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是小敏劝回来的。免不了从中调和,小敏反复劝:“妈,小捷没那个意思,她也是换位思考,多方面考虑。”素敏喉头哽一下:“还没出嫁呢,心就不在家里了。能指望她什么。”
小敏进一步:“嗳,话说回来,咱们之前的愿望,不就是让她能有个归宿。眼看成了,小地方别计较。回头阴沟里翻船,少不了又是咱们操心。”
小敏把自己和老妈放在同一水平线,她们都是家庭的掌舵者,小捷是跟随者。好言好语劝一阵,素敏气消。
小敏又去做小捷的工作。
态度是严厉的:“妈说什么,你担待点,何况买房子是钱峰出钱,让他来看看,等于给妈面子,哪怕你不想要,让钱峰说,你干吗自己做这个坏人。我房子是定那了。现在小产权也不好脱手。通州又限购,不然我也考虑换。再一个,妈以后我带,陈卓现在这样,正常算,他比我先走。”说到这,小敏扶了一下鼻子,“没准他走在妈前头。反正我也不打算再找,就跟妈过。”
姐姐把问题说得那么彻底,仿佛一辈子都安排好了。小捷始料未及,甚为震动。
她反倒有些愧疚。
自己眼看重新组建家庭,姐姐却绕着幸福打了个圈,继续走荆棘路。小捷动情:“不管我结不结婚,跟谁结婚,生不生孩子,有没有小家,你,妈,我,永远是铁三角,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永永远远一家人。”
小敏莞尔,摸摸妹妹的头发,明眸善睐地:“当然。”
不过等到钱峰抽空来看房,中介那么一鼓吹,很意外地,他倒对房子很满意。原因有四:一、是学区房;二、离地铁口不远不近,走路十分钟能到;三、离小捷的自住型商品房近,能相互照顾;四、房价不高,他觉得可以先入手一套,将来有合适的再换。这叫先上车。
钱峰主意一定,小捷面前,素敏开始说风凉话:“我可没里通外国。都是人家自己的主意。”小捷道:“行了妈,是我不好、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后都听您的。”
素敏解气,但嘴上不饶,故意说:“这话也不对,结了婚,单门独户过日子,大事小情你们自己商量,听我什么?我担不起这责任。”
签约、交订金,剩下就是准备好首付,办公积金贷款,都让中介办理,素敏和钱峰妈通了几次电话。素敏没提彩礼,买房子,已经说给小捷写名字。大头占了,彩不彩礼也就无所谓。两家大人翻黄历定了期,想在夏天办,老家一场,北京一场,争取把过去散出去的人情份子都收回来。
不过在奔向婚礼的过程中,徐正去京东找过小捷。小捷避而不见。他还去找过钱峰,钱峰没提他和小捷要结婚。徐正说他申请了外派,马上要到迪拜去。钱峰没把这事告诉小捷。两个人心里都揣着个小疙瘩,夜深人静慢慢消化。
李兰上工没几天,陈卓从医院回家休养,逢周末,天福打电话让李萍和佳佳过来吃饭。陈卓以为老爷子是想给李兰接风,给自己洗尘,顺带看看孙女,一家人聚聚。小敏周末要去小捷那,正巧打个时间差。避免两个女人撞到一块尴尬。
还是李兰做饭。一大桌子,像办酒席。李萍一来就奉承李兰,说什么哎呀李兰的菜才叫菜,东方君悦的都没李兰做得好吃,有个女人才像家。佳佳凑到天福面前,问:“爷爷,看您好多了。”天福嘴还有点歪,形象不佳,但行动没什么问题,拄个拐棍,走得还算自如。
“都是兰姐的功劳。”天福说。
佳佳笑道:“爷,你现在离了谁都行,就离不开兰姐。”
天福拍大腿:“说对了。”
上菜。一家人围坐在小圆桌旁。是,看上去像一家人。虽然陈卓和李萍已然离婚。可如果冷不丁来个外人,恐怕会认为这就是个标准的中产家庭,上有老,下有女儿,妈妈漂亮,爸爸忙事业,女儿出落得不错,在家里的安排下有了工作,家中还有个常驻的保姆。那个小毛头李竹,应该是二胎。二胎生男孩,凑成个好字。
完美。
天福给李萍夹菜。李萍说谢谢爸。
天福道:“这段时间,你辛苦。比我儿子强。”
李萍笑说:“老陈想顾你,不是条件有限么。”
天福又给儿子夹菜,一块竹荪:“这辈子咱们做父子,委屈你。”
陈卓忙说:“爸,讲这个干吗。”
天福道:“我还有点自知之明。也就是因为你我是父子,血缘关系,割不断,甩不掉,你才不得不顾我。亲生的,没办法。要不是亲生,我早都不知道滚哪去了。”
话说得重,在座诸位齐声轻呼。
天福又要夹菜。佳佳以为轮到自己,道:“我自己夹。”跟着给李竹也夹一块竹荪。天福筷子头上夹着的竹荪在桌子上空缓缓掠过,终于稳稳落在李兰碗里。跟着吐字不清却饱含深情地:“回来了,就别走了。”李兰微笑不语。
李萍忽然觉得有点别扭。老头看李兰眼神不对。但来不及细琢磨。天福看看陈卓,再看看李萍,平地里蹦出一句:“干脆,你们俩复婚得了。萍,你不是离了吗?”
李萍僵在那。佳佳圆睁双眼,等着看好戏。天福看陈卓,像在等他答复。“胡说什么。”陈卓低声,本就病着,气上不来。
天福道:“你还不愿意?人生苦短,想干什么,不能犹豫。”
又是难题。陈卓头痛,说不愿意?让李萍难堪。说愿意,根本是没影儿的事。陈卓急中生智,道:“爸,你不看看你儿子现在什么样,哪能耽误人家。”
李萍见有台阶下,也笑说:“爸,都这年纪了,还什么复婚不复婚,”说着摊摊手,“这不都一样么,真要感情好,不在一张纸,何况哪还有什么爱情,”她自己干笑了笑,继续,“活着活着,都成亲情,都是兄弟姐妹。”顿一下,“这辈子,结婚我是够够的。”
“话别说那么满。”天福拦住她话头,“在座的,你我陈卓,谁不是二进宫二出宫,不过你们没到我这年纪,感受不到,孝顺的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真到不能动不能行那天,才知道眼跟前有个人多可贵。”说着,口水喷在嘴角。
李兰抽了张纸巾帮他揩揩。天福会心一笑:“陈卓生病,我生病,更是看透。儿子是孝顺儿子,想着我,还给我留一份钱,可光有钱不行,得有人。得心贴心。”
说到这儿,天福眼中含泪。
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李萍有直觉。
天福挪了挪屁股,坐正了,像要参加竞选,清清嗓子,努力把每个字说得清晰:
“我跟李兰打算结婚。”
佳佳咧嘴。
陈卓和李萍同时叫出来:“爸!”
李兰稳稳坐着,面无表情。
只有李竹恍然不知世界大乱。
“干吗,那么激动。”陈天福道,“老年人就不能有点感情生活?那《选择》不照样天天火爆,你们这态度,我很不满意!”他气起来要摔杯子。陈佳佳连忙制止。
人算不如天算。李萍万料不到,李兰杀了个回马枪。她有这脑子?必然有高人指点。不行。得谈。李兰跟陈天福结婚这算怎么回事?!李萍不舒服,李兰是她送来的人,怎么还爬到她头上,成她女儿爷爷的后老伴儿,难不成将来她李萍也得叫一声阿姨?
真是人心不古,伦常失序。
厨房门关着。李萍同李兰单谈。李兰坚持说,是老爷子要这么办的。李萍着急:“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要办你不许他能怎地?不还是你愿意。”
李兰临危不惧:“拉不下面子。”
李萍敲敲灶台:“意思是你不愿意?是被强迫的。”
李兰不出声。
“那就说清楚,不要让老人有幻想。这是害他,他已经中过一次风,不能再受刺激。”
李兰咬着牙,硬着脖子,想清楚了,就要战斗到底:“各人事各人管。老年人有再婚自由。”
李萍炸毛:“不是,兰姐,是你铁了心吧,让你来照顾老爷子怎么照顾到……”难听话说不出口,只好一跺脚,“这不胡闹嘛!”
卧室,天福坐在单人沙发上。陈卓坐床边。父子俩单谈。天福伸着脖子,头点点地:“知道你孝顺,给我留钱。可这是钱的事么,现在有钱也找不到人,电视里放的,保姆都给老人下安眠药。李兰不会。既然是自己人,就得当自己人待。”
陈卓道:“那也没必要结婚吧。”试探的口气,他不想太刺激爸爸。
“日久生情,患难见真情。”天福嘴闭不拢,唾沫飞出来,“万一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身边没个人,有钱也是躺那等死。”陈卓心里咯噔一下。老爸谈到了他的“死”——似乎就在不远的将来,在能见度之内。
陈卓有点心寒。
人固有一死,可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是迷迷糊糊的,不想不看,就能抱希望。一天天过下去。一旦知道死期不远,一切就都变味。老爸为自己打算没错。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
天福见儿子满面愁容,思想斗争激烈,趁热打铁:“我能托给谁?刘小敏?还是她那个狐狸似的妈?李萍是个大小姐,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佳佳将来在哪还不知道?她要嫁人,我能跟着她过吗?她愿意,婆家也不会愿意。只能自己过。只能找个人。李兰对我不错,我也稀罕她。就当找了个拐杖,让我能好好走最后一程。”天福带哭腔。差点没老泪纵横。
意思很明确,他要再婚,有情感考虑,但更多是现实原因。陈卓没信心陪老爹走到最后,老爹自己也没信心,那么,他再走一步,再找个人,陈卓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他只是觉得难消化。那种家庭纠纷调解节目中出现的情景——保姆嫁了老人,竟在自己家出现。陈卓逼自己保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