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哭着跪下来：“孩子活……我活……孩子没了……我也不活。”素敏问到她脸上：“孩子能再生，好男人还有吗？哪头轻哪头重？你傻？徐家都不要你，你帮他们生什么孩子？”
“我为自己生……”小捷泣不成声，“我要宝宝……”
素敏见劝不住，终于也放声大哭。
一时间，屋子里哀鸿遍野，愁云惨淡。小敏一面要劝老妈，给老妈治病，一面又要安抚妹妹，小捷肚子里还有孩子。她来不及哭泣，只是红了眼眶。时间差不多，她得给老妈拔针。素敏拍大腿，拖着哭腔：“要了我的老命啦——你这个不孝女——”
小捷扑上去抱住妈妈，母女俩哭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家骏奉母之命，要带老爸出去逛逛。不巧，佳佳也来学校找家骏，三个人撞到一块。家骏有点介意，他怕老爸在佳佳面前出丑，丢面子。佳佳却一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江湖儿女样子。谁来跟谁来。愿意一起玩。
何况，眼下情况跟从前不同，陈佳佳对刘小敏和金波，都捧着几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是家骏的父母。而且佳佳有车，出行方便。于是，三个人一商量，决定去植物园逛逛。
都是“故人”。一路上，佳佳和金波聊了点“故事”。问问公司发展，问问陈卓的病情，佳佳都耐心解答。金波也看出来佳佳对家骏那点意思，因此，到植物园，尤其是进了樱桃沟，金波总爱自告奋勇帮两个孩子合照。
女追男，隔层纱，就算家骏无心，金波认为，只要佳佳有意思，将来结了这门亲，对他们金家有利。因为陈卓病体沉重，将来必然有不少财产留下。他们家的女婿，等于享受了老丈人的好处，却不用伺候老丈人。实在福利。
走累了，日正当午，三个人铺了野餐布，就在樱桃沟简单吃点面包饼干牛肉粒之类。有情侣路过，想合照，过来找金波帮忙。金波乐于表现，去咔咔咔拍了，还教育情侣如何显得亲密。等回来，佳佳笑说：“金总，挺懂恋爱吗？”金波逞能说当然。家骏嫌老爸丢脸，不让他说。可金波还是自鸣得意地：“我以前那是厂里的红人，多少女的在我屁股后头追着。”
佳佳故作惊叹：“什么时候。”
家骏道：“开玩笑的。”
金波啧一声：“怎么叫开玩笑，你老爸以前什么样你不知道？都是婚姻把我毁了。”
“金总挺懂婚姻。”佳佳诱他往下说。金波本来就好为人师，只是平时没有学生肯聆听，这日抓着个机会，忍不住大放厥词：“多了。都是经验。”
家骏给老爸使眼色，想让他闭嘴。金波视而不见。
佳佳撺掇快说。
金波摇头晃脑地：“听好了，都是干货，对你们以后的生活有帮助。”
“洗耳恭听。”佳佳笑嘻嘻地。
家骏面露难色。
金波随即道：“结婚是看上眼，离婚是看走眼。”
“爸——”家骏企图阻拦。活脱脱刘姥姥作诗。
佳佳道：“金科玉律，金总厉害。”
金波继续：“以前结婚，追求天长地久，现在结婚，只是能撑多久；结婚前，爱情是神话，结婚后，爱情成笑话；以前结婚是一辈子，现在婚姻是一阵子。”
家骏和佳佳同时笑。金波又说：“结婚前，谎话是情话，结婚后，情话是废话；结婚前，男人天天盯女人，结婚后，女人天天盯男人；结婚前，男人都很幽默，结婚后呢，男人都变沉默。”
“爸——”家骏不得不提醒。
“太对了！”佳佳击掌叫好。
金波进一步：“结婚前，男的经常找女的讨论，结婚后，男的只告诉女的结论；结婚前，总想下辈子再结良缘，结婚后，怀疑上辈子造作孽缘；婚前，靠近一点，婚后，闪开一点；婚前没话找话说，婚后有话也不说；女人婚前一枝花，婚后成为豆腐渣，男人婚前小鲜肉，婚后就成肥猪肉。”
佳佳抚掌大笑，说金总，你说得我都有点害怕结婚了。家骏嗔：“哪来这么多歪理邪说。”
金波道：“歪理邪说？血泪教训！”仍然继续，“好女人，养坏男人胃口，坏女人，吊足男人胃口；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女人怕男人出轨，男人怕女人出位……”
“爸！”家骏绝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佳佳问：“金总，当初你为什么跟敏姨离婚？”
金波说不下去，扭头说要去上厕所。
痛苦的一天。素敏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晚上小敏接老妈和小捷去中医院旁边住——都哭得稀里哗啦。眼泡肿得桃样。金波回来得问。事到如今，再怎么意见分歧，母女三人也得放下搁置，统一起来。素敏劝小捷流产，小敏明着持中立态度。刘小捷是鹰派，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肚子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拉锯到最后，为娘的总是心软，素敏只好支持小捷。可她免不了说些重话，大多是：我不给你带；我不跟你住；我见不了这孩子；别让他叫我外婆！按照小捷过去的脾气，立马炸毛，但如今，她只能委曲求全。先取得姐姐和老妈的支持，然后，一致对外。
果然，当天金波回去感到奇怪，家里没人。小敏打电话来，说去泡温泉了。金波嘀咕：“好事就不想着我。”自己煮方便面吃。当晚，素敏、小敏和小捷滚在一张床上。王素敏精疲力尽，该骂的骂了，该劝的劝了，可女儿就是犟驴，九头牛拉不回来。只能由着她。有苦有罪，自己受！她慢慢理解了小捷口口声声说的，这孩子不为任何人，就为自己生。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这礼物太沉重。
王素敏仰面朝天躺着。小敏探过头，问：“再扎扎针？”素敏摆手。突然长叹：“我们家的女人，是不是八字有问题，男的来，怎么就留不住！陈卓陈卓病成那样，现在钱峰又……”素敏欲言又止。太对不起钱峰。
“这怎么弄？”素敏犯愁，“人家不把咱们当精神病？这是结婚，不是闹着玩！”小敏知道老妈指什么。钱峰付出太多，现在退婚，太不地道。小捷不作声。躺在那，护着肚子，死了一样。小敏道：“只要主意定了，就往前推。”
“怎么推？”素敏气又来，“是人干的事么？再劝劝，还是流了，要不我抹脖子。”
小敏连忙又劝她妈。素敏执拗。小敏只好改日再跟着她妈一起去劝小捷。劝来劝去没有结果。小捷肚子不舒服，娘仨又赶忙去医院照看。诊室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是胃痉挛，注意饮食，没给开药。待小捷和小敏不注意，素敏偷偷问医生，说想流，行不行。医生说流可以，但不能保证流了之后还能再怀上。“病人年纪不小了，要慎重。”医生客观地。素敏听得心惊。此前她没想到这茬，如今再一听，不敢再“抹脖子”。万一小女儿流了，再怀不上，她落一辈子埋怨。心一横，添丁进口就添丁进口吧。
只是，事情实在难办。
“怎么弄？”素敏面对小敏。钱峰那得顾稳妥，徐家那要保密，这孩子等于先生在“黑豆地里”，平安生下来再说。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让小敏先去跟钱峰沟通。不说和盘托出，但又不能伤害他，免得他多想，最好是和平劝退。小敏深感难度巨大，是伤害好人的事。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为妹妹走一遭。说到底，小捷是家里人，钱峰是外人，刘小敏当姐当到底，不得不极力周全。
接下来在家养胎，还得把金波挪出去。他那张嘴，什么都藏不住，不能让他知道。
这孩子得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娘仨想好了，将来孩子出世，对外就说是领养。这样徐家不找后道。
后半生，就一个人带着孩子熬吧。
金波那不用急。素敏先在通州看着装修工把地板装完。然后，遣散。
下午，钱峰来了。见房里没有工人，以为他们偷懒，打小捷电话没人接。只好上门问问情况。素敏在家。开门，钱峰站在眼前，王素敏心虚，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素敏忙说对不起。
钱峰笑：“有什么对不起的，没事吧妈。”
王素敏头皮发紧。他叫她妈。不记得什么时候改的口。她下意识摆手。钱峰进来，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擦掉地上的水。然后才问：“工人呢？怎么没见干活。”素敏驱散工人的时候忘记钱峰会问。事发突然，她考虑不了那么周详，难免顾此失彼。“那个……”王素敏得现编故事，按照程序，她不可能把真相告诉他，工作由小敏去做，她只能、必须装傻，“工人……病了。”
好理由。
“病了？什么病？”钱峰问。
“那个……拉肚子……”素敏继续编。
“吃外卖吃的吧。”
“对……”
“怠工不能算钱。”钱峰说。
“是不能算……”
“小捷呢？”钱峰问。
“她……开会……上班……说是再过过是618……特别忙……”语速很慢，得思考。
钱峰哦了一声，没质疑。再看素敏，关切地：“妈，您怎么出这么多汗。”
额头上密密细细一层。
“我……该吃药了……”王素敏尴尬地笑，“你自己坐……我得去躺会……休息休息……”
“装修累人，妈，明天我请假来看着。”
“不用！”素敏再度紧张。
医院，小捷和小敏坐在走廊。这回来看中医。包里震动，小捷掏出手机，见是钱峰来电，吓得没抓稳。手机掉在地上。小敏忙问怎么了。
“钱峰……”小捷看到这名字心颤。
小敏捡起手机。钱峰两个字还在闪动。她吐一口气，帮妹妹接：“喂，钱峰啊……没事没事……小捷在我这……她下去买东西了手机在充电……好好好……”
挂了。
小敏看着妹妹，无奈地说：“一辈子不见面、不说话了？躲是躲不过去的。”小捷道：“以后再接……”小敏本想责备妹妹，可终究把话又吞了回去。小捷挽着小敏胳膊，头靠在姐姐肩膀上，从小到大，她都是躲在姐姐身后，她有嘴，也有脑子，但没有勇气，缺少行动力，姐姐是钢铁女侠，她只是樱桃小丸子。有风有雨，有姐姐和妈妈挡着，她安安稳稳做她的小女孩。倔强、悲观、善良。
“姐——”小捷恳求地。
小敏嗯了一声，伸手抚摸妹妹的头发。“我能做一个好妈妈吗？”小捷问。
“能吧。”小敏只好鼓励她。
“我一定做一个好妈妈。”小捷给自己打气。
“先别想了。”小敏安慰她。经历过生死，在小敏眼里，这甚至都是小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怎么，有困难，一个个处理下去。姐姐做鞋，妹妹有样。她下定决心，站在妹妹身旁。小捷是瞎子，她就是棒。探着摸着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