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之后,我辞掉了工作,又开始四处游荡。我这人眼高手低, 混成这副样子,也怪不得别人,是我自己好吃懒做。不过还好,这些日子我也攒了 2000多元,足够开销一段时间了。我又变成了一个流浪汉,只不过,我不怎么开宝箱了。
那段日子,我疯狂地收集各种柴火,然后晾晒在温馨家园里。 我的想法很幼稚,想留着冬天烤火用。天气一天一天冷了起来,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缩在温馨家园里烤着火。我发现自己的想法似乎太简单了,这栋楼虽然有保温层,但还是太冷了。如果到了冬天, 动辄零下二三十度,我是绝对扛不住的。算了,能待一天算一天, 总有办法。
混了一天又一天,那天我正在睡觉,突然听到门口有声音。我挪开衣柜出去查看,是两名中年妇女和一名中年男子。他们看到我, 问我:“这大冬天,为啥住在这儿,不冷吗?”
我告诉他们不冷。聊了一会儿,他们告诉我,他们是福利站的工作人员,他们那儿有吃有喝,还有新衣服和暖气。我一听,这好啊,几个人连搂带拽把我领到了一个大院里,这时候我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福利站,而是救助站。里面一群疯疯癫癫的人,看到我,嘿嘿嘿一顿傻笑。突然,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居然是女疯子!她看到我,兴奋地冲我挥着手。
我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她:“这里怎么样?走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女疯子嘿嘿笑着,说:“这里还不错,就是屋子里有点臭,别的都挺好的。”
这时,几名收容站的工作人员笑嘻嘻看着我,告诉我:“一会儿先去剃个头,洗个澡,等下就开饭了。”
由于我的头发短,他们决定不用剃了。我洗了澡以后,也快开饭了。收容站里,很大一部分都是有精神疾病的人。我们坐在餐厅里,一起等待开饭。一群疯子扒着我的脑袋,拽我头发,真是无比烦躁。我呵斥了他们几句,他们才老实了不少。饭菜端上来,我一看,是大米饭,菜就一个土豆片炒白菜,土豆很多,白菜也不少, 里面还掺了一些肉丝。虽然菜很一般,但该说不说,这个大锅菜做得挺香。
几个收容站的工作人员坐在屋里跟我们吃着一样的饭菜,他们有些能力,只要他们一发令,这群流浪者就遵从,而且这群流浪者好像还很喜欢这几名工作人员。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知道收容站睡的居然是上下铺。由于我身高比较高,工作人员给我安排了下铺。
这个收容站还有个阅览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书籍。白天,我没事就去看书,一泡就是一天。待到第三天,护理员来找我。她是一名慈祥的阿姨,问了我很多问题,最后认为我不需要再待在救助站了。我一听不愿意了,“在这儿天天有得吃,还能看书。阅览室那么多的书,我得看完再走。”
护理员笑了,说啥都要赶我走。我一看,没办法了,走吧。临走的时候,当初那三名带我来这儿的工作人员都来送我,还给了我 60元钱。那名慈祥的护理员阿姨叮嘱我:“出去以后,好好找个工作。你挺年轻个小伙子,不要总流浪了,好好挣钱,以后找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对了,你认识的那个女人,她老家在扶余,过几天, 我们就要送她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女疯子居然有家,她要是能回家, 那是最好的了。我拒绝了那60元,离开了,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趴在栅栏上,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们是好人……我听着收容站里的声音,突然有些失落,那里虽然条件不是太好,但好歹有点人气。
后来,我找了一份工作,租了间房子,摆脱了流浪汉的身份。 多年后,我回到了曾经的温馨家园,这里变成了一家巨大的购物中心。曾经的废墟、破旧的大楼,已不复存在。我站在繁华的超市里静静地发呆,一名清洁工阿姨走过来问我:“孩子,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怎么了?”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啊……”
阿姨笑了笑,“这孩子,谁家有这么大啊?”
“是啊,这里很大,可这儿曾经真的是我的家。”
我离开了购物中心,又回头看了看,我想起了女疯子,想起了护理员阿姨,想起了温馨家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浑身油腻的我,那个放浪不羁的我。嘿嘿,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等明天去吃铁锅炖!
最后我总结一下流浪的经验,教各位如何不花一分钱在一个城市立足。各位请多多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一、吃饭问题。由于没有钱,可以选择要饭。那么如何要饭呢?不能强讨恶要,也不要去女士单独开的小店,注意不要吓到别人。最好自己带个小盆,去垃圾桶里翻翻,肯定能捡到类似的容器。 一般要饭选择去小饭店,大饭店很忙,没空理你。见到有客人出去了,立刻进去跟老板好好说肚子饿了,想吃点饭菜,把客人的剩菜剩饭给你一些就行了。如果老板不给,马上转头就走,不要纠缠人家。如果老板骂你,别搭理,直接走,换下一家。总有饭店老板愿意给你饭菜,我甚至遇到过愿意给我做一份新饭菜的老板。不过没人骂过我,我长得还是挺凶的,就算老板不愿意给,也一般都是告诉我没有剩饭剩菜了。
记住要饭是为了生存,不要和人发生争执,先活下去,不要伤害、惊吓到别人。这个人不给,咱们换一家,总有好心人会给你的。
另一个选择就是去当地的各种素食斋吃饭。里面的洗碗工、做饭的人都是信佛的义工,饭菜都是很朴素的素菜。很多大城市都有, 你要先打听打听,进去以后可以问问需不需要义工,给人家刷刷盘子。去这种饭店吃饭一般都是不要钱的,但是门口有个募捐箱子, 多少还是得给点钱。不过你不给也没人说什么,这些本身就属于半慈善性质的饭店。注意,不要剩下饭菜。这是信佛之人的聚集处, 浪费食物不好,人家会说你。吃多少盛多少。我脸皮薄,一般吃完了都帮人家扔个垃圾啥的,再把垃圾桶给人还回去。
强烈不建议去吃垃圾箱里的剩饭剩菜,谁也不清楚这些食物是不是变质了或者被污染了。如果吃出病来,我们是没有钱去治病的。
二、睡觉问题。如果一分钱没有,建议钻楼道,不要钻那种老式的楼道,别人晚上回家会被吓到。建议钻那种管理不太严格的新式小区,往楼上跑,找个人少的楼层或者干脆跑到顶楼。我就跑到过天台上睡觉,没人还很凉快,就是晚上比较冷,建议有张毯子或被子再去。
不太建议钻有提款机的那种屋子,总有人啪啪进来,门叮眺乱响,吵闹得很。而且会有人用屋子里的大喇叭撵咱们走,如果咱们不走,很可能会把警察引来,还不如不去。
三、保暖问题。保暖问题主要是弄衣服,这年头不可能有人光着屁股,多半就是穿得少,比较冷。建议多翻小区垃圾桶,遇到捡垃圾的老头、老太太就问问哪儿有被扔掉的被子、毯子之类的,去捡一床,晚上披着睡觉。
注意晚上睡觉不能找风口,第二天会生病,哪怕冷点的地方也比风口强。记住一点,绝对不能生病。如果生病了,对流浪汉来说就是致命的打击。普通人得个感冒可能一周就好了,而流浪者生存的恶劣环境很可能会让一场感冒断断续续持续一个月,从而转成各种严重的疾病。避免疾病,是流浪的第一要务,你赌不起,也没有资格去赌。
四、喝水问题。这个可以去当地的各类政府企业,目前不仅能接水,还能免费借用厕所。你进去接水没人会说你什么,要是有人问你为啥接水,你就说活不下去了,想喝水也没钱。你是中国的儿女,政府工作人员不会过多为难你,也不要不好意思,只是接点水而已。
五、金钱问题。建议先稳定下来,找份工作,哪怕只管吃管住的那种也好。这就需要机遇了。我这边教大家一个方法,如果是夏天,可以去找那群聚集在一起的文身大汉,给他们来一段“祝大哥吉时吉日疾如风”之类的吉祥话,大哥喝多了可能就会给你扔个三五十块钱的。不过我极少这么做,我都是硬挺,实在困难了,这招是可行的。
早些年,我那时候没钱,有本地小烂仔找我去帮忙站场子,让我给骂走了。企图收买我的武力,他们想都别想。最后,我估计你们都猜不出来我干啥挣钱去了。我给人算命挣钱。如果混到银子了, 建议花点钱去网吧过夜。
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想着结束生命;也不要不好意思,实在不行可以求助路人。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的,你是不是真的困难,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建议收别人的钱,可以收食物)。
早日找工作才是上策。如果能找到工作就不要流浪,颠沛流离的日子并不好过。
最后希望大家早日渡过难关。
流浪汉与马车
我叫老陈,是一名流浪汉。
我现在的住所是一栋破旧的平房,这栋平房距离我们市中心很近,只不过整片平房区都被废弃了,土墙上用红色颜料写着大大的一个“拆”字。许多城管、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曾多次劝说我,想把我带回救助站,不过我都拒绝了,我认为还是流浪舒服一些。
晚上,我刚去垃圾箱里掏完垃圾,盲目地走在大街上。这个冬天不怎么下雪,死冷死冷的,阴风撕裂着我的脸,天黑得发紫,今年的风大,这是个不好过的冬天。
我路过一家米线店,隔着玻璃看到几个男人正在屋里吃米线。 我站在窗边假装在等人,眼睛滴溜溜看着米线锅。米线锅里有鸡肉、 墨鱼丸,还有豆芽,这鸡肉要是咬一口,一定满嘴爆香,墨鱼丸看着白花花的,口感肯定很绵软,配上米线的汤汁,不知道该有多好吃。此时,我的脑袋里开始幻想自己吃米线。长久的流浪生涯让我的想象力变得十分丰富,每次吃难以下咽的饭菜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幻想出无数的美味,这些幻想能让我开心。在这种幻想中,吃猪食才会好受一些。平时饿了也可以幻想,只不过越想越饿。我正幻想秃噜着米线,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几个吃米线的男人离开了店。
我脑子一热,直接走进了米线店。服务员正要收拾吃剩的米线, 我恬不知耻地问了一句:“姐,这米线能给我吗?我拿回去给我家狗泡点汤加米饭吃。”
服务员惊讶地看着我,她愣了足有五秒,才问我:“那你怎么带走啊?”
我嘎嘎一笑,从随身的麻袋里掏出一个大铁盆。服务员一看大铁盆都蒙了。我问她:“那我装走了啊,姐?”
服务员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如同一只疯狗,把桌子上的米线, 吃剩的拍黄瓜,啃到一半的鸭爪子,被咬得七零八落的鸡肝一股脑儿倒进了铁盆。我抬眼一看,桌子上还有半个鸭头,白色的鸭脑被抠走了。我一点也没惯着鸭头,随手抓起来就揣兜里了。服务员估计从没见过我这种人,正惊讶地看着我。我反手用袖子把桌子上的油污擦了个干干净净,把桌子上的碗摞在一起,对她拱了个手,说了几句吉祥话,就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天上突然飘起了小雪花。看着小雪花一点一点融化在铁盆里,我张大了嘴开始接天上的雪花。雪花冰凉凉的,落到嘴里一下就化了,总感觉甜甜的。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今天是个好日子,今晚就要借着这月光赏雪。我摸了摸铁盆,还有点温热,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从旁边的灌木丛上折下来两根木枝当作筷子,端着盆吃了起来。还别说,这米线真好吃,只是里面的荤菜都被挑走了,只剩下了米线和一些蔬菜。我用筷子捞了半天才找到那块鸡肝,含在嘴里,苦苦的、香香的,真是好吃,都没有词来形容了。
我正吃得香呢,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抬头一看,远处的电线杆子下拴着一匹马。六七个穿着军板鞋的小混混正在用什么东西捅着那匹马,捅得那匹马嘶吼个不停。他们每捅一下,那匹马就疯狂地抽搐泡蹶子。
这时一名老人一路小跑过去,开始与那群小混混争执起来。我坐在那儿看,只见这老人很激动地在说着什么。一个脖子上有文身的混子突然一拳打在老人脸上,反手一蹬就把老人踹倒在地。老人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似乎有点蒙了。
看到这一幕,我没出声,拎着铁盆就走了过去。这群人把老人打倒后,其中几个小混混还踹了老人几脚。一开始打老人的那个混混,还冲着老人的脑袋连吐了几口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在往上涌,直奔我的脑袋,脑袋涨得快要爆炸了,胸中似乎有一团烈火在烧。
我越走越近,那几个小混混也没注意我,以为我是个路人。离他们十米左右的时候,我一路小跑了过去,这群人直勾勾地看着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已经跑到他们面前,反手把大铁盆扣在那个脖子有文身的混混的脑瓜子上。米线汤夹杂着被我咬得七零八落的米线,顺着他的脖领子都流了进去。
我一只手卡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照着他鼻子开始疯狂地打, 胱吮揍了四五拳,反手拎着他的脖领子,一脚就把这小子给旋了出去,剩下几个混子呆呆看着我。我又照着那混子脑袋上猛踩了五六脚,其间这脖子有文身的混子像一只死猪一样,一动不动,估计开头那几拳就把他打晕了。
我又弯腰开抠地缝,掂起一块白砖头,几个混子看到我拿砖头, 转头就跑。我嗷的一声就追了上去,这群混子跑得的确快,我追了半天一直追不上,正当我琢磨是不是不追了的时候,一个身形比较胖的混子踩到一块冰,出溜一下摔了个大后趴。我追上去,对着倒地的混子专门照着脸就是一顿猛踢,把他踢得捂着脸直叫。踢了一会儿,他似乎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我,回头一看,那个挨揍的老人正在拉着我。我一看是老头,就停手了。老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跟我说:“爷们,我没事,你别打了,这把他们打死了,你不也得蹲篱笆子吗?咱哥俩喝酒去。”
我看了看老头,一把摘掉他破烂的狗耳朵帽子,问他脑袋有没有事。老头告诉我没事,刚才那小崽子的一拳只能给他挠痒痒。我乐了,这老头还挺狂。老头牵着我,我俩往回走。脖子上有文身的混子还躺在地上,一脸是血。我蹲在地上看了看,他的鼻子流了很多血,我蹲到他身边,问他:“还装吗?”
这混子看了看我,没说话。老头让我过去一趟,去看看他的马。 我刚走到电线杆附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这混子跑得比狗都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我和老头都笑了。这时我仔细地看了看这老头,他十分消瘦,身高大概一米七都不到,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沟壑状皱纹,一双眼睛里总散发着一股柔和的光。我看这老人长得有点不像汉人,试探着问他:“大叔,你是蒙古族吧?”
老头惊讶地看着我,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笑了笑,告诉他是猜的。电线杆下拴着的那匹马正在好奇地看着我俩。我走了过去, 这匹马身上盖满了雪,我帮它扫了扫。这匹马长得很奇怪,两只眼睛很大,嘴唇也很厚,脑袋上的毛秃秃的,尾巴却很长,尾巴毛都要垂地上了。它身上略微有些消瘦,屁股上挂着一个麻袋,估计是防止它四处乱拉用的,脑袋上还挂了个草料袋,它时不时把脑袋伸进去嚼几口。我用手掰开马嘴看了看,这匹马已经很老了,牙齿磨损得十分严重。这匹马见我翻它的嘴,不仅不躲避,还翻着嘴唇不停地抖动,我笑坏了,结果这马一口叼住了我的手指,我赶忙想抽出来,老头也过来呵斥这匹坏马。我拔出手后看了看,手没什么伤痕,这匹马在故意逗我玩。
我问:“大叔,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匹马?”老头告诉我,这匹马已经13岁了,本来是他哥哥养的,后来他哥哥死了,这匹马就由他养了。现在冬天,平时闲着没事,家里有不少大萝卜、土豆子,盖上棉被盖用马车拉着去大集上卖点,赚点喝酒的钱。
说到这儿,老头让我上车。我看了看,这匹马拉着一辆板车, 板车里还有许多大萝卜,萝卜上面盖着一层很厚的军绿色大棉被。 我坐在车上,老头拍了两下马屁股,“驾驾”喊了几声,这匹马就颠颠地跑了起来。马蹄子落在沥青路的雪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清脆又好听。我看看老头,他却不上车。我问他为啥不上来,老头告诉我这匹马岁数已经不小了,太重的东西怕它拉不动。我一听, 思索了一下,让老头停车。老头“哟哟” 了两声,马似乎听懂了口令,停了下来。
我跳下车,让马车继续前进。老头问我怎么不坐了,我告诉他, 我长腿了,不需要坐车。老头没说什么,牵着马在沥青路上缓慢地走着。那个冬天,我记忆犹新。漆黑的寒夜,天上飘着雪花,冷风咬在脸上传来一阵阵刺痛。大马路上时不时路过几辆自行车,喧闹一阵后又静下来,只有马蹄子哒哒的声音。这个冬天很冷,但似乎又没那么冷了。
我们走了好久,到了一片平房区。有一间靠外的平房还亮着灯, 门上挂着巨大的棉布。我跟老头把马拴在树上,走进平房。屋里十分破旧,摆着四五张桌子,一地的烟头与啤酒瓶子,乌烟瘴气的。 老板娘走了出来,看到老头,她似乎很熟络的样子,问:“大叔,今天吃啥?”
老头想了想,答道:“一盘猪耳朵拌黄瓜,一盆酸菜炖肉片,多放点肥肉片子,再往里面加点土豆条子。再来两碗米饭。”说到这儿,老头转身问我:“兄弟,喝酒不?”
我点了点头,老头又喊:“再来四瓶啤酒!”我想了想,问他: “大叔,咱能不能喝个白酒,我都快两个月没喝白酒了。”大叔笑了, 告诉老板娘来一斤白酒,要小烧。
老板娘打开门口的大棉布,走出去打酒了。我跟老头坐在屋里, 这屋子很脏,一股烟灰的味道,屋子中间有一个火炉,火炉上连着一根通向屋外的巨大排烟道,里面烧的不是煤,而是柴火。
这房子里的窗户都是那种绿框的四格窗户,纯纯的20世纪80 年代风格,还有点漏风,屋外的冷气一直渗进来。我跟大叔靠着窗户,冷气吹得我直打颤,都要拉尿了,屋子中间的火炉却又十分的热。
我跟大叔聊了一会儿,得知他叫“巴特尔”,那匹马叫“伯牙乌”,不过我还是更习惯叫它“坏马”,因为它很顽皮。我问大叔有没有65岁,他嘿嘿一笑,告诉我他今年才62岁。
这时老板娘回来了,把酒给我俩端了上来。我喝了一口,的确是酒厂的小烧,味道发苦,酿造工艺很差,但能喝出是纯粮酒。老板娘在后厨忙活了一会儿,把两道菜端了上来。猪耳朵拌黄瓜的分量很足,猪耳朵很多。那盆酸菜炖肉片热腾腾的,土豆条混杂在酸菜里,老头给我夹了一片五花肉,对我说:“爷们,你岁数小,多吃点肥肉,这玩意儿好。”我尝了一口,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煮得软烂,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化了。我又夹了一团混着土豆条的酸菜, 酸菜独特的香味配着土豆条,特别好吃。
我和大叔不停地吃着,其间也没怎么顾上聊天,只偶尔端起白酒杯碰几下,我们吃了许久,两盆菜被我们吃得一干二净。我端起酸菜盆,把里面的汤倒进米饭里,搅拌几下就都扒拉下了肚。
吃饱后,我们走出门外,我看了看那匹马,回去找老板娘要了两个豆沙包,放在它嘴边,它张开嘴几下就吞掉了。大叔在旁边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相顾无言。
“爷们,你以后睥气好点,不要总打架,你手重,要收敛些。” 夜幕中,我看不清老头的脸,只听到了他苍老的声音。
“大叔,你也是,以后少喝酒,看到那群小流氓子离远点。”我叮嘱了老头几句。黑夜中,我把手盖在老头的肩膀上。说完这些, 我就离开了。我走出好远,回头看了看,巴特尔大叔正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在马路上,伴随着哒哒的响声,我突然感觉很孤独,浑身发冷。
我晃悠了好久,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屋里实在是太冷了,我拿出一些柴火加入了炕炉里,烧了一会儿,屋里的温度上来不少,但炕被我烧得太热了。
我拿起一些纸壳子,准备加固一下窗户。我刚来到现在住的这间平房时,窗户的玻璃早都碎了,我只能用纸壳子里外各糊一层, 留一点通风的缝隙。今年风大,纸壳子被吹得有些破烂,一到晚上冷风呼呼往屋里渗。加固好以后,我试了试,牢固了不少,也不怎么漏风了。我就躺在炕上,一直在想巴特尔大叔,希望他日后能平安顺遂。他虽然爱喝酒,但是个好老头。恍惚中,我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昨天跟巴特尔大叔喝得有点多。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每天像行尸走肉,游荡在大街上,不工作, 我也不欺负别人。我去饭店捡剩饭吃,去各类小吃部门口捡啤酒瓶子,喝里面剩下的啤酒,只是为了勉强度日。长久的流浪生涯让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得虚弱乏力。
有一天,我闲得无聊,打算去本地的公园溜达。我剃光了胡子, 给自己换了一套看起来不那么脏的衣服就出门了。那天天气很好, 没下雪。公园里有一座巨大的人工假山,这座假山可能有几十米高, 夏天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一些做生意的人围在假山附近。我正在晃悠,突然看到一个人牵着一匹马,这匹马安了一副马鞍子,正在那儿呼哧呼哧拱雪地。这人戴着军大帽,口罩遮着脸,我看不清他的长相。马主人看到我,问我:“骑马不?”我问他多少钱,这人告诉我:“15块钱,带你在假山转两圈。”
我一听15块钱转两圈,划算啊,于是掏出钱递给他,今天我也感受感受骑马。马主人扶着我,一把就把我抬了上去。我骑上去以后才发现,这匹马太瘦小了,我骑着它,两只脚都快要当啷地了, 而且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匹马呼哧呼哧在喘粗气,可能是我太胖了。 就算我身体不行了,我身高也有1米94,体重接近190斤。这匹马看起来并不大,驮着我费劲很正常。我感觉这马吃力,就把脚抽出马僚,一下跳下了马背。马主人奇怪地看着我,我解释道;“不骑了, 你这匹马驮我费劲。”马主人听罢摘下口罩,我突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巴特尔大叔吗?可是他却没认出我来,忙着浑身摸兜,想把钱退给我。
我一把抓住他,问:“大叔,你不认识我了?”
巴特尔大叔奇怪地看着我,“爷们,你是谁啊?”
我看他认不出我,就开始讲述跟那几个混子打架的过程,大叔一下就想起来了。他给了我几拳,问我怎么剃胡子了,这猛一看还真认不出来,“爷们,你瘦了,没有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壮了。”
我看着大叔,突然有点心酸,嘴巴紧紧的。巴特尔大叔问我是不是还在流浪,我点了点头。大叔咳嗽了几声,告诉我:“晚上咱们去喝一顿,吃点好的补补。我最近白天去集市上卖大萝卜,下午的时候领着伯牙乌来公园赚点钱,一天能赚个100多块。晚上还得多给伯牙乌加点料,冬天马吃得多,现在伯牙乌一天要吃接近十斤草料,五六斤精料,还得吃许多粮食,豆饼、酒糟这类的。”
我有点奇怪,问他:“你这马怎么吃这么多精料?”大叔告诉我, 冬天,蒙古马虽然不怕冷,但是天天驮人,必须得吃点好东西,把身上的膘补回来,要不很快就会瘦得皮包骨头。说罢,大叔摸了摸伯牙乌的脑袋。伯牙乌虽然对我很坏,但是很喜欢大叔,它用脑袋跟大叔蹭个不停,蹭的时候还闭着眼睛,仿佛一个小孩子在撒娇。
“爷们,我再去拉两个人,挣点钱,晚上咱们喝一顿。你先去帐篷里等我一会儿,帮我看着点板车,这几天总有人偷我萝卜。”大叔指了指我身后。我回头一看,假山附近有一个报纸亭,亭后面立着一个军绿色的棉布帐篷,大叔的板车立在帐篷旁。我走到帐篷里抽烟,拉开门帘,看着大叔四处拉人。大叔忙活了好一阵,又拉了几个客人。过了许久,他牵着马喊我,我走了出去,帮大叔把马车套上。
“去哪儿喝?还是上次那家饭店?”大叔问我。我点了点头。我们走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到了那家饭店。老板娘热情地问我俩怎么这么久没来。大叔笑了笑,告诉老板娘:“要一盆酸菜肉,一定要加土豆条,再来一盘猪头肉拌黄瓜。”说着,他又咳嗽了几声,从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拿出烟丝和卷纸,开始卷烟。大叔给自己卷了一根,又给我卷了一根。我一看,烟头都没有, 就问大叔:“你平时抽烟都不用烟头? ”
大叔笑了笑,说:“带烟头没劲。”接着又咳嗽了几声。
我数落了他几句:“你挺大岁数,抽烟得带个烟头子,看你咳嗽的,以后少抽这玩意儿,多抽点卷烟,好歹比这个烟油子小。”
巴特尔大叔没应声。老板娘把饭菜端了上来,我俩吃了一会儿, 大叔问我:“爷们,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告诉大叔自己住在一个破平房里,大叔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住, 他自己无儿无女的,一个人住也没意思。我还能帮他喂喂马,收拾收拾,我俩没事还能一起喝点酒。我想了想,这没头没脑去别人家住算咋回事呢,便拒绝了。大叔劝了我半天,最后一把抓住我,非得让我去他家。我一看这架势,去就去吧,不过我得多帮人家干活, 不能白吃白住。
吃完饭后,我们回了大叔的家。大叔家其实离我家并不远,不过大叔家的环境好多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三间房,其中一间房举架很高,被改成了马舍,我把伯牙乌牵了进去。马舍里铺满了稻草,伯牙乌一回去立刻倒在地上舒服地打着滚。我又走出去看了看屋外的大缸,里面装着满满一缸豆粕,旁边还有半缸花生粕。粕是榨油后二次处理过的产品,蛋白质含量特别高,适合作为饲料。
“喂这个豆粕用不用泡水?”我问大叔。大叔在屋里应该没听到, 见没动静,我径直去找了点开水,用开水泡了几斤豆粕,寻思着这东西得多泡几遍才安全点。我把泡好的豆粕倒进食槽,坏马吃得呱嗒呱嗒直响。我掏了掏兜里,还有三个鸡蛋,就把鸡蛋剥了壳也放进了食槽。坏马好像从没吃过鸡蛋,几口就吃了个精光,翻着嘴唇还找我要。
这时大叔走了进来,看我喂马喂得很好,他挺高兴的。我问大叔,坏马一天要吃掉多少钱?大叔告诉我,一天要35元左右,吃得比他都贵,马这玩意儿挺金贵的,喂得差不长膘,光吃草是不行的。
当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大叔帮我收拾好了屋子,我俩住在一起,在一张炕上。大叔家里虽然有点破旧,但是很干净,比我那里强多了,还有厚厚的褥子盖。
我俩聊了一会儿,十点多就睡了,第二天四点还得去早市卖萝卜。我躺在床上听到大叔总是时不时咳嗽几声,这一夜,大叔不停地咳嗽,我几乎无眠,总感觉不对。第二天,我问大叔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却说没事。我俩从地窖里抱了一车萝卜,趁着夜幕赶车去了大集。
我们早上去卖萝卜,下午就去公园,让坏马驮人挣点钱。大叔很心疼坏马,自从我上次骑过坏马以后,大叔再也不让比较重的人骑它了。
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很好,每天晚上都要喝点酒,吃点炖菜。 大叔是一个开朗的人,经常给我讲他老家的故事,他还教导我要好好做人,不要动不动就打人。他是一个和蔼的人,在他身边时,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我。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是一个流浪汉,一具行尸走肉。可以说,大叔是我的精神领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像个人。
大叔的咳嗽,时好时坏,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大叔抽炮子烟抽的。直到后来,我发现大叔疯狂地咳,吐出来的东西里还夹杂着血丝。这次我没有跟他商量,强行带他去了医院,到了医院, 先是挂号,之后拍片。片子出来以后,拍片室的医生问我:“你爸爸咳嗽多久了?”
我告诉医生:“这不是我爸,是我好兄弟。”
医生听了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他没有子女吗?”
我有点不耐烦,跟医生觥牙了,“啥意思你直说,他没有子女, 就我一个朋友”。
医生又问:“为什么不早点查?”
我大概明白了一些。我去了门诊,肿瘤科的医生拿着片子,告诉我有很大可能是肺部恶性肿瘤。我当时还没听懂,追问他什么是恶性肿瘤。医生愣了半天,说:“恶性肿瘤就是肺癌。”
我问他:“哪儿肺癌?哪儿肺癌?我看片子好好的啊!”我一把抓起片子,翻来覆去对着光看,也没看出来哪儿肺癌了。
医生有点不知所措,告诉我:“先住院吧,再做个穿刺看看是不是肺癌,老人有家属吗?”
我没应声,跑下楼,见大叔正搂着伯牙乌。我透过雪,看着他的背影。“大叔,刚才医生看了下,你肺上长了几个瘤子,可能得住院。”巴特尔大叔看了看我,没说话。我搀着他,劝他住院,他同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大叔做了穿刺,经过化验后,确诊了是癌症, 而且根据医生的意见,已经很严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白天去帮大叔卖萝卜,让大叔在家歇着,下午独自牵着马去公园揽客。
有一天,大叔偷偷问我:“兄弟,我这是不是癌症啊?我住院的时候问了,我那个病房里许多人都是癌症,你别骗我。”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大叔沉默了,他想了想,告诉我癌症也不怕,得了一样活。 看大叔心态挺好,我安慰他说:“大叔,你就是肺上长了几个瘤子, 没事的。”
之后,我经常陪大叔去化疗,化疗用的药是粉红色的,看着就令人恶心,说是化疗,实际上就是输液。奇怪的是,大叔没化疗前, 精神还比较好,化疗之后,东西也吃不进去了,经常头晕、恶心、 呕吐,不到一个月,大叔就瘦了十多斤,而且经常突发性晕倒。有一次他摔在了地上,脑袋上蹭了很大一个口子。
我一看这啥玩意儿啊,不化疗还没啥事,这一化疗人反而不行了,就找到了医生。医生告诉我,化疗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杀伤癌细胞,也能杀伤人身体里本身比较健康的细胞,如果为了延长寿命就化吧,当然了,现在的状况不化也可以。我听明白了医生的意思,他就是让我们等死。
之后的日子,大叔好像又恢复了不少,每天我们早上依旧去早市赶集,下午去公园挣钱。有一天,大叔在家里休息,我牵着伯牙乌在公园忙了一下午,准备回家,路过摩天轮那儿,突然感到脑袋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失去重心的我一下倒在了地上。一群人冲出来,拎着砍刀镐把,疯狂地揍我,我抱着脑袋,他们用砍刀不停地打我,我试图站起来反击,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我只能抱着脑袋挨打。
突然,伯牙乌像疯了一样,在原地乱跳,拼命尬蹶子,嚼的一声,一个打我的人被踢倒在地。他们想了想,扶着那个被踢倒的人跑掉了。我回头看了看,其中有几个人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是当初打大叔的那群人。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上面有很多伤口, 这群人还行,用刀背打的我。我缓了好久,又摸了摸脑袋,一手都是血,血流在污秽的雪地上,化成了一道道黑红色的污渍。伯牙乌跪在地上,焦急地看着我,我摸了摸它,安慰它我没事的。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了起来。伯牙乌前腿跪在地上,我牵着它,它也不肯起来。我又拽绳子,它还是不起来,难道它想驮我回去?
我头晕得要命,一把骑了上去。伯牙乌站了起来,不需要我指路,它认识回家的路。我趴在马背上,听着哒哒哒马蹄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差点昏睡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伯牙乌停下了。我抬头一看,到家了,巴特尔大叔正站在门口,看到我赶忙来搀扶我,连声问我:“怎么了,摔了吗?”
我骗他说:“刚才骑马回来,不小心摔了,没什么事。”
老人帮我处理了下伤口,其间他一句话也没说。之后他帮我热了点饭菜,我吃了就睡了。
往后我依旧每天去卖萝卜。大叔的病并没有逐渐好转起来,反而变得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是咳嗽带血丝,到了后来,开始大口地咳鲜血,吃止血药才会好转。大叔的肚子越来越大,经常痛得不停地哼哼,我只能去医院开一些药给他止痛。我天天陪着大叔,尽量照顾他,让他能舒服点。
有一天,大叔突然跟我说:“兄弟,这个给你。”他掏出了一本红色的小折子。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里面有一万五千块钱。我问他:“给我这个干啥?”
大叔盯着我,说:“咱俩是好兄弟,这笔钱以后给你娶老婆用。 我死了以后,你不用给我买墓地,找个炉子把我炼了就行,骨灰到时候用树枝熏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存折还给了大叔。后来大叔越来越痛苦, 总让我给他弄点药毒死他。到了最后,他天天躺在炕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我问医生怎么办,医生也束手无策,“在家里,多给弄点止痛药吧,送到医院也没办法。抢救也只是增加患者的痛苦。”听到这话,我感觉浑身发冷。
终于,一个夜晚,大叔死了。
他死前一句话没说。我握着他的手,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大叔没气了。我握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手, 冰冷又潮湿。我抱起大叔,把他放在马车后面,用被子把他包了起来。我牵出伯牙乌,驱车到了村委会,巴特尔大叔的邻居也来了, 在邻居的帮助下,我开了大叔的死亡证明,随后把大叔放在家里, 停了三天。第三天我把大叔包好,放在后车里,刚准备去火葬场, 突然来了两个40多岁的男人,一进院子就开始大哭,说自己不孝。 我冷冷看着这两个人,听了半天,听明白了,他们是大叔的侄子, 多半是看大叔走了,想过来继承遗产的。
这两人进屋翻了一通,没找到房产证,走出来后怒气冲冲质问我房产证去哪儿了。我告诉他俩:“这一片的房子都没有房产证,不信你们去问问。”这两人似乎信了,直接回了房间。我问他们要不要陪我去火葬场,两人都装作没听到。
我驾车到了火葬场,冬天是火葬场的旺季,我排了好久,第二天下午才火化了大叔。我看着大叔的骨灰,一点一点把骨灰掏出来, 大叔的骨灰雪白雪白的,像蒙古大草原上的雪。我没有买火葬场的骨灰盒,太贵了,我找了个木盒,装走了大叔的骨灰。我又觑着脸找了一个兄弟借到8000元,给大叔买了一块墓地。那年,公墓里一块普通墓地的价格是6000元。我找人在石碑上刻了一行字“先兄巴特尔之墓”,只不过,这行字靠在左侧,右侧空出了一块位置。这块空位,也许以后还有用处……
回到大叔的房子,我把伯牙乌牵进马舍,出去处理一些大叔生前的事。等我办完回来,却发现伯牙乌不见了。我一脚踹开房门, 质问大叔那两个侄子:“马去哪儿了?”他俩不作声。我抄起一把菜刀,作势要砍他们,两人这才说了出来,他们把马卖了,卖给了一个屠宰场。“钱呢?”我嘶吼着质问他们,其中一人把钱掏了出来。 我问清了屠宰场的位置,找了一辆出租车赶了过去。
屠宰场里满是血腥的味道,一地的马粪、驴粪,马皮、驴皮都堆在地上。在这里,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活物。我冲进屋里,看到两个人正在用斧子拆卸一具马的尸体。我冲上去一把抢过斧子,盯着地上的尸体,问他们:“下午收的一匹蒙古马呢?”
这两人看我凶恶得很,就怯生生地指了指门外的一间仓房。我跑过去,一脚踹开仓房门,伯牙乌正在屋里,被蒙着眼睛,我一把扯掉了那该死的布条。那两名屠宰工跟了过来,我把怀里的那沓钱递给他们,牵着伯牙乌离开了屠宰场。
天已经黑了,天上飘着雪花,不,更准确地说,那是冰植子, 砸得人脸生疼。“驾,驾。”我驱赶着伯牙乌奔跑在马路上。恍惚中, 我仿佛看到了巴特尔大叔骑在马背上的身影。
太阳快要落山了……太久了。我抬头看了看,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我,我试图看清天上的那个东西,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再见,龙哥
我是一名闲人,他们一般都叫我老陈。说真心的,我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普通的工作不爱干,但是挣钱多的工作我还干不了。 那段日子,我无所事事,每天在街边游荡。
那天我正在晃悠,在学校边看到了一个卖盒饭的。这男人长得很怪,胖胖乎乎,挺大个脑袋。从侧面一看,此人后脑袋三道褶子极其显眼。当时已是秋末,此人却穿得很少,一身花衬衫,袖子略微挽起,露出的皮肤上满满的都是刹车印(刹车印就是文身)与刀疤。他正在翻检着泡沫箱里的盒饭,此时学校内传来了一阵音乐声, 看样子学生们要放学了。这后脑袋三道褶子的男人似乎有些紧张, 把袖子全都放了下去,像是惧怕学生们看到他的文身。
此人看上去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我走了过去,“盒饭咋卖的?老板。”
此人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都三块钱一盒,菜都一样的,自己挑吧。”
这时卖盒饭的文身男一抬头,那张脸我十分熟悉,居然是龙哥。 龙哥是我以前的好大哥,一开始我们都是在洗浴中心工作的。我们之间的故事很长,总之,我们是一起患过难的,一个锅里炖出来的货。
看到龙哥的面孔,我感到很亲切。他一把搂住我,让我坐在他的板凳上。看着泡沫箱里的盒饭,我问他:“龙哥,你怎么卖上盒饭了?”
他告诉我:“自从离开娱乐广场之后,也没什么营生了,不能一天天混吃等死,就来学校门口卖点盒饭。”说着,龙哥打开一盒盒饭,我把头伸过去看,里面是孜然肉片,还有土豆鸡块,两个菜, 隐隐冒着热气。
“吃吧。”龙哥把盒饭递给我,又递给我一瓶酒。我看了看,是我们这边一款很昂贵的酒“洗南香”。
“喝吧!好酒。”龙哥乐呵呵地看着我。
我端着盒饭扒了起来,学生们也陆续出来了。龙哥叫卖着盒饭, 一群学生死死围着龙哥,看来他的盒饭很好卖。话说回来,龙哥的盒饭做得真心好吃。孜然肉片都是新鲜的猪肉,炒得干巴巴的,孜然一看就是市场里的好货,吃上一口香喷喷的,咸香适口,配上米饭一扒拉,简直美滋滋。土豆鸡块炖得烂烂的,淡黄色的汤汁十分浓郁,土豆咬上一口能尝到鸡肉浸进去的肉香。配上米饭,我哐哐就是干。
不怪学生们这么喜欢龙哥卖的盒饭,又便宜又好吃。许多学生买完盒饭没地方坐着吃,只能在街道边上站着吃。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我回头一看,街道对面的铁栅栏附近站了几个社会青年,胳膊上满满刺着刺青,只不过那些文身劣质至极,文的明明是过肩龙,看起来却像一条条带鱼。最为可笑的是,这个学校的政教正看着这一幕,居然丝毫不肯上前去阻拦。
我远远地看着,那几个小烂仔正围着一个学生,嘴里不干不净骂道:“不是说了,上周让你给我拿200块钱?你是不是飘了?”说着,一名后背上刺着观音坐莲的瘦猴一脚把学生踹进了花坛里,这瘦猴手里还拿着一把卡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