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七”,金波重回北京。出租屋退了。他在家骏宿舍凑合几天,实在没面子——家骏在同学面前难做。又想省钱,思来想去,这里趁儿子去上课,他大包小包来到小捷家门口。
素敏最近在研究法律问题,没往天福那去。陈卓在家,能稍微照顾爸爸。
带着老花镜开门,见是金波,素敏问:“你搞什么?”
“妈……”金波叫得亲。略有点泫然,可怜相。
素敏满腹狐疑,指指门口的行李:“这干吗?”金波不好意思,但依旧能拉下脸:“妈,我成孤儿了……”素敏明白,金波又要上门当住客。只是孤儿两个字,一不小心打在素敏心上。她也是有年纪的人,说不定哪天一撒手,小敏和小捷也成孤儿。想到这儿,王素敏不禁有些感慨。
天还寒。金波抠缩着。素敏见他可怜——他老娘刚走,不看活人面,看着死人面,何况中间还夹着个好孩子家骏。只好放他先进来,给了杯热茶。
喝了几口,金波道:“妈,我给房租。”金波想借着住这,多找找小捷,问问工作的事。时间长了,总能借点光,捞到一份。
好事要多磨。
素敏嫌他腌臜,不耐烦地说:“最近家里事多,顾不上你。”
没说可住不可住。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放进来,素敏惹了一身不是。小捷批评她好几个晚上。这次,不能轻易开口子。
金波问什么事。
素敏叹息:“我们娘仨,被告了!”
金波大惊,忙问怎么回事。素敏把事情说了。金波当即撸袖子,声大气粗地:“妈,别怕,我去干!想来硬的咱就来硬的!”多少有点虚张的声势。
王素敏只好更大声:“手放下!”转而苦口婆心,“最怕你这样!这是哪?北京,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你以为是你们厂区大院,提个拳头就能解决全部问题?”素敏抖抖手中的法律材料,“都是要讲法,懂法的。”
金波站队:“反正,就一句话,妈,有什么需要我的,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去!”
素敏本不想留金波,可以转念一想,谈判那天,有人壮壮人场也好。世事多艰,钱好说,人难找。于是便同意先让金波榻榻米凑合着。又道:“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这世道,没法说。”
金波拍胸脯:“有我在,谁也不敢动妈一根毫毛。”稍晚,家骏赶来。金波不辞而别,家骏担心爸爸。
“也不说一声。”家骏微嗔。
“不能耽误你,老子儿子都睡在宿舍,不像样子。”金波面带愧色。是真心话。
搬都搬了,在孩子面前,素敏得维护金波:“家骏,你爸住在家里也放心。”
家骏不再多言。金波又跟素敏聊工作的事,说想买个小车送外卖。
素敏问:“能行吗?”
金波胖,开车不稳。天还冷。
家骏道:“到那步了吗?”
金波笑道:“不光是挣钱,你爸我也得活出个人样,你姨帮咱们留意,咱们自己也得挣。本来说开滴滴,没现车。还是送外卖,电驴子便宜。”素敏大概听懂了。金波这趟来,没准是找小捷借车的。
听话听音,划重点:开滴滴。但那是小捷的交通工具,素敏无法做主。他要借,得自己开口。尽管现在小捷日常上班坐公司班车居多。晚上如果加班,回来是打车,公司报。但她未必愿意把车给金波糟蹋。
家骏坐一会儿,走了,晚上还有课。小捷加班,到家快晚十点。金波和素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黑咕隆咚。小捷吓一跳:“搞什么?!也不开灯。”
金波赧颜。素敏帮他解释:“本来跟家骏挤宿舍的,被宿管赶了,来凑合几天。”小捷不高兴。几天?看样子不像。
心情不好,她也懒得管,榻榻米分给他,就当收留难民。
“姐知道吗?”小捷问。
金波道:“你姐事多,没敢去烦她。”又说,“二妹,你放心,那个告的人,只要你想出气,姐夫帮你!一个打俩。”
小捷又好气又好笑:“谢谢,都歇歇吧。”
晚上休息前,卧室门关好,小捷没再说不让金波住榻榻米的话。过去她是心高气傲,自我感觉良好,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她性子略低柔些,人也宽厚了点。何况是真累,最近她动步就疲得不行。浑身没劲。素敏还是解释:“他妈刚死,家骏又是你外甥,大包裹小行李到门口,总不能立刻赶出去。而且说起来都是老邻居、老熟人,虽然跟你姐这辈子无缘,但好歹也算半个亲戚,无能是无能,胜在知根知底,都是到北京漂的。抱抱团也好。”
“他能帮什么忙。”小捷随口问。并不真放在心上。
“难说。回头出庭。多几个人撑撑场也好。”素敏道,“德得平时积。”
刘小捷一想也是,便不再多问,倒头睡觉。
金波住进来第三天。小捷要去小米公司谈合作,一早起来便没精神,但工作要照做。金波自告奋勇开车送小捷——当然,是开小捷的车。一路,金波照顾周到,又是去买热饮,又是送饭团。送到地方,小捷让他先走。她一会打车直接回公司。但金波一直等着。到中午,小捷从小米办公楼出来,见金波还在,有些意外。金波又说请小捷吃午饭。
凤凰无宝不落。小捷猜到这位“前姐夫”又有事。吃个素菜馆,小捷没点多,金波没就业,肯定得她付钱。
“什么事,说吧。”小捷径直问。
“瞧妹妹说的,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金波假客气。
“快递的事问了。有同事可帮忙,得等。”
“谢二妹!”金波以茶代酒,敬她。
“如果能落实,好好干。”小捷劝他。金波唯唯,又说:“肯定好好干!”人穷皮厚,没有尊严。生活早把金波打磨成滚刀肉。谁来跟谁来。吃到一半,金波说:“妹,你车平时开得多不多?”
“干吗。”
“你要开得少,我可以岔开开,申请个滴滴。”还没等小捷开口,他连忙又说,“我给你算租金,折旧。关键北京的车号难摇,不然我干脆买一辆。”金波不忘说大话。车,开得的确有限。但给他开,多少有点不放心。可如果给租金的话,倒也算充分利用。
筷子一放,小捷说:“得了吧。你能给多少。”
“多了不说,一个月三千保底。”
小捷想了想,不亏,便道:“先试一个月。注意保护。”小捷开东风标致,小蓝车。金波驾龄足够,年龄符合,很快申请下来,头天出工,卯足了劲,毛利五百多。晚间买了卤菜回来庆祝。小捷到家,看到各种红肉,道:“这个点,不敢吃了。”金波汇报战果。素敏道:“北京这地方,点铁成金,开个车也能挣这么多。”小捷也替金波高兴。
素敏对金波:“慢慢来,哪怕一天少挣点,细水长流。你这个年纪,身体倒比挣钱重要,陈卓就是例子。”
金波笑道:“有人就是有命挣没命花。”
小捷看不惯金波幸灾乐祸:“我倒觉得姐夫人挺好,有担当。”
金波嘀咕:“早离了,还姐夫呢……”
小捷当即:“离了就不能叫姐夫?我不也叫你姐夫。”
王素敏息事宁人:“小捷,过两天到法院你别去,我和你姐过去就行。”
“我是被告,怎么能不到场。”被告可以缺席。小捷是想见徐正最后一面。
开了春。几个人生日赶到一块。李竹比他们早一点。因为挨得近,可以一起过。陈卓也有心给老爹过个生日。除却小敏家和徐正家那个官司,眼下这段,恐怕是这二年相对安宁的时光。两个生病的,天福逐渐恢复,有了点行动能力,尽管语言功能依旧障碍;陈卓的白血球上来了;李萍从离婚阴影中走出,稳稳地当妈;佳佳回国,借着老爸的余力做工作室,虽然没突破,但好歹开始生产内容,走入职场;小敏流产离婚后开始上班;小捷惨点儿,失恋,吃官司,但好在没失业。
生病之后,陈卓对人生的态度更加超然。没有绝对的安宁,但暴风雨有暂停的时候,风雨间隙,已算岁月静好。虽然身子好多了,但陈卓还是做好最坏打算,把这次当作最后一回给老爸过生日。
李萍也想好好过过生日。她是幸运的。顺利搭上中国阶层跃升的大潮,靠炒股、房地产积累下身家,离婚又分了洪卫不少。让她在这个年纪就可以提前退休。享受生活。
不过生活没饶过她。家庭是女人的最大的事业。从这个意义上,李萍认为自己是失败的。未至半百,离了两次婚。生了一个女孩。拼儿子失败。第一任丈夫得癌症,第二任丈夫在外头生了个孩子,后因杭州金融案坐牢。
李萍作为侧旁之人,耳濡目染,动魄惊心。她认为自己有资格出本书,就叫“我的前半生”。不过如今的李萍更珍惜平凡日子、平凡家人。她看陈卓比过去顺眼。过去都较劲,跟自己较劲,跟别人较劲,跟生活较劲,跟命运较劲……
现在不。走到人生边缘,陈卓已经跟世界和解。李萍做不到,因而更羡慕、哀怜陈卓。
还有李竹。这小家伙来到世界上,已经转了好几人手,待了好几个地方。当然,他小,还不知晓命运的无常与残酷。李萍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他,恨他,谁料久而久之,免不了还是产生一点微妙的感情。
人是种奇怪的动物。何况他还一口一个妈妈地叫着。李萍有种中年得子的幸福错觉。
这生日得好好过。留个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