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避开金波,也避开钱峰——毕竟钱峰的房子就在隔壁,刘小捷搬到姐姐那暂居。下班回来,一进门,小捷就问小敏谈得怎么样。
“告诉他了,能不能接受,接受多少,难说。慢慢来吧。”小敏心累。她刚从医院回来,陈卓又开始化疗,病情缠绵反复。小捷挽住姐姐的胳膊,亲昵地说:“姐,幸亏有你。”
小敏轻轻甩开她:“你知不知道,我做钱峰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坏人。”
“我也不想……”
“帮我烧点水。”小敏想洗掉一身晦气。
小捷道:“姐,通州那房,房贷马上就还完了。再过几个月,或者马上也行,我就辞职,回老家待一年,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对外就说是抱养。孩子姓刘。我们家的孩子。”
“钱够吗?”
“有点存款。”
“你还爱他?”小敏指徐正。
小捷愣了一下,才说:“都过去了。我生孩子不是为他。机缘巧合,顺势而为。说实话,以前迷他年轻帅气。其实都是一阵风。谁不会老?激情总有过去的一天。可孩子永远是自己的孩子。不会变的。”小捷说她的道理。
“先把眼前这摊事处理好再说。”
小敏伸手揉后背。小捷连忙说我帮你揉。小敏让她帮忙把针扎上。她虽然针法高超,但够不着后背。小捷说你可别嫌疼。小敏说:“我让你怎么扎你就怎么扎。”小捷唯唯。
到老家,把小姨、姨父送到站,安顿好天福和李兰,次日,李萍便陪“二老”去办理结婚登记。算“送佛送到西”。这天,陈天福和李兰都打扮得样道道的,一早李萍便带李兰去做头发,简单化妆。
造作出来,人似乎也年轻许多,但好在化出来的妆是小城市的风格,衬得上本地土气。陈天福上下一新,说要染头发的,实在来不及,亏得人逢喜事精神爽,硬顶。因为再婚,陈天福似乎焕发了青春。跟李兰站一块,老夫少妻,倒还算般配。
一路上,天福算日子,说自己怎么着也能再活二十年。好好陪李兰。李萍从后视镜扫李兰一眼。没有笑容,静静地。二十年,她估摸着李兰顶多撑十年。十年过后,天福归西,她拿钱走人,开始新生活。二十年?开什么玩笑,要老命。五年盈利,十年保本,二十年亏得底朝天。时间是最大的成本。天福买的是李兰的时间。
办得还算顺利。红本本拿到手。合照。天福李兰喜笑颜开。中午,两口子非要请李萍吃饭。她是大媒。按风俗得收红包。李萍当然不能要。
她笑说:“爸,我给你随个份子。”说着要掏钱。天福一定不要。李兰则有点女主人的样子,挡在前头,推推搡搡地:“小萍,心意领了,钱不能要,没你也没我和老陈的今天,发自内心谢谢你。”
按照惯常,李萍是一定要较劲的。逢着大喜,又是自己无心插柳促成,李萍便沾沾喜气,说点场面话:“兰姨,你魅力大,福气大,以后做长辈,还得多关照关照我们这些小辈。”天福和李兰都笑。
下馆子吃的羊肉锅,腊味全席,紫金鱼,都是家乡味道。饭后李萍说有事要先走。
天福问:“去你小姨那?”李萍说去看看老妈。
“你妈不是走了吗?”话说出口,陈天福才意识到失言。李萍是想去山上看看老娘的坟。多少年不上山,天福也要跟着去。好在现在都有盘山路,不需要攀爬。李兰一听去上坟沉着脸,大喜的日子,没得晦气。可既然已经嫁人,又是头一天,总不能不给老头面子,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把。
车开上山,路边有卖草纸的,李萍停车买了一大捆,又买些票值巨大的冥币和几盘炮仗。到坟前,碑立得高高的。烧了纸,放了炮。李萍跪下磕了个头,叨咕着:“妈,福爸来看你了。”天福道:“老妹,放心吧,孩子们都挺好的。我是差点,差点就真去看你了。”李兰瘪着嘴,不作声。天福的说话水平不敢恭维。还不如不说。
李萍祷告一会儿才站起来。天福在她身后感叹:“你妈要不死,你跟陈卓搞不好现在还在一块。”
哦,老头至今不知内情。李萍妈出车祸只是导火索,根本原因是那时的李萍瞧不上那时的陈卓。她不愿陪他熬下去,瞧不上。“都过去了。”李萍轻描淡写,她不想在李兰面前提这些。
天福管不住嘴,说开了:“弄来弄去,能原配不二婚,还是原配的好,心真一点。”李兰脸上顿时挂不住,她装作听不见,到旁边拾松柏。
李萍道:“只要性格脾气投,原不原配不是绝对的。”
天福说自己的:“你当陈卓为什么跟那刘小敏离婚?”李萍一愣,她没料到老头突然说这个。
陈天福继续:“算他有点脑子,看得出小敏家不可靠,万一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姓刘的能管我?我不臭在床上都怪!还是你好,牵线李兰,又老来跑啊弄啊照顾。我都知道,是看在过去感情的份上。”小敏和素敏对天福和陈卓那些帮助,陈天福早就抛诸脑后。
完全误解。李萍来帮忙,实在是为了争面子。介绍李兰,那更是逼不得已。李兰结婚,她第一个反对,只是大势所趋,她识时务。李萍不言声。天福用拐棍拨拨身前的野枣树枝,上面有刺,扎人。
“我倒觉得,陈卓对你有感情,这些年没找,一直在等你回头。”天福下论断。
李萍脑子里嗡嗡地,青天白日,这话从老爷子嘴里说出来,不说十分可信,五六分总有。加之李萍对自己的魅力十分自信。因此,陈卓的确有可能对她还残存幻想,所以才跟小敏离婚。他们有共同的过去,有共同的孩子,感情有基础。但在嘴面上,李萍一定要否认,这样才显得有档次:“爸,别说笑,陈卓有女朋友。”天福斥:“什么女朋友。你说他现在这样,要什么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反正我话撂这,我们陈家,过去现在未来,就一个儿媳妇,姓李名萍,她功劳大大,生孩子,顾丈夫,敬老人,贤良淑德,天字第一号好女人。”
李萍被夸得飘飘然,深以为自己没白付出。
小敏把跟钱峰沟通的情况向素敏汇报。王素敏听得一身汗。小敏提醒素敏:“妈,事情到这一步,我们要统一口径,谁问都只能说是小捷健康有点问题,不适宜结婚,并不是移情别恋。”
素敏唯唯。
倒是金波见小捷搬走,有点诧异,素敏是借口小敏有点事情,要小捷帮忙。于是金波把焦点又挪到小敏身上,担忧起来。
“妈,小敏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我。”金波严肃地说。
素敏想了两秒,才说:“没事。”
越说没事越觉得有事。金波斗争经验丰富。人喜欢说反话。
“陈卓还好吧。”他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上你的班挣你的钱,天下太平。”素敏拍打袖子,一脸不痛快。这个前女婿,向来是唱歌变调,离谱。
金波道:“妈,这两天怎么隔壁没动静了?装完了?”
是说钱峰的房子装修。
素敏这才生气:“别瞎管,管好你自己行了。还有,你得找房子。”
金波不解:“妈,您这是赶我走?小捷结婚,房子空出来,家里没人气,我还得照顾您老人家呢。”
“不需要!一个人,清静。你搬。”
金波缩缩脖子,躲进榻榻米里。前丈母娘同意他住进来的时候爽快,现在让他搬出去,也爽快。
接连几日,素敏总是惶惶。退了装修队,清理好钱峰的房子,她不带手机,关闭。日日在外捡纸盒,等晚上才开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金波诧异,问:“妈,这两天您怎么老神出鬼没的。”素敏不高兴:“抓紧时间找房子。”金波不相信:“妈,真让我搬啊?我才占四个平米。”
素敏道:“顶多还能住两个月。”
金波道:“这房子要卖?啧,没到能卖的时候呀,妈,有事别瞒着我,我肯定帮忙。”素敏突发奇想:“你帮忙?”金波鼓起胸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素敏本来想让金波帮忙去劝劝钱峰,可考虑再三,不行。小捷怀孕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包括金波。“晚上要有人来,你去开门,就说我不在。”素敏吩咐。
偏偏这日傍晚,素敏拎着个纸盒子上楼。一抬头,钱峰站在门口。想退出去,却来不及了。
“阿姨。”钱峰叫人。王素敏只好讪讪地上前,说了句来啦,然后开门,请他进屋。
素敏忙不迭倒茶。钱峰说不用麻烦。素敏请他坐,钱峰就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随时要走的样子。
两个人面对面。气氛尴尬。
钱峰率先打破沉默:“阿姨,大姐前两天来找我,说小捷得跟我分手,原因是……不能跟我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