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不吭声，泪眼婆娑。
小敏长叹，对着妹妹，一时也不晓得怎么劝。问题必须解决。小敏突然意识到，妹妹不是没主见，她是太有主见。只不过，她的主见不是理性的，是偏执，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左。她觉得小捷来找她之前就已经有了主意——她想留下孩子。之所以来找她说，也仅仅是想要得到支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小敏看着桌对面妹妹湿漉漉的脸，感情逐渐占了理智的上峰，从小姊妹俩相依为命，事到如今，她这个做姐姐的不支持她，还有谁支持她呢？那样小捷只能一个人抵抗无情的世界。不。不行。她得帮她，支持她。毕竟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一奶同胞。
“打算怎么要？”平静片刻，小敏问。
“自己生，自己养。”小捷悲壮地。像马上就义。
那意味着，只能跟钱峰拜拜。
显然，在钱峰和孩子之间，小捷已经做出选择。她还没有爱钱峰爱到愿意放弃这孩子。小捷当然也觉得愧疚，钱峰为她付出太多，是个好人，是个好的结婚对象。只是世事难料，几个月之前，谁能想到这孩子会鬼使神差地跑到她的生命中来。如果必须对不起一个人，她宁愿保孩子，对不起钱峰。
毕竟是条命。
当初徐正父母要求先上车后补票，小捷坚决不同意。为的是维护自尊。后来因为要结婚，才意外上车。谁知道现在根本没法补票。小捷知自己跟徐正没有可能，那么，如果要孩子，只能自己养。
“我对不起钱峰……”小捷稍微平静些。
“不光是钱峰。难道你不打算告诉徐正？”
“不能告诉他！”小捷高声，“他们会抢孩子！”
小敏懂了。妹妹是想做个彻底的单亲妈妈。生孩子，自己抚养，不让徐家知道，最好钱峰也不知道。
一辈子守着孩子过。
“你还爱他？”小敏问。
“不。”
“那为什么生。”
“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跟任何人无关。”小捷说。
“他是孩子的爸爸。”
“那就让它成为秘密。”
“小捷，姐姐吃过的苦，不希望你再吃，”小敏恳切地，“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小捷抽鼻子，马上又不哭了，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
“你知不知道未来你要面对多少困难？日子会多苦！”小敏不得不给妹妹打预防针。
小捷深吸一口气：“只要有孩子，多苦都能挺过去。”
小敏问：“知道吴绮莉吗？”
小捷一愣。说：“我跟她不一样。我没怨言。我不恨孩子爸。我还要感谢上天把这个孩子给我。我不讨厌钱峰，只是对他还没到爱……可是对孩子我是爱的……也许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婚姻。不如将错就错，负负得正，错到底就是对。”
不失为一种逻辑。
“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那样你只会失望！”小敏提醒，“孩子会长大，会离开，你还是你自己，只有你自己。”
小捷又哭了：“姐，我就这个命，我挺满意的，支持我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小敏知道妹妹心意已决，她唯有支持，只能支持。她告诉妹妹不要着急，再想几天，保持冷静，千万别激动。激动对孩子不好。等彻底冷静下来，想清楚再决定，尽量让自己不后悔，不留遗憾。她又询问了小捷的身体、饮食情况，并反复叮嘱她，饮食搭配得正常，189立刻停吃。
当晚，小捷没回通州。小敏给老妈打电话，告诉素敏她留宿小捷家，姊妹俩出去吃饭可能会很晚。素敏没多问。金波在旁边，道：“趁着婚前，赶紧玩玩。”素敏批他：“你以为都像你，婚前婚后一个样才好。”
姊妹俩研究一天一夜。小捷还是初心不改。保孩子，抛大人。
眼下需要攻克两个难关。第一是怎么跟老妈说。素敏必然会激动，不接受。她十分认可钱峰这个女婿。但现在必须让她站到小捷这边。如果老妈被攻克，接下来就是做钱峰的工作。对不起人家是肯定的。小捷只是希望姐姐小敏能够帮她，把对钱峰的伤害降到最低。
周末，小敏先调虎离山，让家骏叫他爸去学校看他。“你陪他一天，出去玩玩。”小敏吩咐。家骏没问原因，只说保证完成任务。
家里清静了，小敏再上门，她跟小捷说好，演个双簧。让素敏接受小捷怀孕的事实。
小捷问姐姐：“就我们两个。会不会势单力薄？”
小敏却认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孩子的事，天知地知，娘仨知。绝密。
小敏拎了老妈爱吃的白切鸡上门。王素敏炒了几个菜，荤素都有，母女仨围坐着吃饭。王素敏刚从隔壁楼回来。席间喋喋不休着：“墙纸别贴太花，看着晃眼……地板就把客厅的换换就行，卧室不要大弄。回头有污染又不能住……厨房要装好，以后要正经做饭的，别到我这吃……”
小捷听了心里难受。她看姐姐，小敏给她使眼色。小捷只能忍住。等姐姐发号施令。
吃完饭，素敏有点犯困，靠在沙发上。小敏泡了壶茉莉花茶去油，素敏顾不上喝，起身又要去隔壁单元盯装修。
“妈，”小敏叫了一声。素敏嗯了一下，看大女儿。“小捷有话跟你说。”小敏破题。
素敏回过身，坐沙发上，一边揉膝盖一边等小女儿说话。小捷一脸为难。小敏朝小捷点了点下巴。小捷还是不动，不敢说。素敏仰脸，看了看小捷：“说啊，什么事？”
小捷憋出两个字，声音特小：“没事……”
临阵想脱逃。
小敏着急，盯着妹妹。小捷低下头。
素敏站起来：“神神秘秘，墙纸得看着贴。”
刘小捷不敢正眼看老妈。
小敏长长地喊了一声妈。
素敏看小敏。小敏皱眉，啧嘴，满脸深意。
王素敏又把视线调向小女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目突然严肃：“干吗？不许跟钱峰闹别扭。听到没有！”
小捷低头，两只手拽着：“没闹别扭……”
“那这个死样子，”素敏不乐意，“你多大了？做事能不能着点边靠点谱？你是仙女？有多少好男人排队接着你？别作！”
小敏见小捷犯怂，估计说不出来，只是顶上。
“妈，小捷她……”刘小敏咽了一下口水，尽量维持口气平稳，“有点情况……”
“情况？”素敏紧张，朝小捷和小敏这边垫了两步。
小敏张不了口。小捷扭捏。
素敏不自觉把目光射向小捷肚子。
小捷一抬头，看到老妈灼灼的眼睛，吓得下意识护住小腹。
瞬间明白了。“你……有啦？”素敏声音颤抖。
小捷看看小敏，求救。
小敏用胳膊肘推她一下。
小捷憋住气，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又要做外婆了？”素敏指着自己，看小敏，求证。
小敏咳嗽一声，点点头。
“怎么这么着急？”素敏激动地搓手，“你们也不给我点预告，这这这，也好也好，双喜临门……”
素敏叨咕着，激动着。来回走小碎步。她误认为孩子是钱峰的。
小捷不敢把真相摆到老妈面前。心中一恼，眼泪冲破眼眶，稀里哗啦哭。
小敏扶住妹妹，叹气。
素敏诧异：“哭什么？这不好事么，我还怕你怀不上呢……”说着呵呵笑。
小敏不忍心听下去，索性一秃噜嘴：“妈……孩子不是钱峰的……是徐……”
笑声戛然而止。王素敏像被点了穴道一般站着，只有眼珠子能动。她看看小敏，又看看小捷，人物关系在她脑海中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确认无误，随即啊地大叫一声，瘫软地往地下倒。
气逆上冲，清窍闭塞，发生晕厥。
刘小敏连忙和妹妹一起把老妈扶到沙发上坐着。迅速连续在中脘、足三里、期门、太冲、神阙、不容、章门、气海等穴施针。再轻轻推拿大椎、风池等穴，一会儿，王素敏终于倒过气，缓缓睁开眼。
魑魅魍魉，倒错世界。素敏恨！
“倒杯水！”小敏对妹妹说。刘小捷连忙去饮水机灌了点纯净水，温乎乎的，递过来，轻轻叫了声妈。
素敏一抬手，水被打翻，溅了小捷一脸。
“打掉，去打掉！马上！”王素敏愁眉不展，脸上阴云密布。
“妈——”小捷凄厉地。
“妈。”小敏停止推拿。她站在妹妹这边。素敏满身是针，不能动，但气下不去。她微微抬头努力看大女儿：“干吗？你也跟着她胡闹？让不让我活？！”
小捷抹抹脸，大无畏地：“我自己养。”
素敏激动，双目灼灼，歪着脖子瞪女儿：“拿什么养？谁帮你养？钱峰？他是男人，不是乌龟王八蛋！”
“我不跟钱峰结婚。”小捷索性撕开了。
血淋淋的伤口。
“你跟谁？姓徐的？人家要你？”
“谁也不跟，带着还自己过。”小捷不看妈妈。铁石心肠。
一瞬间，王素敏牙关紧闭，胸满气急，四肢厥冷，面赤唇紫，也顾不得头上身上腿上有针，一抬手，狠狠打了小捷一巴掌。正打在脸上。
“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素敏鲸吼。她怎么也无法理解自己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种颠倒人伦的事。
小敏急忙安抚妈妈，又帮妹妹解释，前前后后时间轴都讲清楚。力证小捷无辜。
小捷在一旁哭。可听来听去，王素敏就认准一点，这孩子不能要。根本生不逢时，是个搅局者。婚订了，房子买在隔壁，摆明了是要做养老女婿，房产证上还写你名字。这年头，如此大度的男人全国也没有几个，你刘小捷还挑什么！她王素敏不能做那种是非不分的亲家，不能做害了女儿的母亲。
“不行，打掉！”素敏冷面冷心，坚持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