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王素敏见小捷“负伤”,免不了唠叨,没当着钱峰面,只对小捷说:“好好的人出去,回来弄个缺胳膊断腿。”小捷说哪那么夸张,滑雪受点伤,正常。素敏问到徐正妈的情况。小捷说,听钱峰说已经脱离危险,但就是脖子上显,得做后续美容。
“我还得去看你姐的老公公几天。”素敏向小女儿诉苦。小捷问怎么回事。素敏一五一十说了。
小捷道:“找个人还不简单。”
素敏道:“老头子脾气古怪,谁都不容。”
素敏来顶替,小敏转达,陈卓千恩万谢。既然是一对,少不了相互帮衬,小敏让他别客气。陈卓化疗结束,便立刻跟李萍联系,说找到了人,让佳佳缓缓劲。
“中介找的?”
“不是。”陈卓说,“中介还在找。”
李萍问:“那找的谁?”
“就是个看护,白天看着。等我回去,晚上我看就行,佳佳不用天天过来。”
李萍嘴上支应着,心里却不痛快。
李兰太不给她面子,这么好一劝都不肯留下。当晚,李萍又做了最后的努力。李兰还是坚持要走。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硬留留不住。不过李兰留了话,说等山上的事安排好,不排除再回来。
李萍跟佳佳抱怨:“听听,人现在就是尊大佛,想来来想走走,想怎么怎么。”
佳佳劝:“可能真有事。熬过这段再看。”
确定要走的消息,李兰留在“上班”最后一天才告诉天福。陈天福长叹:“你走了,我也活不长。”
李兰笑道:“大哥,别这么说,小中风能康复,只要饮食注意,多锻炼,照样长命百岁。”
天福单臂摊手:“你看看这家。能注意饮食吗?一个家没有女人,不成!”
李兰道:“我看先生女人缘挺好。”
天福歪着嘴骂:“他就是个花花肠子。”
李兰说:“两个老婆,都离了,还都对他好。少见。”
天福继续骂:“怎么好?伺候他一天三顿?还是帮他照顾老爹孩子?都是假的。夫妻不夫妻,情人不情人。鬼混!”
李兰劝:“等先生病好了,扶正一个,怎么都好。”
天福叹:“我还能活到那天?”
“心放宽。”李兰说。
“真要回去?”
“山不能不管。”
“管了之后呢?不来了?”
“看情况。”
“给你加钱。”
“不是钱的事,”李兰微笑着,“总不是自己家。我在这,是底下的,天天这么做,没个头。这些年在外头好歹挣了点,该回去了。包个山,种点茶叶,混混日子。”
“我要不是这样,也跟你回去。”
“大哥开玩笑。”
“我说真的。”天福肯定地,“老不远游。我要不来北京,还不会弄一身病。”
“你有儿子,比我强。”
“怎么不找一个?”
“心强命不强。找过,死了。没再找。”
“妹子也是苦命人。”天福泪眼啪嗒,“跟我一样。”
聊到这,李兰不再多说,各方面事宜又跟天福交代一遍,包括药在哪,护具在哪,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弄完后,才放心离开。“留个电话。”天福说。
“老号码。”李兰道。天福又说换号一定告诉他。李兰表示没问题。都安顿好,李兰才放心离开。
关门声响,陈天福鼻子一酸,眼眶红红的。
陈卓从医院回家,王素敏就正式“上岗”。天福见素敏来,颇有些不痛快。素敏拒绝过他,且自他中风在家,她就没来过。天福看透了,认为她现实、势利,不值得交。加之现在小敏和陈卓离婚。天福更是咬定是小敏提出的。她嫌他儿子得癌症。没良心!可恶!女儿不是东西,妈能好?因此,素敏一到,天福尽给她白眼。
素敏刚开始只能忍着。陈卓来道:“爸,兰姐一定要走,一时半会实在找不到人,阿姨来救急。你得配合,必须配合。”儿子发话,天福又身处弱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能识时务。他不作声。
陈卓抬高声调:“爸?”
“知道了!”天福吐字不清,音量却很大。
素敏来帮忙,做不到兰姐那样,又是擦又是洗,她始终觉得男女有别,不能越界。因此,眼前的她照顾到,里头的,她则不肯打点。人就怕比。换了人,天福才更加明白李兰的好,晓得李兰的珍贵。
这日,陈卓情况不太好,小敏又接他去住院。临走前,还是叮嘱素敏照料。素敏口头答应。陈佳佳半天在工作室忙,晚上没精神,加之毕竟是个女孩,照顾老头不方便。因此陈卓住院,素敏暂且晚上也住家里。
这日傍晚,素敏煮了稀饭,剪了包榨菜,端到天福床头。“橄榄菜。”天福还是口齿不清。
“什么。”
“橄榄菜,要橄榄菜,不要榨菜。”
“没有。”素敏声音不大,态度笃定。说着,把榨菜往旁边端了端,自己吃。天福面对白粥,硬挺着不动勺。
一会,素敏吃完,问天福:“还吃不吃?”
天福不动。
“不吃端走了,晚上没别的。”
天福腹中饥饿,又无自理能力,憋了一会儿,只好说:“给我热热。”王素敏把稀饭端走,去厨房热了热,再端来,配上点肉松——陈卓平日吃的。
这下天福肯吃。素敏站在一边,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认为我对你冷淡,不够朋友。可你病倒也不是因为我。我肯来,就因为两点。一看在你下巴的份上。下巴受伤间接因为我。我过意不去。二是看在陈卓的份上。孩子不容易,自己那样,还得为老子操心。”
天福愤然:“我是他老子!不应该的?”
素敏讨厌天福理所当然的样子,批驳道:“他是你儿子你就有权利为所欲为?!你记住,久病床前无孝子,老年人也得自求多福,孩子们的耐心、孝心不是没限度的!把孩子们累倒有你什么好?给饭还不吃,要吃什么橄榄菜皮球菜,人,别作。”
天福气壮脑门,硬顶:“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素敏把围裙一摘:“不管就不管,你以为我想管。”说罢要走。
天福又软下来:“别走!”
素敏止步,转身:“怎么别走?”
天福皱眉,为难:“我要解手。”素敏迅速从床底下摸出夜壶,递给天福。转身又要走。
“别走!不行!”
“又怎么了?自己能方便就自己方便。”
“不是……大的……”天福发窘。
屎不能拉裤裆里。素敏得救急。于是她不得不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架起天福一只胳膊。素敏不停询问指挥:“能站起来吗?站稳了……先进轮椅……慢点慢点慢点……好……慢慢地……好……”累了一头汗,先进轮椅,到位。
素敏批评:“大便怎么这么勤?!”天福道:“四五天没解了。都是你中午的萝卜。通气。”
跟着连放了三个响屁。恨不得轮椅都崩出洞来。
王素敏连忙把人往厕所推,到地方,卸货又是个问题。素敏气守丹田,又来一下,跟卸麻袋似的,总算把人卸到坐便器上。“不行了!快出去!”天福着急。素敏连忙抽身,一转头,小跑,咚一声,额头撞在门框上。
顿时红了。
身后一片乱响。
照风俗。家里老人去世,孝子贤孙过完“五七”才能出门。家骏开学不能耽误,因此另当别论。金波在家守“五七”。不过,还没去北京,金波就和儿子商量起未来。奶奶遗像摆在半截柜上。金波对着老妈,对儿子叹:“骏,以后家里,就咱爷俩。”
家骏说:“不还有姑姑么。”
“嫁出去的人,不算。”
“我孝顺爸。”家骏遵老妈嘱托,好好安慰老爸。
“知道你孝顺,”金波继续说,“但你爸这半老不少,正是干事的时候,总不能吃闲饭。”
家骏连忙:“爸,说什么呢。”
“你回北京,先把那房子退了。人不住,月月收租,不划算。”金波分析。
家骏说你去不还得住么。
金波坚决地:“不住。你住宿舍。我找个包吃包住的工,没必要花两份钱。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
“爸!不能住地下室。”
“没说住地下室,”金波面露慈祥,“听你爸的,回去先退了。别白脏钱。”家骏知道老爹固执,只好先答应。
金波又说:“儿子,你跟那个陈佳佳,还有王术,是不是挺熟?”
明知故问。肯定有问题。家骏略带防备:“不太熟。”
“哪里,”金波推家骏一下,“你奶奶看着呢,还扯谎,我看那小姑娘对你,挺有点意思。”说完先笑。
家骏严肃:“我是学生,学习还顾不来。”
金波嘿嘿笑道:“傻儿子,谁让你谈恋爱。记住,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个原则,是你在社会上走跳要把握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家骏觑老爸一眼。不以为意。
“有好感,不妨善加利用,”金波又推他一下,“让那小姑娘给你老爸在公司安排个职位。”
“爸!又来了!”家骏不耐烦地说,“你应该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不能老这么打撇撇油。人家是创业,不是扶贫。”金波立刻板起面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奶奶看着呢,家里有几个人,你爸你都不帮,我跟你说我要饿死了这世上你就光杆一个。”
“爸,我是为你好,要么你在家,我去赚钱养活你,你要出去,就得学点真本事,自己脸上也有光。”
“好呀!你小子,现在嫌你老子没本事了。早二十年怎么不说?!你爸我是英雄末路,二十年前,老子怕过谁!谁不和着老子!虎落平阳被犬欺!”金波忿忿然,唾沫横飞。
金慧进屋,听到嚷,问:“怎么回事?金波你喳喳什么?大呼小叫的。”
“姐!你别管!”金波摆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这孩子现在六亲不认!”
金慧随手抓起两藤六花的被拍子朝金波一阵乱拍:“还要怎么顾!还要怎么认!还在上学就赚钱,赚了又一把交,要成绩有成绩,要孝心有孝心,还要怎么顾!”金波四处躲,嚷嚷:“我是爸,他是儿子,不能倒过来!”金慧叉腰,指着金波:“要不你这样,丫丫你带,家骏我带,咱俩换换,你尝尝味道,老天给个懂事孩子你还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