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陈卓和小敏要单过一次。各种粽子准备了，两个人一人吃一只，小敏便给陈卓扎针。陈卓头疼，刘小敏在他百会穴多行几根。其余周身扎满，陈卓直挺挺躺着，仿佛糖葫芦桩子。小敏问陈卓，节在家过得怎么样。
“就那回事，走过场。”不能说过得太好。
“徐正现在怎么样？”小敏打听。
“在美国。老丈人病重。”
“外国老丈人？”
“可不。”
“嚯，孝顺到美国去。”
“你希望他在国内？”
小敏笑而不语。小捷现在回北京，徐正去美国最好。陈卓问小捷班上得怎么样。小敏道：“凑合，先上着。”陈卓热心，说自己在互联网圈有些资源，将来或许能介绍给小捷。“什么资源？”小敏问，感兴趣。
“都是些渠道。”陈卓说，“还有些朋友，回头我拉个饭局。”小敏笑：“看来你病好了。”
“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质量，我这情况，想彻底恢复到从前，有困难。但首先我自己不能把自己当成个病人。接下来康复，我得跟病魔对峙、共处。”陈卓生病生出一套哲学。小敏说你这么想就对了，又说：“别想明天。我现在就这样，就想今天，眼下，此刻，现在。”
话题太沉重，陈卓试探性地：“小捷真不找了？一年一年地，耽误不起。”小敏叹口气，趁势铺张开：“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单过的命。”陈卓呵呵地：“你又不是。”小敏顶他一句：“跟单过也差不多，一个病人，多少人抢。够稀奇。”陈卓发窘，不能动，只好用余光瞅了瞅小敏。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刘小敏点了艾绒，隔着姜片放在陈卓各穴位上。瞬间烟雾缥缈，阳光南面射进来，照得真切。陈卓没话找话：“回头我留意着，王术认识不少。”
小敏见时机已到，忽然小声：“你别惹麻烦。”
“怎么叫麻烦。”
“跟你说你可得保守秘密。”
一听秘密，陈卓下意识动弹，腹部突然紧缩，针头晃动，少不了疼痛。他又连忙躺稳：“说吧。”
小敏听了几秒，难以启齿状，终于说：“小捷在老家抱了个孩子。”陈卓惊得几乎坐起，满身的针却把他钉在原地。封了印一般。“什么孩子？”他问。
小敏道：“回头见到小捷你可不能这么大惊小怪。”
“保证从容。”陈卓说，“什么孩子。”又问一遍。
“抱养的。”小敏道。陈卓还是不敢相信：“她不能生？”按说直接问不礼貌。小敏只好继续诌下去：“有点问题。”陈卓担忧地：“真打算一辈子单过？”
“走一步看一步。”小敏说得虚。
“缘分没到，别着急，小捷条件不错。”
小敏纠正：“不是急不急，现实摆在这，离过婚，现在又有孩子，年纪越来越大。实在困难。”
陈卓动动下巴：“孩子不是没血缘关系么。”小敏懒得再解释。陈卓继续说：“再说现在好多男的，专找结过婚的。有经验、懂事。没结过婚的小姑娘骄纵，闹腾死你。娶了减寿。何况有的没结过婚的小姑娘比结过婚的还乱呢。小捷还值钱。”
小敏不想听下去：“这种把女人商品化、价格化的态度，实在不能苟同。”
陈卓只好闭嘴。
金波躺在治疗床上，小敏一边施针，一边跟外地来进修的学生们讲解：“这位病人的情况，叫气机失调。气机失调分四种，气虚、气陷、气滞、气逆。他是介于气虚和气陷之间。调气机常用田甲申由四大法。现在我们用田法。田，就是填补之意。气不足了要填补填补。就像瘪了的轮胎气球一样，需要充气……”一会，讲解完毕。小敏进屋喝水，金波跟着。刘小敏给他倒了一杯，笑说谢谢。“不客气！”金波说，“什么时候需要，尽管找我。”小敏道：“是你刚好来看病，就跟学生们讲解讲解，耽误你时间。”金波摸摸头，笑：“听着跟要死了似的。需要充气。”
小敏说：“没那么严重，回头找高大夫开个黄芪建中汤。”金波忙说谢谢。小敏喝了几口水，才道：“金波，有个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金波立刻坐正，像小学生听课般。小敏柔声说：“你看，小捷现在弄了个孩子，家里乱哄哄的，孩子作息不规律，也影响你休息。而且小捷又要喂奶收拾孩子，男女有别，毕竟不方便。”小敏说透，免得他理解不到位。顿一下，再继续，“不如现在找找房子，搬出来，先住一段。再过过我那小房租约到期，你和家骏搬进去。”小敏提这个话的时候，小捷也提醒过，别搬进去容易，搬出来难。小敏却认为是看儿子份上——何况那小房，本来也打算给家骏住。小敏说金波现在好多了，不至于那么无赖。
果真。要在过去，金波是一定不愿意从小捷那搬出的。可眼下刘小敏这么诚恳切实地跟他谈，把他当个娘家哥哥，他不能给脸不要脸，实在不好意思不答应。
金波当场表态，搬。小敏愿意月月补贴点房租。
只是，说搬容易，找房子却难。好房子，金波嫌贵，差的，又看不上。而且影院在附近，金波三班倒，晚班回来晚，不宜搬太远。他委托中介找房，就在小区附近踅摸。这日，中介来电话，说隔壁单元有个房子空着，可租。金波一去看，却发现对外招租的，是钱峰的房子。
金波有些为难，房子合适，价钱上或许也能宽松。只是，小捷和钱峰没成，他理应站在小捷一边，和钱峰划清界限。若要租了钱峰的房，搞不好就成“投敌叛国”，让小捷知道，很有可能被“开除家籍”，得不偿失。金波只能回了中介说不合适，再找。
这日，金波上晚班，骑着小摩托刚到小区门口，钱峰的车开进来。第二回 遇见。缘分。钱峰停好车，两个人站在巨大的桑树下说话。一来二去，金波才明白钱峰是来处理租房的事。中介想租给一家五口，钱峰怕糟蹋得厉害，也怕他们弄隔断，不同意。金波忍不住，道：“老弟，你那房，我还去看过。”钱峰忙问缘由。金波如此这般说了，钱峰道：“反正过渡性的，你就住，我暂时不租。”金波连忙摆手说不好意思，但钱峰再三好意劝说，金波只能勉为其难。他讪讪地：“要让我老丈母娘知道，不得了。”钱峰说：“她不问，你不说，她要发现，你就说是我让你住的。我和徐正不一样。即便小捷跟我没成，两家也不是仇人。都是朋友。”提到小捷，金波差点秃噜嘴，把近况说出来。他无法理解，好端端的一个男人摆在面前，有钱有发展有人品，她硬不要，巴巴地回老家捡了个孩子，做单亲妈妈。匪夷所思。知识越多越反动。好在话到嘴边，他想起素敏的叮咛，悬崖勒马，没惹事。
没几日，金波果然搬了出去，素敏要帮忙。金波忙说：“不用不用，东西少，妈，你休息。别管我。”素敏乐得清闲，这尊活猴送出门，小捷养孩子方便些。
拎包入住。金波对房子满意。家骏来看他，立刻觉察，提醒道：“爸，这房子不是峰叔的吗？”金波连忙嘘了一声：“别说。跟你妈、你小姨、你外婆都别说。”
家骏道：“不说她们迟早也知道，墙挨墙住着。”
金波道：“先凑合，你妈那房子回头给你住。不是我要来，是人家非让住，盛情难却。”停一下，又道，“人家念旧情，你小姨铁石心肠。要没人帮忙，你今天能吃上腰花？”金波下厨，给家骏炒个腰花。
家骏朝锅里瞅瞅：“这么少。”
“北京也奇了怪了，跑几个地方，没卖腰花的，好不容易在超市找到，就他妈一只。老家都是论对卖。它好，单独个的。这不活拆么。”金波抱怨。
家骏道：“人都能离婚，腰花就不能单独个？还有人为了买苹果手机卖腰子的呢。卖一个，留一个。”
“卖一个是疯子。”金波啐，“卖两个是傻子。”
忙了好一会儿，终于吃到嘴。炒腰花、西红柿蛋汤，再加上紫燕百味鸡的藤椒鸡，凑合算顿开伙饭。
吃着吃着，金波突然想起什么来，嘀咕：“你小姨也奇怪，你妈那天说她要喂奶。抱的孩子，喂什么奶？怎么喂？”
“孩子得吃。”家骏简短地。
金波纠正：“你小姨没生孩子，没奶。”
家骏分析：“人没奶牛有奶，喂牛奶。”
金波努力回忆，吸了一口气：“你妈那天好像还说，男女有别……喂牛奶，跟男女有什么关系？以前也有别，不照住么……”家骏打断他：“爸，知足吧，现在不住得挺好，干吗非去挤。亲戚再好也是亲戚，总有一天要独门独户过日子。”金波一想也是，便不再深究。顺着问：“独门独户，哼哼，将来你娶了老婆，还不把你老爹丢了？”
“不会。”家骏小声。
“你现在说不会，到时候有女人在你枕头边一吹风。说男女有别，儿媳妇不能跟老公公住一个屋檐。何况是没有老婆婆的老公公。你肯定听你老婆。亲爹，放一边。”金波说得眉飞色舞。
家骏来气：“爸，你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症。你放心，我管你到老，我不结婚！行吗？”
金波连忙：“那不行！老金家得传宗接代。”
家骏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不吃了。家骏不能全然理解，为什么人一老，就爱催孩子结婚生娃。
宿舍同学的分析是：结婚有娃后责任心更大。和佳佳见面，家骏提到这个问题。学校小食堂面对面坐着。佳佳笑问：“干吗？你妈催你结婚？”
“没有。”
“那问这个。”
“只是发现很普遍。”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佳佳吃肥肠面吃得涮溜。
“理解不了。”
“都是人。人是什么，人的第一天性是什么。”佳佳纵横捭阖地。
家骏道：“人之初，性本善。”
佳佳噗嗤笑出来：“什么性本善，人的第一天性是‘私’。自私的私。谁不知道趋利避害。很正常。”
“催结催生跟‘私’有什么关系。”家骏还是不解。
“没关系？”佳佳微微伸着脖子，“你只要想想，孩子结婚生娃对父母有什么好处就能理解。”说着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第一，最重要的，传宗接代。人也是动物，动物最深刻的本能是繁衍。生娃就是传宗接代。第二，伺候他们。男人结婚，娶了儿媳妇，那儿媳妇不得伺候老人，这是传统道德，男人结婚是维护传统伦理的需要。第三，生了孩子，孩子热闹，对老人形成陪伴。多少解决孤独问题。所以，老人催生，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自己。明白了吧。”家骏恍然大悟。
佳佳继续说：“要不怎么说，大公无私是伟大。因为私是根深蒂固的，要克服私，是需要修炼需要提高境界的。”
家骏问：“你来找我吃饭，也是有私？”
佳佳差点噎住，咳嗽一声：“当然。”
“什么私。”
“公司。”佳佳急中生智，“公司发展需要你呀！你是技术人才。我网罗人才。也算私。”她留了半句没说。还有个私心，是她单纯想见他。
家骏若有所思，微微点头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