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调解失败。陈卓和李萍碰头，陈卓的意思是再等等。李萍道：“先让李兰跟我回去。”陈卓认为不妥。太明显，只会起到反效果。李萍着急：“那就这样了？让他们结了？这算什么事？”
陈卓道：“拖一拖，看看情况。”
当晚，李萍带着佳佳和李竹回家。李兰继续留在天福那。人一走，天福就指挥李兰搭小床。陈卓问做什么。天福道：“别睡沙发床了，就在旁边搭个小床。”李兰没意见。陈卓只好听之任之。他老爹向来一不做二不休。只能让他们梁山伯祝英台式搭伴入眠。
李萍一进家门把鞋子甩老远。佳佳安顿好李竹，才来劝妈妈：“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要结婚，就让他结婚。你怕什么？”
李萍斜眼看女儿，诧异：“叫她奶奶你愿意？”
“没问题。”佳佳有容乃大，“就一个称呼，有什么大不了，照我看，还是好事呢。我爷那脾气，谁能伺候，万一爸……”佳佳硬把字吞回去。对陈卓的病，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就当是为我分担，否则将来怎么弄？我不是不想伺候我爷，是伺候不了。这是份工作，必须专业人做专业事。她愿意顶上，不正好么。”
李萍忿然地：“她这叫谋权篡位！说白了不就盯着你爷那俩钱么。”
佳佳还是劝：“我爷又不是皇上。她伺候人，最后落俩钱儿，不是应当应分，劳动所得。又没要我们的钱。”佳佳散开头发，背过脸换睡衣，“而且这个位子，兰姐坐不比其他人坐好？难道你想敏姨她妈坐？兰姐虽然现在心野了点，想多要，可终究是我们的人。你不是爱跟人较劲么。兰姐打入内部，对你有利。”佳佳用职场思维分析。
李萍斥：“我跟谁都不较劲。”
“行啦妈，”佳佳拖着调子，“跟我还不说实话。”她拉过妈妈，坐在沙发上，“感情是挡不住的。这么说，要是我爸没得病，好好的一个人，你愿意跟他旧情复燃吗？爸多好。过去，多少小姑娘追着候着。”
刁钻的问题。一个大坑等她跳。
世上没有如果。
如果陈卓没得病，李萍不会惜老怜贫跟他恢复往来，不往来，就没有交情。没交情，就没有现在相对和谐的关系。因此，陈卓不得病李萍不可能想复婚——当然现在也不想。正如她在饭桌上说，一把年纪，复婚怎么样，不复又怎么样，感情，不必做给人看，自己知道就行。
她对陈卓，也是走一天是一天，陪一天算一天。对老洪也是如此。他不仁，她不能不义。李竹照样帮他养着。李萍自问这半辈子对得起任何人——除了自己老娘——她老娘没来得及享她的福。
这些念头在李萍心里细细研磨，和匀了，终于慢慢消化。其实她明白，她本能不满和恐惧的，是李兰的突然越级——她想的还是自己。李兰的突围，让她对自身的阶层地位的稳固性有些不安。可是，谁规定底层就不能逆袭呢。在这个茫茫人海的都市，本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她应该宽容。想到这儿，李萍叹一口气：“随便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不了！”
陈卓跟小敏说李兰要嫁给他爸，小敏手一抖，针都扎歪。陈卓疼得轻轻叫唤。小敏连忙用酒精棉帮他消毒。
没人在。小敏还是去把门关实。
陈卓趴在床上，小敏重新下针，穴位扎好，再连电脉冲仪。她起身，绕到床头，坐在小椅子上。
“你怎么想？”小敏问。
“劝了，没用。”
“这种事情也多，主要看女方有什么要求。”
“挺有经验。”陈卓不懂小敏的冷静。
刘小敏道：“别说这就一个子女的，还病着，就是多个子女的，养老也扯皮，常到我们那扎针的。马老。祖辈是修故宫的。他有两儿两女，家里老宅子值钱，儿女争，老人过得不舒心。后来是保姆给他养老送终。他给保姆留了三十万。他死之后，保姆回河北老家买了套房。”停一下，又说，“马老倒没跟保姆结婚，儿女死活不同意，说是对他们母亲的侮辱。”
陈卓手垫在下巴下面，还是趴着：“我倒没觉得侮辱了谁。就是突然。太突然。”
小敏叹口气：“认为突然，只是我们没智慧。我怀孕突不突然？你得病突不突然？流产突不突然？我们结婚又离婚突不突然？都得认。只要李兰愿意，他们能过得舒心，钱反正留那，给谁都一样，目的不就是让老人有个安顺的晚年么。”
“你同意？”
“我不同意有用吗？我们连夫妻都不是。我是谁？”小敏口气带点抱怨。陈卓听得出来。他急着想找话填填：“李萍不同意。”小敏问：“因为什么？李兰是她的人？被爸半路截走了？”
“什么谁的人不谁的人。”
小敏讽刺一句：“就是闲的，多少年前就离了，还老把自己当太后。”小敏对李萍不满。
陈卓不吱声。半晌才说：“我还能活几天。”
要在过去，小敏肯定劝，可这会儿她没心思，衬衫上掉了个扣子，她捻针拿线缝着，线没了重新找，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进针鼻子。她心里发毛，索性丢开。跟陈卓交代了两声，继续回去上班。
这事按说不关己。可小敏总觉另有毛窍。素敏从通州过来，小敏把天福要结婚的事一说。王素敏立刻弹跳：“哎呦我天，男人只要手里有俩钱，多大都有人嫁。”
“各取所需。”小敏分析。
“没那么简单。”素敏入世深。
“复杂在哪？”
“她是李萍的人。”王素敏说，“前一阵都走了，现在刚回来就说要结婚。知道这叫什么。”
小敏认为老妈过于阴谋论。一笑置之。
“这叫绑定。”
“跟谁绑定？”
“陈卓。”
“有意义吗？病秧子，什么时候好都不知道。”
素敏分析：“人在人情在，陈卓要在，他爸的后老伴是他们家仆人，这里头的关系千丝万缕，更密切。陈卓要不在了。有个人照顾老头，也省了佳佳的心力。”
“跟她也没关系。”
“她是佳佳的妈，佳佳的麻烦事，等于就是她的。”素敏说。接下来半句，她硬咽下去。她认为李萍对陈卓有点过分关心。可当初小敏和陈卓离婚，素敏是一力赞同。她感觉女儿后来的确有点后悔。因此，更不敢提。
“这样也好，本来也是，当初他就没指望让咱们照顾老头，把咱们当外，实际呢，你，我，少照顾了吗？”素敏喘口气，“我们再照顾，在别人眼里也是零打碎敲，游击队，活儿干了，还不落好。现在好，权责明确，既然结婚了，就让那个李兰包了老头。拿钱做事。顺理成章。端屎倒尿养老送终，别有怨言。”
小敏低声：“老头哪有什么钱。”
“房子很可观。”
又提房子。陈卓那几套房子，最大的总要住。就算卖，大换小，也是得陈卓不在了才考虑。说到这儿，小敏有些忧伤。她做医生以来，看惯生老病死。但面对陈卓的生命倒计时，未知的未知。
小敏痛苦。她恨自己不是华佗、扁鹊、张仲景。不过小敏还抱着希望，陈卓能好，最重要的是后续恢复，只要不复发，就能一直活下去。
天福结婚的消息令素敏震动。他曾经对她有意思，现在退而求其次，找了个保姆。素敏一方面觉得不忿儿，好像自己跟保姆一个层次，另一方面又有点淡淡失落。离婚后，她抱定决心不再婚，这么多年熬大女儿，熬白头发，都是那么过来的。可如今冷不防听到别人成双成对，才赫然感到自己的孤独那么巨大。原本，孤独从未远走，如影随形。
素敏到商场公共空间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发呆。好像什么都想了，却又什么都没想。一个日本前卫艺术在做展览，各种刺激的颜色，门门框框，还有镜子，镜子上面挂着灯。素敏一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愁容不展，似乎又老了。
她咧嘴笑笑，笑给自己看。人生太苦，只能自得其乐。她记得那年春节去老家山上寺庙里听老和尚宣法，她记得清清楚楚。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她自认尝了不少。有些还是反复经历。更没有理由不找开心，反找苦恼。
想到这，素敏又觉得似乎轻松了点，放下，便是自在。只是晚上到家，金波和小捷都在，三个人吃红豆稀饭。素敏还是忍不住把天福再婚的消息传达出来。
金波跟她第一反应一样：“能折腾，有钱真好，多老都有女的跟。”
小捷把稀饭咽下去，哦呦一声：“三婚了吧。真行。”
二婚的看不起三婚的。
素敏自顾自喝稀饭。小捷问：“干吗，你后悔。”对她妈说。素敏连忙躲：“我后悔什么。”
“老头原来对你……”小捷咳嗽两声。
“跟我没关系。”素敏道，“我现在四大皆空。”
“那还提。”
“我是怕你姐受苦。”
“也是，”小捷放下碗，“那个李兰，是李萍那边的，对我姐不利。”
金波问：“是不是陈卓情况不好，老头开始留后手。”
这会儿他脑子倒快。
素敏叹：“棺材是给死人准备的，不是给老人准备，你没看新闻报道，有那一百多岁的老人，把儿子都熬死了。就剩光杆一个。请个保姆伺候，光能喘气。寿多了，也折后代的寿。我不要求多，活到八十，心满意足。活久了没意思。寿多则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