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约金波吃饭。见之前金波有心理准备,给自己打预防针,不能透露小捷的事,要为丈母娘保密——他预感钱峰会问这个。连带着,不能喝酒——不是完全不喝,只能小酌。坚决不失去理智。可真见了面,钱峰三两下一敬,金波还是喝了个红头涨脸。钱峰见时机已到,便问:“哥,你跟小捷还有联系吗?”
“有!”金波答得铿锵。
“她在北京,还是老家?”钱峰循循善诱地。
“北京。”说完立刻感觉不妥,金波改口,“老家。”
钱峰呵呵笑:“到底北京还是老家。”
“老家……在老家。”金波用最后一丝丝理智吊着,跟着唬弄道,“老弟——我的好老弟……你就别想着我那小姨子……我实话实说,绝对客观,我那小姨子呢,长得凑凑合合,人也能干会挣钱运气还好,要不然怎么能摇到房子。但就是主观意识太强,太自我……所以我说这女人呐,要是主……主观意识太强就没意思,都进化到不需要男人了,还搞什么?”钱峰微微伸着脖子:“哥,你意思是,小捷有男人?”
金波摆摆手:“没有,这个可以打包票,绝对没有。”
钱峰跟着:“还当在老家有影儿了。”
金波大声大气:“有什么影儿呀!还是那话,你这样的她都不要,她还想找谁还能找谁?!老弟我跟你透个实话,这家女人不能沾!心太高,她们家筐里就没烂桃子,都是好的!”钱峰思忖着,心中似乎又燃起了星星点点希望。但更多的是疑惑。小捷消失这段时间究竟去做了什么。他打听过,老家的经济一片萧条,也没听说有什么企业崛起,包括小捷的亲戚,也没见谁发达。北京不比老家好发展事业?所以事业心的理由也说不通。钱峰直觉另有缘由,但始终拨不开迷雾。想到这,他顺着金波的话追问:“她在老家做得怎么样?”金波却摆摆手:“老弟,你听哥的,忘掉她,现在就忘掉,一二三,忘!什么都不记得。喏,”金波举杯,“这就是孟婆汤。”跟着一仰脖子,干了。“别找有文化的,反正你房子都有了工作不错,找个能照顾你的,有没有文化无所谓。一天三顿总得伺候好吧。洗衣服做饭生孩子,听你的话一心为你,老弟你这种条件找个漂亮的没问题。”
钱峰木木然听着,金波描述得仿佛是个乡村来的漂亮小保姆。那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妻子。跟小捷分手后,钱峰妈也在为儿子的婚事着急。介绍了不少,钱峰也认真接触过,但都不太满意。钱峰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原因——没感觉。他对小捷的感觉来自青少年时代,那汹涌澎湃的感情犹如压抑的休眠火山,一旦喷发便不能自持。
冷静自省,钱峰也认识到自己的“执迷不悟”,事业走高,什么女人不能找,非她不可?城隍庙里的菩萨,站就站一生,坐就坐一生?可谁的人生没有点执着。不执着,活着有什么意思,不执着,又怎么能成功?他来北京也是执着。现在不也熬出来了么。他不怕等,他有耐心,老渔翁钓鱼——他坐等。他总觉得他和小捷的故事还有下集。
桌对面,金波开始进入自斟自酌阶段,人开始有点飘。他醉了。钱峰忽然想起一个bug,随口问:“哥,你不是住在隔壁好好的,小捷又在老家,干吗突然搬出来。”金波没打磕巴,秃噜嘴:“有用,她们有用。”至于用处,还没等说出来,金波便醉倒在桌台上。
钱峰把金波送回“家”。那也是他的“家”。哦不,确切地说,不是家,是房子。他的房子。一个人不能成家。钱峰费劲把金波“卸载”在床上。回到客厅,他忍不住走到沙发边,耳朵贴在墙面上,听小捷家传来的声音。自分开后,钱峰很少回到这里,更没再上过小捷家那个单元。隐隐约约能听到点动静。
有人住?那金波为什么搬出来?还是老家来亲戚了?来看病的?所以地方满了。但如果此类缘由,金波何必吞吐?钱峰想不明白。他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三下。像是要叩开另一个世界的门。
墙壁那边。王素敏呆了一下。有声音。她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笑尘,一手是奶瓶。她正在给孩子喂奶。
咚咚咚。又三下。素敏屏住呼吸。不对,绝不是意外。是有人试探。素敏不动。屋子里静悄悄的。
咚咚咚。再三下。这次下手更重。声音更沉。笑尘哇地哭出声。素敏连忙把他往卧室抱,关好门。
钱峰隐约听到哭声。是小捷家传来的?他又把耳朵贴在墙壁,仔细听。却没了声息。跟着,哭声又起。这次来得更猛烈。仔细辨析,却是从门外传来的。钱峰连忙去门口,透过猫眼看,一个老太抱着个孩子,刚从电梯出来。孩子哭得猛烈。哦,原来是隔壁邻居抱孙子了。
钱峰转回客厅,再听壁脚。什么也听不见。他叉腰站着,环顾客厅。家里变化不大。小卧室,金波在说胡话。一会又一阵“武打”——老毛病,他喝醉了要打醉拳的。手机从他口袋里跌出来,落在地板上。一个念头在钱峰心中闪过。他利落地捡起手机,锁了。他借金波的大拇指纹开了锁。开微信,小捷在里头。自从分手,小捷拉黑了他,不通音讯。
怎么套个词。钱峰一时没主意。直接问回北京了吗?不妥。万一小捷已经回北京。金波又知道,那等于明知故问。会露馅。问还在不在老家?也不妥当。得下个大料。钱峰脑子迅速转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公司小姑娘都嚷嚷着要去看“大河之舞”——爱尔兰踢踏舞团来京演出。他就问小捷,来不来看大河之舞。有票。对,这样好。看电影诱惑太小,大河之舞才够吸引人。小捷喜欢这出舞蹈,如果她在北京,一定不会错过。
主意已定。钱峰用金波的号发微信过去:有两张大河之舞的票,我要上班,你和妈去看吧。一会儿,小捷回了个三个笑脸。钱峰屏住呼吸,迅速在金波的微信上操作,抢了两张前排的票——只有前排和二楼票有剩余。再用自己手机扫码付款。然后,把票的二维码和编号以及购票成功的信息通过微信发给小捷。再删除金波手机上的操作痕迹。钱峰给自己也买了张票,在二楼。他把手机放回金波口袋,悄然离开自己的房子。
院里派小敏去法国交流,为期三个月,小敏犹豫,她担心陈卓。小捷劝姐姐:“我的亲老姐,麻烦你也为自己考虑考虑,人要爱自己,知道不。看看你跟老陈在一起后,恨不得一家子都担在你身上。你是孙猴子?那也顶不过五指山,该喘气喘气。他现在不是好多了吗,病情稳定,也不是非要你在跟前看着。赶紧答应,赶紧出去,看看巴黎铁塔卢浮宫,在塞纳河边坐坐,走走香榭丽舍,换换脑子。”停一下,小捷又问,“姐,陈卓还没跟你提复婚?”
小敏微微发窘。素敏插话:“行啦,别没事找事,添乱,结不结的,不就那回事。家也分了孩也丢了。还在乎那张纸?”她本意是为小敏结解围。可客观效果是挖坑。
小敏提到孩子心就痛。小捷斜着眼问:“就不怕人捷足先登。”素敏哎呦一声:“谁爱登谁登,一把年纪还有病,除了你姐,有感情基础,二旁人谁去扶贫。”
小捷起了辩论心,说:“人正当年!何况一把年纪怎么了,那谁谁,七十多从牢里放出来还上山种橙子呢。还有那谁,科学家,蛤蟆眼那个,七老八十还娶二十多岁的呢。人要是运来了,年龄不是问题。”
“那都是非常态!”素敏声音大了些。小敏连忙从中打圆场,说她出去期间,大家都保重,有事随时联系。
是日,小敏又把出国交流的事跟陈卓提。陈卓坚决支持。他现在病情稳定向好,康复指日可待。陈天福有李兰照看着,两个人竟有些琴瑟和鸣的意思。佳佳忙工作室,李萍忙着带孩子——她是一个好妈。
提到李萍,陈卓和小敏都有些失落。阴差阳错。他们的孩子没了。李萍却平白弄出个孩子来。人生就是那么讽刺——从来天意高难测。
因为姐姐要走,刘小捷决定跟小敏一起去看大河之舞。来点仪式感。小敏也喜欢这出舞蹈。姊妹俩聊过好几回,都喜欢它“脚下忙”,充满生气。小敏问哪来的票。小捷如今养孩子,经济紧张。她不想让小捷破费。
“你前夫进贡的。”小捷随口说。小敏一时转不过弯。
想想,小捷改口:“不对,前前夫。”
小敏笑:“他还有这雅兴。”
小捷理直气壮道:“也该孝敬孝敬,他来北京,咱们家帮他多少?真是把他当娘家哥哥看。人得知道好歹。”小敏不作声。姐妹俩约好时间,等着欣赏一舞台子腿。
演出之前的周末,刘小捷和素敏带着笑尘在天街转悠。迎面走来个人。小捷眼尖,看清是前夫佟兵。他旁边有个女的,牵着个孩子。不用说,是他老婆孩子无疑。佟兵也看到了小捷。
眼看撞个大着。小捷连忙:“妈,厕所在那,你不是要上吗。”素敏抬眼。哦是。颠颠去。
尽量减少围观人口,降低尴尬。狭路相逢,保不齐要说难听话,小捷怕老人受不了。但她不躲。她不怕佟兵。
佟兵也把老婆孩子支到旁边星巴克去。他说他要上厕所。
终于迎面碰着。两个人脸上写满倔强。
小捷怀里抱着孩子。一副贤妻良母的状态。
“叫叔叔。”她故意说。提醒他人物关系。
佟兵呵呵道:“行呐!够快的。”
小捷反唇:“跟你比差点,还没下车,就想着买下一班的票了。”微笑一下,朝咖啡店努努嘴,“怎么样?满意不?”
“特别棒。”佟兵撑着劲,“年龄还小。”
讽刺小捷年纪大。
“小野猫可不好驾驭。”小捷不示弱。
佟兵憨憨笑。都各自幸福了,斗嘴有什么意义。见面还能这么聊天,已经算不错。念头一转,心境也转,少了嗔恨,佟兵口吐莲花:“真的,祝你幸福。”
小捷愣了一下,回祝:“你也幸福。”
两个人道别。素敏从洗手间出来,看着那背影问小捷是谁。小捷撒了个谎:“一熟人,过去同事。”说得也没错——他们曾同事一“家”。
“有点眼熟。”素敏揣度。
小捷连忙唬弄:“胖了四十斤,我都认不出,你还眼熟。”素敏笑说大概是自己老了,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