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年,李萍才得知原来陈卓请的“信任护理人”是小敏妈。老大不高兴。一来她觉得陈卓不应该瞒着她,要瞒,就有鬼。是向着刘小敏,把她当外。二来,李萍一直把天福当作统战对象,跟自己同阵营的,过去李兰照顾,她一百个放心,如今变成素敏,李萍总感觉像我方混入了特务。如芒刺在背。
佳佳劝她:“早知道不告诉你这些,你自己又不去,别人去你又不痛快,占有欲太强。我爷什么时候成香饽饽,你争我夺的。”女儿不懂她的好强。
李萍当即反驳:“这是阶级立场问题,大是大非问题。什么我不去,我真没去吗?你姨姥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不得伸把手?哪头轻哪头重?”
陈佳佳哼了一声道:“我姓陈,你是姨姥重,我是爷爷重。不过姨姥这事,也是自找。敏姨的妹真就那么糟?死乞白赖反对,反对出事来了吧。什么事都得顺其自然。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
敏姨?李萍第一次听女儿这样叫刘小敏。别扭!听着别扭!“你叫她什么?”李萍质问。“敏姨。”佳佳又说一遍。“不许这么叫!”李萍激动。
佳佳诧异,问:“那叫什么?姐?”
李萍道:“不许叫姨。”
佳佳呼一口气,反过来劝:“这种问题有什么好计较的,她年纪比我大,叫姨正常。何必剑拔弩张。动不动就横冲直撞,与全世界为敌?有什么好处?妈,你的朋友不多了。在北京也没什么亲戚。”
李萍嘴硬:“谁说我没朋友!”
“美容院那些个?”佳佳冷笑,“那是朋友?狐朋加狗友,塑料姐妹花。你出个事试试,看那些人跟不跟你做朋友。”李萍气得瞪眼:“陈佳佳!”
佳佳往回找补:“妈,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爸以前对不起你,老洪也对不起你,就那你都没彻底抛弃他们,有困难,照样伸手。仁义!妈,你脱了马甲就是个女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力挽狂澜,中流砥柱。”
“别给我戴高帽,工作室做得怎么样。”李萍转换话题。陈佳佳说,起步阶段,还是得挺。说话间,房间内传来哭声,李萍去看,李竹坐在地板上,玩具倒了。她只好帮着收拾。“妈妈——”李竹搂住李萍。李萍只好发挥母爱,哄哄他。李兰走后,李萍得去幼儿园接送李竹。李竹在老师面前都叫她:妈。很快,李萍有“二胎”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姐妹们都奇怪。算算日子,没见鼓肚子,怎么就下来个崽子。不过这帮老姐妹神通广大,国内国外,眼线密布,几乎第一时间她们便宣告破案:小崽子是她男人在外头生的,带回来,留“正宫”养。
李萍的“善心”,被她们解释为“忍辱负重”。姐妹们的思维跟着宫斗剧走:没子嗣的娘娘,通常会过继个孩子养着。只是她们不知道,李萍和洪卫早已离婚。
躺美容院里,姐们跟李萍聊天。两个人有日子没遇到。
“当贤妻良母去了?”姐们跟李萍关系不错。敢于直言。“别提了。”李萍放烟雾弹。
姐们问:“老洪什么时候出来。”
李萍偏偏头:“早呢。”
姐们摸摸她胳膊:“别放弃。不能前功尽弃。我就是例子。咱得回春。”李萍笑笑,没往下说。姐们跟她老公复婚。她瞧不上。她觉得她跟这些圈中姐妹不是一种人。她是宁玉碎不瓦全。不过,她倒是能接受,玉碎了之后,拼拼接接,继续当一件艺术品。
维纳斯不就是断臂么。谁说残缺不是一种美?李萍真心觉得,好多事情,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跟别人说不着。
徐家整个年下鸡飞狗跳。徐正妈,李萍亲爱的小姨,终于出院,住在儿子那。养伤。颈部受伤最严重。爆炸时刻,她正在转头,脸幸免于难。厨房还没重装。就那么凑合用。
徐正爸在里头摆了个电磁炉。他不许人动,说是案发现场。不过,楼上楼下,整栋楼,乃至于全小区大部分人都对徐正家有意见,因为那场爆炸,有人受伤事小。拉低了小区房价事大。有个着急卖房用钱的,说就因为这,他少卖了几十万,谁补偿?哪有天理?!
对于小捷和徐正的关系。徐正爸发话:必须腰斩,断!不能有任何联系、瓜葛。若徐正忤逆,就断绝父子关系!有我没她!
徐正妈是哭。为自己,为儿子,为家。
徐正异常消沉。双亲必须照顾。趁着这趟,他父母应该从此在北京住下,养老,看着儿子。
李萍不时来看小姨。这日,她带着进口的皮肤再生药来。近中午,徐正妈睡着。徐正爸在厨房门口煮粥。受伤过后,徐妈只能吃流食,本来消化就不好,吃米饭胀肚子,容易牵拉后背,疼。
李萍见厨房还是一片狼藉,道:“姨父,这还没重装呢,回头找几个工人来弄弄。”
徐正爸手握木铲,抬头,声音洪亮:“别进去,这就圆明园遗址!八国联军烧杀抢掠!勿忘国耻。”
李萍一愣。老徐真魔怔。“这不耽误用吗?”
“没事。电磁炉凑合凑合。这跟恐怖袭击有什么区别?”徐正爸哼一下,“我咨询律师,诉状已经递上去,跟恐怖分子,咱们法庭见!”说到激动处,徐正爸挥舞铲子,粥汤乱洒。
李萍连忙躲开。
徐正爸继续忿忿然:“这都是证据,都是证据,”眉眼突然吊起,“哦,怎么就独独炸到你小姨了?我跟你说这就是谋杀!她们就是计划着,我和你小姨完蛋以后,徐正不就落到她家手里了吗?阴谋不就能得逞了吗?别想!这个社会还是有公道的!法庭见!”
又一个白点子。这次是唾沫。横飞。
李萍只好再次躲避。疯了。姨父算受了刺激。李萍当天在场,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爆炸时间,根本就是个意外。触发点是小姨摁抽油烟机。当然,煤气什么时候被骨头汤扑灭的。大家都不知道。可如果说是“谋杀”,又怎么证明煤气是被人故意弄灭的呢?而且根本就没有合理动机。
李萍看着姨父的嘴喋喋不休,不禁感叹,别官司没打赢,徐正爸直接被送安定医院。当务之急是治病。徐正跟小捷,断了也就断了。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故事。她相信徐正不是傻子,刘小捷不是傻子,刘小敏不是傻子,她们那个妈更不是傻子。
李萍又知道这姨父不能劝,向来拧巴。越劝他越来劲。
忙了好一阵,王素敏才得空回通州。陈卓化疗情况不好,素敏忙完老的,又跟着小敏忙陈卓。累得腰疼病犯,只能让小敏给扎针。再稍好一点。才得空回通州住几天。天福头一次犯病,恢复起来比较快,除了言语不清,身子已能动弹。陈卓从医院回家,爷俩个勉强相依为命。
素敏躺床上,趴着。小捷这天回来得算早,朝卧室伸伸头:“妈,还躺着呢。还不行吗?要不点个上门推拿的。”
“别脏钱。”
“治病,钱算什么。”
“你知道那上门的是好人坏人?”素敏提醒。小捷一听,也有几分道理,便说:“我给揉揉。”
说话间,素敏爬起来,捋捋头发:“算了,你那鸡爪子,捣得人疼。”小捷苦笑。她近来更瘦。素敏穿衣服要出去。小捷问她去哪。素敏道:“去超市看看,这个点菜肉都便宜。明天家骏要来。”
家骏返京头一站就是到小姨家。他知道老妈忙,顾不上,他先来看看外婆和小姨。素敏尽管腰不舒服,可还是做了一桌子菜。家骏来,素敏又盯着问了问他奶奶去世到下葬的情况。问得细。包括家里每个人的反应,说了什么话,她都问。家骏只能有一句说一句,细细道来。
素敏感叹:“你奶这辈子不容易。这么走了,也是福气。”小捷不同意:“妈,你怎么这么说,好死不如赖活。谁不想活?你看陈卓他爸,求生欲多旺盛。”
“你那嘴!找打!”素敏拍小捷,“你是没到这岁数,你去医院看看,插管的上机器的,有那想死想不了的!活受!一大堆机器吊着那口气,家人不愿意让死,自己又做不了主,只能耗着,人不知事不晓,除了受罪还有什么。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家人有个念想,有个安慰,好歹这人还活着呢。”小捷继续说理,“照你这么说,那陈卓呢,也受折磨,那是死好还是活好?”
素敏突然语塞,又啐:“陈卓才多大。两码事。”小捷叹道:“你以为他自己没想到未来?没想到死?要不怎么都安排好了。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
家骏听着,心里有感,但嘴上不说。他也佩服陈卓。
小捷转而又说:“不过有的时候就是人在人情在。只要有口气吊着,人还在,局面就维持着。不一样。”
王素敏不想再听分析,便问家骏他爸怎么样,又问他姑如何。家骏先说姑姑。挺好。再说老爸。状况不太好。
“爸有点抑郁。”家骏说。
小捷道:“跟我一样。”
素敏白了女儿一眼:“人家是死了妈,你妈还在这坐着呢,别遇到一点点事就说抑郁,能比吗?坚强一点,男人还有。没有谁非谁不可!”
小捷不吱声。她就知道老妈会绕到徐正的事上来。徐正妈烧伤,两败俱伤不欢而散,尽管一切静悄悄地。可小捷总觉得,那事就像个休眠火山,还没完,迟早得再爆发。
王素敏又对家骏:“你也多照顾照顾你爸,上头没了老的罩着,心态会变化。得顶。”偏头看小捷,继续说,“你姐夫属于那种运走得比较早的,三十岁之前,走着大运,人到中年走起败运。最怕老来苦。”素敏又问金波还来不来北京。
家骏说过了五七过来。又对小捷:“小姨,我爸的工作,还请多留意留意。”
小捷连忙:“干什么,我没办法。”
“快递的工作,我爸愿意做。”
小捷道:“他愿意,我没能耐介绍。自己都刚进去,老板不是我哥。”刘小捷对金波上次从发行公司辞职很不满。认为金波没长性,吊儿郎当,做个三五天走人。她作为介绍人,太难做。
王素敏嫌小捷拒绝得太干脆。在外孙面前没面子。劝道:“也不是让你立刻安排,留意。有合适的,能引荐就引荐,不能引荐让他自己投简历去。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又是男的,还愁找不到份差事。”
小捷道:“快递不是不能找。但姐夫适合这份工吗?多危险?骑个小车满街串。”
素敏生气:“那就再看看别的,留意就是!”
有敲门声。家骏去开门。是EMS快递。接过来,递给小捷。素敏问:“什么东西?”小捷气得顿时起立,要找手机。“你干吗?”素敏觉得女儿失常。
“打给徐正!”小捷头顶冒火。
王素敏打开快递。就一张纸。素敏眼花,比得远远地,可抬头几个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法院传票。
“凭什么告?!”小捷嚷,“意外!是意外!谁故意伤害他妈?!讲不讲理?!”
素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憋得通红。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告。家骏连忙端水给外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