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上前,道:“咱妈说话就这样,不行我来。”说着一个箭步上前,九十度鞠了个躬,“大姐——对不起!”
徐正妈唬得往后靠。
徐正爸斥:“离远点!”
金波转身回座。
轮到小捷了。小敏小声:“去。”
没什么大不了,一低头的事。小捷看看老妈,抓了一下姐姐的手,仿佛汲取能量,站起来,往前走,每一步似乎都有千斤重。
小捷内心天人交战着,哼,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爱了一个人,她为什么要道歉,还以这种方式。简直羞辱人。可她又忍不住换位思考,徐正妈毁掉的是皮肤,脖子上永远一块丑陋的“围巾”,她不敢看那伤痕。道就道吧,就当可怜她,就当给她和徐正的关系正式划上句号。这个道歉,等于向她和徐正的爱情墓碑鞠躬。他王八蛋都没来!估计他们不让。
心中滋味万千,刘小捷终于到徐正妈面前。徐正妈抬头看她。小捷刚准备开口,徐正妈说等会。她站起来,捋捋衣服,捋捋头发,好像革命党要审判汉奸。她比小捷高,居高临下像审判,很有仪式感。
“好了。”徐正妈准备接受道歉。
王素敏嘀咕:“干吗呢这是!”小敏拉住老妈。使了个眼色给金波。金波忙垫步到小捷身后站着。
法官助理提醒:“原告被告都注意控制情绪。”
小捷眼帘深垂,吸一口气。
“看着我的眼睛。”徐正妈命令,“看着!”
小捷慌乱。小敏担心妹妹,也绕过桌子,站在她身后,做坚强后盾。
小捷抬眼看徐正妈。那一双眼充满怒火。又仿佛时刻能飞出刀子。李萍怕小姨激动,过去扶着她胳膊。
“阿姨,非常对不起。”小捷诚恳地说。
随后,深深地鞠了个躬。停半秒,直起身子。
啪!一声脆响。徐正妈一巴掌打在小捷脸上。势大力沉,小捷瞬间头眼发晕,脚下失了重心直朝后倒。小敏扶住他。
金波揭竿而起:“好家伙!动手了!”
徐正爸顶上前,要干架:“动手试试!”李萍扶着徐正妈往后退,这一回,她是“施暴者”,可她霍秋凤却泪眼滔滔。委屈没散尽!
法官助理和书记员喝止:肃静!肃静!
可全没用。两个男人已然扭在一处,打得热闹。小捷羞愤交加,哭着夺门而去。
素敏推推小敏:“跟着你妹!这里我来!”小敏只好追出去。
法院门口不让停车。钱峰的车停在马路斜对面小区外。小捷找不到车,给钱峰打电话。谁知徐正却在门口站着。他父母不许他进法庭,他只能在门口等。
“小捷!”徐正喊。刘小捷看到他,像触电一样,连忙裹紧衣服,缩着脖子,往前快走。“等等!”徐正追。小捷一边流泪,一边嘶喊:“滚!滚蛋!我们完了!结束了!这辈子不要再见面!”徐正愣在那儿。小捷一下走出好几步。他连忙追,拽住她的胳膊。
“松开她。”横空冒出个人。是钱峰。
车停在不远处。“峰子?”徐正诧异,又立刻回过神,“你帮我劝劝她。”
钱峰拽开徐正的手,拦住他,小捷跑回车里。“都冷静冷静。”钱峰说。
“没事,你别管。”徐正推钱峰。
“她说不要。”钱峰铁壁铜墙地。
“你什么意思。”
“她说了不要。”
“这事跟你没关系!”徐正强行突破。
“她说不要,我就不能让你过去。”钱峰倒很平静。
“你什么意思?”徐正明白了。
“跟你没关系。”
“你没戏!”
钱峰转身,往车子方向去,徐正扳他肩:“喂!”钱峰一个反抓,跟着大摔,徐正被拍在地上。小敏出错了口,放眼四望,找不到小捷。再往路口看,徐正倒在地上。“怎么回事?!”小敏着急。徐正道:“钱峰……钱峰把小捷劫走了。”哦,是钱峰。小敏放心。
她扭过头,重重对徐正说:“以后你跟小捷,别再联系。”掷地有声。算是最后通牒。徐正心里有预感。两家闹到这个程度,到法院,终于“一刀两断”,无可转还。他心里那点微茫的希望,仿佛冰雪暴露在大太阳底下,很快便消失无迹。
第二法庭。直到法警冲进来才制止了金波和徐正爸的闹剧。李萍迅速带徐正妈离开。字都签了,法律意义上已达成和解。法官助理和书记员迅速撤离。徐正爸一边骂,一边打掩护,他的团队,他最后走。法警要关门,素敏不得不和金波走出第二法庭。
外头闹哄哄的。有个律师悠悠然在跟人聊天,讨论得失。更多的是等待调解的。满面愁容。还有个胡子头发全白的老头,拄着拐棍,在家人的搀扶下等待开庭。素敏啧啧对金波:“这多大了,还闹。”
金波道:“人活一口气。”
王素敏转而叹:“可不,没这口气,人也没人味儿了。”
金波问:“小敏现在挺富裕。”
素敏白了前女婿一眼:“不是富裕,是仁义。”
小捷坐在副驾驶位子上哭得无声。
钱峰不敢跟她说话。关键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语言太苍白。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陪伴。车一直开,钱峰往东,小捷在那个方位。她迟早得回家,这么开方向对。一直开到六环外,过了桥,到运河湾小区附近,小捷说口渴。钱峰下车去五方弘城超市买水。两个人沿着运河边朝北走。沿岸柳树发芽,两线毛黄浅绿,万物复苏,天地清明。置身自然中,小捷心情稍稍平复。
走到帆影广场,小捷凭栏远眺,钱峰在她身后,看着脚下汩汩碧波,她忽然想起一句词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一个小朋友在滑轮滑,不小心冲到小捷这儿。钱峰挡着,但还是蹭到小捷后腿一点。家长忙跟过来,钱峰扶着孩子起来。小男孩声音稚稚嫩嫩地:“叔叔阿姨,对不起。”小捷脑子里嗡一下,这孩子个头不小,少说有十岁,也叫她阿姨。嗳,她早都不是姐姐了。刘小捷忽然感觉自己老了。经过这一战,她满身疲惫,为爱情,她奋斗了半辈子,她曾经委屈自己走进婚姻,却因为自尊逃离,她曾经坚守信念追求爱情,却因为现实梦碎。
刘小捷现在觉得,如果没有两情相悦的婚姻,找一个喜欢自己多过自己喜欢他的男人,未尝不是一个恰切的选择。她还有多少青春能浪费。她娇小玲珑不显老,可也就这几年。面对现实吧,刘小捷口对心心对口地。
风吹发乱,小捷拽着发梢子。
小捷转过脸。钱峰把目光转向她,无限柔情。
“你还在等吗?”她问。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但顷刻明白了,“一直在等……”他的声音从大到小。其实他在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八中的刘小捷。她考过全县第一。是风云人物。他那时候只是小角色。不过钱峰从未提过这段前情。一切只有当下,风云际会,天时地利人和,他和她在命运的漩涡中相遇。似乎必须手牵手,才不至于滑向黑暗的深渊。
“我们……要不……”小捷不看他,多少有点语无伦次。而转头看天边的白云。钱峰没作声,心中大亮,突然,他拥上前去,从背后环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项。
“我们结婚好不好?”他说。
小捷哭,隐约嗯了一下。跟着换成他哭了。泪水流到脖子上小捷才发觉。她摸摸他头,觉得好笑:“你这是难过还是高兴?”
“高兴。”钱峰鼻子冒了个泡。
治疗情伤的最好方法,是立即投入下一段感情。刘小捷准备当新娘了。
确定小女儿人身安全有保障,王素敏才放心坐地铁回通州。小敏去看陈卓。金波去照顾天福。一切恢复原状。他们都想让上午的噩梦早点过去。晚间,素敏煮了绿豆稀饭等小捷回来。约摸六点,刘小捷和钱峰一起到家。
素敏留钱峰吃饭。钱峰不客气。素敏怕不够吃,又让小捷点外卖,再配上泡菜、腊八蒜、萝卜丝等下菜。码在茶几上。小捷不想等,刚坐下,她便喊了声妈。
素敏道:“什么都不说了啊!该忘忘,向前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钱峰看了小捷一眼。他比她紧张。
小捷主意已定:“妈,我跟钱峰打算结婚。”
素敏稀饭勺子没捏稳,砸在汤碗里:“什么?”小捷重复一遍,一字一句:“我和钱峰打算结婚。”
王素敏蒙了。上午吃官司,晚上就要结婚?太冲动。她严重怀疑女儿受了刺激。属于病急乱投医。素敏看钱峰。她虽然此前愿意让钱峰追求小捷,也接受钱峰这样的做小捷的另一半,可不应该以这种形式。迅猛、突兀、从天而至、迅雷不及掩耳,让她有点晃神,跟着血压又升高。
“阿姨,我们是认真的。谈了一个下午。是时候了。”
“这个……其实……你们……”王素敏惊惶多过高兴。听小捷那口气,是告知。她嫁定了。不容商量。可如此仓促决定,她又担心女儿后悔。刘小捷已经后悔过一次,绝不能后悔第二次。“妈,我想好了。”
钱峰附和:“是的阿姨,都想好了。”
王素敏突然手足无措起来。她突然认识到,历史从来也不是以循序渐进的形式发生的。历史仿佛乾坤大挪移,宇宙大爆炸,局面在一瞬间之内就会来个彻底扭转,然后再徐徐展开下个章节。人生是一段一段的。也许现在,小捷告别了上一段,就要开启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