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从里洗手间出来，脸上贴着面膜：“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好死不如赖活，真到八十，又想九十、一百了。”
“我说到做到，说八十就八十。”素敏咬住这数字。
“到八十，活得好好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运河里一跳。”
“您说笑话呢。”小捷不信。
金波接话道：“妈这是考验我们呢。叫引蛇出洞，谁要说到八十别活了，肯定当臭头。”笑对小捷，“就看谁孝顺。”停一下，继续，“老头都那样了还不肯走，还结婚，咱们不得好好活。等以后我挣了钱，也请个保姆伺候伺候。”
小捷讽刺地说：“看看你们男人的思想。你怎么不伺候伺候女的。”
素敏立刻对小捷：“结婚后，家务活多干点，菜不是教你几个了吗，都记住了。别露怯。”
小捷道：“我是结婚，不是当丫鬟。”
素敏略激动：“你要真爱你丈夫，就会主动给他做饭。”
这种感觉小捷没体验过。她一贯被伺候，很少伺候人。哦不，她伺候领导，伺候公司，领工资的。
定金交了又退回来。中介说，房主反悔，不肯卖。钱峰和小捷要搞明白，是价格不合适，还是有什么程序问题。后来打听到，是房主的儿女不许卖，横加阻拦。按合约有赔偿。鉴于房主年纪大，掰扯下去怕惹个高血压、心脏病什么的。只好作罢。
素敏比女儿着急。拿钱还买不到房？开什么玩笑。退房第二天，王素敏就在通州各小区地毯式看房。看来看去，竟打听到隔壁单元居然是商品房——一梯两户，条件好，建楼的时候开发商特地留出来。在售的那家，跟小捷家仅仅一墙之隔。
素敏兴奋地把这消息告诉小捷。
小捷觉得挺好。
素敏恢复理智后有些犹豫。
“太近了吧？”她问。
小捷道：“嫌远的也是你，嫌近的也是你。”
“我怕钱峰嫌你太扒娘家。”
“什么娘家，是我家。”
“行，你家行了吧，我不在你家待。”素敏又毛了。小捷只好连忙劝，妈前妈后叫着。好容易劝回来。
隔日请钱峰来，中介带着看，他很满意，笑道：“将来墙上打个门，算一大套。”小捷咧嘴。素敏道：“那胡说，我一家，将来你们结婚，就是单门的小家，不跟你们掺和。”
这次买得顺利。钱到位，很快拿到钥匙。素敏没提写小捷名字的事。她怕显得太急。真办房产证时点一下即可。
钱峰郑郑重重给小捷一把，给素敏一把。装修大权下放给小捷。钱他先出。素敏怕大装修浪费时间，夜长梦多，因此强力鼓吹房主的原装修不错，有品，只要厨房卫生间重新装修，客厅卧室贴贴墙纸，就能入住。
小捷偏偏在书房问题上执拗。她要一间书房，哪怕是客厅隔出来的。素敏说：“你不是有书房吗？榻榻米。”小捷却说，榻榻米是榻榻米，女人应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伍尔夫说的，她坚信。
不过就在拿到钥匙当天，徐正给她发了一条长短信。手机老响，恨不得有几千字。写的是他在分手后的心情。他要出国了。长期外派。自己申请的。
小捷只看了个开头就立刻删除。她怕自己看了会动摇，她跟徐正这辈子再无可能。看多了是自寻烦恼。开弓没有回头箭。
往前走吧！风花雪月刻骨铭心，都是昨天。今天她要心如止水。明天她想平平淡淡。
各方都确认，被迫投赞成票。天福和李兰的婚是结定了。只是接下来的谈判，陈卓没精神也不好露头。老头不听他的，动辄暴跳，他怕说深了浅了关系不好处理。
结婚证一打，法律意义上，李兰就是他后妈。佳佳也不好说，年纪太小，说话没分量。让小敏说呢。更不行。天福不喜欢她。考虑来考虑去，只有李萍能站出来。
她跟天福和李兰都有关系。但又都不太密切。有谈判的空间。陈卓一提，她便临危受命。
先分头谈。
对天福是劝。“爸，你得留点心，别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李萍凑到老爷子跟前。天福问：“冲昏什么头脑？说了是遗赠，我走了，剩下的给兰子。我能被算计什么。都是计划内，没有计划外。稳稳地。”
李萍说：“工钱总不用付了吧。”
哪有给自己老婆工钱的。
“家用要给。”
“退休工资你自己攥着。”
“我要钱干吗，想花都没处去。”
看来两个人已经商定，天福月月工资，李兰掌控。
李萍只好继续问：“爸，你这成了家，是单过，还是继续跟陈卓过。”
“他不想跟我过？”
“不是那意思。”
天福说：“我们搬通州去。”他也不想跟陈卓掺和。
李萍怕弄巧成拙：“爸，说了不是那意思！”
天福拖着调子：“我知道我老头碍眼，搬通州，你来还是刘小敏来，随你们怎么弄去。”
李萍头脑一蒙。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老爷子搬走，格局果然又一大变，刘小敏自称是陈卓女友，定然要搬进来住。她下意识不痛快。
她自己没想搬来，可如果别人搬来，又是刘小敏，她不答应。陈卓现在剩半条命，大家都关心，他是“公共资产”，小敏若常驻，以后她和佳佳怎么上门。
愁心。
而且，关于复婚，李萍还有一个观点。她和陈卓复婚的可能性不大。不是因为陈卓的身体。她自认不俗。对方身体不好，只要谈得来，也能复。她万不能复婚的原因是，在她和陈卓分手后，他们都经历了其他人——她经历了洪卫，陈卓经历了刘小敏。绕一圈又回来，没必要。但陈卓和小敏不同，他们离婚后，还没来得及经历其他人，有复婚基础。
李萍认为这很危险。
因此，李兰这次是危机也是转机。李兰嫁进来当小妈。估计有利于维持现状。她不想让刘小敏笑到最后。哪怕小敏吃的只是一口剩甘蔗。
谈完再跟李兰掰扯。主要是遗赠的事。李兰破釜沉舟取得阶段性胜利，胆子壮了些。李萍要谈，她就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不好意思。
小灰兔进化成大灰狼。
陈天福的遗赠大头是三分之一套房子。前提是：陈卓比天福先去世，天福老病死的钱都算完。也就是说，如果陈卓先走，天福生病需要动用到这套房，那就卖房治病，剩下的钱给李兰。当然，如果没病，那就是部分房产直接给李兰。坏的情况是，治病把房钱都花了，那李兰就分不到什么遗赠。还有一种情况，李兰也提出来了：如果天福先走，房子陈卓还住着。遗赠怎么处理？李萍和李兰有分歧。李萍认为，只要陈卓在，她李兰就不能提出卖房子分钱，因为陈卓得有地方住。可李兰却认为，只要天福去世，她的使命就告一段落，理所应当得到遗赠，不论陈卓在还是不在。
李萍觉得李兰根本是盼着人死。她对陈卓说：“跟你爸说说，让他认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陈卓却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的财产，原本就决定分给老爹的部分，就应该由陈天福自己处理。
至于李兰说的那种情况，也就是天福去世，陈卓尚在人间，该给李兰钱的，他陈卓照给。不过，在此之前，如果陈天福跟李兰离婚，李兰只能得到一笔补偿金。不能全盘接受遗赠。
话传过去，李兰问：“那如果老爷子临死前突然说跟我离婚，那不是鸡飞蛋打。”李萍大怒，陈卓挠心，人与人既然失去了基本信任，何必再婚？！有什么意义。
几番拉锯，最后佳佳给了个主意，说按照保险式处理为宜，阶段性给钱，陪一年多少钱，三年多少，五年多少，养老送终多少，递增。且李兰不准提离婚。天福有权提离婚。协议拟好，李兰又拿出去跟老姐妹商量。终于达成一致。
选了个日子，准备领证。结果到跟前才意识到，两个外地人压根不能在北京办理结婚手续。得回老家。陈卓病着。天福虽能行动，但不利索。要回老家一趟，除非开车，坐高铁都是千难万难。陈卓李萍都建议等等再说。可李兰坚持原则，不结婚，没保障，名不正，言不顺，她就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作用。
陈卓问：“坐飞机呢？”天福一定不肯，说飞机危险，要走地面。几个人被磨得没办法，只能求李萍。刚巧徐正飞美国，徐正爸妈在北京住不惯，要回老家，李萍便打算勉为其难，开车带四个人一起往老家去。
临行前，在家吃顿饭，就算结婚请客。陈卓不打算通知老家那些姨婆叔侄，女方这边没什么亲戚。一桌菜，都是李兰做。只不过，以前煮饭做菜是工作，现在多了点主人翁意识。
天福特地要了点黄酒，四仰八叉坐着。他特地问儿子：“我结婚，小敏她妈知道了吧。”
陈卓倒吸一口气。他老爹这也要比。
李萍接话过来：“知道啦，都知道啦，羡慕嫉妒恨。那老婆子，论长相论手艺论人品，哪样比得过兰姐。”
天福得意，不忘纠正：“得叫兰姨了。不，得叫大名：林四娘。”佳佳笑出来。李萍知道兰姐身份证上的大名——平时习惯叫兰姐——不知怎么不一致。过去，她就是觉得四娘四娘叫得好像真成了妈。才改叫：李兰。现在又不得不恢复，嘴上难受。
李兰端菜上来。天福招手：“都改口啦。”
陈卓、李萍都硬着脖子叫了声四娘。李竹跟着叫。佳佳笑，也叫四娘。天福道：“不对，你们该叫四奶。”
佳佳叫不出口。
李兰笑：“还是叫兰姐吧，嘴上没那么多规矩。心里有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