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道德颂(出书版)》作者:盛可以【完结】 > 《道德颂》作者:盛可以.txt

第 11 页

作者:盛可以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1:44

原碧对旨邑说,稻笫这些天找不到她,老打电话来问。风吹得旨邑手发抖,她感到握不牢手机,随时会掉下去,便告诉原碧,晚点再打电话给她,末了又叫原碧直接到她家里来,她想和她聊聊。

到秦半两画室门口,她果然燃成一堆残烛,烛心已灭,只是漆黑。门开着。她在大门上留的字,经过雨水冲洗,更加清晰。她才看见,她使了那么大的劲划写那几行字。她悄无声息。落叶坠地,在脚底盘旋。恍如隔世。隔世之门敞开。他在里面。他在画她。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正是那副装扮:头发随意盘在脑后。耳环如稻穗长垂。衣着绿底玫红花,绣花圆领,喇叭袖(袖边绣花与领口相同),收腰阔摆。画中的她站在窗口,垂下眼帘,注视手中的青色玉镯,神态既认真,又闲淡。窗口投进的光线,匀净溢散,一种看不见的温柔笼罩。背后的古玩橱柜摆设简洁。画面显得单纯而丰富,宁静又生动,理性却也诗意(他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发现,她不如画中人美。画中人那般鲜活(他仍在她的腮部着色),而她是如此破败(害虫仍在啃噬她的肌体);画中人眼露春色,而她则满目疮痍。她身体的那团阴影慢慢靠近他,慢慢将他覆盖。直到阴影停在画中人的脸部,他才发现异样,停了笔,回转头来,被幽灵似的旨邑吓了一跳,转而又是一喜,继而却又一惊,喜的是他画的人回来了,惊的是画中人竟削瘦如此,腮部的胭红也荡然无存,并非那么春意盎然地对他摇枝晃叶,她憔悴虚弱,分明是在病中。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仿佛在凝神观察该在哪里着色,在哪里添彩。

她站不稳了,径自在扶椅上坐下来,暗自喘气,咳了两声。

他很快蹲下来,伏在她身边,说:“旨邑,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她看见他戴着她送的玉观音,苦笑。

他既气又急,要立刻带她去医院,几乎要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现在已经没事了。”她抓住椅子扶手不放。她知道,接下来要对他撒谎了。她鄙视自己。她要隐瞒自己那不光彩的烙印,掩藏已婚男人给她留下的丑陋与伤痛,又要显示对眼前人的深情与无奈。多么虚伪。多么做作。只可惜她眼泪流尽,眼睛干枯,不能为眼前人略有湿润。她看到桌上一份策划,知道他要去北京办画展,想移开话题,秦半两却紧紧地抓住她的问题不放。

“我真的没事了,已经动了手术。需要一些时间调养恢复。”有一刹那她不想撒谎,她差点直接告诉秦半两,她心里怀着对他的爱,体内却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请他鄙视她,唾弃她,忘记她。然而,她耻于说出,于是为自己这尚存的廉耻感到羞愧,同时清醒地意识到,孩子的死并没有置她于死地,对一切,她并非心如死灰。廉耻感将逐渐复活成生的意志,欲的能力,它必将成为庞然大物,驮着她奔向正常生活的广场,去那里调情与歌唱,与其他快乐的女子毫无区别。

秦半两这才明白,旨邑并没有去淘古玩,而是躺在医院。他认为她不该独自承担病痛,他那时应该在她身边,守护她。

见他不问病情,只是满面愁容,她反而紧张,谎言与真相在心里冲撞。她无法阻止它们的斗殴,她必须赶走一个,或者是谎言,或者是真相。她再也捕捉不到他身上散发的种马气质,他只是一个物体,她有责任对这个物体作出某种解释。

“半两,你不想知道我得的什么病?”她问。

他说:“我只要你健康活着。”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她说。

他望着她,无比惊诧。

“我得了子宫癌,切除了子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谎言从她嘴里冲出来。真相独守腹中。

他震呆了。面对噩耗般,他慢慢站起来,仿佛剑击手,瞄准噩耗身体的重要部位,要还以致命一剑。

然而,他放下剑,挪到她的后背,俯下身,从后面抱住她。她感觉到那双手臂的犹豫与矛盾,先是如履薄冰,继而找到重心般,慢慢加大力量,最后稳稳地圈住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突然涌起对自己的满腔仇恨,恨自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恨自己糟蹋自己;恨自己将爱挥霍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紧贴她的头部。她闻到他身上的油彩味。他身上的温度就像一杯加冲牛奶的咖啡,还有方糖。她仍然想到她的孩子。他们虽死,却已从子宫移到了她的胸腔,他们在她的灵魂深处张灯结彩,像清明时节繁华的坟头。她的心,是孩子永久的灵堂。那里永远都开着白色野菊花,亮着油灯,或者漆黑一片。

“傻姑娘,你该告诉我,让我在你身边。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子宫。你依旧是我完美的爱人,迷恋的爱人。我说过,我要带你看遍世界上所有的墓地和博物馆,我们的一生,是我们自己的,比任何人都幸福。旨邑,相信我们。等我办完这次画展,我们就去看玛丘碧丘古城。”秦半两的脸贴上旨邑的脸。他的滚烫。她的冰冷。

旨邑做梦都想去玛丘碧丘之巅,看那单调的石头构筑的丰富世界,在她堕入虚妄的深渊找不到理想的彼岸时,它将给她怎样的冲击与洗礼。然而现在,她感到秦半两的话像一只幸福的鸟,在她的枝头停落片刻,便展翅飞走,留下枝丫空虚地颤抖。她无法带着爱情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只能独自上路。

“我已经残缺不全了……”她的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

旨邑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筛子,已经无法盛下秦半两的爱情。

“对不起。”她仇恨似的坚定起来,跌撞着离开画室。

旨邑恨那天下的妻子,恨梅卡玛。她一直恨梅卡玛,只是从未恨得这样具体,这样深刻,这样理由充分。从前,恨她不用心照顾水荆秋的生活(让他穿超短裙一样的内裤),恨她不给他做饭,让他经常吃速冻食品;恨她霸占他,却不体贴他,让她满腔爱情,全无用武之地;恨她对他的管制,从金钱到时间。现在,又恨她装聋作哑,太阳照常从他们塌了半边天的家里升起。恨梅卡玛在水荆秋身边,不相夫,不教子,也能让水荆秋抛弃她的一双孩子。

旨邑不能让梅卡玛沉浸于幸福当中,哪怕是虚构的幸福也不行。她必须告诉梅卡玛,揭穿她的处境,告诉她,她温和而有学问的丈夫水荆秋已经和别人有孩子了。只有水荆秋的痛苦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减轻她的仇恨。

如何找到梅卡玛,旨邑想到稻笫。在打电话给稻笫之前,她颇多顾虑,是穷途末路使她孤注一掷。没想到稻笫熟悉梅卡玛这个人,说她是他们学校附中的音乐老师,她的丈夫水荆秋,是哈尔滨有名的历史学家。稻笫问旨邑怎么会想找梅卡玛。旨邑含糊其辞。稻笫立刻猜想旨邑的哈尔滨情人就是水荆秋。旨邑矢口否认。稻笫严肃地说:“水荆秋曾以历史的名义搞了我们系里的一位女生,最后还是由梅卡玛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情。”

旨邑一惊,她不愿意相信。

稻笫接着说道:“我本该替水荆秋与梅卡玛保守秘密。但是,旨邑,我希望你看到真相,为了保全婚姻,那些家庭中的男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稻第嘱咐旨邑,找梅卡玛并非好主意,吃亏的将是旨邑自己。稻笫没有用“自取其辱”这个词。旨邑说没什么大事,谈不上吃亏。她心底认为,没有什么好主意和坏主意,只存在她愿意和不愿意,至于吃亏,她已没什么可亏的了。

稻笫说千里冰封万里飘雪的冬天就要来了,她希望旨邑能来玩一玩,她会带她去滑雪,从山顶俯冲下来,比飙车还刺激。旨邑说那回飙车事故让她心有余悸,她情愿死,也不想变成残废。她说到“残废”二字,把自己刺痛了。她想到一双孩子,想到割肉的苦。她和孩子一起,魂飞魄散。她已经不是正常人,永远不可能做正常人了。孩子永远在她的行囊里,她独自带着这沉重的秘密旅行,不知道哪座山头可以埋下她的孩子,埋下她的痛苦,埋下她的悲伤感情。

“我毕业后到长沙丁作,等我来照顾你吧。笨丫头!”稻笫说道。

从秦半两的画室回来,旨邑便病倒了。或许是受了风寒,头痛低烧,咳嗽,呼吸困难,举箸无力。药流与清宫手术对身体的摧残,就像风拔起了幼树的根,树的叶子立刻萎蔫了。

大灾逢小疾,多病更脆弱。身体的每一种不适,都激起旨邑对水荆秋的怨恨。她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她不吃药,不照料自己,只是对它的衰败感到恐惧与无助。她依赖谢不周。她对自我的放任自流仿佛是一种撒娇,她需要谢不周法西斯式的关怀,强制、命令、隔时审讯检查。她是他的一只小宠物,完全顺从他的喂养与教育。他要她像猪一样,吃好睡好养好,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一定要尽快结实起来,强大起来。

旨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将谢不周推到她的生命里,仿佛他专为她的灾难而生。

谢不周知道旨邑出去吹了风,痛心疾首,几乎要大发雷霆。

“我很心痛,你不仅在伤自己,也在伤害我。”谢不周说,声音低到似乎不愿意让她听见。

她听见了。一字不漏。她吃惊地看着他,看着他做那最荒诞表达时的样子(她从没想到这是伤害他)。他的确在伤心。死死地盯住地板。鬓角突然冒出几根白发。耳朵在伤心(背对着她,沉默不语),整个身体都在伤心(散发生气与难过的气息)。灯芯绒夹克衫的背影,透出忧虑、焦灼、甚至颓丧。

她像一只困倦的夜鸟低下了头。

她的一只手被谢不周烘热,另一只手被水荆秋冷却,放在同样的水中,随着两个不同器官的倾向,感到水温既冷又热。

“我知道错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准时服药,吃好睡好,像猪一样壮实起来。”夜鸟梦呓。四周是悄无声息的风。

“我要你有真正积极的心态,积极对待自己的身体、人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风摇动夜树,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不甘心……不甘心。”夜鸟反复哀鸣。

“旨邑,只有弱者才会想去报复。你知不知道,那是报复自己,是加重你自己的挫折。不要总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他例举了生活中几种遭遇惨痛的故事。

“我太软弱,太自私,太害怕,我对不起我的孩子。我后悔。我应该生下他们。我受不了,那血团每时每刻都在我眼前晃动。天都怒了,不是吗?”她又掉进自责与后悔的井。

他将她捞起来,平放在床,盖好被子。过了一会,说道:“其实你很勇敢,也很结实。你知道你无法给你的孩子未来。所以现在,你要坚强,要走好自己的路。慢慢忘记这些。等你恢复了,我们去走遍西藏,想走多久便走多久。”

“史今怎么办?”她时刻警醒,总是戳穿他的好意。

“有的女人像道德,总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你从来不属于此类。告诉你吧,史今有她的独立空间,有做不完的期货、证券分析,我和她互不依赖。我最担心的是你,你像个孩子,不会照顾自己,爱和自己过不去。你让我着急,心痛。你什么时候让我放心了,我也就不在你的视线里转了。”她逼他说出这些话。

“头痛吗?对不起。”她撑坐起来,头晕目眩。她示意他将头靠在被子上(被子下面是她的大腿),她给他按摩。

他眉头紧皱,说他不接受病人的服务。她将他扳倒,让他仰面躺好,才发现不知从哪里开始,仿佛面对一片广袤的土地。他抬手在她的脑袋上按了几下,以做示范。她学会了,仍然不知如何下手。这时候,她变成道德一样的女人,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她从没摸过他的脸,从未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耕耘、播种和收获。她看着这张双眼紧闭,眉头紧皱的脸。

他半睁眼,见她双手悬在空中,说道:“你是不是想掐死我?”她的手便落下去,轻轻地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很自然地移到他的头部,按照他示范的那样揉按。她摸到他的发质,他的额头,触到他头骨的坚硬与肌肤的温度。恍惚觉得他属于她。这片刻她忘了孩子,忘了怨恨,忘了所有的灾难,她的全部爱意与怜惜都倾注于眼前这张脸上。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手指不堪重负,手掌落上肌肤,不能动弹。他的手伸上来,压住她的手,她的手便完全贴在他的脸上。仿佛夜鸟钻进了树心,躲在浓密的枝叶底下。一切都静止不动。所有流浪的,都有了归宿。夜变得毫无负担。

“痛得厉害吗?”她问。她必须说话。一只夜鸟的熟睡是危险的。她必须说话。一只夜鸟不可能带着流血的伤口向温情妥协。

他打开眼睛。仿如黑夜的两道强光射向她的脸庞。她赶紧偏过头去。强光擦过她尖巧的下颏。

他坐起来,似乎有点晕头转向,又倒了下去,感到视线模糊。

水荆秋没有任何消息。他在她的感觉中成了一个谜。她看不见他痛苦的样子,甚至记不清他的五官,他在她的想象中总是獐头鼠目,形容猥琐。也许他正在为一个远方的女人,一个女人即将隆起的且十子焦头烂额。他所怀的秘密就像胎儿,随着日子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重。

旨邑发现,精神折磨不能毁坏他的现状,不能影响他幸福的家庭生活,甚至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他生活当中一个小插曲,小惊吓,小刺激。她仍然想有所作为。夜晚,她设想了各种报复的细节安排,包括水荆秋的结局,自己的后果。仇恨覆盖了其他所有的情感。白天,她又推翻了夜里的设想,陷入矛盾之中。她每日面壁发呆,机械吃药,不上街,不会友,不去德玉阁,谢不周来看她就像探监,提许多好吃的,说许多积极的话,问她的饮食与身体。他在的时候,她似乎比较快乐,淡看了近在眼前的往事(她不想惹他头痛),步人生活正轨。

谢不周努力使她快乐,到处为她淘古旧书籍、古玩,以及适合她佩戴的叮哨饰品。有一次,他在古玩市场淘到一只玉猪(与旨邑送他的那不同):乳白色,卷体猪形,只用圆雕手法刻出猪头、身形、大耳和大嘴,浮雕手法刻出眼和鼻的形状,身上有阴线花纹,背影有一道凹槽,由头顶通至尾部。谢不周戏说虽然丑得模糊,但似乎还配得上旨邑那只青色玉猪。旨邑拿过玉猪,猪的卷体与笨胖憨态只让她想到胎儿,胎儿在母体中,正是这种卷体姿势。她暗自疼痛不言。谢不周见状,故意说玉猪非和田玉,也不是商代晚期的东西,雕刻手法仿得差劲,意思不大。他拿过玉猪,不愿让旨邑联想起胎儿。旨邑说别把人想得太脆弱,玉猪于她,未尝不是一种慰藉(仿佛说谢不周便是那只玉猪)。

梅卡玛的电话已经背得烂熟。对于是否联络梅卡玛,旨邑反复斟酌。她不怕梅卡玛剽悍凶猛,只怕她柔弱善良、知书达礼。

旨邑认为,她其实是可以与梅卡玛做朋友的,她们完全可以敞开心扉,促膝畅谈,相互交流女人经,谈谈各自对水荆秋的感受,以及和他在一起的细节,这有助于那做妻子的更深地了解丈夫,那当情人的更真地了解情人。女人是女人的同类,同是感情受害者,女人有没有必要相互仇视,忽略共同的敌人——那个欺瞒有术的男人——女人从不把男人看作敌人,即便是,也是亲爱的敌人。女人的敌人是女人。旨邑又非常清醒地认识这一点。

旨邑不恨梅卡玛了,内心生出与梅卡玛姐妹情深的美好愿望来。设想她们彼此情投意合,会有愉快的聊天,迫不及待的见面,她甚至想到与梅卡玛一起分享秘密,独将水荆秋蒙在鼓里。这时候,她对梅卡玛几乎充满向往与热爱,仿佛梅卡玛是她多年的挚友,她期待一诉衷肠。似乎能否与水荆秋善始善终(不以仇恨为结果),完全取决于梅卡玛。

这个秋天的午后,旨邑睡觉醒来,平静地拨通了梅卡玛的电话。

“你好,是哪位?”梅卡玛的声音虚弱且苍老、空灵,仿佛住在山洞里。

“我……我是水荆秋的……女人。”旨邑没有想好自己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表达。短暂尴尬后,她几乎是胆怯选择了“女人”这个词。

“什么?……”梅卡玛说,接着喊道:“儿子呀,先别弄了,等爸爸回来教你装,啊?”

“我是水荆秋的爱人!”旨邑怒了,语气硬了。

“爱人?噢,哪个爱人?”梅卡玛心平气和。

“我……在长沙。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旨邑以为梅卡玛听到“爱人”之类的词会尖叫起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旨邑……”

“纸衣?……儿子啊,别捣腾了,妈妈听不清了。来,用妈妈手机给爸爸打电话,叫他买把葱回来,晚上给你烙葱油饼吃。什么,要吃妈妈做的?妈妈做的可没爸爸做的好吃……哎,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梅卡玛对儿子喊完,仿佛健忘的老人,拉着旨邑的手家长里短。

“我怀了他的孩子,两个孩子。我要生下来。他们都会姓水。”旨邑满腹受辱怨怒,几乎要随手掐断电话。

“噢,你要给谁生孩子?”梅卡玛顾左右而言其他,“……爸爸已经在菜市场了呀……再叫爸爸买包胡椒粉,要不羊肉汤就太膻了……没错,爸爸是说今晚带你看《汽车总动员》……好好好,妈妈也去。宝贝。”梅卡玛平静地跟儿子唠叨着,似乎忽然想起来似的,“你说要生孩子?”

“我是水荆秋的情人!”旨邑几乎要喊了起来。

“又是一个傻姑娘,我说你什么好呢?”梅卡玛说,“干什么偷人的勾当都可以,但是千万不要怀孕,一怀孕,人就毁了。”

“水荆秋是一个无耻的人……”旨邑说。

“男人嘛,难免拈花惹草的……”梅卡玛娓娓道来,“家外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你也不是第一个了……你们这些女孩子啊,也太不知道珍惜自己了……”

旨邑忍无可忍,啪的撂了电话,呼哧喘气,眼泪哗哗直淌。她这才发现,当她赤手空拳友好会谈时,梅卡玛绵里藏针,荷枪实弹,弹无虚发。旨邑控制身体的颤栗,一会儿又责怪自己,睡了别人的丈夫,同情起他无辜的梅卡玛来。然而她又转而恨自己,她根本不是梅卡玛的对手,尤其在这种对垒中,她完全没有经验应对。

旨邑沉浸在与梅卡玛的斗争气氛里,没想到消失已久的水荆秋忽然来电。看到来电显示,眼泪迅速盈眶。如果孩子还在,她会扑向救命稻草般接这个电话。孩子罹难。恶人的孩子,下了地狱。他们痛苦的哭喊,就是恶人们在人间寻欢作乐的声响。她不敢接。她知道这个电话必定与梅卡玛有关。他躲了这么久,他躲得住,一定是狗吃了他的心。他肯定要伤她。他还能怎么伤哟,这辈子不会有更大的伤害。第二遍铃响,她咽下眼泪,接了,水荆秋当头棒喝:

“你太愚蠢了!你怎么能给她打电话,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你让我怎么说你啊?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全没希望了!”

旨邑明白,水荆秋恼羞成怒,无非是因为家庭风波,手忙脚乱。但听他谈到“希望”,里头似有文章,心里着急,沉住气说道:“你躲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给了我希望?我找不到你,我只有找她。你要躲到什么时候?你能躲一辈子吗?有什么希望,你在为我努力吗?你不当恶人了吗?”

“你做得过分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些天我经历的事情,我不想说,说也无用。你不知道我的情况,现在我已经毫无办法。”水荆秋说。

“你说说看,你经历了什么?呕吐?恶心?整夜痛哭?你怀着一双被父亲遗弃的孩子?面临终身不育的灾难?饱受屈辱与折磨?”

“你尽可以把我想得差劲。我也不想表白。你生你的孩子,我也不阻止你。就这样。”

“你是等我死吧。我死了,你继续去打捞你的国际声誉,风光之余,偶尔人性一下,想想我们的这段小插曲,掉几滴鳄鱼泪,也算祭洒亡魂。但你放心,我和孩子会活得让你看见。”对于水荆秋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旨邑只有恼怒。

水荆秋挂线关机,沉入湖底。

湖面平静,波澜不兴。他又躲了,像鸵鸟将头埋进沙堆。水荆秋该死的“表白”令旨邑倍感困扰。他为何不表白,以坦诚与仁慈,平息她心头之恨?他为何宁可她恨,宁可她误解,宁可背上恶人的罪名?

阿喀琉斯近段显得忧郁,不闹不叫,勉强吃两口,就卧地不动。毛色变得粗糙黯淡,身体瘦弱。送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它没病,勉强打了一针营养剂,没见阿喀琉斯好转。它眼里是牢固的绝望,比我们人类的绝望更令人揪心。旨邑被它的眼神震住:没有爱情,没有灾难,是什么使一条狗走上绝望?旨邑感到,是阿喀琉斯自己在放弃生命。难道它闻到屋子里的死亡气息,难道它知道她屠杀了孩子?难道它在对她失望,连狗命都救的主人,却杀死了自己的一双孩子?阿喀琉斯是不是一条狗?她摸着它的头,阿喀琉斯想摇尾回应,但力不从心,尾巴死了一样,拖在地上,连平时最爱的排骨也懒得一嗅。

有人按响了门铃。门外立着一个短发女子,职业女性的着装,面容洁净而又憔悴。旨邑一惊,以为是梅卡玛(暗叹她竟如此年轻),那女子却说,她是史今。旨邑心里立刻有股不祥之感。谢不周两天没来,也无电话监督她的饮食与服药情况,他从未间断把从医书里看到的滋补以及调养方法转教给她,她猜想他出了什么事,心里迅速问他怎么了,人只是立着不动,满目惊诧。史今与她也似两相熟悉,站在门外,幽幽说道:“他住院了,深度昏迷,难得清醒片刻,一定要见你。”旨邑听了,顿觉两腿发软,无法站立。史今扶了她一把。旨邑呼吸受阻,气喘不休,一阵急促地咳嗽。

史今开车,率先打破沉默,“他头部的毛病很早就检查出来了,不能手术,只能等待观察。没想到,病情突然恶化。已经晚期了。”

听史今冷静沉着地说出噩耗,旨邑心在焚烧,化为灰烬,满街飞散。她从没想过谢不周会死。自电闪雷鸣的瞬间之后,她完全倒下了,是他用他的力量撑起了她,打造了她,无论粗的骨骼,细的筋脉,还有血液。他是她的墙,她贴着他得以攀爬生长,伸向阳光。他走了,她不知何以立,何以爬,更不知何以面对他的空缺。她对他的依赖已深入肌体,根本不用去想那是不是爱情。她不相信谢不周会死,死是个荒诞的说法。他只是头疼得厉害。

她忍不住看史今的手,这双长期给谢不周按摩的小手,坚定地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浅,没涂指甲油。如果这双小手能再次使谢不周停止头痛,旨邑同样会爱上它们。怀着感恩之心,不嫉妒,不仇视,不刻薄。

此刻,她看着这群手指,不知该对它们说些什么。无疑,它们是幸福的,它们奉献了自己的爱。

“我才失去两个孩子。”旨邑沉默良久说道,“谢不周不会有事,他能挺过去。”

“你该答应和他结婚,把孩子生下来。他躺在医院,仍在为你的这件事情遗憾和心痛。你要知道,并非他同情你。我也鼓励他那么做。并非我不爱他。我觉得爱是自由的,并非占有。我不想看到他忧伤。有时候,他太重责任,宁可自我牺牲与扼杀。他这个人,总是愿意自己吃苦受累,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空。你身体还很虚弱,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找我。他也会很高兴。我是认真的。”

史今一直平静,看不见悲伤。她说与前妻吕霜的离婚事件使谢不周头痛加重,到他和她准备结婚时,便检查出了头部的病。仿佛每天都像是和他最后的日子,因此格外珍惜,她不管束他,只求把最快乐的生活奉献给他。爱不是一张网,更不是让爱人成为网中的鱼:

“不必要因爱生恨,每个人有自己的苦衷,那个不要孩子的男人,我相信他已经全方位地否定了自己,他不能像从前一样坦荡。阴影将会像毒瘤一样在他的心里生长。可怜他吧,一个正派男人的下场,往往适得其反。如果他是个地痞恶棍,这种事情对他毫无损害。”

旨邑仍然看不出史今有什么悲伤。

此时,恶人之恶从旨邑心里淡去,另一个即将来临的灾难占据她的思想。之前,谢不周对她越好,她内心对水荆秋的仇恨越清晰,越突出,仿佛谢不周是面镜子。她看到她的命运写在苍白的天花板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谢不周,是他把她从泥沼里拔出来,水荆秋以及水荆秋之恶,远在脚底。

史今坦荡真诚,旨邑心生好感,不觉相识恨晚,“我当时只想把自己毁得更彻底。我丧失了一切,没有勇气让孩子来到肮脏的人群中。教授那么肮脏,那么邪恶,我知道,我的毁灭,使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人和树其实是一样的,他愈是要朝光明的高处挺伸,他的根就愈深入黑暗的地底,甚至伸入恶中。世界上有许多与你不相干的树,就当他是其中一棵。就当偶尔路过那棵树,被树上有毒的毛毛虫蜇伤了。我理解你的痛苦。一个灵魂承受这份极端的痛苦,将会发出新的生命光辉。”

车至医院门口,史今把车停下,告诉旨邑谢不周的房间号,她要去买点东西,稍后再来。

旨邑站立不稳,失去重心,稍微晃了一下。她不知持何种表情,就像不知送什么礼物一样。在医院这个巨大的洞穴面前,只觉得阴风阵阵,魅影重重。她迈不动脚步,更无法像史今那样清醒而条理分明,她完全可以看出谢不周对史今的影响。在史今面前,旨邑感到羞愧,她无法像史今那样认识事物,认识人生,认识灾难,就像谢不周说的那样,她只是貌似聪明,貌似坚强,只会心狠手辣的刻薄话。

旨邑无法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面对她,他会持何种表情。

她终如一只蚂蚁被巨大的洞穴吞噬。跫音如鼓。她希望这只是谢不周布置的玩笑(可他最讨厌拿生命开玩笑)。她并非他的前妻,也非他的同居女友,甚至不是他的情人……但她感到和他有某种生命关联,就像两棵树,根茎在地底里交错。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走不到尽头的走廊,通向终结。用一根手指顶开虚掩的门,失明般一片空白。然后看清病床,以及病床上的谢不周,半躺,神色安静,在等待。

“旨邑?”他说。“是。”她答,小心翼翼。“来见老夫,是不是又穿得大红大绿俗不可耐,脚趾头都抹红了?”他像以前那样,以老夫自称,故意挑剔她的穿着。她熟悉他的方式,却无法像从前那样给予回敬。疾病改变了他的样貌,她差点认不出来。灾难过后,她再无心穿艳丽色彩,不过是些或白或灰的素淡服装,于是怪他睁眼说瞎话。

“从昨天开始,老夫便看不见东西了。老夫将不久于人世了。坦白讲,真JB有点不舍得。”谢不周笑道。

他的粗话,旨邑觉得亲切。他看不见了,她感到惶恐;他笑着说到死亡,她几乎恼怒,“你说过,不许拿生命开玩笑!”

“这是科学,不是玩笑。拿手过来,老夫给你把把脉,脉搏如果还是那样细弱,证明你没按老夫说的做:锻炼、营养、休息,还有……”

“还有积极的心态……我暂时死不了。你也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旨邑语气凶狠,强忍眼泪。谢不周一走,她必将崩溃,坍塌。

“你一直没正确理解老夫的意思,所以你还在迷宫里转。假使人(水荆秋)是一条不洁的河,你应该成为大海,包容一条不洁的河并不致被它污染。老夫将死,你要让老夫死得瞑目的话,一定听老夫的金玉良言。老夫讲课,每小时上万元进账,你不服不行。老夫最近诗兴大发,可惜没时间回岸当诗人了。”谢不周抓住旨邑的手把脉。

旨邑侧脸看到床头柜上有叠纸,上面排列不齐的字,她知道那是谢不周摸索着写下来的,在心里读它:

一个人一段黑走到这里

走到滩涂

寻找鱼的生活

和风的摇橹声

一个人是一道缝隙

一段黑也是

许多的鱼它们不在生活里

这是我失明的原因

我要让海是海

还是让海成为陆地

这是我一个人一段黑走到这里的原因

诗与她的梦有关。她曾向他讲述独自走夜路的梦,她在梦里的恐惧与孤独。他在自己的漆黑中,想到她的光明。她抓住他的手,脸贴上去,无声地哭。他无时无刻不在为她努力,而她只是机械地依靠他的臂力站起来,不知道站起来的目的和方向,并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减轻他对她的忧虑与操劳。她只是被怨恨冲昏了头脑。她视报复为此生唯一的事情。而现在,她相信,是自己使他的病情加重,她伤害了他。这个结论使她痛苦不堪。她埋头哑哭,为此忏悔。

“对不起。我全听你的,按你说的去做。你一定要好起来,看我怎么战胜自己,脱胎换骨,内心强大、结实起来。不周,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人,你给了我珍贵的情感,你给了我生命……我会忘记过去,我会努力,我会让你惊喜,甚至……让你……更……喜欢我。”她不知该怎么表达,她哭出很大的声响,连同被子一起围抱住他的腰。

“旨邑,别哭,我相信你,你是最优秀的。我不是喜欢你……”他摸她的头发,声音已经疲惫,“而是爱你……包括你的头发。你是匹小野马。你要继续去奔跑,去撒欢,到你喜欢的任何地方。你会找到你所要的。”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好起来,你要好起来,你要看着我快乐。”她不哭了,努力振作。

“如果幸福取决于舒适,我们的祖先可能没有我们幸福;如果幸福取决于我们面对生活的态度,在这个没有坚固信仰的时代,即使在苦难中,也要有内心的平静。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老夫会当个鬼诗人……给你写鬼诗歌。”他本是开个轻松玩笑,剧痛却使他的表现悲壮而凄绝,“旨邑,给老夫唱唱那首野菊花吧。”

“野菊花呀野菊花……哪儿才是你的家,随波逐流轻摇曳……我的家在天之涯。野菊花呀野菊花……哪儿才是你的家……山高云深不知处,只有梦里去寻它……”她低声唱道。风声四起。

医生来了,给谢不周打了一针。他睡了。如一具尸体。

“谢不周会死吗?这是为我特别设置的玩笑吧?我不听他的话,不积极善待自己,他一定气坏了.才想了这个办法。他敢开天大的玩笑。他太坏,满肚诗书,总爱装不学无术之徒,还有那句粗话口头禅。他就是这么一个坏人。”旨邑独坐,想来想去,不信那么健壮的谢不周说倒就倒下了。她觉得自己上了他当,他串通所有人,以死亡来吓唬她。

“谢不周!”她突然喊道,“大骗子,别装了,给我起来!”她拽他的手,手很沉。她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挠他的胳肢窝,掐他,他全没反应,完全像个死人。

她愕然颓坐,心底冰凉。这一瞬间,她感到因水荆秋而生的痛苦之黑鹰忽地飞走了,谢不周的病像一只白鹤落在她的田头。她不再仇恨那只黑鹰,被它的利爪抓伤的痛已无关紧要。这只白鹤的健康平安,是她此生的最后一个梦想。

史今推门进来,悄无声息,在谢不周的另一侧坐下。

两个女人,一起等待日出。等待一个新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旨邑不能忍受满屋子的时间。要忘记痛苦,时间是一种重负。它是唯一需要战胜的对手。

没有死亡,没有表示人生短暂的某种象征,就没有丰盛的宴会,就缺乏对生命的真正认识。

谢不周死了。像种子一样落在地里。

谢不周说:“老夫会死在你前头的。”

他这么说,就这么死了。

旨邑的心里藏着一头怪兽。可爱的怪兽牵着她,来到秦半两的画室。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平静坦荡。她重新打量周围的一切。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秦半两还是秦半两。他惊喜于她的来访,不知所措。她坐下来,用健康的语调与身姿问起他的画展。他说都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开展,他原本打算画展结束再去找她,他爱她。她露出笑容,告诉他来的目的,她上次欺骗了他,她并没有得子宫癌。

秦半两惊愕,他感到旨邑就像一个离奇的梦,在大白天涌入他的脑海。

“半两,你相信爱情吗?”

“我相信。”

“也相信爱情永恒?不好回答是吧?我们都知道,只有死亡才是永恒。”旨邑说道,“爱情只是做梦。”

“我希望和你一起做梦。旨邑,你太消极了。以前你是积极快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觉得爱和被爱都很可笑。恋人间的卿卿我我,完全是一场秀。我可以相信爱情,但无法信任婚姻。我完全能看见和你结婚后的景况,你如何与别的女人偷情,又如何对我撒谎掩饰。我能看见你疲于应付,却又乐此不疲。我所认识的有家室的男人,莫不如此。我不想以好坏来评价这种现象,评价人。说实话,我喜欢的,仅仅是诞生恋爱的感觉,它是唯一纯洁与美好的。如果更深地进入爱情,只会看到腐烂、毁灭、伤害,只会百无聊赖。前不久,一个年轻的朋友死于脑癌,远离了一切虚妄。”

“依你的观点,那生命有何意义?旨邑,每个人心中都有虚无,但不能因此放弃一切。”

“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生命只是一场感官体验。只是让你了解眼睛、鼻子、耳朵以及生殖器等等身体各种器官的功能作用。就像子宫,惟有在欢乐与灾难的时候,它才体现它的存在。你觉得生命有意义,那是因为你不曾站立远方,眺望此时此刻。”

“旨邑,山川草木皆无常。我会更加珍惜你。也许你需要时间,我会慢慢等你。”秦半两对说这番话的旨邑感到陌生。他擦拭斑驳的双手,脸色比蓝色的油彩更显忧伤。

旨邑摇摇头,说道:“半两,我们已经失去沟通的可能,无法彼此理解。我明白,诸行无常。我不需要时间。对我来说,时间太多,多得就像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你为什么不画它们呢,那些白色的,自由的精灵。”

秦半两困惑地看着她,他的确感到有无形的障碍物横在他们之间。

她在秦半两不解的目光中转身。

“旨邑,我想你能去看我的画展。”秦半两在她身后说道。

“有什么意义?”她反诘。

她带着自己的影子离开。门外秋风。云急。日淡。有什么意义?人类把对欲望的追逐称作爱情,这是人类的卑鄙。人类奉守一夫一妻制,感情早如西瓜破裂,苍蝇飞舞,地下延淌婚姻的血。人们掩藏西瓜的裂隙,酷日下饥渴如焚。

旨邑上了岳麓山。再次打量周围的一切。天是空的,无云,无色,无悲欢。从腹中孩子的死开始,到谢不周的死结束,旨邑的世界完成了它的巨大改变。整个长沙黯淡失色。

阿喀琉斯眼里的绝望消失了,因为它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它几乎是饿死的,无法证明它非绝食而亡。人类对狗的思想了解太少,就像水荆秋那潜藏的欲念,永不为旨邑所知。她不打算盘根问底,正如埋掉阿喀琉斯一样,埋掉水荆秋的思想的尸体,让它们在地底里腐烂生蛆。说到底,他和他的思想并不重要,她不想记住他,就像梦里面容模糊的人,梦醒就丢了。

谢不周的骨灰撒在岳麓山。它们已经浸入泥土,渗透山魂。

此时,旨邑听到岳麓山的喃喃自语,冷风跑过,未落的树叶发出爽朗的笑声。她感到谢不周无处不在。她想,他放下了尘世的包袱,自南了,正如那鸟雀跳跃欢喜,山风伶俐。

旨邑在山中呆了很久,想到了所有人。秦半两的爱并不执著,在她撒谎失去子宫后,他出于道义,十分犹疑地抱住她,说他是真的。他并无勇气锲而不舍,借补充画展作品之由,思考与守夺。秦半两对待旨邑和原碧的态度完全一致,他因为旨邑离开原碧,因为犹豫而离开旨邑。

旨邑往山下走。小径幽雅。石板路光泽黝黑。她想到稻笫,稻笫说要来长沙工作,照顾她的生活。旨邑的心在刹那间闪烁耀眼的光华。从未有男人对她这样说过,也从未有男人为了她而奔向她的城市。旨邑为之心动。然而,稻笫是个姑娘,暖人的姑娘。

原碧如约在岳麓书院门口等。旨邑看时间差不多,不再消磨,径直前往岳麓书院。

原碧静坐台阶,背后一廊柱,上刻“惟楚有材”。她新剪了头发,精短、漆黑,上身米色紧衣,下身浅蓝肥裤,两眼苍茫。旨邑到她身后,她也不回头,说道:“说实话,谢不周那方面挺强,我就惦记他那个。”

旨邑在台阶另一头坐下,黑色短装皮夹克,灰白牛仔裤,黑靴长至膝盖,头发几乎及地。身后廊柱上刻有“于斯为盛”。旨邑眼望前方翠树掩映间,青瓦飞檐,雕梁画栋,只说道:“岳麓书院太冷清了。”

原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是你心里冷清吧。自我看到它那天起,没什么两样。你和谢不周到底什么关系?”旨邑一笑,“原碧,咱们虽然同窗几年,但并不真正了解。说是好友,更像敌人。彼此想靠近的时候,都会像刺猬一样张开满身利刺。”

原碧听了这话,略有感动,但并不急于检讨自己,只听旨邑继续往下说道:“作为朋友我们极少坦诚以待。我承认我有虚荣好胜的时候,甚至会虚伪。在我相继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之后,我会珍惜我仅有的,包括你。”

“我又不是你的男人,有什么需要珍惜的。”原碧干笑。

旨邑说:“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但不想继续糟糕下去。谢不周说过,人要成为海。”

原碧装不下去,颇为动容地说道:“不是这样。你一直很优秀。老实说,我羡慕你的生活方式,羡慕你拥有的,也嫉妒你。我太狭隘了。”

旨邑摇摇头,“把我的人生换给你,你不一定会要。我已经死了一回。”旨邑将自己与水荆秋怀孕遭弃,如何服药杀死一双胎儿,如何从灾难中偷生,以及灾难后重拾生活信念,如何向秦半两撒谎等等,原原本本说将出来,原碧听得目瞪口呆。

“你好不愚蠢,为什么不把孩子生下来?早说给我听,我决不会让你那么做!你还是读书时的德性:貌似聪明!你做了多么遗憾的事情!”

“原碧,我是貌似聪明。过往的都一笔勾销吧,记点快乐的账。你问我与谢不周什么关系,可以告诉你,是生与死的关系。”旨邑起身,环顾四周,她感到周遭空气芬芳,能嗅到野菊花的味道。她想,春天来时,谢不周的骨灰一定会变成无数的白色野菊花,某一天,当她的骨灰撒在岳麓山上,也将变成无数的白色野菊花,他们一起开放,竞相怒放在对方的坟头,再也不必为谁去谁的坟头种栽白色野菊花而费心伤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