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金波走马上任。是王素敏带过去的。
素敏事先跟金波交代好原则,不该说的不说,但也不撒谎,他不问,你就不说。到地方,素敏对天福介绍:“大哥,这是老家来的看护,能打扫,会做饭,有力气,照顾你合适,什么不到的,你多担待点。”天福虽然言语不清,但表情丰富,横眉竖眼,不给好脸。
素敏跟金波对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小心。素敏一走,金波东看看,西看看,准备开工。他对陈天福不感冒,对陈卓的私人生活却有点兴趣,小敏先前可能在这住过。他先摸去陈卓房间,竟一点没发现女人的东西。
着实奇怪。
“喂……”天福喊人。声波起起伏伏。
金波连忙回来。天福眼光朝地面。地上有盆水。是夜里自然加湿用的。“倒……了。”天福说。金波以为是洗脚水,有点不乐意,可既然接了工,就得对工资负责。他弯下腰,两手端盆檐,手一滑,没抓稳,盆瞬间倾斜,哗啦一下。一盆水泼在地上。
金波跳脚。天福斥道:“废……物!”
金波转身要找拖把,走得急,胳膊肘碰到柜子边,他哎呦大叫。天福也被逗乐,可还是绷住脸。一会,“犯罪现场”清理干净。金波坐下,天福伸出一条腿。金波不解。
天福道:“揉……揉。”金波一百个不情愿,可既然受雇,就得干活。两个人边揉边说闲话,金波问:“老哥,你跟我老乡,陈天福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天福拒绝套近乎,不答。
“老哥在渣津待过?”
“你……去过?”
金波来劲:“你是在渣津修水渠捉过地龙的陈天福?”
天福运动期间在渣津,捉过一条大蛇,轰动全镇。
“你……渣……津的。”听着像骂人——你渣。
“打小在那,”金波握天福手,“真没想到,能在北京遇到传奇人物!”金波俨然粉丝。天福被奉承得全身几千亿个毛孔都舒坦熨帖。他的光辉岁月,原本以为早湮没不闻,在老家还有个故人知道,到了北京,简直成了“前朝秘史”,他说给素敏、李兰听,她们都不感兴趣。谁知今日旧事重提,再遇知音。
是金波让天福重新有了存在感。一来二去,没几日,两个人竟成为知己。称兄道弟,混一个江湖。
金波毕竟年轻力壮,太阳好的时候,半下午,他还能扶天福下楼,到外面透透气。这里,天福坐在轮椅里,金波推着他在小公园转悠。看到松柏树下,年轻男女你侬我侬。天福有感于心,关心起金波的情感生活来。
“你来……北……京做事……老……婆呢?在老家……还……是跟……来了?”天福半扭着脖子。说不利索也非要说。
“离了。”金波干脆。
天福当即引为同路,恨道:“女……人靠……不住,你好……的时候……死……扒着你……你稍微差……点……就动……心思。”
“老哥也离了?”
“头一个……走……得早……第二个……跑……得早。”
金波拉着腔调道:“像老哥这样的,再找也不难,你没看电视上,老头比老太太紧俏。”
天福一只手在空中划拉,呵呵笑:“能……用一半。”金波劝他:“这不都能简单走了嘛。说好也好得快。”天福单手扶下巴:“跟……破……瓢似的。”
“扎扎针。”金波随口说。两个人在一棵大松树下停留,金波绕到前头,对天福说:“不过现在女人都现实,”随即搓搓手,“没有那个。没人跟你。”
“儿子……留了……够……我……到老死……钱……是王八蛋!”
金波感怀,叹:“你有个好儿子。”
天福瞬间沮丧:“有……屁用……就怕……怕……走到我……头里。”越说越忧伤。
金波劝:“不会的,现在医学发达。”
“你……儿子呢。”天福问。
“邮电大学读书。”
“有……出息。”
“我倒希望他没出息,”金波说,“养孩子,太没出息操心,太有出息,也麻烦。你说他搞研究,将来一不小心出去了,我怎么弄。”
“跟……出去。”
“哼,我死都不出中国。”
“再找……一个。”
“没钞票,谁跟你。”金波恨恨地。
陈卓情况不好,有日子才回来。佳佳来看爷爷,一进门,吓一跳。天福卧房,有个三人猫在床边跟陈天福推牌九。佳佳问:“爷,你病好啦?这干吗呢。”
天福随嘴:“差……不多。”
“没赌博吧。”
“一点小钱……不当钱……没……钱没意思。”一玩上牌,天福说话都利索点儿。某玩家一转头。陈佳佳再次吃惊。她眼前坐着的,是她的老同事,家骏的老爸金波。
“你怎么在这?”佳佳问。
“照顾天福老哥。”金波不藏着。
“你们……认识?”天福心在牌上,随口一问。
“我爸公司的。”佳佳说。
几个人不管佳佳,专心打牌。
陈佳佳在客厅收拾一番,见爷爷确实没事,才悄然离开,直接去找金家骏。
篮球场边,陈佳佳站在风中。金家骏一个利落的上篮,姿态帅气,场边,有女生在“巡逻”,像半个啦啦队。她们来看帅哥。佳佳凑过去,问其中一个胖胖的女孩:“知道那5号吗?”指家骏。
胖女孩眼一翻,反问:“谁不知道?你不知道?信通学院的院草。女生眼里的肥肉。屡攻不下的山头。”
佳佳觉得好笑。一会,家骏跑过来。胖女孩瞬间星星眼。家骏却直接跟佳佳打招呼。佳佳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揽住家骏的胳膊。胖女孩脸色难看。
“别这样……”家骏不习惯。
场边有队友起哄。
“吃饭去。”佳佳说,“饿了。”
每次佳佳来,家骏都会格外多点几个菜。佳佳吃遍北邮,最中意三道:大盘鸡拌面、香辣鱿鱼虾、水煮牛三样。
菜上齐,佳佳风卷残云吃了一通,忙一天,真饿真累。肚子饱了,她才说:“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家骏见她兴奋,放心大胆猜一把:“鹿晗?”
“啥鹿晗。”佳佳筷子不停,“在我家,我爸那。”
“你妈前夫?”
佳佳笑出来:“接近,不过不是我妈前夫,是你妈前夫。”
家骏突然明白过来。老爸去当护工了。他原本也觉得尴尬。可大人们安之若素,他不好多说什么。但如今佳佳问到脸上。他有点跌面子。家骏吃菜,沉默。
佳佳道:“真得谢谢你爸。”
家骏意外。怎么还谢上了。
“一物降一物。”佳佳说,“他去了,我爷立马安省。”
“照顾得怎么样。”
“金副总高明,他是精神照顾。”
“什么意思?”
“几个人推牌九呢。我看我爷一身劲,病都好了一大半。”佳佳笑出声。
真叫以毒攻毒。奇招制胜。
“就帮一阵,等你爸出院,我爸就撤。”
佳佳哎呦一声:“这你爸我爸的,真是天下大同。”
家骏道:“说真的,哪天去看看你爸。”
“咱俩?一起?”
“没关系吧。”家骏说。
“我没关系。”佳佳口气轻松。
“行。”
“你现在挺受欢迎?”
“谁欢迎?”
“你是屡攻不下的‘山头’,是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女生虎视眈眈。”
“谣言,”家骏否认,“学校就没几个女的。”
“马路对面女生多呀。”佳佳嚷嚷。旁边是师大。盛产女生。家骏说我还没那么大影响力。
佳佳吃好,盘子一推:“说真的。喜欢什么样的?”
“无聊。”家骏不看她。这问题好像不是陈佳佳第一次问。佳佳道:“没别的意思,纯属好奇。”
“博士毕业之前,不打算谈恋爱。”家骏来个狠的。
“哎呦,天。”佳佳扳着手指算,“这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这为难谁呢。”
“先立业,再成家。”
“不是让你成家,是恋爱。”佳佳变了个表情,“少在我面前装纯,刚才在篮球场边,那胖胖的女孩,对你别提多花痴,你能不知道?我跟你说你这种人就是看着老实,下手狠着呢。”咬牙切齿状。
“吃好了吧。”家骏不接招。
“你等会!”佳佳拖延,“我这大盘鸡还没吃完呢。”
家骏只好陪侍着,木木然。
“我今天来可是有好事跟你分享。”佳佳说正题。
“工作室盈利了?”
“你怎么知道。”
“帮你算着呢。”家骏说,“恭喜。”他举起一点雪碧底子。佳佳举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
“说真的,”佳佳感叹,“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没什么理想,就是搞搞科研,赚钱,过自己的日子。”
“跟我差不多。”佳佳口气俏皮。
“你又不搞科研。”
“我是说后半段跟我差不多,”佳佳说,“我的理想是‘英年早婚’。”
“只听过英年早逝。”家骏实在。
“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孩子二十岁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事业有成,人生圆满。”陈佳佳说自己的,心情不受“早逝”影响,“你就是读书读傻了,我们是成年人了,是人,懂吗?”
“不懂你说什么。”家骏不往深说。
“人,就活一回。掐头去尾,几十年没了,真正能活出自己的,只有那二十年黄金岁月,二十到三十,三十到四十,在这段时间,你得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奠定一生基础,千万别像我妈或者你妈,都过了四十还忙着生孩子。花,就是该开在春天。开在冬天,会败的。”女孩成熟早,佳佳早想好了一辈子。家骏不感兴趣,一句话结尾:“那祝你英年早婚。”说罢,起身要走。佳佳骂:“高冷个屁,我看你也是人设装多了。”家骏憋住笑,问:“哪天去看你爸。”
佳佳道:“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