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拿化验单给小敏看。她突然腿脚疼。只好请假到医院看。小敏仔细瞧,皱皱眉头。
小捷忧心地:“姐,不会是骨癌吧……”有位公司同事刚得了骨癌。不免多想。
小敏说:“你这就是中年妇女骨质疏松。”
小捷一愣。中年妇女、骨质疏松,两个词都颇刺激。何况从自己姐姐嘴里说出来。小敏见小捷脸色稍变,劝道:“吃点钙片就好。”又唬弄几句。
姐姐是专家。小捷放心了。
中午吃饭,小敏请小捷吃越南菜。她爱吃酸,最近尤甚。小店里都是觅食的白领。姐妹俩好容易有了个座,选好菜,等着上餐。
小敏借机说:“想好啦?”
“两个人吃够了。”小捷说。
误会。
小敏解释:“那事想好了?”
跟钱峰结婚的事,小捷还没正式跟姐姐提。不用说,是老妈透了风。小捷嗯了一声。
“不是冲动?”小敏作轻松口气。
小捷苦笑:“都中年妇女骨质疏松了,还冲动什么。”
小敏叹了一口气:“小捷,实话跟你说,钱峰这个人,人品、能力,各方面,我和妈都认可。其实现在我跟妈的心情一样,你没找到人的时候,想你赶紧有个归宿,现在冷不丁有了,又免不了为你担心,怕你做傻事。”
小捷道:“都是心甘情愿的。”
小敏说:“问问你自己的心。”
“一个人过够了。”小捷小声。怕人听到。
“要是你觉得需要结婚,就别结。你已经有过一段婚姻,社会、家庭对你都没要求。要是你觉得想要结婚,那就结。跟着感觉走。”
“我想结婚。”
小敏抓住小捷的手:“为你高兴。”
眉州东坡,王素敏和钱峰面对面坐着。她作为家长,来与钱峰见面。
钱峰讪讪地说:“阿姨,点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素敏笑道:“点得好。”
菜上一桌子。吃了一会儿,素敏说正题:“本来想叫你家去,又怕你多想。所以出来见见,”突然小声,“我见你,谁也不知道。”先解释一下。
钱峰忙说早就想请阿姨吃饭,感谢阿姨成全。准女婿奉承,素敏眉花眼笑:“是,你跟小捷相处,是我拱的火,现在能走到一块,我高兴。”停一下,话锋一转,跟着道,“不过既然我是她妈,就免不了尽尽当妈的责任,有些话,她不问,我得帮她问问。”
“阿姨尽管说。”钱峰放下筷子,规规矩矩,洗耳恭听。
“结婚前两家父母得见一面。”素敏道,“不知令尊令堂什么意见。”都是敬语。难得文绉一回。
“我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就一个妈,我跟她提过,她非常喜欢小捷。”钱峰礼貌地说。又说他妈过阵子要来北京,到时候可以安排见面。
素敏问:“你妈一个人在老家?”
“一个人,还有点小生意要顾。”
“家里就你一个儿子。”她早知道。但仍需确认。
钱峰明白她的担忧:“眼下我妈不跟我住,将来年纪再大点,来北京,有两套房最好,如果没有,也是租房,一碗汤的距离。”
素敏见钱峰猜到她心思,不大好意思,忙用笑声掩盖:“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肯定比你妈妈大些,将来你和小捷有孩子,我估计带不动喽,到时候,还得劳烦令堂。”
钱峰连连说没问题。
素敏顺着这话题说:“反正,我以后不会跟你们住,也不会让你当上门女婿,我就一个人过。清静。不给儿女添麻烦。真到那天,我就……”话没说完,钱峰拦着道:“真到那天,我和小捷照顾您。”
素敏赶忙摆手。
棒棒鸡上来。素敏牙缝大,吃几口就要剔牙。
手机响,她接。说了句不要。挂了才说:“卖房子的。”
钱峰没吱声。素敏跟着问:“你那房子看得怎么样?”
“打算买二手,能现住。”
“二手好,能见着,期房等得难受,盖出来还不一样,戳气。”素敏放下牙签,“打算买什么地方?”
“想在通州。”
离小捷的房子近。
素敏当即拍手叫好,又说帮忙留意,她巴不得钱峰把房子买在附近,将来小捷嫁出去,遛个弯都能回娘家。大女儿小敏情况复杂,这个毛脚女婿是她钦点,以后多少能照顾照顾她。钱峰又主动说:“这房子,我和小捷都写名字。”王素敏深感意外,这事她没敢想,小捷的房,自然是婚前财产。钱峰要买房,小捷不出钱,按理说不会给写名字。真是大气。这才叫真爱!她没看走眼!好男人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不过既然男方有诚意,素敏稍微客气道:“小捷这套还有点贷款没还完。你买房,我们恐怕没法壮钱,不过将来如果宽裕,贷款可以一起还。至于名字写不写,你把握。”
话撂这。看你表现。
钱峰说:“要不是为结婚,我可能还不那么早买房。写是应该的,反正我是打算过一辈子。”说完轻轻笑。
素敏击节:“这话我怎么就这么爱听!”
吃了一会儿,钱峰提到帮金波找工作的事有点眉目,朋友所在电影院要招场务。他问素敏金波会否感兴趣。本来人家要求三十五岁以下,但看在朋友的面子,勉强放宽。素敏问主要做什么工作。钱峰说倒不复杂,售票检票,卖卖东西,巡巡场,收发3D眼镜什么的。
“他能干。”素敏咧嘴笑。
佳佳出差回来,捎带的消息让李萍的心沉了又沉。李兰根本不在老家。荒山她是打理了,但只是继续包给别人,国家要封山育林,那几亩山做不出什么文章。据邻居说,李兰去北京了。
佳佳挽着头发:“妈,人家不愿意跟你合作就算了。你不知道他们那地方,那个山,层层叠叠,去一次没法去第二次。下次你自己去。”
李萍扬眉,诧异地说:“她躲谁呢?谁是瘟神?我?”指着自己。
佳佳偷看老妈,窃笑:“有可能。”
“我怎么了?虐待她了还是少给钱了?”李萍不明白。
“在你手底下做事。难。”
“哪难,你说!”李萍在气头上。
“说不清,反正,我是不喜欢女上司。虽然我自己就是别人的上司。”
“女上司怎么了?”李萍一字一顿。
佳佳随即分析:“男上司,情绪不那么夸张,外露,有事办事,只要他不是对你有兴趣,那就一切平稳;女上司则不同。在她面前,工作你要好,人也得做好,做仆人。”
“你意思是女上司都是安定医院出来的?”李萍斥,“笑话!”佳佳打趣:“妈,我要不是你女儿,我都不愿意跟你共事,共住。像你这种有钱有闲的中年妇女,有几个不矫情的。”
“那你意思李兰走就是因为我。”
“百分之八十。”
“你爷是好伺候的?怎么不怪他。”
“他占百分之二十。”
“不行,我得给李兰打电话。”李萍抓起手机,“死也得死个明白!她做不是光为我,也为老洪。她是老洪留下的人。”佳佳道:“老洪在哪呢?什么叫人走茶凉?”小小年纪,比李萍都通透。可还是架不住李萍要追根溯源打破砂锅问到底。电话打过去,李兰联系上了。李萍直接说要见面。李兰支吾。李萍把去老家的事一说。李兰遁逃不掉,只好说最近在燕郊做事,等回去再联系。
挂了电话,李兰窝在宿舍床上,老大不痛快。她是受不了李萍的颐指气使,但这只是其一,最关键是,在李萍那干,还是价格不合适。伺候老头加伺候孩子,工作量两倍,都不如现在她伺候一个产妇挣得多。老家她是回了。但多年在外,见了世面。李兰早“曾经沧海难为水”,老家她是回不去。在外头,挣钱多,但李兰也思考着自己的未来。老这么打工,可以,但能打到老死么?她就一辈子做小工,被人瞧不起?!做可以,但做到最后总得有个说法,有个落脚点。
她原本跟着拐弯亲洪卫,打算在国外混,总有出头一天。可随着洪卫出事,她的希望破灭,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自谋生路。
李萍不行,她不容人。
同屋的老姐妹下工,带回来不少进口食品。饼干、榛子、燕麦、巧克力。老姐妹来自河南,胖墩墩的,四十出头。她做小时工,在一个住别墅的老头家做。白天做顿饭。晚上,偶尔也在老头那留宿,说是房间多,免费住。老头儿女都在海外,顾不上老爹,她去住,也是帮老头的房子增添点人气。
李兰羡慕地说:“照这样子,干脆搬进去得了。”
老姐妹道:“还不是时候。”
“怎么才是时候?”李兰问。
“到他离了我不行的时候。”
“不行又怎么的?”李兰还不明白。
“那就过成一家子呗。”小姐妹有信心。她结过婚,就因为在外面闯,跟丈夫离了。她嫌丈夫没本事。姐们一席话,李兰突然茅塞顿开。好多事情,以前她不敢想。现在,或许是好时机。
小姐妹见李兰迷迷瞪瞪的,进一步点拨她:“不能总做中年妇女家的活。要做就做老头子的。”基本点透,“人都是感情动物。”这是小姐妹告诉李兰的最后一句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