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约李兰见面，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点。她怕李兰再被吓走。
是下午茶。约在五道营素餐馆，李兰没来过。餐厅到处喷仙气，云里雾里的。李萍一见面就拉住李兰的手，两个人坐在一边。可李萍还是免不了一副体恤下情的样子，又好像在跟女同学说话：“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我就知道你不是为钱，是不是生我的气？我这人直肠子，哪里做得不到，你纠正我呀。”
李兰讪讪地说：“家里有个亲戚，说要我去廊坊帮帮忙。”她不得不撒谎。台阶全靠自己铺。
“帮好了吧？”李萍要了杯起泡酒，“不光是我想你，佳佳、李竹都想你，还有老头，是不能没有你，你就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她给李兰戴高帽子，打感情牌。
李兰笑笑：“有钱还愁请不到人。”
已经是平起平坐的口吻。
李萍道：“钱好赚，人难找，兰姐，你是洪卫留下来的人，你不看我的面子，也看看洪卫的面子。钱上，我也调查了，之前是有不周到的地方，回来肯定加，陈卓也说了加。”又道，“家里两个病人，你做做善事。”
李兰本就不善言辞。话讲到这个份上，她只能顺着台阶下。何况本来她也有主意，当天，她就跟着李萍回家。李竹见到李兰，激动不加掩饰——他是李兰带大的，等于半个妈。李兰鼻子发酸，也要掉泪——他们曾经相依为命。
佳佳回来，笑呵呵叫兰姐：“你要再不回来，家里估计运转不下去了。”李萍奉承，说对对，你是行政CEO。
晚间李竹跟李兰睡。不哭不闹，一切仿佛回到从前。李兰在想未来：其实一直到踏进这房间，她才下定决心。过去她是奉献型，为别人付出，给别人搭把手，把自己看得很不重要。
她没有自信。
这段时间以来，尤其是经河南老姐妹教育，李兰觉醒了。自信慢慢建立，她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很重要。
为什么不？她凭本事吃饭。理直气壮。体力劳动就不值得尊重，就必须低三下四？就活该活在社会底层？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每个人都考虑自己，她为什么总是退避三舍，把自己看得小小的？
她不。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
次日，李萍领李兰去天福那。陈天福见了李兰眼泪啪嗒的，言语不清但依旧要说：“回来啦回来啦……”李萍说爸，兰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天福更激动，李兰怕他血压升高，忙叮嘱吃药。
李萍说：“看看，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安顿好。李萍给陈卓打电话，告诉他李兰回归的好消息。陈卓当然高兴。刘小敏来送饭，问陈卓笑什么。陈卓跟小敏说了。小敏也说好，但脸上却没过多笑容。
一来，李兰是李萍那边的人，小敏也有点危机感；二来，金波此前“被辞退”，刘小敏有点别扭。
她知道是李萍在起作用。她不明白李萍的好胜心，陈卓现在这样，她还要争？争什么呢？她李萍能跟陈卓复婚吗？接过这个烂摊子？陈卓躺在医院，也没见她来端茶倒水送饭。
又一想，她认为李萍可能就是活一个感觉。大家在一起的感觉。人，归根到底还是群居动物。即便在这么小的范围内，她都要拉帮结派。
陈卓见小敏出神，安慰道：“反正我过几天就回去。”白细胞上来了，医生说，陈卓化疗过半，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再接再厉。
钱峰介绍的工作，金波欣然接受。电影院听上去高大上，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他对影院工作的认知基本停留在过去厂区里有个电影放映员。
周末，晚饭时间，素敏劝金波：“好好干吧。”
“妈，我哪次都好好干，就是流年不利，再一个，我太正派太实在，太有立场。”金波嗷嗷。
素敏夹了一块咸菜：“老头那事，你没做错。”
他及时维护了小敏，爱憎分明。
金波道：“得谢谢小捷，总是沾她光。”
素敏道：“算了，就正常上岗，她现在也没心思跟你掰扯。”金波说：“二妹人是真好，要我说，找钱峰都可惜了，小捷嫁入豪门都没问题。德高呀！”
恨不得吹上天。
素敏忙说：“她回来你可别这么说。能找到钱峰这样的就已经不错不错的。”
金波憨憨笑：“那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素敏道：“明天别出去，家骏过来。”金波有日子没见儿子，也有点想。
小捷最近忙得四脚朝天，她职级又升了，这天晚上快十二点才到家。金波在榻榻米上睡得打呼噜，到家，小捷说饿，素敏起来下面条。
厨房，王素敏教育女儿：“你这马上结婚，以后工作不能这么干。”
小捷吃握着根火腿肠：“那现在也不能辞职。”
素敏回头：“没让你辞职，让你打算。”停一会儿，把面捞上来，“你就是再吃定钱峰，也得有个分寸，谁找老婆，都不希望天天不沾家，没有家庭生活。”
面打上来，小捷一个劲往里加醋。素敏嗔：“大半夜吃那么多醋干吗，烧胃。”
小捷端着面进卧室。素敏跟着：“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别不过脑子，你真不小了，感情、家庭都是要维护的。”
小捷这才道：“我的亲老妈，知道啦，简历都做了，你没见最近猎头老给我打电话。我是想，等婚结了，对吧，然后再开始跳，还指望title再升一点呢。”
素敏气才倒匀了：“心里有数就行。”
次日家骏上门，带了两个哈密瓜。头上打了点造型发蜡。素敏觉得家骏懂事了。不空手来。
瓜放门口，一伸手，金波看到儿子手腕上的链子，问：“哪来的这玩意？”
“同学送的生日礼物。”家骏说。金波一下无言。儿子生日，他忘了。吃饭围一圈，小捷问家骏什么时候换的手机。家骏又说：“妈买的，生日礼物。”小捷和素敏都恍然大悟。她们也忘了家骏生日。
素敏立刻起身，到屋里包了个红包，递到家骏手里。家骏不收。素敏道：“看不起外婆？”家骏只好收了。小捷笑呵呵地说回头请家骏吃大餐。又伸手碰碰家骏头发，问：“怎么回事？跟狗舔的似的。”
“理发店弄的。”家骏并不害羞。
金波插话：“小子模样随我。”
小捷又问：“骏骏，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素敏喝：“别教坏孩子！”
小捷撇撇嘴：“这才是正确引导，大学谈，单纯，能培养感情，别等到了社会上才找，不知根不知底，又没有感情基础，那真是赤裸裸的交换。”
家骏听不下去，碗一推，去榻榻米玩游戏。
金波小声：“他跟陈卓女儿走得挺近。”小捷警觉，她可不希望唯一的外甥跟李萍扯上关系：“什么意思。”
“我是说以前。”金波解释。
素敏发话：“反正我们家，以后不会跟他们家扯上关系。”金波顺着：“就那么一提，我的意思也是，防患于未然。”小捷道：“那丫头骏骏能治得住？哼，谁跟她在一起谁受罪。”
不日，钱峰妈来北京，约素敏见面，儿子离婚后，她也一直希望他再找，但房子没到位。她没法催。她和儿子一起努力，她在小城做生意，钱峰在北京做财务，共同存首付。现在终于差不多。
刚巧，小捷松口。这就是缘，这就是命。跟徐正家离得近，钱峰妈当然知道小捷和徐正的事，但钱峰跟老妈解释清楚，又摆出一副非小捷不娶的架势。钱峰妈只能理解，好在她原本就是做生意的——卖酒，卖布料，开扦裤边店，迎来送往见的人多，脑子灵活，她就本着一个原则：过去不管有什么，只要现在两个人好，能过到一块就行。
因此两家都抱着结婚的心，一见面，钱峰妈和素敏一见如故。钱峰妈保证：“老姐放心，我才不来北京呢，以后他们就单过。”
素敏忙说：“老妹你得来，我都多大了，孩子我可带不动，得靠你。”
钱峰妈笑呵呵地说：“义不容辞。”
接下来就是买房。既然选定通州，那就在通州看。先看“四湾”——通州四个带“湾”的小区：月亮湾、海棠湾、玉兰湾、百合湾，比较有名，设施不错，其中又属海棠湾最高档。转了一圈，都不错。海棠湾价格有点高，其余的，小捷嫌离马路太近。
她希望房子在小区中，图安静，她睡眠轻。去京贸国际城看，房型不错，位置好，又是学区，可就是临马路。果断放弃。
素敏建议：“别走远了，我看运河明珠就不错。出门就是地铁，不开车上班也方便。”是，运河明珠不错，刚开盘的时候只卖四千多，现在四万都不止，占着临地铁六号线。可问题是小区后方有条铁道，小捷、钱峰一实地考察，再度放弃。连着跟中介跑了半个月，北京从春天哗啦一下到夏天。素敏认为再这样下去夜长梦多，所以日常无事，她便跟着中介转悠。
这日，小捷下班。素敏拽着她：“旁边有个房子不错。去看看。”
“哪个旁边。”
“就墙头外头那栋。”素敏朝窗户外头指了指。
“那老房子？”墙头外头是商品房，但却有年头了。
素敏道：“不是太老，两千年左右的。”
“那也不能在这买呀！”小捷急。
“不挺好么。”
“怎么想的？”小捷提溜着气。
“不是……你们不是要看房么，有房就看。”
“就看这墙头外的？”
“离得近方便。”
“你方便了，钱峰和他妈怎么想。”
“没关系吧。”
小捷低着头，一字一钉，恨不得钉在地上：“哦，就隔壁这破小区，要什么没什么，连个电梯都没有，买了图什么。”
“你不是要安静么？这儿安静。”
“是安静。人家肯定认为，你是想让人当上门女婿，不然干吗离那么近，就隔个墙头，再破也买。”
是个问题。素敏无言。
她是想离小捷近点——一碗汤的距离——没考虑到钱峰可能会有的感受。
“谁像你这么小心眼。”素敏依旧嘴硬。
“妈，不是我说的，不信你试试。”小捷道，“哪怕再远一点都行，真的，做人不能自私。”
素敏拍围裙，急了：“怎么成我自私了？我是处处为你们着想我自私什么了？早都说过，以后我自己照顾自己，不靠你们养！不用把我当成包袱、负担！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能行！实在不行，一把火烧了干净！”
小捷啧一声，叹：“你看，又多想了不是。”
素敏愤然：“一张嘴两张皮，你想怎么翻怎么翻，不想说我不想，想了又说我多想，不管总行了吧！这婚，你爱结不结！”说罢，扬长而去。剩小捷一人立在厨房错愕。
锅里豆腐还煎着，小捷连忙关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