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回乡是个苦差事。李萍烦闷。不但是身累,心也累,当年她和陈卓就是因为开车回乡出车祸,才导致她母亲去世。所幸这么多年过去,李萍走了出来。都是命。是意外。她已经原谅陈卓。
人多。李萍开了辆SUV。她姨父坐副驾驶,陪着她。她小姨徐正妈、天福和李兰坐后排,属于重点照顾对象。
临行之前,李萍把人物关系得跟双方交代好。
她叮嘱天福和李兰,别提刘小敏一家子。是雷,不要踩。
又跟姨和姨夫解释,马上要顺路带回乡的二位:一个是她前前夫的爸,一个是她前前夫的后妈。这位后妈,同时还是她前夫的亲戚。
徐正爸妈一头雾水,几番问询,勉强捋顺人物关系。
徐正爸骂:“现在社会就那么乱!以前哪有这么多离婚的,不都过得好好的!”
徐正妈道:“人心不古,妖孽丛生。”她文艺。
他们巴望着徐正早点再婚,过上正常日子。李萍却劝不用着急,刚离,又去了国外,定定神,说不定能带个洋妞回来。
徐正妈立刻否定:“我苍天,中国媳妇都搞不定了,还洋的呢。”
李萍笑说:“姨,洋妞没心眼,到了中国,人生地不熟,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徐正爸憨直,毫不讳言:“体格不一样,人种不一样,咱们中国男人,找不了那大洋马。”
徐正妈道:“找洋的,阿正说不定就被拐走。我和你姨父就一个孩,将来老了,难不成还背井离乡跟到国外去。”
佳佳怕老妈一人开车太累。执意要陪。李萍让她忙自己的。说姨父偶尔可以换把手。
启程定在下午,走到一半,找地方住一夜,第二天早上继续开。
避免舟车太过劳顿。
前半程比较顺利。徐正爸擅聊。天福难得见人,聊性大发,虽然吐字不清,也聊得欢快。半天过去,该聊的聊没了。几个人都在车上打盹。车开得不算快,到徐州晚八点。直接开去订好的酒店。众人入住,打算好好休息一夜。
都收拾好,徐正爸妈到李萍屋里坐了会儿,晚上这顿凑合吃了点随身带的牛肉干、饼干。徐正爸嫌塞牙,问李萍有没有牙线。
“那屋有。”李萍想起来。陈天福惯用牙线。于是李萍带着小姨夫妇俩到天福房间串门。李兰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小盆,天福泡脚,她正给他擦腿、胳膊、脖子、脸,很利索地。李萍愣了一下。李兰确实会伺候人,即便是在没人见着的时候,也那么尽心尽力,难怪老头离不开他。
“牙线借用用。”李萍笑说。
徐正爸上前,问:“天天都这么弄?”
天福答:“不泡不舒服。”
徐正妈站在旁边看。李兰笑着跟众人点点头,忙自己的。很投入。说两句闲话,各回各屋。
关上房门,徐正爸和徐正妈沉默以对。人近黄昏,都会想到老年生活。
徐正妈先开口:“以后你能那样对我?”
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徐正爸说:“不都是女的伺候男的。”
徐正妈火来:“我残疾人!”
徐正爸只好哄她:“好好好,我伺候残疾人。”说着,爬上床给她揉腿。揉一会,气消了。徐正妈感叹:“看到了吧。靠儿女,靠不上。”
徐正爸故意大声:“他小子敢不孝顺我剥了他。”
徐正妈白了他一眼:“你能让儿子这么伺候?你愿意,我还不愿意,我儿子是做大事的。”
“那就让儿媳妇伺候。”
徐正妈齿冷,哼了一声:“儿子都不指望还媳妇。”停了会儿,又惆怅地,“什么时候我儿子能带回来一个正公道(土语:正常)能上台面的媳妇。也不求什么富啊贵啊,懂道理,能生孩子就行。”
“要求降低了?”徐正爸问。
徐正妈叹:“整这么一大出,得到什么了?现在我是什么都不想,就巴望着儿子过得好。”
“还说不想,刚讲要孩子。”
徐正妈拧丈夫耳朵:“嗳,我是替你们老徐家着想。总得有后吧。”
徐正爸叹息:“普通人家,什么有前有后,有后又怎么样?你记得你爷爷的爷爷的名字吗?人就是一口气,没了就没了。至于前后,都他妈扯。”
天热了,厚衣服得脱,不过早上出诊,天略凉,小敏多加一件线开衫。最近陈卓恢复得不错,开始给佳佳公司做“军师”。忙点好,打打岔,省得心思都在病上,好得反而慢。
中医院国际交流如火如荼,收了不少洋学生,小敏又分到一批,带着见习。一早上对着面瘫病人满脸针,说得口干舌燥,好在小敏喜欢针灸,说多少次都不嫌烦,且顺带练练英语。好几次对外交流,小敏都错过,她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再出去长见识,治病救人,传播中医文化。
小敏在休息室喝水,小捷推门进来。
神色慌张。
“怎么了?”小敏感觉不妙。休息室是公共的,有别医生进来倒水。见到小捷,免不了问东问西,又说姊妹俩长得像。小敏、小捷应付着。
“出去说。”小捷为难。
换了衣服,该吃午饭。小敏拎着小捷去来福士,在太兴找个位置。随便点了两个。周围人还不多。
“什么事啊?”小敏手里握着杯水。
小捷嘴唇颤抖,欲说还休。
小敏啧了一下:“说啊。”
小捷还是开不了口。
“跟钱峰吵架了?”
小捷摇头。
“跟妈闹矛盾了?”
还是摇头。
“房子出问题了?”
依旧摇头。
“徐家又来闹事了?”
抿嘴,摇头。
“那到底什么事说啊!”小敏失去耐性。
小捷吸溜一下鼻子,眼眶红了,嘟囔一句:“我那个了……”
“什么?”小敏没听清。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捷又说一遍。换了个说法。
“这个钱峰,也太着急!”小敏恨。
“不是……”小捷眼泪下来。
小敏怔住:“那是……”突然反应过来,“难道是?……”恐怖的猜测。
小捷点头。
“真是他?徐……”小敏不愿说出正字,摔菜单,“你三岁?!”
小捷委屈:“姐……意外……你不也经历过……”
小敏被顶得心里咯噔一下。再问:“什么时候的事?”
“初四之前……”小捷和徐正原本年初四去领证。结果因为一连串事情作罢。后来两家打官司,更是老死不相往来。当初以为尘埃落定,小捷和徐正酣战过。谁也想不到一箭正中红心。仔细回想,只有那一夜……
例假不正常。小捷还以为是“抑郁”闹的,后来又当癌症看。公司同事接连患癌。跟徐正分手后,小捷去算命,大师说她八字全阴,又逢着暗九。大大的不祥。小捷问解决办法,大师让她烧了四万金元宝——六千块,去“补地库”,又叮嘱千万吃素。
小捷领命,开始吃同事推荐的189素餐,跟着就发现例假没了。推销餐的同事解释,刚吃这个,例假紊乱实属正常——毒素减少。然后是看房子,又一阵忙。终于公司体检查出来。小捷只能找姐姐商量——
姐姐有经验,她也曾“未婚先孕”,姐姐够理智,何况接下来的很多事情,包括跟老妈说,都需要姐姐帮忙。
小敏气差点喘不上来:“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小捷大气不敢出。她心甘情愿被骂。她知道,姐姐终究会帮她。小敏又骂几句。小捷眼泪哗啦从眼眶冲出。
小敏见她无助可怜,只好住嘴。
服务员端菜上来,一盘烧鹅,姊妹俩都没心情吃。闷坐着。小敏闭上眼,揉揉太阳穴,她需要全盘考虑。事情已经出了。这事可大可小,得找个最恰当的解决方案,帮妹妹渡过难关。小敏当初那两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小捷这个,来得更生不逢时!
蹊跷。
马上要跟钱峰结婚,却怀了徐家孩子,虽然是之前作的孽,可哪个男人也不会大度到帮别人养孩子的程度。
徐正没希望了,钱峰得留住。
止损,必须止损。
只是小敏知道,她不能代替小捷做决定,孩子是她的,流产不是小事。就算给孩子判死刑,也只有小捷有这个资格。
菠萝包上来。小敏把盘子往小捷那推了推。
“妈知道了吗?”她问。
“不敢说。”小捷苦着脸。
“钱峰那要保密。”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妈得知道。”小敏说。
“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妈说……”小捷声若游丝。
“硬着头皮也得说!”小敏恨不得把筷子掰断了,“这不是一般的小事!”小捷缩着脖子,噤声。小敏斜着眼瞪妹妹,道:“周末吧,我回去,到时候把金波支开。”
小捷点头。
“怎么打算?”小敏问关键问题。
实在荒诞。钱峰的房子还买在隔壁。
小捷说没想好。
小敏替她急:“都这时候了,不能不知道了。难道放弃钱峰?我跟你说人家一旦知道这事,立马散!你多大了?还折腾?还能找几个钱峰这种真心实意对你的?妹妹,别犯傻!”
小捷眼泪又喷出来,落在菠萝包上,喃喃地:“我知道我知道……姐……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这个结一直在心里揣着。她的第一胎,第一个孩子。她不爱徐正了,可她爱这个孩子,她并不是因为徐正才想要留住孩子。而是因为这腹中的小胎儿属于她,百分之百,她掌控,她拥有,一旦出世,就跟她有剪不断割不裂永恒的联系。这孩子让她有安全感。这种感觉,甚至连姐姐和妈妈都不曾带给她。她年龄不小了,她担心错过这一胎还能不能生都是未知。
小捷说罢,眼泪啪嗒。
舍不得?小敏明白了。妹妹想要这孩子。都是女人。当初她怀二胎,也是在取舍之间犹豫不决非常痛苦。只是,很多时候,条件不具备,舍不得也得舍,社会没那么宽容,未婚生子做单亲妈妈?好做的?搞清楚!这里是北京,养孩子什么成本,而以小捷的情况,别说工作压力会增大,就是未来也变得不可期待——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想再找,太难了。起码得熬到孩子长大。到时候小捷快五十岁。女人五十还有什么?真输不起。
小敏换一副口气,深劝:“别犯傻,真的,幸福的未来就在眼前,这个没了,很快又有下一个。”
小捷眼泪更汹涌,哽咽着:“姐……我不让宝宝……死……”
“这是毁你自己!”小敏加重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