我自己的童年连张照片也找不到。可转念一想,人这一生就是如此,离别多于相聚,痛苦多于欢欣,没办法。

老虎虽然死了,但生活还得继续。老虎是我的好朋友,我得好好生活,多吃饭,不要生病,这样它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之后的日子里,我照常工作。有一天,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捡到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看起来好像快要死了,问我能不能去看看。我当即拦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朋友说的地方,我看到了那只猫,毛色黑白相间,小小的,牙齿都没长出来,侧着身子躺在笼子里,呼吸十分急促,时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

我摸了摸小猫的爪子,很凉,像一块寒冬里的石头,我觉得它快要死了。不能让它这样死去,好歹要去医院看看,如果真的治不了也没办法。我抱着笼子赶到朋友的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猫拍了片, 结论是心肺都有些先天畸形,而且心脏很小,还有些其他的生理缺陷,基本很难活。言下之意就是让等死。

我问医生还有没有一丝希望,医生看着我说治好的概率很小。 我追问:“难道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

医生见我有些癫狂,便安慰我,“也许会好起来呢?”

我继续问他:“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

医生说:“没有。回去做好保暖,多喂小猫一些奶,等长牙了会好很多。”

我抱着小猫回到了家里,小猫一路上都在急促地呼吸,浑身冰冷。我回家翻出了以前给其他动物用的吸氧机,先把小猫放进盒子里,然后打开吸氧机,氧气机发出呼呼的声音。我又在盒子里铺了一张电热毯,希望小猫能暖和一些。看着小猫,我突然觉得它有一点像老虎,希望它能好起来。

当晚,我把盒子放在床头。小猫侧着身子躺在盒子里,我摸着它冰冷的爪子,有些怕。这种温度很像死人的触感,跟单纯的冰冷不同,死人的触感是潮湿又冰冷的,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我把手紧紧贴着小猫,希望它的身体能暖和一些。小猫好像也感受到了我手心的温度,努力把身体贴着我的手。慢慢地,我睡着了。这一夜, 小猫总是嗜瞄地叫,我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小猫好像很痛苦,可我无能为力。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给小猫喂奶、吸氧,小猫好像没有那么痛苦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小猫都要趴在我的胸口上,脑袋紧紧地贴着我的下巴,是一只很亲近人的猫。

这只小猫很顽皮,经常喜欢轻轻地咬我,却从不用力,也从不乱拉乱尿,每次想上厕所的时候都会瞄瞄地叫,示意我送它去厕所。 渐渐地,我发现小猫长出了尖尖的小牙齿,小猫的嘴唇也充满了血色,不像一开始的时候惨白一片。

小猫很少会痛苦地叫了,食量也大了起来,可以吃一些猫粮了。 看到小猫好转,我很开心,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老虎虽然走了,但给我带来了这只小猫。

它的脑袋很大,身体却有些小,我给小猫取名为“大头”。一个月后,大头变得十分健康,跑起来像一只小鹿,每天不停地在家里跑来跑去。我兴奋地跟人炫耀着,这只小猫当初病得很重,看现在, 多健康。大头说是猫,其实更像是一只跟屁虫,我在家里走到哪儿, 它就跟到哪儿,活脱脱一根小尾巴。每天睡觉的时候,大头都会跳到床上,在枕头边贴着我的脑袋,十分黏人。

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大头卧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跟我刚捡到它时的症状一模一样。我赶忙抱着它去了医院,拍了CT。医生指着片子给我看,说这种先天性的缺陷很难解决,可能一直不复发,也有可能小猫突然就不行了,谁也说不准。现在猫还是太小了,做手术的话成活率更低。

医生说了很多,我听懂了,还是让我回去等死。没办法,那就等死吧。

当晚,大头痛苦地哀号着,嘴巴惨白惨白的,它在盒子里望着我,我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不知该怎么办。它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甚至能听到它内脏收缩的声音。随着漫长的等待,我亲眼看着大头度过痛苦的几个小时。它不停地哀号,不停地哀号,到了最后, 已经叫不出声了。它用力挺着脖子,想发出叫声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但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一点办法。过了许久,大头身子一挺, 脑袋用力地抻着,死了。一开始,它的身体还带有一丝余温,可随着夜幕降临,它的身体渐渐地变得潮湿冰冷,那潮湿的触感让我恐惧。当天我就埋葬了大头,跟老虎葬在同一棵树下。大头是一只很黏人的猫,老虎是一只很顽皮的兔子,它们在一起也好。

那时候已经快要入冬了,夜晚时不时会下一场小雪,雪花一夜之间就会融化。第二天一早,城市的地面上满是黑色的泥汤子,整座城市显得十分肮脏杂乱。

那段日子,我家楼上搬来了一个新邻居,就叫他“老刘”吧。 老刘是山东人,说话口音很重,咕噜咕噜的,我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他年纪挺大,约莫60岁,每天都会拿着大扫把在楼下扫地。我问他为啥要扫地,明明有清洁工,你扫地也不给你钱啊。

老刘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告诉我,他岁数大了,扫地就当锻炼身体,反正闲着也没事做。他的孩子一个个都不管他,不过几个孩子的工作很好,都是我们本地的事业单位。老刘是退休工人,退休金一个月将近5000元,可他自己每个月却只有1500元生活费,其余的都被他的孩子们拿走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每当有捡垃圾的老头、老太太乱翻垃圾桶, 老刘都会劝他们不要乱翻,弄得一地都是垃圾,咋忍心翻得一地破烂让人家清洁工收拾呢?可没一个人听他的,捡破烂的老头、老太太们,依旧每天翻来翻去,弄得一地狼藉。老刘每次都默默把垃圾捡起来,一脸无奈。

老刘养了一只细狗,体型巨大,看起来有点像大丹犬。不过这只狗胆子很小,尿得很。老刘每天都拿着塑料袋,牵着狗绳带这只细狗出去遛弯,一遛就是一两个点。这只狗运动量很大,老刘虽然 60多了,遛狗还是一直都拴着绳子,从不放开。狗在外面排泄,他用袋子把粪便装走,还会带一瓶水,冲散狗的尿液。我跟老刘成了好朋友,老刘经常会带着那只细狗来我家串门,我也很喜欢那只细狗,便嘱咐老刘带着狗多来家里玩。老刘告辞临出门的时候,我望着他的背影,透过衣服似乎能看到他的脊梁薄得像一副蝉翼。

之后我每天照常工作。一天,老刘急匆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强忍着困意接了起来,电话那边老刘问我在哪儿,我告诉他在家里。

老刘说:“我在外面,一会儿回来一趟,你可以下楼接我一下不?” 我穿好衣服,下楼等着老刘。

过了一会儿,老刘开着他的破车来了,脸上似乎有些不安的神色。我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他的狗死了。我走到车旁打开了后车 n,只见细狗的尸体横在后车座里,老刘用毛巾给它盖上了,我摸了摸,还有一些温热。

老刘告诉我,刚才带着狗在外面吃饭,这狗突然钻到凳子底下不出来了,怎么喊都不出来。老刘想看看狗到底怎么了,哪知这狗突然尖叫起来,开始又拉又尿。老刘赶忙抱着细狗去了宠物医院, 医院检查了一通,还没等出结果,狗的瞳孔都散了。

老刘手足无措地看着我,问我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死了,只能挖坑埋。”我取了锹,又跟门卫室借了一把镐。我俩开车到了江边,正值寒冬,上面一层土很硬,直接用锹挖不动,只能先用镐刨,刨到一定深度再用锹去挖。

老刘开始唠叨,说这只狗多么好,多么听话,多么可爱,平时为什么不带它体检呢?要知道,老刘本来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喋喋不休的目的就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悲伤。我没有回话,一下接一下刨着土。出门手套也没带,只能挖一会儿暖一会儿手,东北的冷风把我的手撕得粉碎,挖到最后,已经麻木了。

老刘有些歉意地看着我,说:“兄弟,我实在是太难受了,浑身发软,挖不动,辛苦你了。”我没应声。我们两人把细狗抬了进去, 用一条毛巾把它包了起来,再把土填好。之后我们便回去了。

到了楼下,老刘拉住我,要我去陪他喝点。我俩找了一家附近的面条店,一人点了一碗面条。这家店很破,在一间平房里,屋子中间放着一个铁炉,炭火已经快要灭了,屋门口挂着一张发黑的棉被,冷风顺着门缝嗖嗖地钻进来。

我们又要了两瓶洗南产的白酒,都是最劣质的酒,两元一瓶。 老板看我们喝酒,问我们吃不吃菜,可以去后面平房给我们取点菜。 我告诉他:“老板,看着弄吧,整两个肉菜。”

老板穿着棉裤拖鞋走了出去。我跟老刘谁也不说话,一口又一口喝着白酒。我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太黑了,这个夜晚仿佛要把屋内最后一丝温暖吞噬进去。

老刘低着头秃噜着面条。老板回来后,给我们炒了两个菜。全程我跟老刘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自喝酒吃菜。老板似乎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坐在那儿也一句话都不说。这屋里,说是饭店,其实更像是一个充满冰植的棺材。直到吃完饭,谁也没说过一句话。我俩喝得烂醉,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家里,睡了过去。

五天后,那家宠物医院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刘,送了老刘一只狗, 是一只曾得了狗瘟被弃养的柯基。说是柯基,这只小狗的腿却奇长无比。老刘一开始不怎么喜欢这只狗,觉得小狗不听话。但养了一段时间,老刘发现这只小狗很依赖人,越来越喜爱这只小狗。他每天早早地跑去早市,买一些牛的内脏、牛肉、粗粮,给小狗做早饭。 老刘是一个对自己很吝啬的人,平时只吃一些家常便饭,给小狗买这么好的食物,足见老刘对这只小狗的宠爱。小柯基也很好,睡觉的时候都要趴在老刘的脚下。看着这只狗,我放心了,老刘有了一个好朋友。

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小狗在家里突然抽搐了起来,拿脑袋疯狂撞墙。老刘吓坏了,一把抱住小狗,没几十秒,小狗就不会动了, 等送到医院已经无力回天。这只小柯基,是老刘最后的希望,如今也死了,带走它的病是一场脑炎。

之后,老刘整天闭门不出,甚至我去找他,他也很少见我。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救护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正好奇这是怎么了, 刚想打听,一楼的老爷爷见了我说:“老刘没了,突然就不行了。”

我冲向救护车,老刘没在车里。过了一会儿,四个男人抬着老刘下了楼,把老刘放进了车里。几个救护人员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这是我大哥,我好朋友。随后,我们坐上救护车来到了医院。

我给老刘的几个孩子打电话,陆续来了几个。看到我,有人嗷的一声哭了,问我:“陈哥,我爸怎么走得这么早啊!我好难过啊, 我也不活了!”

过了一会儿,老刘的几个孩子都到齐了,围着老刘开始哭,哭着哭着,打了起来。老大指着老二问:“爸的存折在你那儿放了两年, 钱都去哪儿了?你这个不孝子。”

老二一拳把老大打翻,吼道:“爸的房子你这次想都别想,说我不孝,你给爸买的鞋你自己看看,哪有退休工人穿军板的?”

骂着骂着,一群人打成一团,老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都TM别喊了!你们爹都死了,还在这儿吵。”我一声怒吼, 老刘的几个孩子不说话了,又开始哭上了,不过哭得有点假,全在干号,没眼泪。

五天后,老刘被火化了。作为老刘生前的朋友,我参加了老刘的葬礼,老刘的几个孩子这次哭得倒是很伤心。我想,他们为了钱互殴,展现出的人性贪婪是真的。老刘死了,照顾他们的爸爸死了, 他们伤心也是真的。我也是人,有什么资格去瞧不起人家呢?

老刘是心梗死的,不过我觉得,他的死跟心梗没关系,他是活活伤心死的。葬礼结束后,我坐车直奔江边,来到了老虎和大头的墓边。我坐在雪地上,总觉得身上异常寒冷,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化成了一块一块冰碓,红色的冰晶物刺得我浑身疼。“等开春了我再来看你们吧!”说完,我爬上了缓坡,站了好久,拦到一辆出租车。我坐上车后,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出租车开过一条小巷,前面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出租车紧紧跟在吉普车后面,突然,吉普车猛地向右打了一舵。

我透过窗户隐约看到一只狗趴在路上,我对司机大喊:“有狗, 停车。”司机一脚刹车,停在了原地。他探头看了看狗,说:“这狗好奇怪,为什么要趴在这儿,是不是病了?”当时我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没多说什么,司机开车便走了。

车开出去几百米,我问司机:“那只狗为什么会趴在大马路中间?”司机想了想,说不知道。我直接挥手,“开回去。”司机一个掉头,我俩就回去了。下车后,我发现这只小狗还是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怒吼着骂它:“滚,趴在大马路上会死不知道吗?”小狗见我逼近它,嗖的一下跑进了小区。

小区门口有几个清洁工正在围着聊天,我问他们这只狗是谁家的,为什么会趴在这里?几个清洁工冷冷瞟了我一眼,不说话。看附近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我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大爷,他正在和人下象棋。我问他为什么这只狗趴在路边不动?他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仿佛看着那只小狗一步一步走向小区深处的黑暗,我越发觉得无力。回到车上,我告诉司机:“哥们,我不带差你钱的,走吧,一会儿我多给你拿点,不能让你白等。”司机对我说:“你心真善。”心善吗?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死亡了。

一路上,我不停地问司机:“哥们,那狗会不会又回路边去了?

那只狗会不会一会儿又趴在那儿?它会不会死?“司机看出了我的疯魔,一直在告诉我:”那只狗不会死的。“到家的时候,我看了看表, 11元。我给了司机20元,司机推辞着,我还是坚持给了他。

车门都关上了,我又打开,问他:“哥们,那狗会不会死?”

司机想了想,告诉我:“它不会死!”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我坐车来到那条小巷,那只狗居然还在马路中间趴着,低着头,一动不动。看到我,它有些惊恐, 我又把它赶走了。等了一个小时,附近的超市开了门,我去买了点肉皮和自热盒饭,把肉皮加在自热盒饭里一块儿热了热。大冬天得吃点热的。

过了一会儿,这只小狗跑了出来。我看清了它的样子,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土狗。至于它为什么趴在大马路中间,那就得问老天了。我猜也许是它的朋友死在了这条大街上,或者它的主人在那个地方离开了它,让它每日都在那里等着。

我把盒饭端到路边,把小狗赶了过去。它看到盒饭,开始吃食, 不过对我依旧很警惕,眼睛总是瞟着我。我想试着把它抓起来,可是它跑得实在是太快了,我只能作罢。

想到狗可能是靠着自己做的标记辨认位置,我看到那片土路上有一块小石头,便试着把那块石头挪走。之后小狗好像找不到曾经趴着的位置了。我观察着它,过了一会儿,小狗走进了小区。看到它进了小区,我就放心了,回家又睡了一觉。

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都去喂这只黑白色的小土狗。这只小土狗从不咬人,但警惕性很高。我天天喂它,却从来没摸到过它一次。但我俩也建立了某种默契,它不再恐惧我,每次我一拿出热腾腾的饭菜,它都会跑过来猛吃一通。我想着,等开春就会好起来了, 到时候我喊几个人一起帮忙,把它抓起来送到我朋友的收容站。这只小狗还是挺可爱的,附近的人也开始接纳它,经常会投喂它一些食物。

一天早上,我照旧去给狗喂食,这次无论怎么呼唤,小狗都不来。我开始寻找,最后在小区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团黑白相间的物体。 我用手抓住那团东西,已经冻得梆硬,里面红色冰雾状的东西掉了一地。

那团黑白相间的是它的皮毛,小狗被扒了皮,活生生地被扒了皮。可能是某些人为了吃肉干的。我埋了那张狗皮,就在老虎和大头坟墓的旁边,那里有一棵树,夏天会凉快一些。

当天,我四处询问附近的人,到底是谁干的,可是他们都告诉我,不知道。当晚回家,很快我就睡去了,还做了一个梦。梦中哩哩啦啦下着雨,我身处一片黑暗中,垃圾桶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四处寻找,找到一个垃圾桶,猛地掀开,头部一阵剧痛,我的后脑磕到了床板上。

窗外传来阵阵寒气。我起身看了看外面,起雾了,非常冷。透过沾满烟渍的黑黄色玻璃,我看不到太阳。我渴望着阳光能驱散这寒冷刺骨的雾。等了很久,窗外依旧雾蒙蒙的,也许一切都是我执念过深。仿佛诅咒一样,我珍惜的事物,都离我而去。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雨水夹杂着雾气,冷气渗进了屋里。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阴影里低语,但我又听不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

流浪汉

早些年,由于一些突变,我把房子卖掉了,手里大部分的钱都拿出去用掉了。当时我的哥们老海出了一些事,蹲在看守所里。我俩自幼相识,认识十余年,曾一起度过了很多艰难的岁月。他有了困难,我必须帮助他。那时候我也想好了,大不了就当个流浪汉, 反正也都这样了。房子没了,手里的钱也没了,就连我那引以为傲的大银链子都让我给变卖了。

我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流浪汉,每天游荡在街头。一开始,我兜里还有个五六百元的存款,可随着每天的挥霍,这点钱也就没了。 那时候,包宿(在网吧通宵)一天要6元,一包软红梅要3元,中午吃一顿馄饨6元,再喝点水,一天20元就花出去了。渐渐地,我的身上越来越脏,每天在网吧里过夜,衣服上都充满了浓郁的烟油味。

那一段日子,我厌恶白天,天亮就代表着居无定所,要在街上跟只苍蝇一样乱转。相反,我越来越喜欢寒夜。夜幕来临的时候, 我可以去网吧,虽然那里很吵闹,但充满了人气。我心里也明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便尝试着去找工作,可都失败了,招聘的人看我一头烟油,面目狰狞的样子,一点跟我交谈的兴趣都没有。 这时我身上就只剩下几十元钱了。我知道,我可能找不到工作了。

那天,我正在街头坐着,突然看到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她正在熟练地翻检着垃圾箱。我走了过去,问她现在捡废品挣钱吗?老太太有点鄙视地看着我,并不回话。我一看她不愿理我,也没什么继续废话的意义了,别惹人家不自在。待我扭头准备离开的时候,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现在捡废品挺挣钱的,不一样的塑料瓶子卖的钱也不一样。”我回头看了看那个老太太,她似乎还有些戒备我,对她表达了谢意后,我离开了。

当晚,我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捡到了一根很粗的木棍,这根木棍成了我的好帮手。我开始在附近的小区搜索垃圾箱,那个年代管得也不严,外人都可以随便进出小区。小区里的垃圾箱被我翻了个遍,却只捡到了五六个瓶子、两三个易拉罐。最可怕的是半夜的时候,小区里居然还有拾荒的老头、老太太挨个翻垃圾箱。我是万万没想到,捡垃圾圈居然都内卷到这种程度了。忙活了一宿,天都亮了,我才捡到了 11个瓶子、4个易拉罐。

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了一家废品收购站,一共卖了 1块3毛钱, 这时候我才了解到废品的价格。普通的瓶子,比如矿泉水瓶,5分钱一个。一些饮料的瓶子,比如营养快线、脉动这种,1毛一个。易拉罐一般是1毛5一个,废铁8毛一斤,纸壳子4毛一斤。

虽然只卖了 1元3毛,但我很高兴,也算是有了生财之道了。听废品站老板说,有的拾荒者一个月能捡1000多元的废品。那个年代,一个服务员的工资加瓶盖提成才700元。如果能好好捡垃圾, 我也能挣不少钱。想到这儿,我开心极了。

那段日子,我逐渐掌握了捡垃圾的精髓。首先,垃圾箱虽然名为垃圾箱,但它实际上却是个百宝箱,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 比如各种吃剩的盒饭、完整无缺的蛋糕,甚至各种小甜点,偶尔还能捡到各种精致的小雕像、刮胡刀、肥皂、整包的面巾纸,还有废弃的打火机,整瓶的啤酒,还没有腐烂的小月饼,上供用的三黄鸡、 花卷,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百宝箱里找不到的!

那段时间,我是吃香的、喝辣的。有一天,还在垃圾箱里捡到了两小瓶白酒,当晚就着三黄鸡,吃得是满嘴流油。晚上我在网吧睡上一会儿,睡醒了就玩电脑,那可真是美滋滋了。

后来我觉得住在网吧不是特别舒服,于是我开始打宝箱,攒了很多废弃的物件。那家网吧附近有一栋废弃的居民楼,玻璃窗已经被拆光了,但楼体当时还没被拆掉。这栋楼保温层做得不错,秋末也不算很冷。我找了一个三楼的房间,这个屋子很破,但是有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书柜可以当门用。我用纸壳把窗户糊了好几层,还在门口用打宝箱的时候攒的衣服做了一副巨大的门帘挡风。 从此以后,这个满地碎石的房间就成了我的家园。

那一刻,我真的很自豪。许多人花钱买房子,可我一分钱都没花,这整栋楼都是我的!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楼里跑来跑去。我还从楼上搬下来一把巨大的皮椅子,坐在破旧的老板椅上,听着呼啸的风声,我居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那一刻,我仿佛成为天地间的主人。

这栋楼被我称为“温馨家园”,这里虽然又黑又臭又烂,但这是我的家。我的想法很简单!爱谁谁,反正我也不欠别人钱,我就这么活着了!反正我就住在这里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就靠着捡垃圾过活,一天能卖个十几二十元的。渐渐地,我不屑于去吃剩饭剩菜了,而是去街边的餐馆讨饭。 讨饭这件事也有技巧,不能强讨恶要,咱们是要饭,不是抢饭。一般我会选择那种不大不小的私人饭店,拿着打宝箱捡来的铁盆,进去就对老板说“老板,祝你发财,年年挣大钱,身体健康,连锁店开满全市”之类的祝福词。我这人以前还读过点看手相术数之类的书籍,还经常提议要帮老板们看看,就是趁机往好了说,个个都是帝王之相。有些老板一看我这副谄媚样子,就拿出一元钱想打发我走,我会说明,不要钱,只要饭。

许多饭店老板一听,立刻就对我态度亲热了起来,又给我打饭, 又给我打菜。我真的很感谢这群曾经帮助过我的饭店老板,尽可能地说一些吉利的话让他们开心。

咱们吃了人家的饭菜,不能不报答人家,我还经常帮这群饭店的老板扫扫门口的地,捡捡门口的垃圾,把他们不要的纸壳子打包在一起,把易拉罐、塑料瓶踩瘪装在一起,方便他们卖钱。有的饭店老板非要把纸壳子、瓶子送给我,这个我绝对不收。我已经天天吃人家的饭,就不能再占人家的便宜了。

记得有一次,我鸡贼到什么程度。我路过一家饭店,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太香了,于是就蹲在门口闻香味。隔着玻璃,我看到一家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吃着铁锅炖。过了一会儿,这家人吃饱了, 各自穿起外套走了出去,离开了我的视线。过后从店里迎面陆续走出来五六个人,正是那家人。

我突然灵机一动,等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径直走到店里。服务员看到我,赶忙问我几位。我告诉她自己是上一桌的客人,刚才忘了家里还有狗没喂,还没打包剩菜。服务员一听,热心地拿着袋子, 一边走一边说:“是啊,大哥,咱们这儿的炖菜扔掉白瞎了,拿回去用锅饵一信一样好吃。我们有时候也吃呢。”

这时,我突然感到无比羞耻,低着头,拿走了菜,一路小跑回到了温馨家园。我埋头吃着那份铁锅炖,里面有鸡肉、鹅肉,还有鱼占鱼、茄子、土豆。明明香气扑鼻的菜,吃着却像是一根根针,刺得我喉咙生疼。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为了点饭菜去骗人? 不行,不能这样。我放下了盆,跑回那家铁锅炖,刚才帮我打包菜的服务员还在。看到我,她有些惊讶的样子,问我:“怎么了,先生?”我告诉了她真相,我就是一个骗吃骗喝的骗子,那桌剩菜并不属于我,而是我蹲着骗来的。女服务员捂着嘴笑了,告诉我:“没事的,这里的剩菜我们大都也是倒掉的。你不吃也是拉走喂猪了。你还要吗?哥,我们这还有不少剩菜,你可以都拿走。”

我一听就美滋滋了,人家不仅不怪我,还要给我剩菜吃。贪欲占据了我的头脑。女服务生又给我打包了一锅炖菜,临走的时候还告诉我:“哥,以后没饭吃了来我们这儿,饭菜赶上好时候都有。看你是个实在人,也不骗钱,就要吃的,以后饿了可以来。”

听到这儿,我更羞愧了。道谢后,我离开了铁锅炖。这家饭店门口有十多块砖头,被车压碎了。半夜的时候,我偷偷找了一些新的砖头,把那些碎砖一块一块挑了出来,把里面找平了一下。路面铺得平平整整后,我便离开了。

回到温馨家园,那些饭菜已经凉了。我用砖头围了一个土灶, 用白天捡来的树枝在里面搭了一个小火灶。火烧得很大,外面的冷风咆哮着,可我却感觉很安心。看看铁盆里的剩菜,我跑出去,买了一瓶三元的白酒、两个大馒头,回来后就着热腾腾的菜,狠狠地喝了一顿,吃饱喝足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准备休息一天,打算去江边看一看。那边有一片很大的杂草林,野草十分茂盛,足有半人多高。我正在那儿晃悠,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我好奇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顺着声音,我便慢慢地寻了过去,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杂草林的深处,有一片空出的地面。一个拾荒人正抱着一名看起来约莫40多岁的女人,那女人想反抗,可是那男人却不停地乱摸。

看到这一幕,我开始冷笑,这杂碎,敢在这种地方乱来。我嗷的一嗓子就冲了出去,一脚踹在那男人的脑袋上,之后狠狠两拳打在他的脸上。然后我一屁股坐在他腰上,左右开弓,一顿大嘴巴子扇得这货嗷嗷乱叫。

打了一会儿,这男人开始求饶,向我大喊:“爷们,咱们也没仇啊,打我干啥,你这年轻力壮的?”

我嘶吼着问他:“你干啥呢,你个狗杂碎?”

这男人不作声,我给了他俩耳光,又一把掏出随身带的锤子, 作势要砸他脑袋。这男人立刻开始嗷嗷呜呜叫了起来,看着他这副反样,我一把站了起来,对他大喊:“给我趴在地上!”这男人立刻趴在了地上。

“做俯卧撑!”我冲他吼着。

这男人赶忙开始做俯卧撑。我照着他屁股又是一脚。“给我查数!大点声。”

男人赶忙查了起来,“1、2、3、4、5。”

这时那个40多岁的女人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我问她:“这男人你认识吗?”女人摇了摇头。我又问她:“以前他强迫过你吗?”女人又摇了摇头。

这女人的眼神有点散而无神,说话也有点呜呜的,精神好像有些问题。我看了看那个杂碎,绝不能放他走,这货敢在野外对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人做这种事,绝不是第一次。我一把给他揪了起来, 呼唤女人跟着我,一路上连推带打,给这男人送到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几个警察正在那儿坐着。看到我连推带打,一群警察呵斥我放手,问我为什么打他。我说:“这货在野外强迫女精神病,TMD,抱着人家就要脱人家衣服,人家女的不干,他强行上手。”

几个警察一听,问我女人在哪儿,我指了指旁边的女疯子。民警问:“有这事吗?”女疯子点了点头。其中一名消瘦的警察狠狠瞪了拾荒男人一眼,其他两个警察直接把那男人给送到了派出所里面的屋子。

这消瘦的警察跟我说:“爷们,你得等一会儿,我们调查一下, 得让那女人配合我们一下。”我示意女疯子跟警察走,我们一起来到了一间蓝色的屋子,隔壁就关着那个拾荒男。问来问去,由于我出现得太是时候,很难界定这件事的性质。不过,警察让我们不用担心,那个男人最少得被拘。

这时候,警察局开饭了,来了几个送盒饭的大妈。警察看了看我跟女疯子,把盒饭给了女疯子,又走出屋子,拿了点面包和香肠, 示意我们可以吃一点。他自己拿出一包“康师傅”,揉碎吃了起来。 这位消瘦的警察眼中总闪着些冷酷狡黠的光,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吃饱后,我们便打算离开了。消瘦的警察告诉我,如果那男人还有其他的罪行,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让我们放心。我让女疯子跟警察道谢,之后便告辞了。

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我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咋弄。送到收容站?天都黑了。不送收容站?带回家里,好像也不像个样子。那女疯子跟个小孩一样,一直抓着我衣服的后摆摇来摇去。算了,还是带回家吧。我看了看女疯子,问她:“大姐,我有个住处,你回去住一宿,好不好?不然大晚上没地方去啊,旅馆也得30块一宿。”她点了点头。

我带她回到了温馨家园。到了门口,女疯子看了看灰暗诡异的大楼,似乎有些怕。我安慰她不用害怕,带她回到了屋子里。我让女疯子快点睡觉,随后指了指用废弃衣服堆起来的床,她躺了上去。

这时我才仔细地端详起这个女人,她应该40岁往上,不到50岁。虽然蓬头垢面,长得也不好看,但看其面相,总觉得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女。我试图问清她家是哪儿的,但这女人一直支支吾吾,也不肯好好说。算了,问也没用,睡觉了,明天得把这女人送到收容站, 总留在这儿也不像个话。她岁数再大,也是个女人,我把她留在身边,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恍惚中,我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回头看了看, 床上的女疯子居然不见了。我强忍着寒意出去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应该是偷偷走了,希望她能平安。算了算日子,也快到冬天了。这个时间段,收容站会出车把所有的流浪汉全部拉回收容站里。东北的冬天太冷了,流浪汉是活不下去的,一场宿醉就能死人,只能等开春再把他们放出去。女疯子应该不会出事,这是我的预感。

那段日子,我找了一份网管的工作,晚上六点到早上八点的班。 工作很简单,就是负责给来通宵的人们开机器、送泡面。有些有财力的人吃泡面的时候,还得加上一瓶营养快线,到了半夜一点多, 我得把大铁链门拉下来,之后就可以玩游戏。

那段日子,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有街边卖凉糕的,工地里的农民工,烧烤店穿肉串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 而有的人,他天生就是骡马。人,都有自己的命。

还没入冬,我依旧住在温馨家园,那是我的家,我喜欢那里。 我以为一切都能照常走下去,可没想到,还是出了变故。

我工作的那家网吧老板在学校附近又开了一个文具店,我想着过去看看。进了文具店以后,正好有几名流里流气的学生在买东西。 文具店雇用的阿姨从柜台下掏出几根甩棍递给学生们,那几个学生拿了就想走。我一把抢过那几根甩棍,质问阿姨:“这东西是谁让卖的?”阿姨看了看我,告诉我是老板让她卖的。我把钱还给了几个学生,告诫他们:“多动脑子,少动手。能谈判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动枪?”

之后我把柜台底下的甩棍都掏了出来,一看就是从火车站贩子那儿进的货。那一刻,我真想把这个文具店砸了。挣钱没问题,哪怕高利润也行,但不能为了点钱,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卖斗殴用具。

我刚想打电话骂老板一顿,突然想到了之前对学生说的话,多动脑子,少动手。思考了一会儿,我把甩棍都还给了阿姨。出了文具店,我就给老板打电话,用一种很缓和的语气问他:“为啥在文具店卖甩棍?”他却让我别管,还质问我:“为啥不让学生买甩棍,现在房租那么贵,不多卖点东西,买卖不都赔了吗?”

挂了电话,我头皮一跳一跳的,既然不准备听我的,那就不能怪我了。第二天,我就报了警,并详细地告诉了警察甩棍藏在哪里。 我蹲在小区里,隔着栅栏望着文具店。过一会儿,去了一名警察,貌似还有两个工商局的人,他们进去忙活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 老板也来了,几个人劈头盖脸训了老板一顿,没收了甩棍。看到这一幕,我笑得嘎嘎的。这事做得有些不地道,不过没办法,是老板先卖武器给学生,那就怪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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