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的时间长了,来看陈卓的人渐次减少。刚开始还有老同事、老同学、老朋友,久而久之,陈卓的病仿佛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见怪不怪,也便门可罗雀。只有小敏、素敏、李萍等几个人还坚守着。
算家人。必须照看。
佳佳和家骏一同走进病房。陈卓愣了一下,慌忙坐起。俩孩子从未一起来过。
手里拎着果篮。客客气气地。
是家骏的建议。看病人不能空手。
佳佳叫爸爸。
家骏叫叔叔。
陈卓嗳嗳应着,不好问他们怎么一起来。
“去洗点水果。”他对佳佳说。床头放着车厘子。佳佳用小盆端了去洗手池。
一时间,陈卓和家骏单独相对。从半路的父子,到共同创业的伙伴,再到现在朋友,陈卓和家骏的关系微妙,其中滋味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相互欣赏。但如今也只能相忘于江湖。陈卓恨自己身体不争气。孩子们来日的风景里,就怕不再有他。
“学习还行吧。”陈卓开一个安全的话题。家骏答了,并不多言。陈卓忽然想起来家里用了金波做护工,有必要跟家骏解释一下,便说:“请了你爸去帮几天忙,实在找不到人。佳佳爷爷又是那个脾气。”
别人提让金波去陈家帮忙,家骏心里抵触,可现在陈卓提,他反倒很赞成。陈卓有难,他们父子能伸把手,还是要伸。
佳佳洗了回来,车厘子颗颗紫红饱满。陈佳佳刚吃了一颗,陈卓又不让吃,说医院细菌多,别在这吃东西。
佳佳无奈地,看家骏笑:“心就这么细。”拍拍他爸肩膀,“少操点心。”
陈卓问佳佳工作的情况。佳佳表示已盈利。
“技术问题,你多请教家骏。”陈卓叮嘱女儿,又对家骏,“你多帮帮佳佳。”
其乐融融。很有点一家亲的意思。三个人谈开了,笑笑闹闹,陈卓心情骤然开朗。没人不喜欢年轻人。年轻人有朝气,有活力,有希望。这正是陈卓缺少的。混在年轻人身边,他似乎也有了奔头。
午饭时间,刘小敏拎着保温桶进病房。见佳佳和家骏都在,她也愣了一下。儿子没跟她预告。
小敏顾大面场,照样走进去,放下保温桶,笑着说句来啦。家骏低声叫妈。佳佳却扬着声调叫了句敏姨。
小敏含笑:“以后多来看看你爸爸,好得快些,心情很重要。”这话对佳佳说的,也说给陈卓听。是实话。心情关乎病情。她希望陈卓早日康复。
佳佳嫣然一笑:“敏姨,谢谢您费心,毕竟是医生,比我妈心细。”不知是真夸还是客气话,但小敏心里依旧畅快,从敌对,到夸赞,她和佳佳的关系也走过一条长路。日久见人心。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孩子也在长大,会明事理,辨是非。不过即便心里高兴,小敏依旧得撑着,儿子在跟前呢,她不能太过浮露。
“吃点水果。”小敏张罗着。家骏说:“刚才叔叔还说怕医院病菌多呢。”四个人在病房里簇着,欢声笑语,仿佛真是一家人。爸爸妈妈,有儿有女。小敏开保温桶让陈卓吃饭,炖了鸽子汤,飘香。
佳佳说饿。刘小敏说一会带她和家骏出去吃。
响了两下敲门声。小敏转头。佳佳叫了声妈。李萍站在门口。见一屋子人,她皮笑肉不笑地:“呦,来得不是时候。”她适才去佳佳工作室走了一趟,打算跟女儿一起去看陈天福。工作室的人说,陈总去看她爸。李萍才拐过来。李萍嘴上说着不是时候,脚步却没停下,勇往直前的样子。
刘小敏竭力保持自然,解释:“送点饭,下午还有会诊,你来了正好。”说着,就收拾东西要撤。
李萍道:“别啊,好像我赶你走似的。”
两句话一出,已经有点火药味。陈佳佳打圆场:“妈,我是刚来。”她知道妈妈的痛点。
李萍走到病床前,脸凑到陈卓跟前看看:“好像好一点。”
“好多了。”陈卓说。
“那你坐,我先走。”小敏使了个眼色,家骏跟李萍招呼了一下,跟着老妈往外去。佳佳也跟着。
李萍喝:“陈佳佳!去哪儿?”
佳佳皱眉,揉肚子:“出去吃点东西,饿。”
李萍刚强:“你爸你妈都在这呢,你不陪着?饿一顿怎么了?”佳佳知道老妈的脾气,她是一定要赢的。她只好对小敏和家骏点头示意,让他们先走。
病房里只剩一家三口。气氛骤降。陈卓忽然也不晓得跟李萍说什么。尴尬着不好。陈卓只好问问老洪的情况。
李萍还在生气:“他死了我都不管!”陈卓只好闭嘴。佳佳说:“妈,小点声,个个都怕你。”
李萍得理不饶人似的:“怕我什么?心里没鬼怕我什么?”
佳佳道:“怕你气着自己。”
李萍恨道:“你这丫头就是里外不分,对你再好都没用,革命年代,第一个当汉奸。”
佳佳不得不向老爸求助:“爸,妈老埋汰我。”
陈卓只好撒谎:“佳佳先来的,他们后来的,就顾个大面场。”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为什么要向前妻解释这些。小敏不还是他女朋友么。
怪只怪自己生病,跟谁都没法一刀两断。
出了医院大门。家骏见老妈脸色不好,安慰地:“妈,没事吧。”小敏故作轻松,她让家骏回学校,她得回去上班。
看完陈卓,李萍和陈佳佳去接李竹。一放学,李竹就小跑着奔向李萍,一声声叫妈妈。李萍抱起孩子,对佳佳道:“你还不如他。”
陈佳佳知道,老妈这火气,没有两三天下不来。陈佳佳始终弄不明白,老妈是对老爸旧情复燃,还是只是能争的她都要争——性格使然。毕竟这口老醋,吃了不是一两天。佳佳在李萍面前提过复婚的话,立刻就被她否定了。
佳佳推想,老妈应该不至于要复婚,可这么个病重垂死的男人,她却总爱吊着,半咬不咬着。
成年人的情感谜题,佳佳无法全然领会。
佳佳有佳佳的小算盘。她认为目前这个局面挺好,不战不和,不离不分,一切都在模糊状态。她不想得罪刘小敏,因为家骏夹在中间。她不能得罪李萍,因为那是她亲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坚实的后盾。
接连一个礼拜,钱峰都去京东接小捷。爆炸事件后,她投身工作,努力忘记情伤。职级又升了一格,收入增加。小捷稍觉安慰。钱峰原本不是太主动的人,可王素敏鼓舞着,他觉得再不主动点,似乎太不男人。何况他确实对小捷有好感。在他眼里,小捷的任性都有几分魅力。小小的嘴,尖尖的鼻子,年纪有了,但却不大看得出来。依旧有几分少女气。如今,徐正和小捷是不可能了。所以他鼓起勇气主动出击。
刘小捷当然明白钱峰的意思。一个礼拜,她认为够长了,她不能让他再这样无限制地接下去,如果不能给予他未来,浪费别人时间,就是犯罪。
晚上八点,京东总部大楼灯火辉煌,小捷走出来,渺渺小小的。上车,小捷说:“让你上去坐会也不去。”
“在这等挺好。”钱峰说。
车往东去。钱峰打开广播。小捷半闭着眼,她跟钱峰不知说什么。她打算等他表白,再摊牌。总不能自作多情,人家没意思,你就先预判了。太尴尬。
“我准备买房。”钱峰说。
小捷睁开眼,真心地:“恭喜,买哪里?”
“京贸国际。”在通州。
“好地方。”小捷不往下接。买通州意思很明显。
“小捷,”钱峰叫她名字。
刘小捷感觉全身紧了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她看着他,路灯从他脸上划过,明一阵暗一阵。
“我想跟你……结婚。”钱峰下重料。
刘小捷也吓了一跳。她的预期是:钱峰向她表白,提出要谈恋爱。结果他够实在,直接跳过恋爱,空降结婚环节。够老派。小捷喉头哽着,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咽了口唾沫,调匀呼吸。
“我的情况……你了解,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他好像在做党群工作。
小捷道:“我不需要人可怜。”
“不是可怜你!不是可怜。”钱峰激动。他实在不擅长表情达爱。
小捷坐在沉默里。
“我是一直都希望跟你结婚,以前因为有徐正,我不能,也不敢想。”钱峰的话木木的,“我会是个好丈夫。”
小捷还是不说话。
车继续开。进入辅路。前方有只狗横穿马路,走得尤其慢。钱峰不得不摁喇叭,那狗才晃悠悠走了。
“我不能耽误你。”小捷这才说。
轮到钱峰沉默。
“感情分好多种。”小捷细解释,“可是爱情这个东西,有就是有,产生就是产生,没有产生就是没有产生,我如果现在答应你,是对你的不尊重。”
“我可以等。”钱峰立刻说。他早想好退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
“别傻了。”
“不,我说真的,我可以等。等它产生。”他说得很郑重。小捷有点感动。如果当初先遇到的是钱峰,她或许也能接受他,可偏偏徐正先出现。而且现在她头脑太乱,刚刚“车毁人伤”,她不可能立即又上路。
得喘口气。
“那不公平。”
“感情哪有绝对公平。”
“谢谢你。”
“反正我会等。”钱峰执着地。
小捷苦笑:“那我压力太大了。”
钱峰又问起出庭调解的事,小捷说快了。钱峰要陪她一起。小捷怕人多更尴尬,推说不用。
法庭调解头一晚,小捷紧张得睡不着觉。
素敏劝解:“该睡睡,心放肚里头,我们占理,再怎么,有法院有法官呢。不会劈了你。”说实话,小捷有点怕徐正妈。刘小捷向来嘴利人怂,碰到事,第一时间是往后躲。何况这次面对的,是受伤的徐正妈——一头负伤的母狮子。
“我能不能不去?”小捷问。
“你是被告。”素敏道,“你,我,你姐,都是被告,这个案子法院受理了,对方有调解意愿,你不去,矛盾只会更深。”
还是得去。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在有人陪伴。
素敏继续鼓劲:“怕什么。多大的事?这是冤案。当然,他妈受伤,没人心里好受。可意外终归是意外,不能拉歪屎怪到别人身上。他们呐,也就是气出不来,找点小茬,于理,我们一分钱都不该赔给她。于情,贴补一点也说得过去。骨头汤是我炖的,可我没让煤气灭火。要再往前追,骨头还不是我的呢。这没法说。破财免灾。了了之后各走各路,最好永远别联系。”
刘小捷听了头皮麻。她清楚自己跟徐正不会再有故事。可被老妈这么明着点出来。她还是心痛。
次日早起,素敏和小捷都一身黑,弄得像去八宝山。小敏和金波直接去法院。钱峰倒早早来了。小捷奇怪。素敏拦在前头:“我让他来的。你车没修好,我让他来开车。”小捷没再多说。两个人坐钱峰的车往区法院去。到地方,车趴在外头,钱峰不进去。
素敏和小捷过安检,进入法院办公大厅,里头热热闹闹都是人。素敏啧啧:“社会矛盾太多。”
小捷见姐姐和金波站在角落里,挽起素敏,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