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停不下来,敞开了说:“你看你梅姨女儿,琴棋书画样样通,那小楷写得,隽秀。女红手工都会。你呢,我就是教育失败。”
陈卓劝:“行啦,得让孩子自由生长。”
天福护着佳佳:“我看我小佳佳挺好,漂漂亮亮的。”
李萍苦口婆心地:“爸爸,光漂亮有什么用,那是花瓶,现在的女孩子,得品格优秀,秀外慧中,她得是疼爱家人尊重长辈的好孩子。”
天福歪脖子,肯定地说:“我佳佳尊重长辈。”
“我现在不是为我个人培养孩子,也是为未来的亲家培养孩子,女儿拿出去周周正正,才能要求人家。我李萍的女婿,一定得是阳光向上、爱护家人。他和佳佳一定要有个美好的相遇。我争取不输给亲家。”
佳佳嘟囔:“这一定那一定,人生哪那么多一定……”
“犟嘴!”李萍怒目。李竹吓得哭。李兰只好放下筷子哄李竹。天福和陈卓一起劝,李萍平复。佳佳不惹她这火药桶,低头吃自己的。李兰道:“都好好吃饭。”陈卓调转话题:“阿正现在怎么样?娶老婆了。该安定了吧。”李萍道:“老丈人生病,去美国做孝顺女婿去了。”停一下,又聚焦到佳佳这,“小佳佳我跟你说,以后不许找外国的,不许找外地的,就在北京老老实实待着。”
佳佳也毛了,对她爸:“爸!你听我妈说的都是什么。”在这个问题上,陈卓跟李萍达成一致。过去,他放手让佳佳远走高飞,现在他身体欠佳,希望女儿尽量留在身边,不要走太远。
陈卓随即笑道:“你妈经验丰富,你多听听。”
佳佳嘟囔着:“什么叫外国的不许外地的不许,外星人许不许?不都是外地的,谁比谁高贵。”
陈卓解释:“你妈不是种族歧视地域歧视,她意思是无论外国的外地的,最好都在北京发展。”
李萍一指:“就这意思。”
陈卓怕李萍多说多错,转而问佳佳公司发展情况。陈佳佳扼要汇报,陈卓分析,光有内容,限制比较大,何况这些内容的传播无法保证,最好有平台。“没技术,水太深。”佳佳说。陈卓说回头我帮你码码盘子。
天福插嘴:“你不要命了。”他担心儿子。
李兰附和:“身体第一。”
李萍道:“干点事情,恢复得更快,精神疗法。”
逢节,刘小敏心里有点别扭。陈卓生日,在家摆酒,天福没叫她——不用说,李萍和佳佳要去,她只能回避。按理说,她是陈卓正经爱侣,李萍只是个前妻。偏偏李萍又摆出一副“正宫”的架势。不过陈卓敏感,他提前跟小敏报备:“回头我们单过,一起吃粽子,家里那素的,我吃不惯。”
小敏带点讽刺:“肉你能消化?”
陈卓讨饶地:“不是还有蛋黄的嘛。”面对陈卓的低姿态,刘小敏不便发火。谨记。他是病人。病要好了,争一争还有意义,要是不好,一切水月镜花。因此,她宁愿现在先退一步。李萍要出风头,让她出去。
她刘小敏去妹妹那过节。老娘和小捷,还有小外外(土语:外甥)刚回北京,端午算是第一次大聚,她这个做大姨的。得露面,得给钱。只不过,金波也在。她总觉得离婚多年还得跟前夫一起过节实在滑稽。好在有家骏在。但刘小敏也同意老妈素敏的一个说法:在老家哪怕是仇人,到了北京,就得抱团,咱们的人不多,都是兄弟姐妹。
小捷家厨房,素敏把艾米果下锅。家骏帮金波染鸡蛋。按照老家风俗,五月端午染彩色鸡蛋,放在毛线织的网兜里,挂在小孩脖子上辟邪。小敏和小捷围着个大脚盆,盆里是艾草水,洗手间暖灯开着,她们在帮孩子洗浴,防止疥疮。看着妹妹利落干活,小敏欣慰:“当妈了就是不一样。麻利。”小捷笑:“慢了干不完。我名字里就有个捷。天生快手。”小敏问:“奶怎么喂?”小捷说上班前挤了冰在冰箱里,饿了就吃,小家伙饭量不小。停一下,又说:“一头牛,百亩田,产量供不上饭量。”小敏忍俊含笑。
她再问妹妹工作的情况。小捷道:“加班倒还好,就是公司势头一般。嗳,只能两头图一头。说是有可能并给唯品会,干一天是一天。”小敏问:“妈怎么瘦那么多,在老家没生病吧。”
小捷以为姐姐责备她——老妈帮她带孩子太辛苦,便说:“放心吧,体检了,没什么毛病。孩子也不打算让她带。公立幼儿园不想了,私立的,两岁就能送去。早去早好,妈年纪大了,不能累着她。”
小敏叹:“在跟前不觉意,隔一阵猛一见,还是能感觉出来。”小捷问:“感觉出什么?”
小敏道:“一年不如一年。”
小捷叹息:“我们都老了,何况妈。”
小敏忽然忧愁地:“上个月我那个都没来。”
小捷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姐,你不会是又怀?”
小敏连忙否认:“估计作息不正常。”
小捷道:“吓我一跳,真要再生,我还真佩服陈卓。”
小敏道:“他现在能干吗?何况当初我也不是因为那个才跟他在一起的。”
小捷笑嘻嘻地:“跟我说这些,残酷了点吧。”她是没男人的女人。
小敏跟妹妹说私房话:“性的问题好解决,爱则要付出代价。”
小捷道:“姐,干脆跟陈卓复婚得了,反正钱也分了,就图个名分,免得有人再想。位子占着,都别做梦。现在提溜着你也不痛快。”小捷理解姐姐。可小敏还是表示等等看再说。
中午吃饭,围着茶几,每个人感受不同滋味,但感慨是一致的。金波感叹,没想到离婚多年后,反倒能重新融入这个家,北京真奇妙,大城市好,天大地大,人小了,反倒需要抱团取暖。
家骏看到父母能做朋友,欣慰。
素敏同样欣慰,小女儿养了孩子,一门心思奔日子,不折腾,大女儿虽然还有心事,但好歹陈卓过了最危险的时期,有希望。小敏为妹妹高兴,孩子是小捷的定海神针。小捷则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因为有笑尘,她更坚强。
金波举杯,喝的是雄黄酒:“我得敬妈一杯。”
素敏给他面子,也倒了一点,举杯,按照老家的习俗,抿一口雄黄。
“都好好的。”素敏道。小捷不喝酒,喂着奶呢。家骏代她敬外婆。素敏又喝一杯,感叹:“不可思议,骏骏都成大人了。”
金波再度举杯,对小捷:“小妹,敬你一个,你这是喜当妈,孩子都是现成的。”
小捷当即脸绿。
素敏干瞪眼:“金波!”喝点猫尿就胡诹。
小敏皱眉。
家骏不出声。
金波忽然想起素敏的叮咛,改口道:“小妹辛苦,小妹伟大,小妹吉祥!”一饮而尽。小捷的脸色这才逐渐恢复正常。
一家人正吃得热乎。咚!客厅西面墙突然一声巨响。金波嘟囔:“这干吗呢?地震?”跟着又是家具拖地的声音。是钱峰家方向。小捷有些尴尬。自她返京,钱峰的房子仍是对外出租,她和钱峰始终没打照面。不见最好。免得尴尬。
又一阵响。七哩当啷。小敏看看小捷。素敏道:“别管,吃饭。”金波好事,非要起身看看。他从榻榻米窗伸头出去,也瞧不出什么。倒是家骏,从北面窗往下看。一辆货车停在楼下。
“搬家。”家骏推断。
“金波,吃饭!”素敏喊。
吃完饭,家骏玩手机,金波在厨房帮素敏收拾。小敏和小捷在卧室摆弄孩子。小敏见妹妹不自在。问:“还不踏实?”小捷瞧姐姐一眼,表情为难。
“只要你自己想通,没有不舒服,再见面也没什么尴尬的。”小敏猜到小捷心事。主要钱峰的房子紧挨着。成定时炸弹。小捷低声说没事。
小敏又说:“真就一辈子单身了。”小捷微嗔:“姐——怎么还说这个,都确定的事,就不要改。”小敏说:“不是改不改,是你还年轻。现在孩子小,你忙孩子,等笑尘到家骏那么大的时候呢。”
小捷笑道:“他到家骏那么大,我都多大了?”
小敏说:“遇到合适的,不是不可以考虑,你现在不觉得,再过过,年龄大点,不说像妈那年岁,就是我这年岁,再往上走走,孩子大了要飞,你只能在背后,身边没个人,老了没保障。钱不是万能的,还是得要人。”停一下,又说,“你看陈卓爸,不还是跟李兰结婚。”
小捷反驳:“男的女的不一样。妈不就单着。”
小敏知道妹妹脾性,固执,不深劝,转而道:“钱峰也有意思,这房子老不卖。我还说凑钱买呢。”小捷分析说估计怕麻烦。小敏问:“金波住这麻烦不麻烦?”
小捷说凑合。还算勤力。
“要是不方便,就让他搬出去。”小敏说,“你抹不开面子,我说。”
“搬哪儿?”
“我那房租户打招呼了。要退。但得等等。先挵出去。”
“好歹是一份钱。”
“那怎么弄。你这人稠地满。”小敏说。
小捷不语。其实金波在这还有个不方便她没跟姐姐说。素敏做金波工作,说小捷的孩子是抱来的。可实际上小捷需要喂奶——抱来的孩子,自己怎么喂?所以刘小捷喂奶,都得严防死守,不能让金波知道一点动静。可这麻烦“不足为外人道”,连跟姐姐说都不好意思。好在到底是亲姐,小敏主动解围,小捷松了口气。跟徐家打官司,金波撑了人场。刘小捷打心眼感谢他。可现在为了圆谎,不得不请他先撤。
“我跟他说。”小敏对妹妹说。她倒没考虑到小捷喂奶不便这一层,刘小敏只是单纯觉得,妹妹那地儿实在空间有限,如今添丁进口,便理所应当得减一个人,才能达成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