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水荆秋打来电话,问及在西海玩得如何,带防晒油没有,叮嘱她玩得别太野,小心中暑。旨邑将景色描述了一番,说正在浅海,海水有点浊,天倒是很蓝,海鸥也飞得很低,她想如果和他来住上几天,她会比那些鸟还幸福。她感到越来越依恋他,他也是。她不想婚姻了,但仍想有个她和他的孩子,越爱他,她便越需要一个孩子,很强烈。他仍是苦笑。她想得到他苦笑的样子,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于是她便不忍心在这个问题上折磨他,实际上她也并没有设想过有孩子以后的生活。她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
他们在海边照相。数码相机是原碧的。马总拍完检查效果时,无意间发现了原碧自拍的脚(原碧忘了删除还是故意保存,不得而知),马总对此反应平淡,只是说一句:“这双脚长得不错。”谢不周说,马总马屁比照片拍得好,原碧姑娘脚还在鞋里头,怎么看得见?马总又举起相机,要谢不周跟旨邑合影,嚷着靠近点,表现亲热点,别像闹别扭的小两口。谢不周就骂了马总一句粗话,说咱们要亲热回家上炕亲热,不习惯在外人前头搂搂抱抱。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靠近旨邑,见她对着镜头表情投入,问她愿不愿意揽他的小腰。旨邑便搭过去一只手,感觉到他腰杆结实,应该是常练仰卧起坐,又或者是把女人当运动工具了。
海风吹,夕阳垂,几个人拖着斜影,在海边逗留。马总悄悄问原碧,那双脚是你的吗?原碧点头。马总不信,要眼见为实。完了又纠正,说买房的人都注重看实景,光看宣传图片心里头不踏实。原碧说明天游泳就可以看到了。马总说明天的事明天说,今天晚上请她去足浴,就他和她。原碧说不行,集体活动,不能开小差。马总颇为失望,那双小脚让他心动,但他还是放弃了集体洗脚的想法。马总非常清楚谢不周的口味,他恋足,显然他不知道原碧有双小脚,看样子他在错过它们。
谢不周和旨邑落在后面,看他们低声交谈的暧昧样子,旨邑觉得晚上原碧就要倒在马总的怀里了。
“走慢点。”谢不周拉了一下旨邑的手,并没有马上放开,直到她面对他,“你真的对老夫没有一点感觉,老夫永远只是个嫖客?”谢不周说得很慢,干净,仿佛担心发音错误。旨邑最怕这种时刻,一个爱讲粗口的男人,突然像个老教授,让她认真不得,也游戏不得。她采取游离其间的方式答道:“喜欢你有什么用?你会和我结婚么?”谢不周一惯的口吻上来了,“真JB势利,开口就谈结婚,结婚真不是件好事,老夫这不是前车之鉴么!像你这样的女人,结婚可惜了,那是慢性自杀。”旨邑假装生气,“凭什么你自己结两次婚,别人想结一次你都要阻挠?”
“正因为结了两次,下了地狱探得真理,结成现在的经验果子,白送给你你都不愿张嘴,老夫笑掉大老二的时候多,今天是气断大老二了。女人谈恋爱太实际太功利了。”
“你是个风流债主,吕霜那里一屁股债,史今这边也扯不清,如果我再搅进来,你只有疯掉了。我是喜欢你,你说明天结婚,我立刻答应。”
“将老夫的军,明知道老夫处境险恶。你这女人,老夫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
“谢不周,行了,男女关系容易反目成仇,不如兄弟相称更长久。”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兄弟相称,岂不是嘲笑老夫无能?”
梅沙岛在西海的东部,离西海市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几年前还没修海梅高速的时候,走靠海的盘山路,要绕三四个小时,一路上总有人盘得受不了,下车对着大海呕吐。崖下边海浪拍石,开出白花。海水远近颜色不同。大油轮或者老渔船各行其道。海尽头,天尽头,海天相接,颜色千变万化,景色的确希罕。高速公路没有盘山的险,同样也没有盘山的景,一路平淡。车里播放邓丽君的歌。旨邑听得腻烦,心想男人怎么都一个口味。她歪着头,几乎睡着了。睁开眼时,她看到梅沙岛绵长的海岸线,白色沙滩以及热带树林。
他们停下车,在沙滩上支起阳伞,铺上野餐布,拿出水以及啤酒零食。马总对原碧关照细心,谢不周不知道他另有盘算。原碧已经换上牛裤短裤,脱了运动鞋,光着脚丫,沙子覆没了她的脚背。她往野餐布上一坐,伸直腿,抖落脚上的沙。谢不周和马总同时看见了她的脚,只是前者表现淡定,后者表情夸张,但是不用怀疑,两个男人心里狂蜂乱舞。马总提出立马下海,他大学时候拿过游泳冠军。原碧认为游一圈再休息也不错,她朝谢不周一笑,后者站了起来。旨邑说太晒了,你们去游,我看东西。四周空无一人,只隐约看到远处旅游区蚂蚁似的人影。
旨邑看着他们走向大海的背影,慢慢融入波光潋滟之中,她感到这次出行有点别扭。原碧的言行举止,让旨邑感到她对她有股蓄积已久的敌意。尤其是她亮出自己的小脚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让旨邑既嫉妒,又不屑。她故意不下海,满足她被两个男人争夺的虚荣。她眯着眼睛,看见三颗黑色的人头浮在海面。她已经分不出谁是谁。她也不在乎谁是谁。她喜欢就剩自己,在空旷的海边和天空下,莫名其妙地忧伤。这一刻,她感到舒服、自由、解脱。
她最近时常感到自己内心充满邪恶,魔鬼在霸占她的心。她设想某一天,水荆秋突然怀着悲痛告诉她,梅卡玛死了,因为绝症,或者是车祸,飞机失事。趁梅卡玛出差,请杀手将她解决掉,毁尸灭迹。黑道打手出面威逼梅卡玛和水荆秋离婚,不然在她脸蛋刻上“贱人”,就像《红字》里的海丝特·白兰。总之,电影、小说里常用的方法她都想到了。她常常在夜里感到梅卡玛不过如只蚂蚁,她用食指和拇指就轻松地把她废了。一种力量不断地牵引她。她嘲笑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障碍。
此刻,在大海面前,她感到灵魂送给自己理性的礼品:忧伤、静寂、安宁。她对大海发誓,她爱水荆秋,愿意为他做出任何牺牲。
她看到海里的三个人头变换了位置,然后有个人头往海中间飘。或许是视线错觉,她感到剩下的两个人头重叠成一个,像在接吻,片刻之后又错开了。海面金光闪闪,散发出温暖华贵绚丽的气氛,那一片温和的海水,像蛋糕般淌着奶油的香味。旨邑饿了,咬了一口蛋黄派。远处那个人头已经飘到更深的蓝色当中,停在那里,向他们挥手,像是在叫另外的人游过去。近处的两个人头游开一会又重叠了,其中一个沉下去,旨邑听到原碧一声兴奋的尖叫,她想一定是沉下去的那个人在摸原碧的小脚,原碧故意叫给她听,她叫起来有股放荡的潜力。
旨邑不再看那三个渺小的黑点,她感到大海有股坟墓的味道,就像她走进广州的西汉南越王墓,那块像岗山腹心深处二十米深的地方,她听到千年亡魂的喘息。她浑身发冷,心里奢想拥有那个绝品角形玉杯,头碰在红砂岩上,回去后竞病了一周,于是相信对于有些东西,念头不纯就是不敬。
她重新看他们。他们玩得很好。远处那个人头喊了一声,竞赛似的快速回游,而近处的两个人转身往岸边移动(他们一直停留在齐脖子深的水里)。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旨邑站起来,往海边走,由于坐得太久,腿部发麻。
这时候她听到一声惨叫,远处那颗头沉了下去,双手扑腾,手消失的时候,水面一团红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下,迅速跑过去——她首先想到谢不周。近处的两个人气喘吁吁跑到浅滩,当她看清是谢不周和原碧时,稍微松口气。他们俩回头看后面,旨邑看到的那团红色也消失了,海面仍是金光闪闪,散发出温暖华贵绚丽的气氛。他们带着错愕的表情看了一阵,马总的头始终没有浮现。原碧在太阳底下浑身发抖,谢不周脸色苍白,半拥住她。旨邑站在他们几步开外,他们在血腥味的海风中站了很久。
不远处一块不太起眼的警告牌上写着:小心鲨鱼。
整个下午,他们仨像犯罪嫌疑似的被警察局盘问,录口供,做保证,按手印,然后接受媒体的采访。
天黑前他们恢复自由,三人沉默不语,谢不周与原碧各自因马总的悲剧而做深刻的内心反省。
惟有旨邑,被一种令她陌生的情绪控制,一句话都没说,仿佛也沉陷在对于死者的悲悼里。
实际上,在她看到近处的两个人头重叠时,她立即判断谢不周和原碧勾搭上了,那一刻,对原碧的嫉妒像一只在鼠洞边窥视很久的猫,猛地跳出来,扑向猎物。而当她确实看见谢不周的手搭在原碧的肩上,他们肌肤相触的那一点面积正好烙在她的心上,她感觉有丝灼痛,同时深感不安和羞耻——她竟然会吃原碧的醋,竟然会对嫖客模样的谢不周涌起妒火——他无论如何比不上她的知识分子水荆秋。她心里头甚至涌起粗鄙的话,告诉自己谢不周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讨厌满口粗话的男人,他不到四十岁,至少已经搞过五百个女人;至于原碧,她打内心眼里就没有欣赏过她,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现在,嫉妒在唤醒她什么。
接下来的行程取消,撤返长沙,大家仍是惊魂未定,各自回窝,有怀抱的找怀抱依,有肩膀的找肩膀靠,无依无靠的,就只好搂着自己安静地过几天,仔细劝导自己:人终有一死,死在哪里,都将死在夜里。谢不周的头痛病比往日更为严重,在史今的怀里足足疗养了一周(他感到对她有种前所未有的需要),出“疗养院”后恢复正常社交,将挣得的第一笔费用(约五万块)留给了马总的老婆孩子。史今表示幸亏游向深海的不是谢不周,如果失去他,她这辈子都将暗无天日。
谢不周的父亲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神智清醒,要见他。谢不周立刻起程,回到家看到父亲又见苍老,照例一阵勃然大怒,对尚在精神病院的母亲骂不绝口。父亲终生只有母亲这一个女人,无论她是疯了,还是跑了,只要她记得回来,父亲都宽容相待。不知道父亲哪根筋坏了,母亲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去对待,她从不在乎他,只是将他不断地折磨。父亲说当年母亲爱上一个唱戏的小生,遭到她家里的强烈反对,他们看上父亲是个年轻的知识分子。谢不周明白,母亲从来没有爱过父亲。
和谢不周一道去精神病院前,父亲告诉他,他从学校退休后,要么把母亲接回来,雇一个保姆照顾她,要么他和母亲一起住到精神病院去,他说:“她一个人,太孤独了。”
谢不周没说话。他希望她死。
所谓的神智清醒,也就是母亲愿意和别人对话,并且总是答非所问。父亲常来,是她眼中熟悉的事物,就像病房里的桌椅和床。至于谢不周,每次她都像第一次见面,躲着他,一会儿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父亲说当时她确实很清醒,求他带她去见不周,他才打电话通知他。
他们暂时把这个女人带回家。在父亲的乞求下,谢不周留下来陪了两天,母亲始终疯癫,义恰逢北京有事,便走了。
所有人,当时在场的人以及媒体,很快淡化了马总与鲨鱼。新的信息覆盖了报纸的版面,新的生活融进了每个人的日常。旨邑告知水荆秋这件事情时,水荆秋大惊失色,他不在身边,他不许她下水。她说她没有下水,她在岸上想她和他在哈尔滨河里游泳的情景,她说跳下水时觉得有千万把尖刀刺进身体里。他说那还不是哈尔滨最冷的天气,幸亏是排污河,没结冰,否则跳下去不死也残了。他说他正在谋划再次来长沙,长沙某机构邀请他参加一个会议,他着实不愿意,因为可以见她,他便答应了。旨邑很高兴,想到他那句“直抵你的老巢”,便缓慢地说:“亲爱的,等着你来,奸我。”一阵打情骂俏后,旨邑说:“荆秋,我不想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不想你耐着性子应付那拨家伙。说不定哪一天,我把‘德玉阁’搬到哈尔滨去,我们可以想见就见,想奸就奸。”水荆秋笑道:“傻丫头别尽捣腾,好好呆着,不用多久,我就会来奸你。”
旨邑问仔细他来的日子,又算了算自己的生理周期,不凑巧,怀孕的希望渺茫。
就像面对严寒,谢不周和旨邑彼此都有人暖脚,受惊吓后“无依无靠”的原碧,只有看陌生朋友的留言以及写博客日记取暖:
“西洋有个当笑话讲的故事:有个男孩在马路的人行道上溲溺,一个道貌岸然的牧师走过,申斥他说,下回再如此,便要割掉他的xxxx;过了一阵,小男孩在人行道上走,遇一个女孩蹲着溲溺,他就走过去,一面照样警诫她,一面蹲下去瞧,忽然跳起来说:‘啊哈,原来早已割掉了!’俺觉得这故事好玩得很,用来做今日博客的开场白。俺最近发生了一点事情。如果你问俺从鲨鱼嘴边逃生,活在世上想做的第一桩勾当是什么?把自己交给一个男人,而不是鲨鱼。把自己交到男人的嘴里,而不是鲨鱼的嘴里。交到哪个男人的嘴里?从字母A到K,再从字母M到W,都不对,只有X,交到X的嘴里,让他把俺吃了,葬身他温暖的腹中。这就是俺想干的第一桩勾当。俺觉得这不会太难,至少没你想象的难。谁能说女人平胸不能挺起胸膛自信做人,谁能说矮子拿破仑就不是伟人,谁说没有姿色的女人不会多情,谁说漂亮的女人一定风情万种?z以为满世界的男人都为她活着,趾高气扬,有几个小钱,懂几样古玩,就装知识分子,我倒要让看看,x是怎么归我的。”
画家Q又有信件,情真意切,原碧恍惚间感觉他正追求她。从他留下的电话中,她知道他在长沙,他们随时可以见面。但这正是她顾虑的地方,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暗底里喜欢他坚持写信,他的信使她成为可爱的公主,她希望把这个过程拖得更长。于是,她回了几句矜持的话,意即这段时间H{差,待她回家后再与他联系,最后较为含蓄地问他是婚否,她对已婚男人比较谨慎,“作为一个单身女子,我一直小心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当中”。
完后接着上传照片。照片中的肌肤格外光洁,像白瓷。小腿已然全裸,正值膝盖关头,登陆人数激增,网站服务器曾经一度瘫痪。
楼下门铃响时,原碧知道来者何人。她已经关了电脑,正对镜梳理。
满屋玫瑰花清香。
旨邑照例睡到八几点钟起来。早餐简单,水果或者牛奶,有时搭配鸡蛋。她总幻想有自己的孩子在屋子里跑动:一头鬈发,两眼漆黑,笑露几颗小自牙,长得像她,或者像水荆秋。他在另一个城市,她仍觉得生活完整。一个人住久了,屋子里过于空荡,猛然环顾,心里渗出家徒四壁的荒凉。那些家具装饰以及室外风景,都是过于华贵的谎言和幻象。她渴望一种“不自由”的生活,渴望肩头有所负荷,让她贴近真实的地面,甚至比地面更低。
有时候她想,自己为什么是这样子,而不是那样子,怎么在长沙,而不是在北京或者新西兰,她承认自己只是一可供辨认的符号,就像她的那个名叫“德玉阁”的玉器店,镶嵌在城市不起眼的一隅。她常常不知道今天星期几,阴历初几,阳历几号。窗外月上弦,月下弦,月圆月缺,天阴天晴。一缕可怕的皱纹出现在脖子上。很快会有很多缕。最后满是皱褶。她有强烈的背叛水荆秋的冲动,她甚至觉得她做什么并不算背叛,她和他之间不存在背叛,因为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开始背叛,并且,她还必须尊重他的背叛,对他之于家庭的责任心敬佩而由衷感叹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她爱他这一点好,仿佛他的魅力存在于他对家庭的维护当中,一旦他与他的家庭剥离,他便立刻失去意义。
旨邑一边掸尘拭玉,一边胡思乱想。某一次对水荆秋说要把“德玉阁”搬到哈尔滨去的玩笑话提醒了她,她仔细琢磨,搬到哈尔滨未尝不可,她可以把那只跳蚤喂养肥大,既免不了一死,如果它能强大到可与狮子匹敌,何不与狮子决战而亡。
她捏出“秦半两”用指头搓了几下,放回原处,从玻璃外面看它,拙朴而特别。她并不打算卖掉它,她摆放那里,只是作为一个稀有品种使“德玉阁”增添神秘。若有人问价,她总是回答不卖。这一枚是真是假,她并不想知道,对一切的真相感到索然无味。一般来说,古玩市场只有十分之二没多大价值的旧货,千分之二的真家伙,要会“掐尖”,才能有收获。旨邑与秦半两去广州和武汉等地方看完墓地后,照例找古玩市场闲逛。她买回几样漂亮的古旧笔筒、紫沙壶、玉兽形玦(很逼真),现在都陈列在她的橱柜里。和那些小商贩贫嘴砍价时,她感到这种欺骗与揭穿骗局很有意思。秦半两尤其擅长此道,到最后似乎他成了卖主,真正的卖主只得无辜讪笑。她在一边偷着乐,觉得她和秦半两不止在鉴赏小东西上有共识,他们的血液里有相似的天性。
每次摆弄和秦半两一块淘回来的物什,旨邑的脸上就渗出微笑。她也曾设想过,她是某一件古玩,在秦半两的手心,被翻来覆去地抚摸,里里外外检视,吹响它,聆听它,弹击它,对它爱不释手,捂在怀里,捏拿得温热,于是她感到某种清晰的情欲暖流和朦胧的幸福之热。她接着想,他至死都将它带在身边。几千年后,那些所谓的现代人发现了他们的骨骸,以及他们身边的古玩玉器,考究出墓中男女约生于公元1975年左右,还有身高、体重、相貌以及死亡时间。他们的灵魂已成翩翩蝴蝶,窃笑着看那些严肃的专家对两个普通死人的努力猜想与考证。
旨邑清洁完,站在“德玉阁”中央,面朝琳琅橱柜,正胡乱想得快活,屋里忽然墓地一样阴暗,一股空穴来风冷飕飕的。一个大块头老头走进来,什么也不看,就说他的朋友告诉他,这儿有一枚“秦半两”,他有兴趣瞧瞧。旨邑指给老头看,老头猫腰瞅一眼,要她拿出来。旨邑犹豫一下,打开玻璃柜把钱币递给老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钱币到老头手上立刻成了活物,在他的两只手心跳来跳去,让旨邑怀疑是钱币烫手。她看着老头抚弄半天,除了她和秦半两常用的动作外,还有令她陌生的方法。直到旨邑看烦了,看累了,老头仍没完成对钱币的鉴别工作。他把它放下,又拿起来,瞅一会,还咬了几口,有一阵她以为老头睡着了,正要叫醒他,他却睁开了眼,仿佛嘴里在品尝什么滋味似的,又或者那味很苦,令他已然花白的眉头紧锁。
期间水荆秋打来电话,她和他聊了一阵,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老头,她也怀有警惕,怕他狸猫换太子。水荆秋说他正在订机票,哈尔滨阳光灿烂。她突然想问春节的时候,他一夜未归,是怎么向梅卡玛撒谎的,梅卡玛是否质疑。这个问题使她颇为兴奋,她感到能和水荆秋一起欺骗梅卡玛,比水荆秋对她的爱更为重要。梅卡玛是她的敌人,敌人对宝贵的地盘正在沦陷而一无所知,旨邑并不为此快活,她更希望敌人早一点感到痛苦,收起她作为“妻子”的低贱骄傲,为自己哀悼。
旨邑终究没为难水荆秋,她只是倍儿温柔地对他,倍儿通情达理知书识礼,还跟他谈起他最近寄的几本书,关于她的阅读理解和质疑。水荆秋说不谈海德格尔了,他没心思谈这个。情况有变,长沙的会议要到阳朔开,为期一周,答应了会议又不好再推脱,不能去长沙看她,他感到卜分沮丧。
“亲爱的,这太好了,我一直想去阳朔看看呢。你哪天报到,我去那里和你汇合。白天你开你的会,晚上咱们一起玩。”旨邑低声说。
水荆秋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很高兴,在电话那头咂给她一串响吻。
老头那边的鉴赏把玩正好告一段落。
“小姑娘,这个卖什么价?”老头问。旨邑笑着摆了两下头。“德玉阁,德玉阁,想必小姑娘有德如玉。”老头又说。旨邑探问:“大爷,您觉得,值多少?老头答:“不好说,说白了就是个人心目中的价值。”旨邑说:“大爷,那这枚钱币,你心目中的价值是多少?”老头仍坚持要旨邑开价。旨邑说不卖。老头想了想,说他出两千块。旨邑摇头,仍是说不卖(她从来不打算卖掉)。于是老头又加了一千。旨邑十分从容地摇头。老头又开一只手说:“我出五千。”“大爷,我不卖。”旨邑笑了。她在心里盘算,如果不是大爷有毛病,那就是这枚秦半两是真家伙;他能出五千块,那么卖一两万没问题;卖一两万没问题,那么它的实际价值应远远超出两万。大爷也看旨邑有犹豫之态,又捏了捏钱币,说:“刚才给你开玩笑。这样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两千,就两千。”老头说完作掏腰包状。“大爷,这钱币是我朋友的,我做不了主。”旨邑拿回钱币。老头急了,说小姑娘挺倔的,价钱可以商量,先别着急收回去。旨邑锁上柜门时,老头笑笑便走了。
天黑前,水荆秋与旨邑先后到达阳朔。他会议安排的酒店就在西街,开会两天,余下几天就是在周边游山玩水。他已经为她订好了房间,离他不远。在家庭旅馆前,他笑望她,然后抱紧她。彼此感觉不如最初的几次会面那般热血沸腾,但依然美好,尤其是在这种充满浪漫传说的地方,都有登台主演的荣耀感。西街狭长,闲庭信步的游人并不能破坏它骨子里的静谧,以及处女般的气味。两边建筑物如古典羞涩的仕女,精雕细镂罗裳丽,蛾眉淡扫目低垂。他牵她上楼,暗红色的木楼梯发出古老却不腐朽的声音,楼梯窄,阶梯细密,他一步跨三层,她简直是跟着他在飞。
明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仍然怀着好奇打开礼物盒。解开蝴蝶结,撕去外包装,还要拆更精致的一层。他分秒不停地将它剥开。
窗户下西街里的声音,干净、梦幻、近在咫尺。
他们准备出去吃饭。她笑他的内裤像超短裙,裤边松大晃荡,像是常年受虐被扯。他觉得没有烂,扔了可惜,天高任鸟飞,穿着舒服就行。她尖声说难道非得穿出破洞来?她一会就去买新的,立刻把他的“超短裙”换下。他笑着说她开始监管特区形象了。
她其实又开始嫉恨,那梅卡玛是什么东西,居然让他穿得这样寒酸;而水荆秋也真可笑,一个浪漫的男人,原本不该疏忽自己的内裤。总之,细究起来,内裤牵扯的问题太多,主要责任在梅卡玛。旨邑对这事认真起来。一方面有打抱不平的意思,水荆秋为他的家庭努力付出,回报他的却是超短裙似的陈旧内裤;一方面含沙射影,抨击梅卡玛身为妻子,对丈夫不关心不体贴;还有一方面就是水荆秋穿这样的内裤见她,明摆着是不重视她——她为了见他,胸罩内裤全换了崭新漂亮的。她在取悦他,而他呢?这种“超短裙”只配面对糟糠之妻,凭什么穿着它面对香艳的情人?
反过来,假如水荆秋穿着漂亮得体的内裤,干净洁白的袜子,又都是梅卡玛买的,旨邑会是另一种不舒服,恨得更厉害。因为他太贪婪,他不该一边享受梅卡玛的体贴,一边享受情人的温柔;一边唤梅卡玛妻子,一边把爱给他的情人;一边与情人温存,一边计划周末带妻儿去哪里消遣。他身上不该沾有梅卡玛的痕迹,一切都该让她旨邑来打点。
总之,这条内裤带来了一系列糟糕的感觉。
旨邑情绪坏了,并立刻发现坏情绪一直压抑在心底。她知道直接进攻显得太蛮横无理,于是一面语气平缓,似笑非笑,一面尖酸刻薄,冷嘲热讽,她的话里传递出一种信息: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世界运转的潜规则,她看透了男人和女人,婚姻和爱情,她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她越说越起劲,发现自己是存心要挑起不快,有意要刺穿美好的相处(因为它是假象),以表示自己冷静地活着,他对她的爱就是对她的伤害。
无辜的短裤酿起莫名的风波,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他答应穿她买的,把“超短裙”扔进西街垃圾桶,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先踩上几脚再扔。他顺着她,直到把她逗笑,他才筋疲力尽地生气。她舒坦了,抚慰他,又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知书识礼温情体贴的情人。
他们再次准备出门吃饭时,水荆秋的电话响了。他朝她“嘘”了一下,把嗓子清理干净,仿佛出门前检查穿着是否齐整。
旨邑听出来了,打电话的是梅卡玛,她已经到了阳朔,正在他住的酒店大堂等他。
他说他在西街溜达,马上过来。他慢慢合上手机,无助地望着她,他在她眼里渐渐地萎缩得趴在地上。
那一刻,她真的感觉他像一条丧家之犬,收紧尾巴,眼神困苦,渴望收留与宽容。这不但不能激起旨邑的怜悯心,反倒惹起了她的鄙视与厌恶,她踢了他一脚,鼻子一哼,说:“你该感到高兴,可以重度蜜月了。试过和她在酒店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做么,像我们刚才一样,挺美好的。”他说旨邑不讲道理,他根本不知道梅卡玛会来阳朔,事情会是这样,他完全不知情。他解释起来,也只是像丧家犬进一步打动别人获取同情的表演。她依旧只是冷静地嘲讽,一想到他们将在此同床共枕,心里就要发疯。
“怎么着,我也得让位于她,谁让我是野的,她是家里的;她是法内的,我是法外的;她和你生了儿子,我和你只是做了一场;她早认识你,我迟了十几年。她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野食。你对她有责任,对我只讲感情,多么宝贵的感情,关键的时候,你都不会留在我的身边。”仿佛暮年的老女人,她语调平淡,眼泪已经滴下来。
他心慌意乱,着急回酒店把自己交给梅卡玛,又不能这样扔下旨邑,更何况她在哭。他打定主意,随她的话怎么伤人,都不生她的气,在最快的时间里安顿好她的情绪。于是他说很内疚,他想陪她,可是他不能不回酒店,下次好好弥补她。他觉得说“下次”太敷衍,于是想了想,很果断地说,下个月,他就带她去丽江,那里比西街更漂亮。他被自己的想法所鼓舞,一扫先前的可怜气,神情立刻好起来。她慢慢苏醒似的回心转意,她比他更无奈,她痛苦地望着他,因而意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丧家犬——他抛下她,回到梅卡玛的身边,梅卡玛又一次赢了她。她唯一一次赢梅卡玛,是他们一起跳进河里的那个晚上,而那个晚上的意义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撑不住她的爱情与耐心。
他吻别她匆匆走了,走前不忘对着镜子检查一遍。她在他背后说道:“放心,很正常,怎么看也不像刚刚偷过情的样子。”
他已经没有时间在乎她的挖苦话,嘱咐她自己去吃饭。
看着他道貌岸然的背影消失,旨邑忽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物,因何出现此时此地,又将向何处去?
她一个人呆了很久,想到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梅卡玛为什么突然追到阳朔?如果不是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便是特意来一场浪漫袭击。旨邑当然希望结果是前者。但前者依然令她不快。一分为二来说,梅卡玛的追踪不是好迹象,这说明她对他看得紧,害怕他被别人夺走,是不愿放手的反应;另一方面,旨邑期望她发现了水荆秋的奸情,梅卡玛对此事的态度,几乎能决定两个女人的幸福与命运。但旨邑到最后都不知道梅卡玛来阳朔的原因。
正常的话,在狭长的西街碰上梅卡玛与水荆秋很容易,她也盼望有那样的一幕,看那一对狗男女是怎样的貌合神离。她白天租辆自行车到周边排遣忧伤,一到天黑,就整晚都在西街游荡,像个便衣侦探。然而,一连几天,她都没有碰到他们。她便猜想是水荆秋有意躲开了。她感到失落,同时又感到快活,她觉得梅卡玛实际上还是败给了她,因为她霸占了整个西街,水荆秋的心,也仍然留在她身上。不过这种快活并没有延续多久,水荆秋在梅卡玛身边,这个基本的事实击中了她,说不定在这个绝对新鲜的环境里,他们在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捡回了久违的快活——他们才是真正快活的人。
嫉恨使她浑身灼热,躁动,她感到自己在光洁的圆月底下,正痛苦地蜕变成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回到长沙,旨邑一点胃口也没有。每天勉强填上肚子,索然无味地生活。她偶尔去菜市场。各种动物被杀之后的血水到处流淌。天气刚凉,狗肉立刻走俏了。关着狗的笼子架在血污上面,笼子里的狗脸色悲凉,身上沾着同类的血迹,伏身等死。当旨邑从边上经过,它抬一下眼皮,眼里是冰凉的光,像一个哀莫大于心死的人。有的狗似乎是刚被关进来,正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惶恐与挣扎,只要屠狗的人稍靠近它,它立刻紧退到笼子角落,四肢颤抖,悲哀得近乎控诉的眼神盯着行人,而用不了多久,它就像别的狗一样,是一条活着的死狗。旨邑感到伤心,不知道如何解救它们,她知道,只要爱吃狗肉的野蛮国人坚持口味,这些笼子里就永远会有待杀的狗。她不忍再看下去,打算逃开,于是看见了笼子里的那只幼狗:毛色模糊,全身凌乱,如穷困潦倒的乞丐,不谙世事的黑眼睛一片茫然,只是瑟瑟地抖。她花五十块钱买下它,屠狗的人把它从笼子里拎出来,就要动手杀它。她愤怒地阻止了他,她凶狠的样子使那个嚼着槟榔两手血腥的家伙莫名其妙。她抱起幼狗,憋不住教育屠夫,说狗是通人性的,一个人杀狗,良心应有犯罪感,他应该去杀鸡、宰鸭、剖鱼。
旨邑不假思索就给狗取名“阿喀琉斯”,希望它有力量拯救它的同类。回到家就给阿喀琉斯洗澡,给阿喀琉斯吃鸡脆骨,可怜的阿喀琉斯惊魂未定,一时不能适应幸福的来临,行动迟疑,胆颤心惊地任她调遣。阿喀琉斯的鼻子和眼睛一样黑,旨邑喜欢它憨态的小模样。她不断地叫它阿喀琉斯,对它说话,慢慢赢得了它的信任。三天之后,阿喀琉斯便彻底忘记了恐怖的经历,露出活泼快乐的天性,在旨邑脚边奔跑雀跃,把鞋子咬得满地都是。于是旨邑有事干了,给它买了皮球、足球,假骨头,教育它不咬鞋子,训练它上厕所,早晚带它出去遛,宠物狗们都乐意跟土狗阿喀琉斯交朋友,所以没几天阿喀琉斯便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与幸福,更加神气活现,皮毛有了缎子般的金色光泽。
无疑,阿喀琉斯带给旨邑巨大的快乐,某种意义上,阿喀琉斯就是她的孩子。
不用狗绳,阿喀琉斯一上街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从来不会掉队。旨邑带阿喀琉斯到“德玉阁”,她在桌边翻书,阿喀琉斯就趴在桌子底下,下巴颌枕在自己的前脚上,佯睡。她陪顾客选东西的时候,阿喀琉斯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水荆秋的事情把旨邑弄得丢三拉四,连那枚钱币曾有人出价六千的事都忘了说。她突然想起来,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便打电话告诉秦半两,秦半两未接,没一会儿,秦半两就进了“德玉阁”。他没剃胡子,头发剪短了,满头卷翘,暗灰色大方格长袖罩在牛仔裤外头,脚上是一双棕色登山鞋,旨邑一眼看出来,他找她有事,并且此事与她有关,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抢先把那枚钱币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老头肯出六千,我想可以证明它是有价值的。你拿回去给你爷爷收藏吧,原本就是你买的,它留在你们手上会更有意义。”旨邑边说边打开橱柜,要把那枚钱币取出来交给秦半两。秦半两拉住了她的手,说他不知道钱币是否有价值,当时他买下来就是送给她的,它已经属于她。她的手在他的手里绵软无力,她感到整个身体都被他这只手攥住了,一根稻草的力量就可以将她推到他的怀里。但是,她用一根稻草的力量,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再用一根稻草的力量挪开半步,离开危险的区域。
眼下,秦半两吞噬了她体内的水荆秋,她身体的一切都在拂动,像一阵海浪打来,她在船舷边感到眩晕。她敛声屏息,静候此浪头平息,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失去理智,她珍惜高原的记忆,大难临头水荆秋首先救的是她,他说“死也要陪你”,这些足以构成爱情的坚硬核心。
她知道秦半两一直低头看她。她感到自己像墙头草一样软弱,内心的矛盾风向使她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
他也挪开半步,也撤离到安全地带,问旨邑那老头长什么模样。旨邑简单描述一番,秦半两哑然失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爷爷从北京回来后,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在步行街背后开了一问叫‘德玉阁’的小旧货店,另一枚古钱币,我送给了她。我知道他来过你这里,但不知道他曾和你谈买卖。他并非真想买这枚钱币,他是有意这么做,他真正想和你谈的,不是古钱币,而是关于我。”秦半两抱阿喀琉斯放在腿上,阿喀琉斯不客气地啃他的手指头。
旨邑记起自己当时正和水荆秋通电话,现在,水荆秋的温情言词令她很不自在,甚至有种羞耻感,仿佛她背着秦半两偷了情。他的爷爷必定告诉了他这个细节,他必定可以肯定,她已经心有所属了。一想到他将会疏远她,并再次找到他喜欢的人,旨邑的心就一阵疼痛。
“关于我。知道吗?是他想见你,并打算将我对他说的话转述给你。他说我在感情问题上不够勇敢,犹豫不决,一点都不像他当年。”秦半两无声一笑。阿喀琉斯对手指不感兴趣了,咬秦半两的衣袖,旨邑赶紧过去,想把它抱走。于是四只手交插在一起,都没动弹。阿喀琉斯在四只手中充满困惑,不明白他们要将它怎么样。然后阿喀琉斯觉得有手在颤抖,接着,一只手困住了另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被困在另一只手中。
旨邑弯腰前倾,胸部已经碰到他的头发,但双手被他攥住了,动弹不得。她以软弱的声音求他放开她。他说为什么要放开。她说她心很乱。他说他早就乱了。她的身体和心都向他倾斜,她努力抵抗,他的额头、鼻子、耳朵,全部都在产生诱惑,像一盘不同的果子,她想吃它们,它们也在期待。她感到眼前一片凌乱。她拚尽全力抗拒,在她即将全线崩溃之时,她看见原碧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她说朋友来了,迅速抽出她的手,把阿喀琉斯带到地上。
原碧进来,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似乎正在打盹,她为此感到诧异。旨邑简单介绍了一下,尽管她尚不能确定原碧是否和谢不周接过吻,如今是否已经上过床,但她已经主动与原碧保持距离了,表面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她很满意秦半两对原碧不冷不热的礼貌回应(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感觉当中似醒非醒),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像清晨的沼泽地,潮湿静谧。
原碧很少到“德玉阁”来。她原本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这次却有变化,她想挑手链和项链来戴着玩玩。旨邑沏茶,暗自感谢原碧,她差点没把持住自己,她对水荆秋仍产生了一丝愧疚。
“我要去贵州山里的希望小学教学,已经批准了。”秦半两喝口茶恢复精神,仿佛对去贵州教书已经向往很久。
“是吗?教多久?”旨邑很吃惊,立刻意识到这与她有关,她感到心里被划了一刀,痛了一把。
秦半两说不知道教多久,也许留在那里。他佯装高兴。
她一阵心酸,陡然觉得长沙没有任何令她留恋的东西了。
原碧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桌面上,要旨邑帮忙参谋。
原碧一弯腰,玉坠子从衣扣间滑出来,在空中晃荡。旨邑一眼就认出这是她送给谢不周的玉猪,心里一把无名火“哧”地就给点着了。
那一刻旨邑心里兵荒马乱。对谢不周一腔愤恨;原碧还在眼前摆弄那几样首饰;而秦半两要离开长沙了,只恨天不塌下来,把这世界埋了。她毫无意义地轻喊阿喀琉斯,阿喀琉斯正趴在一边睡觉,赶紧爬起来跑到旨邑脚边。于是原碧笑狗的名字取得好,说她朋友家养条大狼狗,叫做巴特,站起来有一人高。旨邑说她只喜欢小动物,大动物不够可爱。她努力高兴地喝茶闲侃,聊到了物种的问题,然后又说到社会变化大,借种的女人越来越多;婚姻朝秦暮楚的也是普遍寻常,几乎完全说不上需要理由,只是受了见异思迁或择肥而噬的心理所驱策。三个没结婚的男女对婚姻的看法不尽相同。秦半两说解放了的现代女性知道充分展示自己的魅力,他谈到网上写“现代金莲”博客的女孩子,敢于裸露身体的某些部位就是一例。原碧愣了一下,暗自得意,说那无可厚非。秦半两说他没有贬意,恰恰相反,他是作为一个画家来审美的。原碧又是一愣,想到留言版上那个叫Q的画家。
旨邑从头至尾回忆原碧,她突然发现,生活中呈现的、以及她所了解的软弱、矜持、木讷的原碧,都非真实的原碧;真实的原碧内心强大,对一切胸有成竹,她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她一直低估了她。谢不周连原碧这样的女人也动,有失品位。旨邑觉得谢不周喜欢她,就不该喜欢原碧这类女人,他无形中将她和原碧之间划上等号,这令她反胃,她自觉一向大于原碧,现在连“大于”也不屑了,她不希望有任何符号将她与原碧连到一块,她讨厌原碧装出哈巴狗那样天真的眼神。于是旨邑怀着愤怒,想象谢不周与原碧纠缠一起的情景:原碧那对精致的小脚就是谢不周手中的卦,一个晚上被他打出超过《易经》更多的卦象,乾卦坤卦巽卦……老嫖客谢不周打出一手好卦,不值一提,旨邑唯一生气的是,他不该将玉猪挂在原碧的脖子上。旨邑死死抓住这个理由,但内心的嫉妒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掩饰,谢不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他说旨邑当初送玉猪给他时,明确表示,他转送给任何人,她都不会追究,现在怎么偏为此事生气。旨邑无话可说,索性蛮不讲理,“谢不周,小玉猪你送谁都行,送给原碧我就是不高兴。”旨邑打横来讲,谢不周秀才遇土匪,不跟她的强盗逻辑正面冲突,只谈感情:“听起来,你对老夫似乎有几分在意?”旨邑白他一眼。他接着说:“你不高兴,老夫很高兴,小玉猪起了好作用,在这之前,老夫还真JB不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旨邑略有所悟,“你故意这么做,可恶。”谢不周摇头,“不全是,看情况。”旨邑:“什么意思?”谢不周:“除非你鼓励我。”“我凭什么鼓励你?”“凭兄弟感情。”“还装蒜,不早上过床了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以后会不会,那得看情况。”
谢不周说,原碧喜欢他,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只是他犹豫不决。在旨邑和迷人小脚之间,他愿意放弃迷人小脚,反之,原碧的小脚将成为他的新欢与慰藉。他甚至在史今的怀里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时史今正替他按摩头部,他闭目佯睡,满脸焦虑,似乎正被头痛所折磨。他想了想原碧的小脚与旨邑的脸蛋,一边估摸旨邑的脚是否和脸蛋一样小巧精致,一边进行完美组合,用原碧的脚配旨邑的身材与脸蛋。史今问他感觉力度如何,他说不错,脱口而出。史今又问吕霜的情况如何。他答腿已经完全好了,留有伤疤,已经联系好到北京工作,估计不久就会去报到。史今叫他到时候去送一下吕霜,帮她提提行李什么的。谢不周说到时再看,也不是非送不可。
谢不周有个重要情节没跟史今讲,他曾经两次请求和吕霜复婚,遭到吕霜的断然拒绝,她说她不喜欢他这么做,男人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承担责任和后果,她就算孤寡终身,也认了,破镜重圆,总会留有丑陋的裂缝,反照出来的事物,不会是想象的那样美好,甚至比真实更差,她和他的夫妻情缘,已经尽了,她会当他是朋友,不再记恨。吕霜还劝他娶史今,不要一错再错。她健康地去另一个城市的现实令谢不周羞愧难当,赎罪的途径被彻底堵死,他悄然神伤。他暗自敬佩吕霜,对他最好的人是她,对他最狠的人也是她。他一想到那个骑自行车顶着毒日头送汤送药,被他视为生命的女孩子,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可是他背叛了她,他们没有留下孩子,除了记忆,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他与她心心相印,融为一人的东西,他就被愧悔刺痛,吞下双倍的感冒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