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一年眨眼过。
一春一秋,足够好多故事另起一行,重新落笔。和钱峰交代清楚,刘小捷没再逗留,她甚至都不打算挣公司的“怀孕钱”,迅速辞职,回老家,待产。素敏同行。金波作为守门人看着通州的房子——他压根不晓得天地早已翻覆。
小敏替小捷保守秘密,陈卓问,她只说老家有亲戚创业,小捷回去帮忙,老妈则管管人事。陈卓开过小工厂,知道用人难,信了。十月怀胎,刘小捷生了个儿子,取名刘笑尘,小名笑笑,寓笑对人生笑看红尘之意。生之前,素敏总说不问不管,真生下来,二度做外婆,素敏免不了心疼女儿、心疼外孙,里里外外操持。
为躲口舌,素敏和小捷另找了个稍微偏僻的小区租住。孩子生下来,无人知晓。就这么又住了小半年,这日,母女二人带笑尘去澡堂洗澡,听到个大新闻。小城太小,通过不过几条街道下辖几个镇子,徐正再婚娶了个洋妞妇孺皆知。澡堂子里,几个婆子眉飞色舞说着,在八卦新娘,小捷侧耳聆听,对号入座,几乎可以确定所指是徐正。
小捷脸色稍变。素敏看在眼里,没作声。回到家,安顿好笑尘,才凑到女儿旁边,道:“你也别不高兴,路都是自己选的,又不是不知道有这天。”小捷忙着叠小孩衣服:“哪里不高兴。没有的事。”小捷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老生常谈,耳朵快磨出茧子。是,徐正再婚的确是预料中的事,但跟了个外国人,却是意料之外。可能对中国女人彻底失望了吧。
素敏换一副口气:“当务之急是养孩子。”后半句她没说。养孩子当然要赚钱。偷摸生孩这一段,小捷一点一点坐吃山空,虽有老娘补贴,姐姐时不时也打钱,但终究非长久之计。
笑笑来了,她自然升级,做妈妈。妈妈是需要负担家计的。生孩子之前小捷就立下志愿,必须独立。
她开始考虑回北京。
徐正娶的是个白人,在迪拜认识的,是个摄影师兼英语教师,中文名为程乔恩。徐正爸一直跟西方势不两立,但徐正妈反复给他做工作,加之乔恩来了,装得温文尔雅,虽是白人,却体态娇小,不是想象中大洋马的样子。徐正爸便也渐渐接受。跟徐正妈一起催儿子媳妇生孩子。
二婚婚礼办得不算大,李萍自然千里迢迢回乡参加。一回北京,免不了在陈卓面前描述——她希望陈卓做传声筒,最好把话学给小敏听,气气敏捷两姐妹。
李萍道:“我们阿正,优秀,中国女人识货,外国女人也不傻。大洋马是头婚,标准的黄花大闺女。”她得意。
其实无从考据,乔恩只是没婚史。
陈卓苦笑:“外国人才不管什么头婚二婚。”
李萍纠正:“你错了,一手的总比二手的好,古今中外一个标准。结婚又不是搜集古董,越来越好。结婚像买菜,越新鲜越好。”
陈卓自嘲:“照你这么说,我们这种老帮菜,是没人要。”
李萍立刻不干:“别我们,你就你,我不和你混为一谈。”
陈卓无奈,摇摇头。这女人依旧好强。又坐了会儿,陈卓起身出门。经过十二次化疗,病情基本控制住,康复大有希望,虽然还很虚弱。
为方便调理,陈卓搬到刘小敏那住,一周回来一两次看看老爹。李萍得知不大高兴。陈卓前脚走,她后脚就跟天福和李兰抱怨:“在家待一会,屁股就坐不住,魂被勾得溜溜转。”
天福呵呵道:“管不了,他就是旧社会!不知多大的老板、头领,在外头还有小公馆。”
这话得李萍心意。随即讽刺:“小公馆是养姨太太的,这算什么,太太不太太,姨太太不姨太太,小三不小三。叫什么?红颜知己?还是姘头?”最后一句是重点。
李兰嫁给天福后得了不少好处,月月工资,还有陈卓给天福存的几个基金、理财户头都掌在她手里。她有心报答李萍,便站在她这边说话。李兰脸对天福:“我看陈卓气色不错,好得算差不多。干脆还不如撮合撮合萍子和陈卓,原配终究是原配。”
天福想了想,说他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李萍心里得意,但仍旧拒绝:“爸,兰姨,给我条生路吧!我就是住养老院,也不再婚。受不了那罪!惹不起那麻烦!我帮陈卓、帮爸,完全是看在过去一点情面。再一个我心太善,见不得人受苦。何况佳佳也老在中间求。没办法。”手在腿上搓啊搓。
天福、李兰见李萍说这话,便不再提。天福虽表面脾气冲、易冲动,可活了这么大年纪,毕竟老于世故。依他看,两边不统不和对他最有好处。李萍有钱有人脉,能多帮家里。小敏有好医术。他年纪越来越大,吃药的日子在后头——小敏精于调理,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天福的小中风后遗症被她调理得脸不歪,嘴能说。功德一件。
因此,陈天福基本保持一个战略,在小敏面前说李萍不好,在李萍面前说小敏不对。
两边平衡。
至于儿子,任他调兵遣将,指哪打哪。
和小捷分手后,钱峰虽然迅速善后,规划好生活,但很长一段时间依旧走不出来。钱峰妈担心儿子,只能放下老家的小生意,北上京城陪他渡过难关。过一阵,回老家一阵,两边跑。徐正再婚,隔一条马路住着,钱峰妈最先得到消息。再上北京,谈起这事,钱峰妈劝儿子:“娶个洋人,是浮夸了点,但也说明他有个优点,识时务,往前看,不恋战。”
钱峰不吱声,刷手机,看股市动态。
钱峰妈往下劝:“儿子,该走出来了。你对那个女人,仁至义尽,是她自己没福分。咱这条件,要什么女人没有,金的银的翡翠的白玉的,大把!现在有的女的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她那是镶了钻?还是镀了金?”钱峰妈越说越气,收不住。
她做小生意,惯在市井混,平时和气,真骂起人来,粗俗泼辣,钱峰实在听不下去,拦阻道:“妈,你不了解情况。”
钱峰妈忽而忧伤:“你爸走得早,我也是一身病,你不成个家,有个人照顾,哪天万一我走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世上,怎么弄?”说了要落泪。
钱峰只好反过来劝老妈:“好么好生的,什么走不走的。都长命百岁。都好好的。”钱峰妈破涕,继续劝:“儿子,想开点,人生就那么回事。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不要跟命过不去。”
老妈劝劝,钱峰逼自己打起精神。
人开始见,多半是朋友介绍,确实有条件不错的,可钱峰就是没恋爱的感觉。这些女人都想靠着他,以他为主,可在本质上,他是一名服务型的恋人。而且小捷身上有他少年时的幻想,这是别人比不了的。反正离过一次,钱峰并不着急再结。
他跳了一次槽,去更大的集团做财务总监,身家再度上涨,安安稳稳做他的钻石王老五。这日,通州房客退租,中介联系钱峰去验房,小捷走后,这房子一直对外租着。钱峰妈妈意思是卖掉心安。可钱峰却总觉得留着另有他用,说到底,他还抱着幻想,想看看小捷后来的故事。
退租还算利索。钱峰驾车离开,小区门口,一辆电动车不小心刮蹭,钱峰不得不下车处理。电动车司机戴着头盔,声音老大。好笑。恶人先告状。钱峰无奈,打算报警处理。反正有监控,抵赖不掉。那人嚷嚷着,飞扬跋扈的样子,指责钱峰违规驾驶。头盔摘掉。
钱峰愣住:“金哥。”那人也一愣,跟着上来拍了钱峰一下:“你小子,在哪混呢现在。”蹭他的人是金波。
自小捷走后,金波和钱峰没再见过面。房子租出去,钱峰也无法理解,好端端地说要结婚,怎么仿佛一夜之间,前丈母娘和小姨子回老家创业,钱峰这小子也瞬间消失。
隔壁换了几拨人住。金波问过小敏:“小捷和姓钱那小子,吹了?”小敏唬弄:“谈着呢。”金波问人呢。小敏道:“北京雾霾大,不想在这待。”
理由充分。金波必须接受。可他还是心里打鼓,感觉其中大有玄妙。这次撞一块,缘分。他立刻拽住钱峰,猫进路边饭馆,哥俩儿好好聊聊。当然,刮蹭的钱,他不打算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