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妈妈什么样？”小捷继续说傻话，“像姐姐这样？”小敏道：“我也不是个好妈妈。”又苦笑，“你得向素敏女士学习。”小捷也笑了：“素敏女士是好妈，培养了你。”说到这儿，两个人都笑。素敏没能给女儿一个好家庭，但她却给了她们全部的爱。比照老妈，小捷更有信心带好孩子，何况还有姐姐和妈妈保驾护航。
可是，小捷认为的“不是问题”，在老妈素敏眼里，却恰恰是大问题。钱峰离开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筋疲力尽。倦怠，她面对生活感觉十分倦怠。命运的航船一次次偏离轨道，她这个船长几乎无法掌控罗盘。
她打心眼里觉得，两个女儿之所以结婚离婚折腾不休，很大程度上是她在婚姻上没有做好表率。母女三人，从妈妈开始，全部离婚，小敏跟人拼拼叉她还能理解，可小捷竟然要走这一步。这在老一辈人看来是太险的棋。只是，面对苦苦哀求的小捷以及流产的风险，素敏又狠不下心来。换句话说，就算她能狠下心又怎么样。说白了，孩子是小捷的，她不愿意流，她王素敏做妈做外婆的，总不能强拆。那等于谋杀。
只是这样实在太对不住钱峰。女儿的前途肉眼可见的坎坷。几次三番，愈演愈烈，不用问，钱峰一定会把她，把这个家的女人们认定为十恶不赦。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玩弄”。她甚至暗自祈祷，要是小捷这胎，能突然自然流产最好，神不知鬼不觉，继续跟钱峰结婚。
一切似乎又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
素敏恨女儿傻，什么叫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现实吗？只要生下来，他身上就流着徐家一半的血，长大了一旦东窗事发，孩子终究会认祖归宗，徐正依旧是做爸爸，那个被火烧过的女人依旧是孩子奶奶。天杀的奶奶。这关系颠扑不破。唯一被消磨的，是小捷的岁月和青春。只是，素敏知道，对于小女儿来说，生个孩子，或许也是一种治愈。她真怕强行打胎，她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小女儿。她也怕小捷一辈子没有孩子，是巨大遗憾，到老了连个去处都没有。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帮她妄下决定。这后果太严重，连她这个妈妈都不能也不敢承担可能会有的骂名。打了孩子，硬配给钱峰，看似合理，可鞋子合不合脚自己知道，小捷难受，结婚后还是没有安宁日子。做妈的，心终究还是软。素敏能跟她断绝母女关系吗？嘴上说说，真能舍得？她能坐视不管、置之不理吗？不能。小敏的事她能伸把手，小捷她更要照看。多少年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她只有两个女儿，女儿们只有她，血浓于水。再困难，既然内部已经商定，就不再纷争，暂时只能一致对外。素敏相信一切都还有转机。即便小捷生了孩子，还会有转机的。
得熬。
手机响，是小敏打来的。素敏问怎么样。小敏说：“都正常，其余的要看化验结果。放心吧，没有问题。”素敏有点失望。她巴着出点问题。但这话不能说出口。素敏又问小敏，打算怎么做钱峰工作。小敏说她还没想好。
素敏叮嘱：“一定要缓和，不能说你妹怀孕，要找个正当理由，要让人能接受。”素敏要顾刘家的面子。这孕怀得蹊跷，她不主张全掏实话。况且小捷已经下定决心不拖累钱峰。同时，不让徐家知道。先安安静静生下孩子。
于是娘俩个只好给小捷打掩护。究竟是自家人。小捷吃了秤砣铁了心。素敏在看《大宅门》重播，恨得骂：“你就跟那白玉婷一样！死性！”小捷不吭声，由妈妈骂去。她相信老妈会成全她。
小敏头脑乱，一时想不出好法子，先口头答应。她需要捋捋再说。还有一夜时间，人，她约了。明天中午，和钱峰在花家怡园见。姊妹俩盘算了一夜。小敏也认为不能跟钱峰和盘托出。妹妹这样，就算钱峰同意，她也于心不忍，真相太过刺激——就让小捷一个人过吧。何况小捷也坚定信念，自己带孩子，并不打算再借男人之力。
小敏问妹妹：“以后真不找了？”小捷坚定，一个人过。小敏不点破，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她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也说不找。可后来碰到陈卓，还是动心。此一时彼一时。这世上最吃不准的就是人心。
小敏就问小捷一个问题，钱峰家最在乎什么。小捷绞尽脑汁。终于记起钱峰和他前妻离婚的理由包括，前妻生不了孩子。小敏看着妹妹的肚子，说知道了。她也觉得自己编造理由有点荒诞，可事到如今，不让钱峰知道太多，恰恰是对他的保护。
真准备快见面。小敏又觉得直接说小捷不孕不育下料太猛，怕钱峰接受不了，最好的办法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投喂，她觉得这事谈一次解决不了。为了妹妹，她动用了医生的一点小权利，她找个别家医院的朋友，妇产科的，开了个刘小捷不孕不育的诊断书——她跟朋友解释了用途，保证不会乱用。朋友也便两肋插刀，助她一臂之力。一路上，小敏在想理由。正常说法是，先不点破，慢慢来。临出门，小捷也哭了，她觉得为难，对不住人家。
小敏在心里念叨，原谅我吧！又存心将来给钱峰多介绍几个护士作为补偿——医院里不少护士待字闺中，很多条件都不错。能怎么办呢。从钱峰的角度考虑，能不受伤害分了手，将来他找一个平平稳稳的女人结婚，过自己的小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可小敏又明白，幸福这个东西，是个太主观的事。如果钱峰一门心思盯在小捷这，那恐怕事情还会有几个来回。外人看来的幸福也就会成为痛苦。小敏保持镇定，深呼吸。
到花家怡园，钱峰已经在等。见小敏来，他礼貌地站起来帮她拉座位。
多绅士。小敏替小捷可惜。这样的男人，到哪儿找。
小敏客气了一番，随手送上一盒中医调制的延寿丹，说送给钱峰妈妈。钱峰预感小敏找她有事，道：“姐，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见李萍都没那么紧张。刘小敏连忙说不是帮忙。
两个人坐下，点菜。两个人闲闲聊着老家的事。等菜上齐了，吃一阵。刘小敏才说：“钱峰，我跟我妈，一直都特别喜欢你。”
不妙。钱峰直觉。
他笑着点点头。
“现在像你这样老实可靠又有能力又上进的男人不多了。”小敏极尽言辞夸赞。
钱峰越发觉得不对。
“大姐，是不是小捷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不是不是……”
“是房产证的事吗？”钱峰微笑着，“这个都说好了，我和小捷都写名字。”
小敏啧一下：“你就是……太善。”
“事先聊好的，就按这么办，请转告阿姨，让她放心。”钱峰客气地说。几句话下来，刘小敏反倒不知怎么开口，但既然来了，就必须做工作，她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调整好情绪，道：“钱峰，姐不瞒着你，你最好不要跟小捷结婚。”
想了一百个招，最后还说硬着陆。
钱峰震惊，他极力控制情绪，问：“为什么？她跟阿正复合了？”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小敏干笑：“这不可能。”
“那就是对我不满意。”
“你很好！”小敏不让他继续往下说，“真的，你非常非常好，”小敏有些词穷，“我妈也说，我们不能光考虑小捷，还得考虑你，考虑你们未来的生活，未来的幸福。小捷没法带给你幸福。”
说的是实话。她真心觉得，妹妹这摊浑水，钱峰不蹚为妙。
有论点了。论据不充分。
钱峰问：“小捷也这么认为？”
小敏语重心长，认真疏导：“是客观事实，小捷有病。”
“什么病？”钱峰略微激动，“能治吗？有病治病，我陪她。”
“妇科方面的。”小敏一步步逼近“真相”。
“大姐，小捷到底怎么了？”钱峰追问。
小敏道：“小钱，听我的，离开小捷，再去找一个好女人。”
钱峰苦笑：“大姐，你今天来就是让我和小捷分手？”
小敏快速地，直戳“真相”：“她没法跟你生孩子。”她说得很有技巧。不是不能生，是没法跟你生。
短短一句话。在钱峰脑中像慢速播放一般来回走了几遍。钱峰终于控制不住情绪：“都可以治，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中国不行外国，西医不行中医，肯定是可以治的。”
小敏反问：“如果治不好呢？你知道李萍吗？她多想要一个孩子。”钱峰一时转不过弯。
刘小敏趁热打铁：“这个心理压力心理包袱太大，别说小捷背不动，就是我们家，我和我妈，也觉得对不住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真的，峰子，现在已经太对不住你，你生气，恨我们，我们都理解。你那房子要是觉得别扭，等我把小产权卖了，看看我能不能接手，不知限不限购，或者看看怎么办，总有办法……”小敏说着善后事宜。
“是最近才发现的吗？”钱峰问。的确，如果早都发现，为什么现在才说。钱峰理解不了，为什么他和小捷的事，会在买了房定了亲马上准备领证结婚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世界太疯狂。他做财务这么多年，一向追求规划要求准确、精确，可生活却像一辆脱轨列车，摔得他头昏眼花。
小敏从包里拿出诊断书，放到钱峰面前。
钱峰盯着反复看了几遍。正面、背面。
小敏说：“峰子，你是好人，不能让小捷耽误你，你第一段婚姻出问题，主要是因为孩子，第二段不能重蹈覆辙。也怪这事我们知道得太晚。否则绝对不会拖到这时候才做决定。峰子，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保护好自己，找个好女人。说句俗的，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活？北京那么多人，你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喜欢文艺的，可以，姐帮你留意。肯定能找到合适的。这事姐包到底。”
钱峰呆呆地。走不出来。新的可以找，老的却找不回。刘小捷是他青春期的一段美好回忆。
饭吃不下去。小敏认为不能再逗留，她伸手拍拍钱峰的肩：“先冷静冷静，怎么也把这段渡过去，我还有个会诊，再找你。”
小敏起身离开，走出饭店，一声长叹。不管怎么样，最终效果如何，总算把问题抛出来。她预感钱峰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她已经做好了反复做工作的准备。
对着一桌子菜，钱峰下不去筷子。坐了快两个小时，周围的客人走光了，服务员来问他要不要加水。钱峰摆摆手，他反复把刘小敏的话来回“反刍”了几遍。检验单还在手边。小敏忘了拿走。白纸黑字，不由得你不信。只是，小捷如果不能怀孕，她当初打算跟徐正结婚时难道没有做检查？她跟前夫倒是一直没生孩子，算是佐证。
或许真的像小敏姐说的，生育问题成为压倒小捷和他的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只是一场戏？刘小敏来，只是为了试试他的底线。先提分手，如果他同意，女方也不跌面子，一拍两散。如果他坚持，那么，问题就留给钱家——他能否接受没有孩子。做丁克。
钱峰隐约记得很久之前，他跟小捷刚认识的时候她提过这话。钱峰需要慎重考虑。他把双手插在头发里，闭上眼，深深地吐一口气。他想给小捷打电话，但拿起手机还是觉得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小敏来谈，就说明娘仨意见一致，共同进退，他不能失了方寸。他口问心心问口，跟自己确定，你小子到底爱不爱刘小捷？她还是不是你少年时代的女神？你是要她，还是要孩子？这实在是个难度极大的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