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法律条文研究得气胀。素敏找女儿行针。
小敏诊断，老妈有点“心下痞”——心以下为胃腹部满闷不舒。取中脘、足三里、期门、太冲、天枢、气海穴，以泄法及平补平泻法为主，上了针，神阙则用一根艾炷灸着。行完针拔罐，都做完，素敏感觉舒泰些。她随口道谢：“亏得你会这套，我能多活几年。”
小敏笑说：“医院遍地是。”
素敏道：“医院多，好医生不多。中医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个经验。出好中医难。去医院总不比在自家方便。”
小敏处理针具，统一收纳。
素敏又说：“也该去给陈卓爸扎扎。”
小敏一怔。她此前没想过这点。一是忙。忙陈卓的病，她还得上班。家里家外一堆事。二到底不是亲生的。她不是不愿意关心，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小敏说：“哪有儿媳妇给老公公扎针的。”
素敏道：“扎哪？头还是身子？不就往肉里扎么。何况只能算半个老公公，你算半个儿媳妇。”小敏不语。这是她的痛处。近来她有时候想，干吗离婚。现在也没少照顾天福，她原本就不是狠心的人。陈卓真走了，她真就不管陈天福了？恐怕不至于。
她对自己有信心。没信心的是陈卓。他相信人走茶凉。
“扎得好，他能动能行，也少给别人添麻烦。”素敏喟叹。这个“别人”，包括她王素敏。听妈这么说，小敏更加愧疚，一是对不住天福，二也给亲妈添麻烦。这针应该扎，好好扎。
院里下午出诊，小敏忙到五点半，才动身去陈卓那。打电话，没人接，小敏担心陈卓，连忙叫了车往家里赶。到地方，掏钥匙开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头便传出“生日快乐歌”的悠扬曲调。佳佳和陈卓在唱。一个清甜悦耳，一个沧桑低沉。父女俩背对着门站在客厅中间，面对他们的，是天福、李萍和一个小不点。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腿前茶几摆着大中小三个蛋糕。蛋糕上各点着一根蜡烛。
歌声消歇。佳佳说：“快许愿。”
小不点李竹未通人事，跟着拍手，眨巴着眼看。李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唇间念念有词。天福歪嘴，也叨咕着。几秒钟。“好了！”佳佳说，“吹蜡烛。”
一老一小不便。李萍代劳，一口气把三个蛋糕上蜡烛全吹熄。陈卓动手切蛋糕。小敏怕被发现，连忙扭动钥匙，轻轻调整锁芯，关上门。猛吸两口气，快速下楼。
他们才是一家人。刘小敏被这个温馨的场景震撼着、打击着。他们在过生日，三好合一好。其实小敏的生日，也是今天，她过农历——连她自己都忘了，翻翻手机日历才最终确认——怎么能奢求别人记得？她终究没有勇气推开那个门，尽管她是去“奉献”的，义务劳动，义诊。可她融不进那个氛围去。
开着车，走在北京城的万家灯火里，刘小敏忽然明白陈卓坚持要离婚的缘由——至少是缘由之一。李萍和天福很融洽。她或许认他这个爸爸。至少半个。
半路上车的刘小敏，恐怕内心深处连半个爸爸的位置都没给天福。
强求不来。
需要机缘，时间。小敏有时间跟天福相处吗？有机会让他了解她吗？一切来得太快。陈卓是桥梁。如果桥塌了，刘小敏和陈卓、佳佳、李萍这些人，注定只能是隔河相望，不相往来。
想到这，小敏又释然了。至少，她不用被人情包袱，不必为道德绑架。
不亲就是不亲。不必装亲。
包里手机响。是家骏打来的。接通，是儿子爽朗的声音：“妈，我刚下课，晚上开班会，不准请假。”
小敏哦了一声。没太理解什么意思。
家骏又脆声说：“生日快乐！”带着孩子气。
刘小敏一激动，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出来。儿子的这句祝福，实在是雪中送炭。
“回头补过。”家骏继续说。小敏还得是个妈：“不用，有心就行了。”说的也是实话，过去十多年，她最怕过生日。原因无他，怕老。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从二十到三十是兵荒马乱，三十到四十是日月如梭，人，能安安心心做事的日子太少，女人，更少。
挂了电话，小敏的步子轻松些。路边卤煮店飘香。饿了。她喜欢吃重味，但从医学角度，多吃不好。所以她一直克制。她对身材有要求。今天过生日，她打算放纵一把，打包一份卤煮。拎着回家慢慢享用。
到家门口，远远地，小敏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楼道灯光昏黄，只能辨清是个男人，在敲门。
“找哪位？”小敏垫步上前。
那男人一转头，两个人都愣住。是金波。
低头看，他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不小。
他还记得她生日？！刘小敏心底波澜暗生，但面上不露出来。不算太热情：“怎么这会儿来了？”她问。
金波直说，带点不好意思：“路过，上来看看，今天你生日。”
果不其然。说不感动是假的。新有新的鲜度，老有老的温度。到底是认识几十年。不做夫妻，还是朋友。小敏开门，让金波进来坐。在一起的时候，金波很少记得她生日。金波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一时手足无措。
“喝点水。”小敏转身找杯子。
一会，倒来了，递在手上。金波忙接了，又磕磕绊绊地，提议：“拆开吧。”小敏表示同意，金波利落拆开蛋糕，上面是一簇玫瑰花图案。
“蜡烛点上。”金波主动地说。
小敏坐着不动。看他把蜡烛点着。金波跑着去关灯。瞬间，整个房间只由烛火照亮。
金波一边拍手，一边唱生日快乐歌。五音不全，唱得很蹩脚，但意思传达到了。刘小敏不禁有些感慨，这个生日，竟然是由前夫来给她过。只有前夫记得。
再想想，也不能怪陈卓，她的实际生日和身份证上日期不一致，只有知根知底的老人，才知道她芳辰。而且年年过农历生日，老变。他们毕竟相识太短。
唱完了。灯打开。两个人之间干巴巴地。“那我走了。”金波硬挤出笑。
“吃块再走。”小敏说。
切了两块。各自端在手里。刘小敏本来想问问他开滴滴的事。小捷跟她提了。她没来得及过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估摸着金波未必想提，男人，都愿意当英雄。都要好面子。开滴滴虽然是自食其力，但谈不上光耀门楣。
小敏只好找别的话说。“老了。”她叹。
“你还那样。我老了。”金波说。
小敏笑：“你不是老，是胖。”她不怕批评他。
“我就说不吃蛋糕，减肥，你非让我吃。”金波也开玩笑。说着，两个人都笑开了。刘小敏觉得金波似乎变了。苦难让人卑微。不过他这也算不上什么苦难。只能算是人到中年不得志罢了。也多半是自找。比陈卓苦吗？肯定没有。这世上最大不过生死。
金波这算知道好歹。这样好，都和解，与世界和解，平平静静地生活。人到这个年纪，就要应该逐渐知晓命运，接受命运。别活得拧巴。
望着小敏，端着蛋糕，金波同样百感交集，以前他不认为老妈在会怎么样，可现在亲妈一走，他猛然觉得心空了一块。他跟素敏说的那话不虚——他是孤儿了。上头没人盖着，周围的故人也零零落落，姐姐在老家，北京城没几个朋友。他现在把小敏当朋友处。一个过去的好朋友。他并没有多少非分之想。
从小敏住处出来，金波立刻给家骏打电话。
“怎么样？”家骏捂着电话听筒，从自习室跑出来。老妈生日是他从儿子那无意中得知。
“你小子立头功！”金波掩盖不住得意。
“哭啦？”
“哭什么。你爸又不是鬼。”
“说我妈。感动得，感动得哭。”家骏解释。
“有点，”金波摇头晃脑，得意地，“儿子，记住，女人，不管到什么年纪，都得哄。”
“看书去了。”家骏不愿聆听教诲。
金波开着车，在北京城里转悠，心情大好，干劲猛涨，这天竟然一鼓作气干到晚上十一点还不肯收工。只是有心，无力。心气足，腿脚却不听使唤。金波停在路边抽烟。单子又来了。不能不接，他只好调整状态，按照指示路线开过去。一双年轻男女拉着行李箱，一脸焦灼。金波问：“是去机场吗？”女的说是，要赶紧走。金波道：“太晚了，不过去了。”男的不愿意，说不过去你接单干什么，要投诉。女的好言相劝：“师傅，我们这赶飞机，实在是来不及了。走一趟，多给钱都行。”看在钱的分上，金波让他们上车，启程。
准备上机场高速，金波忽然肚子疼，忍不了，只好及时下桥，找了厕所方便。好汉难敌三泡稀。再上车，金波实在没力气开车，好声好气跟二位乘客商量，让他们再找一辆车。男的翻手机。车一直不来。女的不干了：“师傅，哪能这样啊，走半截把人撂下。还是得走。”
“不是我不开，是这病来得突然，方向盘都把不稳……”金波真不是装的。男客又提投诉的话。金波心想，这才干了没几天，来个投诉，以后还怎么干。情急之下，灵机一动，道：“要不这样，你开，反正能到机场就行，不能耽误你们事。”他揉着肚子。
乘客相互对看一眼。女的自告奋勇，愿意开车。她说自己是老司机。很快，车上高速了。开起来，心情好多了。金波坐在副驾驶。女乘客开车。男乘客一个人坐在后座。几个人欢声笑语，金波虽然没精神，但也极力敷衍。单接了，就得使命必达。
夜黑风高。女乘客机炫技似的超了两辆车。金波几乎忘了腹痛：“老妹，技术可以。”女乘客笑道：“老司机。”男乘客提醒她：“慢点。”女乘客道：“我能慢，飞机能等吗？”男乘客不说话。俨然生死时速。前面一辆小货车。女乘客一加油门。该超超。就在两车并行时，货车突然往右，女乘客一紧张，方向失控。
先是刮蹭。金波大叫一声。女乘客及时调整方向，车子却瞬间撞向另一侧道路护栏。轰的一下。气囊充起。车头损伤严重。女乘客和金波还有意识，后排的男乘客没系安全带，被撞得嗷嗷乱叫。
拉去医院。金波和女乘客仅为擦伤。男乘客左肩、右胳膊骨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