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邑从不信任男人表露出来的矛盾心理,她认为真正的爱是义无反顾的。秦半两痛苦的神情无非是想表示,她的价值就是使他头痛。是原碧有意请她当伴娘,并非旨邑来拆他们的舞台。于是她不说话了,他的决定是他自己的,与她没有关系。
稻笫刚到长沙,给原碧做形象设计,见旨邑竟是原碧的伴娘,也是惊诧不已。她在婚纱店门口等旨邑,脑海里留着她惊鸿一瞥的侧影,在树底下接着哼唱:“我的枝头开满火花,请不要吹灭它。”
等见到旨邑,她已变魔术般,换了另一身装扮:乌发用翠绿玛瑙长簪在脑后绾成髻,利落美观,两边耳垂各粘一颗细小珍珠,身穿柳绿杭绢结对衿袄,中长阔袖,小花瑞锦图纹,白底缎绸长裙,上印翠绿落花流水花绫,翠底绣金凤高跟鞋,手提精致丝绸小包,仪态古典优雅。
旨邑与稻笫彼此相见,少不了一番叙旧。稻笫洁净清爽,北方女孩的气质格外明显。旨邑还记得车祸的事,笑问稻笫胳膊肘恢复后是否往外扭。稻第说她生就一副做小(妾)的样子,这般打扮更是招人心疼,惹人心花。稻笫无心之言,戳中旨邑痛处,不免有气,但也不与她计较。
原碧问秦半两的去向,稻笫抢答说:“我刚陪旨邑更换行头去了,表姐夫说要处理点急事,具体没说。”
原碧不见秦半两,已有疑团,见旨邑与稻笫如此相熟,更是纳闷。旨邑与原碧花开两朵,各怀心事。她帮她整整衣领,她替她扶扶钿钗,看上去两相友好,姐妹情深。
“当伴娘的感觉怎么样?”原碧仔细地整理白纱手套上的蕾丝花边,看上去旨邑的回答并不比蕾丝花边重要。
“比起新娘轻松多了,你似乎很疲惫。”旨邑针锋相对。
“穿婚纱不怕累,也不觉得累。”原碧扯扯裙摆。
旨邑撇嘴一笑,不想多言。这时候,她忽觉腰酸背痛,两腿发软,被巨大的虚弱感袭击,她感到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稻笫端给旨邑一杯热茶。旨邑有气无力,侧身趴在椅背上。稻笫问生病了么。旨邑摇头,只说太累,又问稻笫为何要对原碧撒谎。稻笫说胳膊肘没恢复好,往外扭了。旨邑说道:“看不出来,原碧有你这样可爱的表妹。”稻笫道:“表姐追秦半两,是费了周折与心机的。”旨邑得到休息,渐觉好转,问:“此话怎讲?”稻笫便简略概括原碧几进贵州山区的经过,又说原碧因此辞职,为爱情背水一战,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如愿以偿,对她很是激励。旨邑说:“小孩子都相信传说。”稻笫说:“道听途说,信以为真也不坏。你自由了?”旨邑知她所指,笑而不答,低头抠袖口的绣花,如果秦半两不和原碧结婚,她想她可以回答稻笫这个问题。
稻笫并不追问,说道:“你无精打采的样子,气质更加古典,很适合穿明朝的女性时装,比如戴遮眉勒,戴卧兔,披云肩,穿比甲,大袖圆领,梳什么挑尖顶髻,鹅胆心髻,着大红绣绿,也是大俗大雅。你当新娘时,可以考虑请我当你的形象设计师。”旨邑不无新奇地看一眼稻笫,“原来你还考女人之古,考服装之古。我吧,更愿意做唐代美女,丰腴富态,是做大(正房)的样子。”稻笫见旨邑自嘲,更有兴趣谈下去,“唐代仕女高髻、花冠、金步摇、披帛、薄纱衣,衣服花纹随身段转折变化,韵味婉转,只是有一段她们流行蛾翅眉,太诡异,我不喜欢。”旨邑说道:“是,感觉像飞蛾死了尸体掉了,还剩翅膀粘在额头上。”
稻笫大笑两声后说:“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旨邑正要说话,突觉难受,巨大的饥饿感在胃部爆炸,几秒钟内迅速扩大,霎时间五脏六腑全不存在,腹腔仿佛一间空房子,产生空荡荡的回音。她饿得发慌,立刻喊了出来,紧接着从椅子上跌下来,晕倒在地。
“我怎么了?”稻笫刚扶起旨邑,旨邑便醒了。
“你病了吧。稻笫,你带旨邑去医院看病,然后送她回家休息。”原碧吩咐。
稻笫刚扶旨邑上车,旨邑便接到水荆秋的电话,他的声音几近惊慌:“宝贝,你没事吧?”旨邑碍于身边坐着稻笫,诧异于水荆秋的心灵感应,试探道:“怎么了?”水荆秋说:“还记得那个骗子吗?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我有难了!我不怕什么难,最担心的是你,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旨邑一听如此玄妙,心里涌起不祥,“我刚刚突然死了,现在又活了,正去医院看病。”水荆秋万分焦灼,“宝贝,你怎么了?哪里疼?”旨邑说:“晕倒了,看完医生再给你电话。”
稻笫半拥着旨邑,感受到她的柔弱乏力以及本质上健康弹性的身体,她嗅着旨邑散发的气息,眼望前方问道:“以前常晕倒吗?”旨邑答:“从来不。”稻第说:“定是试衣服太累了。”旨邑有气无力,“死可能就是这样吧,两眼一黑,就完了。”
稻笫说已婚男人无法在身边照顾人,“我很会烧菜,炖汤,我妈教的,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旨邑一阵伤心,歪在稻笫的怀里。
稻笫揽着她,看着她的发髻与绿玛瑙簪子。
的士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减了一挡车速,不时偷看一眼。
“如果我死了,我想埋在某座山头,当火车经过时,火车里的人能看见我的坟头开满白色的野菊花。那是我的爱人为我种的。”
“好主意。我可以做到。”稻笫说道。
旨邑感到稻笫揽她的手在用力,带来奇怪的柔软与舒适,旨邑反而坐直了身体。
车很快到了人民医院。稻笫挂号缴费,将旨邑送进诊室,在走廊等候。
老中医面色和蔼,问旨邑哪里不舒服,旨邑说无故晕倒,浑身无力。老中医把脉一搭,闭眼静坐,忽睁眼问道:“姑娘结婚没有?”旨邑一愣,“没有。”老中医又问:“有男朋友没有?”旨邑想了想,答:“有。”老中医说:“你有喜了。”旨邑脱口而出:“不可能!”老中医道:“千真万确。去做妇科检查吧。”
稻笫见旨邑面色苍白,问诊断结果,旨邑答道:“没什么事,贫血,体弱,要我加强锻炼。你去原碧那边帮忙,我自己回家。”
见稻笫走远,旨邑回头去做妇检。等候结果时,内心打摆子似的忽冷忽热。她并非不信老中医的话,无非是想寻找推翻事实的机会。当她看到准确无误的科学检测结果时,并没增加她对于怀孕事实的震惊度。她反而显得平静,抚摸腹部,理性地下了一个结论:“这是我的孩子。”她不免热泪盈眶.感到曾经幻想和水荆秋有个孩子的热忱并未消褪,如今一经激活,竟夹裹巨大的幸福之流冲将过来,她几乎跌倒。
昨晚,她曾梦见树上结了两颗鲜红的樱桃,一颗熟了,落下来,一颗仍留在树上,现在想来,原是神奇的胎梦。让她感到荒诞的是,当她挣脱水荆秋,寻找秦半两与自由的爱情时,孩子像大海将她和他划隔,将她抛向水荆秋的沙滩,在秦半两的世界里,她已是一条无能为力的鱼,她必须改变航向,重新回到水荆秋的水域中来。事实上,在她确诊已经怀孕时,秦半两在她的心底已悄然褪色。她重视这弥足珍贵的一次受孕。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失去怀孕的能力,所以当医生说她怀孕了,她脱口而出说“不可能”,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过去对于子宫的破坏,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与伤害,而今却能在安全期怀孕,她称为奇迹。她一并想起许多,比如曾在南海观音前烧香许愿;曾多次向自己佩戴的玉观音祈祷;曾对茫茫苍穹哀求,虔诚地恳请赐她与水荆秋共同的孩子,只是在对水荆秋怨恨以及爱渐平淡的过程中,她全部遗忘。
那是她第一次烧香拜佛,紧张又羞涩。她许下关于孩子的愿。香灰掉在手背上,烫起了泡。她磕头时还在猜想菩萨的意思。金身莲花座,光芒四射,慈善大爱的面容让众生下跪诚拜信服。她在庙里买了一串佛珠。去阳朔与水荆秋会面后,佛珠不知何去何从。她不知道这暗示什么。无论如何,她愿意把孩子看成菩萨所赐,上帝所予,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孩子的命运。
水荆秋很晚才打来电话。他携妻带子在郊区度周末,极为不便,对她无时不惦念,无刻不担忧。旨邑相信他身在曹营心在汉,身在汉营心念曹,分身乏术,两难舍,一个旨邑心怀感恩,另一个旨邑暗自讥讽。这个长了翅膀的男人,在全世界飞行,最终仍被日常俗世粘连,他必定没有料到,会有东西将他拉到日常之下,就像疯狂的年代,人们不相信自己崇拜的伟人也会拉屎。
旨邑横卧沙发,手抚腹部,知道它是水荆秋的难题,他如何来解,她没有把握。他绝不可能马上做出回应。也许他们需要漫长的斗争。她甚至预料他会毁她求全。她的思想左冲右突,全无对策,反而从容笃定,持孕妇的仪态与语调跟水荆秋说话,显得慢悠、负重,生死两茫茫。
“没事吧?”水荆秋问。
旨邑平静地回答:“有事。”
“怎么了?”
“有喜了。”
旨邑说完,紧张等待水荆秋的反应。水荆秋“啊”了一声,仿佛掉进了深渊,沉寂片刻,说,不可能吧。旨邑问他什么意思。水荆秋说不是安全期么。旨邑现在不想讨论安全期是否安全,这犹如果实面前谈论花朵,无关痛痒。她始终把握住问题的关键:她的确“有喜”了。这非她的意愿。既是喜,理当高兴才对,怎么如此不堪负重。水荆秋重叹一声,说道:“是我作孽,报应来了。”
水荆秋的态度不是旨邑期望的,却是她预料的,但没想到他这样语气这么直接,听不出一丝温婉,她心里杂味纷呈,枝枯叶落,“什么报应?我们有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水荆秋只是沉默,仿佛连在电话线里的他只是万籁俱寂的漆黑,没有星星,有风声,没有时间。漆黑很快漫延到旨邑这头,她沉浸在压抑的黑色里,等待一颗星,或者一线光明。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受难的是她。她慢慢意识到,无论如何,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如拉开厚密的窗帘,水荆秋开口了。他问她对此事的想法。旨邑回答她想生下来,她喜欢孩子,更何况是和他的孩子,她梦想的孩子。她说得近乎抽泣,水荆秋回答他知道,他都懂,如果不是现实处境,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非常,但眼下真是毫无退路:“宝贝,你要生下孩子,叫我如何做人。我无法对你和孩子负责,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更不能抛妻弃子,你这等于取我的命。”旨邑刻薄道:“什么情况下可以抛妻弃子?我不会去要求你怎么做。”水荆秋急得团团转,声音也似在来回踱步:“呃……呃,你这孩子,尽逼迫我,你该为你自己着想,这也是毁你自己呀!听我说宝贝,你才三十岁,还有很多机会。我的生活已经很糟糕了……呃……叫我怎么说呀!”
水荆秋似有难言之隐,然而旨邑太自我专注,完全失去了先前那种对信息的敏感捕捉与判断,她甚至认为水荆秋说任何话都只是为了叫她拿掉孩子。她言之凿凿,说如果做掉孩子,将无法怀孕,这也是医生的警告。水荆秋“呃”声不断,仿佛出了生理毛病,他似乎整个身体淹没水中,只剩脑袋浮在水面。他嗡声嗡气,说现今科学发达,生活水平不错,一定能调理好,对身体及将来生育不会有什么影响。许是穷极无措,他愚蠢例举梅卡玛做过两次人流以后,再怀孕生子的事实,惹得旨邑更为不快,说道:“现在拿我和梅卡玛比,你的梅卡玛是女人的标准吗?我不需要榜样,我不需要和她取得一致。”
与水荆秋通话前,旨邑并没有完全想清楚,是否把孩子生下来,倒是谈话的过程帮她理出了思路,好似一条水流,顺着水渠流到某个地方,在那里拾到了现成的答案。
她煮了鸡蛋面条,吃后躺下了,不敢乱动,害怕流产。一只飞虫停在白色天花板中间。银色吊灯上落了灰尘。屋子里空空荡荡。处境的狼狈使她脆弱无比。在这一瞬间,她原谅了许多的人和事,也改变了过去对原碧的看法,原碧的生活与爱情,原是比她真实幸福的,她从内心深处希望秦半两守在原碧身边,并以自己试图找回秦半两为耻。她不配拥有秦半两的爱,与他过去的种种,动情的、喜悦的、美好的、爱恋的,皆因腹中的小生命变得遥远渺小,隐约含痛。她在内心已经脱去大红绣绿,大俗大雅的时装,给自己披上了丧衣。脱去鲜艳的外壳,慢慢蜕变为一个慈祥的母亲,近在上午时为爱情而躁动的女人心,如今气息奄奄,属于母亲的强大脉搏正在起伏。仿佛一场巫术的道具,这个蜕变过程,需要一场眼泪,一片回忆,一次反省,一些设想,还有只有自己熟悉的阵痛——她感到秦半两早已深入肌体,剥离他,她将体无完肤。秦半两牵了她的手,是她放开了他。她讨厌后悔,竟也渴望从头再来,勇敢而无情地抛弃水荆秋,永不对已婚男人心存愧疚。她软弱无力,独自躺在结局里,再次认清自己与水荆秋之间的爱,她的忠贞,他的体贴,全是伪造。如果她知道一切将变成灾难,她现在便有充足的理由认定:精子有罪孽,胎儿有善恶。感情是胎儿手中的玩偶,胎儿并不是爱情的试金石。
阿喀琉斯深谙主人心情,郁郁地趴在她的对面,看她抱着沙发垫哭出声来,便伸过头舔她的脸。她脸色疲惫,发髻散乱,珍珠耳环掉到地上,哭得十分投入,完全不理会阿喀琉斯的友谊,阿喀琉斯百无聊赖,趴在她的鞋子上东张西望,仿佛在寻办法逗她开心。
夜里九点多,稻笫来电,问旨邑身体如何,饭否,如若方便,她想前来拜访探望。旨邑欲知原碧后来的事情,便答没有问题,要稻笫顺便带点口味虾来,她想宵夜。阿喀琉斯见主人起来,摆尾欢喜。旨邑略作梳洗,只见镜中女人,与上午之时判若两人,眼神里青春明亮跳跃激情的光消失了,代之以平和慈祥宽厚,并且不在乎见稻笫时是否漂亮,只随便换了宽松棉质长裤,还担心裤腰过紧。
稻笫着实为她的简朴着装诧异,同时高兴她在她面前如此随意,证明她们的感情已趋自然与和谐。她不光买了口味虾,还带了啤酒,以及喝酒聊天的花生米、小鱼干、凉拌菜。她身体健康灵活,行为举止得体,让旨邑想到肚子的胎儿,或许会长成稻笫这样的孩子。
旨邑想起秦半两。她心有些乱,起身洗净双手,坐回来,随意问起婚纱店里的事。稻笫说秦半两一直没有回来,表姐找了一下午都不见人,后来打通他的电话,他竟然说,要重新考虑结婚的事情。
旨邑的心往上一跃,瞬间掉落更低处,在一个听不到回响的深渊,震颤。
“我猜想他另有所爱。那被爱的人有福了。”稻第假扮上帝的声音。
对旨邑而言,在水荆秋之前的男人,如蜻蜓点水,她的心灵如管乐器,依次吹出各种不同的音调,吹气一停,响声就停顿了,全无留恋,从不回头;到水荆秋以及秦半两,她的心灵变成一具弦乐器,弹过之后,弦的震动仍然保留某种声音,直到那个声音不知不觉,逐渐消逝。
旨邑不懂上帝的心思,他想方设法破坏她和秦半两。首先设置了水荆秋,继而让原碧成为障碍,当他预知这个障碍将被粉碎,便使用更为凶狠的一招,派一个胎儿进驻腹中,从根本上瓦解她的梦想,不许她自由,不给她选择。上帝的仁慈都给了谁。然而,孩子又是她愿望的实现,是无数次虔诚祷告的结果。
一切迫在眉睫,她仍对原碧心生同情。一面觉得秦半两对原碧不负责任,如果他真的就此放弃原碧,那么,在爱情面前,他既草率,又伟大,而她此时却无法与他一起承担与分享。她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女人。
旨邑再次与水荆秋沟通。水荆秋认为一旦旨邑生下孩子,他的前半生毁了,所有的关系乱了,家庭没了,年近半百从零开始,不堪重负。旨邑觉得他说得有理,但有理也不能压倒她的命运,正如某些深奥的推理可以使论敌哑口无言,却不能使人信服。他说她的牺牲将是伟大的,要她相信,他若离了婚跟她,同样会离婚再娶别人。她说她不要什么伟大,只想做一个能生儿育女的普通女人。他请她不要生下来,他会对她永远感恩,因为她崇高的付出。她叫他不要将她捧上神坛,她只想要孩子。
他们像商人谈生意那样,彼此执著于自己的利益,并试图说服对方,谁也不想因为伟大而崇高的牺牲毁掉终身。她觉得他给她戴高帽,灌迷魂汤的做法十分可笑,他以为她仍是恋爱中的女人,哄哄就解决了问题。她已不是那个曾经爱他而柔弱的女人,她体内的另一个生命赋予她坚强与理智,她觉得她的言行,都是与腹中孩子商量的结果。她并非势单力薄。
接下来他苦苦哀求她(他的后悔一定比“不近女色”之类的警告更多),从他知道她怀孕起,他说话就呃声不断:“呃……叫我怎么跟你说呢?我是爱你呀,可我在爱你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呃……我多么希望从来不曾遇见你。我是什么东西呀,我在谁面前都不是人了……呃……我的宝,我多么不愿伤害你……呃。”
她哭了,感到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一滴冷,一滴暖,一串冷暖。她呜呜哭出声来,仅存的那丝爱将她勒痛了。他的感情多么真实,她的心都化了。她想到他的温存体贴,顺境中的爱那么甜蜜,如今遇到坎,他的所有甜言蜜语都只是为了脱身。他听到她哭,她的哭扎进他的心窝,他把疼痛说与她,说他会用一辈子来弥补她,疼她。她虽如水草一般摇摆(摇摆的是感性,她时时为他的处境着想,对他的描述深以为然),根底却无法动摇(正如孩子在子宫盘踞)。他感到她远比他想象的执着,便小心提醒她,她曾说过决不为难他。她哑然失笑,惊诧他此时提起这话,竟然不以为耻,便回答道:“你知道我受过委屈,家庭冷漠,没人疼爱,你说过呵护我,决不伤害我。”
他呃了一声,仿佛一个破裂的水泡,语气陡地硬了起来:
“我真的不再要什么孩子了。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无法跟你说我现在的情况。为了你想要孩子这个念头,我就必须听你的,听你的错误,谁来听我的?你一点余地都不给我,逼得我没有退路。”
“不是念头,而是,孩子已经存在,我没有权利杀死他,你也没有。”旨邑十分冷静。
“那只是胎儿。求求你做掉吧,否则我们都会很难堪。有些事,我以后会告诉你。”水荆秋语气软下来。
“不能,做掉他我便一无所有。他是生命,与我相依为命,我已经爱他了。”旨邑滴水不进。
“本以为我们能相互提升,与众不同,却始终不能逃脱一般男女的下场,眼睁睁看美好的故事变成悲剧。我……呃……对不起你。”
“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我的肉体,我的灵魂,都将严重受损。你所谓的灾难只是你的声誉。你说过,人最大的卑鄙就是贪恋声誉。”旨邑继续武装自己。
“那骗子说我将栽在没害人之心和没防人之心上。其实那天我带了安全套。”
“什么意思?难道我在害你吗?我拿自己的生命与幸福来害你吗?教授,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谁是受害者?去他妈的骗子,他说什么我不管,可是你,教授,你的良心哪里去了?”旨邑怒不可遏,水荆秋的混账话令她浑身颤栗。
“宝贝,求求你把孩子做掉吧。否则,我将得不到我的孩子,得不到父母的谅解,我……呃……真的只有下地狱。良心在撕咬我,我……呃,难啊。”
“你真认为你的精子价值超出常人?需要我不择手段不惜一切来怀上你的孩子?我告诉你,现在,我恨你的种。”旨邑被他那句“害人”的话几欲气绝过去,脑子里嗡嗡回响,耳朵里听不见别的声音。
水荆秋为自己的话道歉,表示并非旨邑所理解的意思。然而,他们已经无法继续谈下去了。
旨邑放声恸哭,说哪怕那次死于高原车祸,也比遇上水荆秋要幸运得多。
这一次电话令旨邑疲惫不堪。胎儿在吸收她体内的营养,获取能量,消耗她的体能。水荆秋在摧毁她的精神。这对父子(女)在要她的命。这以后,旨邑内心滋长对水荆秋的厌恶,怨恨填满胸腔。她知道,如果重新全盘考虑,再做决定,必定是另一种残忍与不堪。更需重新评估的是水荆秋,他到底是块什么玉?是有瑕疵的美玉,还是仿真的赝品,或是地道的次货?去哪里寻来行家掐尖?鉴定一个复杂深奥的人是好是坏,有什么参照与标准?人既不是天使,又不是禽兽,在他努力成为天使的时候,也有可能表现为禽兽。她想,水荆秋最好是个禽兽,她犯不着为禽兽的言行痛哭流涕,更犯不着为禽兽下的种搭上一辈子。
她在心里骂他,恨他,慢慢冷静了,一筹莫展。
秦半两的电话打进来,她几乎无力接听(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说他在“德玉阁”门口,可是门上一把锁,他要和她见面。
她眼泪一涌。他唤醒了她,她忽然感觉,其实幸福近在咫尺。
“野菊花呀野菊花,哪儿才是你的家,随波逐流轻摇曳,我的家在天之涯。野菊花呀野菊花,哪儿才是你的家,山高云深不知处,只有梦里去寻它。”她听到远处传来歌声。
她对秦半两说道,她在山西。
一夜美好月色,清晨却是阴霾愁苦,一副要下雨的神情。她吃了蔬菜,鸡蛋,牛奶,比往常分量有加。她打算去医院。听那冰冷器械悦耳地碰撞,把命交给神情举止不无蔑视的医生护士。那享受欢快的器官,有难了;邓承受痛苦的器官,有福了;那长着器官的人,便成了欢快与苦难的器官。没有好树结坏果子,没有坏树结好果子,真心相爱就会美好,假意恩情必遭败坏,而事实并非如此。真正有福的,是那无情的人。看那地上的动物,蚂蚁渺小无力,懂得在夏天预备粮食;沙番软弱,却能在磐石中造房;蝗虫没有君王,也知道分队而出。它们都是聪明的动物,惟独女人,愚不可及,只能依靠那终结的手术台,以自相残杀的血腥宣泄报复与仇恨。
她很快对水荆秋给予了谅解,变得十分宽厚。她想,此事并非孰对孰错,她必须承担自己的行为后果。她完全理解他的难处。在关键时候,他与阿喀琉斯一样有忠实的本性,尽忠于自己的家庭,这使他的优点更加突出,即便是他朝她狂吠,也足不咬人的和善,更何况他边吠边摇尾巴,显示友好协商的良好态度。作为梅卡玛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在这件事上,他理当博得赞美,得到一块骨头的赏赐,或者一条新的狗链,一次郊游。只可惜梅卡玛全不知情,不知道丈夫如此良好的品性,为了妻儿,他可以跳墙,可以把人咬死。
旨邑相信,强盗的一家相亲相爱,气氛和睦宁静;刽子手的刀刃总是朝外,床上不会有血腥,他们也有假日,也有温情,看上去比普通人家更加美满,更富人性。
积极妥协。她认了。看在情深意重的过往,她认了。《圣经》上说,好嗜酒的,必致贫穷;好睡觉的,必穿破烂衣服。酒虽咽下舒畅,终究是咬人如毒蛇。她呢,必是那好奸淫的,她接受惩罚。她怀着对自己的仇恨。踏上去医院的路途。
街道两边的树叶正在变黄,路上行人没什么两样。看那些愉快穿梭的女人,想她们随身携带的子宫,她忽觉十分惬意:她们也将(或已经)遭遇流产、失恋、遗弃,痛苦,洒了眼泪,得了无助,而那些树木,正在老去,被虫蛀空内心,变成一堆烧火的废柴。
她面对妇产科的教授。“教授”称谓令她不适。也可疑。“教授”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东西,老年斑长满一脸,嘴唇涂得鲜红,傲坐台前,矜持而又自信,努力让人相信她可能还长着弹性十足毫无创伤的年轻子宫。
当教授听旨邑说先前有过堕胎经历,而此次又要重蹈覆辙,不免惊叫起来,说旨邑还是大学本科生,又不是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怎么能这样无知与草率。旨邑承认教授批评得正确,她原本希望教授骂她一个狗血喷头,她再哭着请求教授的原谅,抱歉给教授添了麻烦。可是教授闭了嘴,摇摇头,仿佛暗中领悟旨邑的期盼而予以拒绝。旨邑便小心翼翼陈词,是在安全期出了事。教授将笔一掷,几近愤怒地说道,谁跟你说有安全期?你们这些年轻人,全拿身体不当回事。旨邑说书上写有安全期,并像个村妇般羞得满脸通红。她真想告诉教授,她虽已受孕,但当时并没有快活,罪可轻罚,教授也不能断言她不拿身体当回事。教授仿佛觉得旨邑无药可救,即便旨邑问些妇科常识,她也不予理会,叫她先做B超检查.确诊没有其他问题,才能手术。
旨邑躺上B超床,交出小腹,由英文歌“whenthemanlovesthewomen”想到“当精子遇上卵子”。有两件东西把全部的人性教给了人:即本能与经验。本能是对幸福的渴望,经验是对人类经验与堕落的知识。她感到此刻她是堕落的,一个未婚女人子宫里隐藏的与已婚男人的爱情故事,凝结成小小胚胎,它注定是一种耻辱与不幸,苦难与罪孽。因为堕胎,她获得了关于堕落的知识(包括教授的无安全期之说),而她不灭的对幸福渴望的本能,反而更加决绝。她知道精神之痛将远甚于肉体。她想有孩子,上帝不允许,上帝自有他的道理。
护士问孩子要不要留下。旨邑说不留。护士说道,有两个。旨邑问两个什么。护士说双胞胎。旨邑弹起来,两眼直瞪前方,呆了。瞬间,有股巨大的幸福冲向她,人欢喜了,活乏了,猛地捂面哑哭。她兴奋了,骄傲了,噙着眼泪满脸笑容。她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忘了水荆秋的态度,在医院僻静处给水荆秋电话,告诉他这件天大的喜事:双胞胎,两个孩子。上帝。菩萨。骗子。两颗樱桃梦。都与这两个孩子有关。水荆秋听了,竟也发出惊喜之声。她又哭了。她不断地说是两个,两个孩子,她原本不想为难他,来医院打算做手术,但是B超后发现,是两个孩子。他们在一起,在她的身体里,怪不得她总是那么饥饿,那么疲惫,原来是两个,两个孩子。她不能做手术,她原本就舍不得,现在是两个孩子,她根本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命。做掉两个孩子,几乎是大屠杀。她爱他们。她听见他们的呼唤。她是母亲,要保护他们。她说着渐渐清醒,知道自己面临的困境,几乎要顺着墙根跪下去。水荆秋动了情,竟说了几句缓和的话,不再决绝。她看到曙光,暗自发誓,她的命和两个孩子连在一起。
旨邑将B超结果递给教授时,手在颤抖。教授发现是两个孩子,不免在B超单上多花了几秒钟,态度变得极温和,说都很正常,想清楚,做掉了就没了。旨邑连忙说不做了,她要孩子。旨邑的话得到教授的表扬,心情激动,对未来跃跃欲试,回家仔细看B超图中的孩子,两个神奇的小黑点,沉默不语,对生命的秘密守口如瓶,她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慢慢告诉她。
仿佛早料到结局,上帝在旨邑身上加重了筹码,获得力量的弱者认为势均力敌,力可匹敌,她和孩子的三条人命,与水荆秋一家数量相仿,决非不战而败的悲惨。理想的趋势是,不出一兵一卒,以静制动,以守为攻,以尊贵血性傲视烽火——旨邑不屑于哭闹相逼,也不宜于催之过急,她只需等待。然而,孩子等待不起,每天都在长大,他们也逃生似的,视最佳手术期限为生命危险期,在腹中心惊胆颤,时刻显示自己的存在,将旨邑闹得疲惫困乏,胸闷呕吐。她对育婴一无所知,紧张惶恐,买了多本这方面内容的书,浅水涉足,才发现自己的无知与世事的复杂,再深入学习,对那些养育孩子的父母,不觉肃然起敬。她摸着小腹,警告自己,这是她最后的孩子,她千疮百孑L的子宫,将不可能再着床与孕育。温暖的小腹,仿如孩子的肉身,她手贴着它,将爱与情传递给他们,他们因此微笑,因此歌唱。
婴幼儿店里的服务员像童话人物,牵引旨邑走进神奇的世界,不觉目眩神迷。在此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在婚姻与外遇的生活里,还生长这种五颜六色的童话之花。她第一次认识到,已婚男人们在紧张的偷香窃玉之余,要换尿片、洗奶瓶、贴拼图、讲故事,煞费苦心。那孩子的母亲目睹此情此景,一壁厢幸福,一壁厢满足,无怨无悔,甚是可敬。旨邑抚摸婴儿鞋,有些心不在焉,想到不少已婚男人在家是父亲,出门为嫖客,总是有她这样的女人,配合他们搞点爱情,来一点肝肠寸断的婉约与石破天惊的豪放,罪归谁人,难有论断。她有一丝不快,一丝悲伤。
婴儿鞋太可爱,她忍不住想买两双。服务员问她,孩子几个月了。鞋子是一种幸福的假象。水荆秋没有答复,没有消息。期待被拉长,被充满,被飞舞的乱虫咬得斑驳不堪。痒。痛。尖锐。潮湿的空气。泥泞。累。翻过一座山,需要呼吸。信念。爱。她听出服务员的怀疑,或许她不像有家庭生活的女人,且注定没有。她把每个人的话视作卦,当作卜算。她用《圣经》卜卦,寻找上帝的预言。合上书,随意翻开,竟是“论嫁娶的事”:
我对着没有嫁娶的和寡妇说.若他们常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怒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至于那已经嫁娶的,我吩咐他们,其实不是我吩咐,乃是主吩咐说:“妻子不可离开丈夫,若是离开了,不可再嫁,或是仍同丈夫和好。丈夫也不可离弃妻子。”我对其余的人说,不是主说,倘若某弟兄有不信的妻子,妻子也情愿和他同住,他就不要离弃妻子。妻子有不信的丈夫,丈夫也情愿和她同住,她就不要离弃丈夫。因为.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圣洁。不然.你们的儿女就不洁净,但如今他们是圣洁的了。倘若那不信的人要离去.就由他离去吧!无论是弟兄,是姐妹,遇着这样的事都不必拘束。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你这做妻子的,怎么知道不能救你的丈夫呢?你这做丈夫的,怎么知道不能救你的妻子呢?
有人对这种占卜方法深信不疑,对于旨邑来说,无所谓信与不信,只求卜到好卦聊以自慰。然这“论嫁娶的事”与现实惊人的巧合,使旨邑对这段文字不得不仔细研究。结论是,上帝暗示,和睦为主,水荆秋与梅卡玛并不会因为哪一方“不信”而遗弃对方,他们必须因着双方成为圣洁,不然,他们的儿子就不洁净。如若灵验,那么,结局是旨邑必将遭水荆秋的遗弃。
此卜令旨邑大为不快。在她合书郁郁寡欢之时,水荆秋来电,他的意思竟与旨邑占卜的结果一致,他不能接受别的孩子降生,他真的被难住了。他说他这辈子积善积德,年年烧香拜佛,自视为虔诚信徒,可是佛祖爷仍给他出这样的难题,他一夜痛苦煎熬,头发白了一半,两眼昏花不清了。
“呃……我真的被这两个孩子困住了……你真行。”他嗓音低小嘶哑,“让我怎么对你说?我怎么能要求你……呃。”
她感到他老态龙钟,颤颤巍巍。她看见,那漆黑的夜空升起星微的希望,她几乎为此快乐了。
两小时后,水荆秋又打来电话,掐灭了那星点亮光,“我管不了你,你要生就生吧。我无力抗拒你的需要,也无力抗拒孩子。你有你的道理,但是我能够看到将来的一系列后果,涉及家庭法律金钱和你我的声誉。”他又一次提到声誉那件华丽的狗皮。
旨邑陡觉体内血液倒流,浑身冰冷,滴泪未落。她缓了一会,说道:“我只问你,你一心向善,如今要对我和两个孩子下手,血洗事实,你是否已经烧香拜佛许愿求菩萨庇护和原谅?”
“别攻击我的信仰。别逼我。”水荆秋仿佛已经身体前倾低伏,伺机攻击。
“你先是说我害你,现在又说我逼你,莫非你需要公众的同情,赢得道德的审判,证明你上当受骗无辜?难道是你正怀着被父亲抛弃的一双孩子,承受他们的父亲喊着‘杀死他们’的残酷无情与悲痛?教授,你似乎晕了头,完全颠倒了角色。”
“求求你旨邑,你和别人不一样。就算是你救我的命。你是伟大的女人。我真的急疯了。我不能失去我现在的儿子。”水荆秋说。
“你到底爱过我吗?”旨邑摸着腹中的两个孩子。水荆秋始终只想到他活在世上的儿子。她恨不得胎儿立刻长大,双双站在水荆秋的面前。
“当然,过去爱你,现在依然爱你。”
“那你理当爱我们的孩子。两个孩子。”
“我真的不能要别的孩子。也不想要别的孩子。”
“你说你的孩子诞生于意外。那么多的孩子诞生于一场意外。我们的孩子也能。”
“旨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没脸面对你,更没脸面对家人。”
“我感觉这是观音菩萨赐给我的孩子,我在她的面前许过愿,求她赐我和我爱的人一个孩子。”旨邑哭了。
水荆秋又静默成一片漆黑。
旨邑接着说:“你过来亲手把我们弄死吧。如果你不怕两手血腥,不怕遭天谴。”“呃……我该死。”水荆秋低声。“如果你能在这血淋淋的毁灭之上建立你以后的幸福与声誉,我相信,就算你看不到鲜血,也能闻到血腥,倘若你闻不到血腥,一定能常常听到孩子们的哀鸣。至于我,之后失去生育能力,便是报应之一。”
旨邑感到虚弱。她的情绪惊动了腹中的孩子,小腹微疼,他们在哭。她终止了与水荆秋的谈话。很快发现身体异常,丁点血迹将她惊出一身冷汗。她立刻赶到医院,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住院保胎,卧床休息。
谢不周正将前妻吕霜送到机场。那时候,吕霜只是猜测谢不周或许会有情感际遇,没想到他竟让鸠占鹊巢,彻底背叛。吕霜性格刚毅,纵使谢不周苦苦哀求她的原谅,她虽爱他,仍觉得婚姻和感情受到玷污,非离婚不可。史今那边也哭哭啼啼地使劲,谢不周被迫离婚。离婚并没使吕霜解脱,独自在长沙郁郁寡欢。吕霜的家人和朋友一致认为她离婚之举过于轻率,应该给谢不周改过的机会。而吕霜听从内心的指示:非如此不可。《圣经》早就写过以和睦为主,不要离开不信之人。看来,不信之人有福了。吕霜离婚后的一系列遭遇,证实抛弃不信之人有难,包括车祸、疾病、孤独与后悔,她只是从一个深渊掉入另一个深渊。即便谢不周仍是照顾有加,她也无法开始新的生活,最终选择离开长沙,去北京摆脱纠缠的阴影。
飞机被云层吞没。谁舞秋风,让凋零的无可挽回,开花的不能结果,使忏悔的得不到宽恕。
谢不周在车里闭目凝眉,因为秋意愁煞,惟愿吕霜在北京有花开的春天。临行前,他又给了她账户打人三十万。亲爱的人民币。亲爱的前妻。谢不周恨不得倾其所有,买回他与吕霜的婚姻。他将车发动,歌声随起:“在我的冬天你不要一言不发,不要折断那棵树枝它还在风中发芽;在我的冬天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的枝头开满火花请不要吹灭它。”车里的流行音乐唱片本属史今所喜欢,此时此刻,这首火热的流行歌曲让谢不周为之动容。手机铃响的瞬间,他竟以为是吕霜。
“兄弟,你是否闲着,我有事跟你谈。”旨邑奄奄一息的声音使谢不周一阵紧张,他说:“出什么事了,别唬人,老夫现在很脆弱。”旨邑说道:“出了大事,我现在人民医院住院,不能说太多话,可能会死掉。”谢不周听出她带着哭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严肃地说:“你少胡思乱想,我马上过来。”他关了音乐,脚踩油门,急速往医院赶。
谢不周不喜欢医院。他总会想到第一个当医生的妻子,及那段不快的婚姻。消毒水散发死亡的气味。走廊上的垃圾桶总有带血的东西。缠着绷带的病号面色不堪。贫民的汗水与药味混合成刺鼻的怪味。这一次,谢不周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为旨邑的情况焦灼万分,注意力的转移使部分功能暂时废止。
他很快找到旨邑的病房,焦躁满面地进来,一眼看见旨邑躺在昏暗中。他说怎么不开灯。她说适应死亡的光线。他生气了,正言厉色地制止她开这样的玩笑。旨邑第一次见他这样严肃,仿佛是她的监护人。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不敢问她的病情。她凄然一笑,试图回到和他之间的那种轻松愉快,结果却哭了(他的神情激起她的依赖与委屈感),待哭泣稍弱,才说道:“医生说,这次如果流产,将永远没有孩子了。”旨邑终于把这件事说出来,给自己开了一扇窗,感到一阵轻松和短暂的呼吸顺畅。她想过很多次,她无法独自扛起这沉重的秘密,甚至无法单独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告诉母亲,徒增母亲的痛苦与担忧;说与原碧她只会幸灾乐祸,让秦半两知道便是自取其辱,是对她和秦半两的亵渎,无疑会使他遭受强烈打击,她已经毁了他的婚礼,不能破坏他的爱情。
谢不周立刻明白旨邑的意思,他在她床边坐下来,“的确是个大问题。”旨邑说:“不是我要难为他,我本来打算做手术,可是……”谢不周点点头,“可是你想要孩子,而这又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可是……”旨邑哽住了,抓住谢不周的手臂艰难地说:“可是……是双胞胎,两个孩子……”谢不周眉头一皱,身体矮了几分。他原本很有信心帮她理清思路,分析现状,认识未来,一听说是两个孩子,蓦地更为吃惊,无言以对。他只是默默扶她躺好,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示意她别动,他很理解。
“别着急,会有办法的。多少天了?”谢不周问。“三十八天。胸闷难受。恨不得死。”精神上的伤痛夸大了旨邑的妊娠反应,“为什么我是这种下场,我真的不值得别人做出任何牺牲吗?”谢不周说道:“旨邑,难道你不觉得,你经历的,也是很多女人经历的吗?”旨邑气恼,“你说点善良的,别这样麻木无情。”谢不周依然严肃,“同情与宽慰只会让人更软弱,倒下了起不来。更何况你这种人根本不需这些,只有仇恨和挫折才能让你振作。”
旨邑得到安慰似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对她有这样的了解,更不知他从哪里得知),勉强笑了,“……我问你,如果你是那个已婚的男人,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谢不周答道:“我伤害过女人。我在第一次婚姻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同的是,我不爱那姑娘。有时候,男人的痛苦程度,并不亚于女人。”
太阳突然出来了。一缕淡黄色的阳光破窗而入,照着旨邑的床和被单,与惨白混合,像则寓言使人警觉。饱受折磨的夜晚留在她的脸上。谢不周不过在替水荆秋说话,水荆秋所经历的,正是所有男人经历的(包括谢不周)。
谢不周望着旨邑,目光并不清澈。旨邑问道:“你有近视?”谢不周点头称是。旨邑不免惊诧,认识谢不周多年,居然才知道他有近视,陡觉羞愧。
谢不周从进病房起,完全变了。他神情严肃冷峻,暗藏焦灼,嘴里不吐脏字,不再言必称“老夫”,如军人般严谨、刚毅,仿佛天生如此,原本如此。有他在侧,旨邑稍觉踏实,以前乱飞的鸽子纷纷落到广场上,啄食人们撒下的玉米粒,尔后信步闲庭,眼神温和。她不愿在谢不周面前攻击男人,即便发表了以上言论,在她内心深处,也已将谢不周与他们划分开来。
“我不想去同情他,我也不要强大,我只想要孩子。”旨邑觉得谢不周是她的什么人,“不周,我要告诉你他是谁。如果有一天,孩子活着,我死了,你帮我把孩子交给他。他叫水荆秋,很不幸,他是你所蔑视的知识分子,努力打捞国际声誉的历史学者。你说,接到我的死讯和孩子时,他会不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