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菜金波还想要酒。钱峰说他不喝，等会还要开车。金波不大高兴，只能自己叫了瓶牛二，自斟自酌。
他问钱峰：“老弟，你现在搞么呢，好久没消息，怎么现在所有人都神神秘秘的，你跟小捷，到底什么时候结婚？这装修会不会太久了点。”
钱峰诧异。他不知道？还是装的？只好道：“我跟小捷早分了。”
“分了？怎么回事？”金波提着眉，吊着眼。看样子不像装。
“一言难尽，没缘分。”
“我说怎么没动静。”金波道。
愈发感觉不对劲，这么大的事，金波居然浑然不觉。她们故意瞒他？蹊跷。
“小捷和阿姨去哪儿了。”
“回老家。”金波不藏着。
“老家？”
“有亲戚创业，帮忙。”
“有这事？”
“开猪场还是鸡场，忘了。”
这句不实。是金波听岔了。开猪场的是他三舅母。不喝酒他都糊涂，何况灌了牛二。
酒劲上来，金波为钱峰叫屈，小酒杯在木桌上磕得嗒嗒响：“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这小姨子到底想干吗？王老五撂眼跟前不接着，回去养猪？疯了？二婚非要找头婚？老牛非要吃那口嫩草？现实不？峰子，你要不行，我跟你说全北京她根本就不找到，她找谁呀她……”
钱峰当然明白金波不过是吃人家嘴短，在他面前，所以替他说说话，安慰安慰。但金波的讲述，令他忍不住回想当初小敏姐来见他，还有他去见素敏阿姨，见小捷的最后情景，当时一切雷霆万钧，他被打得个晕头转向。但现在仔细咂摸，不难感觉出当初母女三人的急切。迅速分手，迅速辞职，迅速回乡，一切迅雷不及掩耳。
不像。钱峰认定事情另有深意。小敏姐肯定知道，但即便去问，她也不会说。钱峰忽然想起刘小敏和他在眉州东坡见面时留下的那张诊断证明。他连忙回去翻找，好容易在西装内口袋找到，又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去问。
到了医院，医生却说这只是一张诊断证明，不能代表什么，钱峰要查医疗记录。医院说那属于病人隐私，非经本人同意不能查访。
线索就此断了，钱峰只能作罢，他想着有机会还是得回老家一趟。城市就那么大，人就那么多，兜兜转转都是熟人，他隐约觉得小捷离开北京另有故事，他和她的联结或许还有转机。想到这儿，钱峰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毕竟他只是一个不被爱的人。
笑尘抓周。刘小捷开始筹谋返京。老在老家待着不是事。关键一点，她得赚钱。为自己，更为儿子。她希望孩子从小就能在大城市接受教育。在这个问题上，刘小捷和王素敏是有分歧的。素敏认为，老家一样带，又不是正经读小学，分别不大。
小捷却强调，环境很重要。“你没听海明威说吗？二十几岁时如果能生活在巴黎，是一种幸福。言下之意，能开阔眼界。”
素敏嗤了一声：“那是二十几岁，你这奶娃子，他知道什么老家外地，地球月球。”
“耳濡目染。孟母三迁。”
学不学方言也是素敏和小捷争论的点。小捷认为，说普通话最好。全国通用。素敏却坚持说，普通话要学，方言也要会。不会方言不像自己人。这些细细碎碎的争执，逐渐坚定了刘小捷杀回北京的决心。
房子在那，户口在那，她有什么理由一直躲在老家。何况老家地方小，再藏下去，总会有人知道她有了个孩子。又是儿子。被徐家得知，必然来抢——不久前，小捷和素敏还得到一个消息，略带刺激性——徐正做爸了。得了个宝贝混血女儿。小捷有点得意。虽然她向来高呼男女平等，可在传统思维传统氛围里长大，她生了笑尘，男的，便自认为比大洋马得意。
因此更要努力。
休息那么久。身边变了，年龄变了，刘小捷有心理准备，重返职场之路不会太顺。还是上网先投简历。因为有京东经历，她认为那些大的互联网公司应该会向她敞开大门。谁料投了一圈，只有阿里给回复，可惜工作地点在杭州。只能放弃。
还有一些小的公司陆续回复，但工作繁重，职级不高，跳过去得不偿失，主要小捷还要考虑一点，老妈年纪越来越大，完全靠她照顾笑尘不切实际，而且她也不希望孩子由老人带大，太受老人影响，这是她的孩子，她要像呵护一棵小苗般看他长大。
投至第二个月，乐蜂网给小捷电话，要她去面试。刘小捷考虑再三，觉得再不抓住恐无机会，便打算先回北京一趟。笑尘交给素敏照看，一老一小晚点再回京城。
轻装上阵，下了高铁直奔莱锦创意产业园面试，谈得不错，接下来是等结果。从园区出来，刘小捷直奔姐姐那。一进屋，房间内一片凌乱，小敏正在床边折衣服，旁边摆着大包小包。小敏见小捷来，招呼一声：“回来啦。”回京前小捷跟姐姐通过电话。小敏有准备。
“姐，你要出差？”
“不是。”小敏不细说。
小捷靠近，发现都是男人衣服。“陈卓要出差？”
小敏无奈：“他那个身体，出什么差，搬回家住一阵。”
“吵架了？”小捷问。
“他爸需要照顾。”
“不是找了个老婆么。”
“他爸想儿子。”小敏口气加重。她实在不想跟妹妹解释。这次陈卓从她这搬回老宅，十之八九是李萍的主意，她就要跟小敏较劲。只是陈卓一走，小敏又不好老上门，他们见面的机会自然减少。保健治疗则约在中医院，不如在家方便。
“姐，你就是太贤惠，太无私。”小捷替姐姐不平。
“面试怎么样？”小敏岔开话题。衣服折完，放好。小捷简单说了情况。小敏道：“你这种情况，要上班，不如回出版社，你现在最缺时间。”
小捷当然需要时间。但她更需要钱。只是她不能跟姐姐说这个，免得显得她在问姐姐要钱。她知道，姐姐不会在这点钱上跟她计较，给也就是给。但这次回京，她下定决心撑起一个门头。出版社她回不去。她出来了就没想过走回头路。互联网实在忙，她只能劝自己骑驴找马，先上岗赚着钱再说。
工作问题小捷不深谈，她掏出手机，划笑尘的照片和小视频给姐姐看。小敏不忍心提醒妹妹，这些照片视频，她早都发过朋友圈。她理解初为人母的小捷，刚做妈都是“炫子狂魔”。只能再看一遍，还要凑趣点评，小脸多可爱，像你。小捷一秃噜嘴：“像他爸。”说完吓到自己。实是失言。早都约定好，笑尘未来的生活中，爸爸是个禁忌词语。
小敏觉察出妹妹的失落，安慰道：“定好的事，别想那么多。”
“没有。”小捷轻轻否认。
“往前走吧。”小敏鼓励她。
两个人又讨论孩子的身份问题。金波、家骏和陈卓是不能瞒的。得给说法。大活孩子，得有来路，解释清楚。敏捷姐妹决定统一口径：笑尘是抱养的，但讲的时候要有点技巧性，不明说，暗示，他们仨估计反倒信以为真。主意已定，说好分头去做工作，不用刻意说，两个人打算不经意露出来。小捷又问钱峰。
小敏口气略带责备：“你还能想到人家？”这么久，小捷切断钱峰的联系。这次回来，她希望能从姐姐这听到钱峰的好消息。比如结婚了，至少陷入恋爱。
小捷道：“干吗这口气，好像我是坏人。”
“不是吗？”小敏忍住笑。
“要硬跟他在一起，才是坏人。”小捷强调，“有儿万事足。我不适合结婚。”
“话别说太早。”小敏知道妹妹是耐不住寂寞的人。
“他到底怎么样。”
“单着呢。”小敏说，“怎么着。”微微笑，有内容。
“我现在又老又丑。”
“人都有一迷，萝卜青菜，黄瓜绿豆，搞不清楚。”小敏道，“男人有时候，越得不到越想要，真到手了，也就那么回事。丢一边。兴趣尽失。”
“房子还没卖？”小捷问关键问题。
“租着呢。”
“那怎么回去住。”
“有什么不能回的。”
“孩子。孩子怎么办。”小捷着急。
“不都做好计划了吗。永远不见面了？真碰到，就按原计划，简单解释，说抱养的，或者怎么着，都行。”小敏劝。小捷叹了口气：“都是我害了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你是我亲姐。”小捷感动地说。
“摊上你这个不靠谱的妹妹。”小敏道，“有时候也想，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那么选择，可掉过头想，你就是你，无数个小选择促成了现在的你。现在当妈了，不会的，慢慢学，不到的，慢慢练。”
“我是中年妇女。”小捷拉住姐姐笑。一瞬间失落，嗳，有了孩子，她才彻彻底底感觉自己陷入中年。
“真希望钱峰过得好。”
“怎么才叫好。”小敏问。
“发生点好事。”
“比如呢。”
“中个一亿。”
“他现在不缺钱。”
“在北京哪有不缺钱的。”小捷纠正姐姐。
“他有一亿你就愿意接受他？”
小捷挽住姐姐：“姐，你瞎想，你妹还有点自知之明，瓜熟蒂落，徐娘半老，现在不是我接不接受人家，是人家根本无法接受我。要知道真相，更不能接受。唉，贬值就贬值吧。只要内心平静，心安理得，就能长寿。”
“突然扯长寿。”小敏跟不上妹妹的思维。
“我现在发现，长寿很重要，人说来说去，都是斗长命。谁活得长，谁就对历史有解释权。”
小敏苦笑：“解释什么？不都是一捧灰一把土。”
小捷道：“到时候你就不那么说。”
小敏说：“看新闻了吗，有个活到一百一十岁的老人。儿子八十多岁死了。全靠保姆照顾。整天就躺床上。有什么意思。”
小捷叹息：“那也是活着。好死不如赖活。有口气就有退休工资。这么多年社保不能白交。”
“你跟妈一个思想。”小敏拍拍妹妹肩膀：“都不死，地球早晚爆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