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九点,第二法庭还没开门。小敏给法官打电话,法官说马上到。远远地,小捷看到李萍和徐正爸扶着徐正妈走进大厅,进来后,选在另一个角落站着。
小捷背过脸,不看他们。素敏给女儿鼓劲:“没事儿,没事的。”金波嚷着:“没事!姐夫给你撑腰!”
小敏看金波一眼,有点后悔让他来。刚才她简单问了问金波在陈卓家做事的情况,金波表示自己和天福很投缘。小敏不信。金波道:“你知道陈天福是谁吗?是当年渣津捉龙的传奇人物……”
小敏忍不住打断他。今天的重点是这个案子。谁要听天福的传奇。
九点一刻,来了两个穿公装的女士。一个是书记员,一个是法官助理。这起纠纷太小,法官本人不出面,由法官助理出面调停。法院案子多,能不起诉的,基本都会在调解阶段解决。解决一桩案子,到年底就算一个任务量,纳入绩效考核。因此,法官们都希望早点和解,早点撤诉。
第二法庭门开了。书记员出来叫人,喊名字:霍秋凤!刘小捷!刘小敏!王素敏!两簇人都连忙往法庭进。李萍和徐正爸扶着霍秋凤——徐正妈先进。小捷等人等了一会,才鱼贯而入。法庭是个单间,顶多十几个平米,进门两边是桌子,正前方是电脑和法官的作息。
法官助理是个年轻少妇,一脸麻雀屎。她出面调停这个案子。原告、被告到位,先验身份证。诉状和原告提供的证据早先已呈上去。徐正爸原本请了个律师。但律师认为胜诉的可能性不大。老头一怒之下,自己动手。
面对面坐着,李萍盯着小敏看,撇了撇嘴表示不屑。小敏不看她。法官助理问:“谁是原告?”徐正妈有气无力举举手,能看出来,她脖子上有块皮烧伤。又问:“谁是被告。”素敏母女三人举手。一会,法官助理请被告等人到门外等候。她先做原告的工作。
“什么诉求?”法官助理问。徐正爸激动得恨不得咬碎牙齿:“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房屋损毁装修费!都得赔!还得道歉!当众道歉!”又拉过徐正妈一个劲说您看看您看看。法官瞅了徐正妈脖子一眼,连忙调转视线。
法官助理翻翻材料,来之前她都没看。当场迅速浏览,然后才十分严肃又凌厉地:“你这个诉求,法院很难支持你,这些证据,基本上无法证明被告有故意伤害的倾向。”
徐正爸高声:“就是故意伤害!私闯民宅!故意放气引发爆炸!法官,你知道这些人有多可恶,那个女的拆散我儿子的家庭!道德败坏!她是小三!法官,你要惩罚坏人!”
一提到拆散这家的事,徐正妈顿时气哭了。李萍只好安慰她。法官助理被弄得也没办法,对李萍说:“你劝劝被告,不要那么激动。拆散家庭,诉状没有写啊,不是这个案子里的,你没有主张,法院不可能支持。咱们现在就是讨论你主张的这个事情,赔款,道歉。”
李萍还有理性,她一面抚慰住徐正妈,一面劝徐正爸,又问法官助理:“能赔多少?怎么道歉?”
法官助理道:“三十万不可能。被告不会同意。”
“那就告!”徐正爸振臂一呼,“我告她个屁滚尿流!”
“判也判不了那么多。”法官助理说。
李萍只好再劝。压住火。她才对法官助理说,“两万太少,我小姨受的是重伤,终身伤害,需要持续治疗,马上还得做植皮手术。”
法官助理说:“你这个证据不充分,如果被告愿意支付医药费,康复费用,就算不错的。你这就是个意外事件,如果要追责,只能说追究物业的责任。煤气报警器失灵。跟被告关系不大。至于你说插足家庭,什么小三,这些都是道德问题。如果没有充分证据,没法上升到法理层面。”徐正爸又是嗷一声。
法官助理跟着连哄带吓,把问题说得十分严重,没有希望。最后徐正爸同意,如果和解,撤诉,被告必须赔偿医药费,并且立刻当众道歉。法官助理还要劝,徐爸坚决不肯让步。
做好原告的工作。再做被告的。法官助理又开始阐述问题的严重性。她对素敏母女三人说:“这个事情跟你们可以说是相关的,当天如果不发生争吵,可能就不会发生爆炸这件事情。而且那锅汤,是你们煮的。”
王素敏不同意,站起来说:“法官大人,这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事情,煮汤就是犯罪,那全世界人每天都在犯罪。”法官助理又劝:“听说你们还差点做亲家,本来是要做亲家的人,闹成这样。我跟你们说,刚才原告也说了,最低限度,是赔款道歉,如果这个都达不到的话。他这一条撤诉。还要再追加一条,他还要告。”
小敏问:“还告什么?”
法官助理说:“告被告刘小捷,对吧,是刘小捷吧。”小捷嗯了一声。法官助理继续说:“他们要告你拆散家庭。”金波跳出来:“法官,这没有的事!他们胡扯!我妹妹好人。”
王素敏皱起眉头,依旧顶住:“别说这事没有,就是有,法律管这事吗?”
法官助理道:“有证据,造成伤害,法律就支持。”说到这儿,助理进一步,声音变小,“说句题外话,你们也真不该跟他缠,那老头不是一般的矫情。一个意外他都能提供这么多‘证据’来。你说要告你拆散家庭,你日子还过不过了。这种人走极端,就算他告不成,他搞不好真能去你单位闹。他反正这把年纪也没事情做,你还怎么工作?怎么做人?”
一席话,说到刘小敏心上,这正是她担心的,这事不翻篇,没完没了,以后日子没法消停。
小敏问:“他们什么意思?”
助理道:“赔偿,道歉。”
素敏插话:“道歉可以,赔偿没门。”她是爱钱派。金波附和。小敏又问:“要多少?”助理说:“我已经做了工作,最少,五万。被告还要做植皮,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一把付清总比零零散散好。耗不起那个神。”
素敏着急:“开口就要五万!不行不行,她告让她告。”金波也跟着说:“这钱太好挣了,这不讹人么。”小捷瘪在那,鹌鹑似的,一言不发。
小敏拦住她妈:“五万就五万,五万这事就算翻篇。”又问,“小捷,怎么样。”刘小捷气场全无:“听姐的。”王素敏道:“不行,谁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小敏说:“你们别管了,这钱我出。”又对法官助理,“法官,麻烦协调一下,最好今天就能解决。”
刘小敏只想速战速决。
素敏还是劝:“该什么是什么!你这样,那就是无底洞!”
小敏大声:“小捷还得做人!”
素敏噤声。刘小捷蜷着身子,脸色苍白。金波也没了主意,他是来当“打手”的,可法庭之上,理应庄严肃穆,没有他用武之地。
小敏又对法官助理:“就这样吧。麻烦协调。”素敏咬牙切齿,即便当初面对前夫的家庭暴力,她都没低过头。可现在为了女儿,不得不委曲求全。她不痛快。
法官助理见大功快告成,重新召集两方进庭,面对面坐下,调解道:“这个事情后果挺严重,起因是意外,原告如果要追究责任,建议跟物业再交流交流。那么经过协调,被告愿意出五万元并道歉,原告接受,这个纠纷就算了了。”书记员迅速打字,记录着。一会,和解书打出来,两方签字。撤诉申请也由原告签字。
法官助理对小敏小捷这边:“你们尽快把钱付给原告。”小敏爽快,看李萍和徐正爸妈:“账户给我,这就打。”徐正爸掏出一张卡。小敏上手机银行走即时到账。当即,钱就到。素敏一百个不高兴,不看原告席。小捷低头看桌面。金波倒是直视对面,显得很霸气。
“道歉怎么道?”法官助理询问。徐正爸咬牙:“鞠躬,道歉!”小敏为求早点解决,立刻站起来,和气地:“我先来吧。”她绕过桌子,走到徐正妈面前。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长条木桌。“阿姨,发生意外我们都很难过。因为过程中好多情况我们不知情,否则那天不可能去徐正那。但无意中造成了伤害,真的很对不起。我是医生,不过是针灸科的,但将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话。”说到这儿,小敏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徐正妈脸色还是阴沉沉的。徐正爸满面猪肝色。李萍鼻翼微微动了动,她有点佩服小敏,能屈能伸。换成她,肯定玉石俱焚,战斗到底。
金波小声嘀咕:“人又没死,鞠什么躬。”小捷拉他一下。金波只好闭嘴。
道歉完毕,小敏退回来。徐正爸道:“还有两个。”
金波不忿:“干吗?!一个还不够?!”
徐正爸义正辞严:“被告有三人。不能代人受罪。”
李萍附和:“对,一个是一个。得分清楚。”
素敏气得脸歪,但法庭重地,她只好站起来,绕过长条桌,走到徐正妈面前,嘴一秃噜,对不起三个字像泥鳅一样滑出去,掉在地上。
徐正爸喝:“你什么态度!”
李萍道:“阿姨,既然答应了要道歉,法官也在这,就应该端正态度,认识错误,好好道歉。”
素敏白了她一眼,头轻轻晃,拖着腔调:“我对——不——起——”
徐正妈泫然:“我不接受,这态度我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