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敏哭笑不得,嗯嗯两声,算作认了这事,然后解释:“也是才知道你家情况,都怪小捷,这会才说,我们完全理解,孩子对男人来说太重要了,男人娶老婆不生孩子,总归有点遗憾……真的,峰子,阿姨对不住你,是阿姨没生个好女儿。所以当机立断,别犹豫了,止损!不能耽误你,更不能祸害你。小敏也跟你说了吧,这房子的损失,看看怎么减少到最低。我们尽力补偿。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有情感伤害、精神损失,只能说来日方长,慢慢弥补。阿姨欠你的。”素敏一口气说下来,眼眶红了。
“就因为孩子?”钱峰问。
“就因为孩子。”素敏加重语气。
“阿姨,其实今天我来,主要想跟您通个气,这几天我思想斗争反反复复,现在想清楚了,我要跟小捷结婚,我可以不要孩子。丁克就丁克。或者将来想要,可以领养一个。反正现在养孩子成本太高,养了孩子,生活质量就要下降,什么也干不了。小捷现在事业爬坡,我们应该支持她。”停一下,钱峰继续补充,“我妈那也请放心,她开明,不会因为这个事为难小捷。”
始料未及,顿时失措,王素敏两手摆得像拨浪鼓:“别别别……峰子……你听阿姨的……千万别委屈自己……你得要孩子你得有后……不能不要孩子……该要还是要……不忘初心……孩子太重要了……得要……必须要……”
无力的劝阻。钱峰似乎铁了心跟小捷结婚。
钱峰走了,王素敏颓然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闷。钱峰是好人,好男人,好孩子,他越对小捷痴心,素敏的犯罪感就越强烈。她有点后悔当初鼓励钱峰追求小捷。然而世上的事,原本就是环环相扣,连缀成一场宿命。
金波下班到家,他中班,能回家吃个晚饭。推门见素敏脸色难看,金波问:“妈,没事吧。”素敏不答他。金波伸头往厨房看,清锅冷灶,看来不打算做饭。
金波问:“妈,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不吃!”素敏的火还在头顶。
金波不知自己哪说错了话,只好找别的话找补:“上楼看到钱峰了。”素敏紧张。金波又说:“他问小捷是不是生病了?在哪个医院?”
素敏急得站起来,质问:“你怎么答?”
金波支支吾吾:“我就说没生病呀!他又问,‘大哥,问个隐私,真是难开口’,我说有话就说都是男人,他问‘小捷不能生孩子你知道吗?’我立刻说哪个王八蛋放屁!小捷好着,能生八个!”
素敏跳脚:“哎呀,你糊涂!你应该说她不能生!”
金波半张着嘴,呆在那。
人间的逻辑,他弄不懂。
小敏家紧急会议在小敏的大床上召开。王素敏说了钱峰的决心。小敏道:“弄歪了。道弄歪了。钱峰太实诚,将错就错。”素敏道:“这样的男人,哪里找?”说罢盯着小捷看,眼睛里恨不得飞刀子。小捷委屈:“妈,又来了,现在讨论的是怎么让人家接受。”
素敏又气又急:“他就是接受不了!他都说了,你生不了孩子也愿意跟你结婚!他就爱你喜欢你这辈子非你不可!”素敏停下喘气,白了小女儿一眼,继续,“这男人都吃的什么迷魂药,天涯何处无芳草!”想想,又说,“都怪我们家的女人太漂亮!”
小敏、小捷对看一眼,不接话。
小敏言归正传:“小捷,估计钱峰会去找你。”
小捷瞬间紧张。
小敏道:“那是最后一关。你做好思想准备。”
小捷叹息,看妈妈。
素敏啐小捷:“别看我!我没那脸!”
小敏鼓励妹妹:“你得站出来。不是让你说有孩子的事。我们前面都算铺垫,现在的形势是,你得明确告诉他,你们结束了。”
血雨腥风。
如果说对徐正,小捷是怨,对钱峰,她则是无尽的愧疚。结婚是她提的,不结婚也要她提。她不想做一个反复无常不靠谱的女人,可生活就是这么反复无常,她是河岸柳,不自觉随风摇摆。但她心中生下孩子的信念却坚若磐石。老妈强烈反对过后,她也偷偷去找医生咨询过。她的体质,一旦流产,再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有,小。怀不上的可能性大。
她想要孩子,不打算再冒险。走到哪一站是个头?她觉得或许眼下就是最好的结局。一间房,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充其量再来只猫。三餐四季简简单单。便是她下半辈子的愿景。
小敏推了妹妹一下。小捷才从恍惚中跳脱。
“面对吧。”小敏对妹妹说。
单独见钱峰需要巨大的心理建设,刘小捷接连几天都惴惴不安。怎奈老妈和姐姐已经把后路堵上——小敏正式约钱峰周末吃饭——两个家长作证,小捷不可能临阵“鸽”别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眼下解决问题的焦点在于:她必须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钱峰。人家得信,得服,得知难而退。仅仅不能生孩子显然不够充分。钱峰同意不要孩子。小捷怎么见招拆招呢。她想不出来。
直到见面前一个小时,她能想出来的说辞也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约在咖啡厅。老妈和老姐在隔壁炸鸡店等,一旦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她们立马救场。小敏和素敏都怕钱峰情绪激动——理论上不至于,但受了刺激难说。
进咖啡厅,小捷走得很慢,心里敲小鼓。钱峰伸手示意,小捷不得不走过去。
“对不起来晚了。”开头就说了个对不起。
“喝什么。”
“一杯美式,不加冰,谢谢。”小捷放下包。
“够突然的。”钱峰笑。显出男人的大度。
“真对不起。”
第二个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他两手交握着,“才能对症下药。”
小捷心中暗叫不好。他还想着下药。根本无解。不治之症。
“对不起。”小捷祭出早想好的台词。这三个字今天她打算说无数遍。
“小捷,”钱峰忽然捉住她摆在桌面上的手,大手包小手,“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刘小捷挣扎了一下,知道无从逃脱,只好任凭双手被钱峰包裹着,“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什么问题呢。”
“我不想结婚。”小捷直言。
“是不想结婚,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针对你,”小捷忙解释,“是不想跟任何人结婚。”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过去不是一直想结婚么。”钱峰劝解地,“当初为了嫁给徐正,弄了那么多流程,想了那么多办法,现在突然不想结婚。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人不对。”
他的分析很合逻辑。层层递进,无从反驳。
小捷只能硬挺自己的观点:“结婚太麻烦,我的世界融不进另一个人,我独身主义。”
钱峰说:“没关系,人都是会变的,你独身,我陪你独身。大姐和陈卓从前也都是独身,我不相信独身的人不需要情感生活,小捷,我们还需要相互了解,把一切交给时间,好不好?我们都是离过一次婚的人,再婚慎重一点可以理解。毕竟人终究要忠实于自己的感觉。”
小捷被逼得无路可退,近乎哀求:“峰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钱峰松开小捷的手,虔诚地恨不得能把死人感动活了:“小捷,是不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都可以商量。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不能轻易散。只要两个人有心在一起,有什么困难是不能逾越的。”
刘小捷脑子一热,差点要说出真相。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不,不行,不可以,她得保护孩子,她现在是个妈,天知地知妈知姐知,只有她们才是真正在乎她保护她。只不过眼下,钱峰摆明了要一个合乎常理的答案。
咖啡厅一角,一位男士单膝跪地,向一位女士求婚,手里拿着一大捧玫瑰花。小捷看在眼里,灵感乍现,只好“以毒攻毒”,痛在一时,自在一世,成全彼此。
刘小捷半低下头,酝酿许久:“峰子,对不起……”她说的时候眼眶含泪,“是我的错,我始终没办法让自己爱上你……”
大实话。逼出来的。
钱峰顿时石化。
这理由再正当不过,再充足不过,再残酷不过,再无奈不过……这理由让钱峰无话可说。他还有什么立场再纠缠小捷呢。
爱是一切的答案。不爱就是不爱。
刘小捷看着眼前满面通红神色黯淡的钱峰,自责自己撒了谎,她不爱钱峰吗?不完全是,只是如果说她对钱峰的感情是百分之四十九,对腹中孩子的感情便为百分之五十一。孩子以微弱优势取胜。优胜劣汰。她只能放弃钱峰。她在心里默念,钱峰,钱峰,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还有缘分,我们一定好好做夫妻,偿还你……
“对不起……”小捷又说。钱峰从失神中回转过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理解理解,没什么对不起,这没什么对不起……是我鲁莽唐突。小捷,祝你幸福。真的。”
小捷忍住泪。又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无法面对钱峰,终于再次说了句对不起,匆匆离开咖啡厅。
街上人群轰轰,刘小捷走入商场,又穿出来,走到地铁站,朝下走,一会又重新回到地面。她漫无目的,泪流不止。她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为了一个人,活活宰杀了另一个人——是她亲手毁掉了她与钱峰的感情。也只有这一刻,在她和钱峰的感情失去可能性,灰飞烟灭的时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钱峰的感情并没有她所认为的那么浅淡。她和徐正的感情,曾经轰轰烈烈,如洪水猛兽。她和钱峰的感情,则像是春季细雨,润物无声。她知道这样的感情以后不会有了,她年纪渐长,马上又要有个孩子,她会彻彻底底成为婚恋市场的弃子。
刘小捷擦了擦眼泪,告诉自己,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活到这个岁数,刘小捷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那就是:任何东西,如果仅仅是需要,未必值得,但如果是你想要,一定值得。活在社会里,她需要婚姻,这是女人的保护色;但她更想要一个孩子,这让她感觉生活更加完整。走累了,小捷进快餐店,扫码点餐,她想要个冰淇淋。考虑再三,为了孩子考虑,还是改为红豆酒酿。她怕冻着孩子。
小捷轻抚着肚子,看着窗外,一位家长看着儿子玩轮滑。小捷安安静静地,长大吧,孩子,她终于要做母亲。
偌大办公室只有一盏灯亮着,看楼的大爷上来敲敲门。“锁门了。”钱峰抬起头,“锁吧。”他今夜打算通宵作业,累了就睡办公室。和小捷分手,痛苦地终结一段感情。
钱峰曾经想不明白,一切那么突然,肯定有特殊的理由。可当那理由从小捷嘴里说出来,简直洪钟大吕,振聋发聩,他无法招架。
没法爱上,这不就是最大的失败么。钱峰觉得自己的梦该醒了。他不会去喝酒买醉,不会做傻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去他的感情不感情的。随便吧。至于小捷家隔壁那套房子,他不打算卖。有必要吗?爱没有错,不爱也没有过错。放在那,或者租出去,他依旧住市里。
半夜,钱峰翻着朋友圈。徐正发了一条状态,他常驻迪拜,正在酒店俯瞰沙漠大海。放大照片,旁边似乎有个女士包。钱峰不禁笑笑。什么永恒的爱情,什么生死相许,不过是个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