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去没几天，钱峰发现了素敏的行踪，并基本摸清小捷的作息。他在卫生间窗台上看到刘小捷每天七点二十出门。比他早半个小时。回家时间不固定，但基本确定天黑才返家。行色匆匆。好几次，钱峰大可以立刻冲下楼去，跟小捷来个“偶遇”。可是，真到眼跟前，他又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情愫。他不好意思。遇到之后呢，第一句话说什么？说你好？还是什么都不说？他想了很多应对策略，似乎都不合适。相遇是一场对手戏，你不知道对方的台词，也便准备不好自己的台词。不过有一点基本敲定，他打算把相遇时间安排在周末。看了天气预报，这周末是大晴天。万物复苏。小捷可能会外出。
一早，钱峰就盘踞在卫生间窗台边。拿着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有些书值得反复读，一如有些人值得反复交。
钱峰念旧。时不时抬头，观察楼下的情况。周末小捷她们应该睡懒觉。上午十点左右，有情况。从楼上俯瞰，只见刘小捷从三单元出来，斜插着走向车位——小区地上地下都有车位，小捷的车停在地面上。
迅速行动。鞋都是事先穿好的，出门前，钱峰瞧了瞧门口穿衣镜中的自己。完美。
相比一年多前。他更有魅力。成熟男人的魅力——升职让他更自信。他一身休闲服，大踏步冲出电梯，绕着楼走了半圈，装作锻炼的样子，忽然出现在小捷面前。
车门开着，小捷弯着身子探进去，她在看车里有没有纸尿裤。一回身，她看到了他。
四目相接。钱峰有心理准备，稍显镇静。小捷却吓了一跳。她强压情绪，但又不知道正确的表现方式。终于还是钱峰先开口：“你也在这。”
“你好。”小捷憋出这么一句。
这是钱峰弃用的台词。
“你好。”他只好跟着她念下去。荒腔走板地。
王素敏抱着孩子走近。小捷才恍然意识到不妥。“到底有没有？”素敏问纸尿裤的事，没注意钱峰。更确切地说，她是没认出来。钱峰留了胡子，他热衷登山，人更黑了一点。更有男人味。小捷不知道怎么招呼。
钱峰叫了一声阿姨。
素敏这才辨识出身边的故人：“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小钱么……哎呀真认不出来……你好么……真是……啧啧……真是越来越精神了……”。都是一些客套话。小捷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对不起钱峰。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小捷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她发现钱峰的目光正落在笑尘身上。对钱峰来说，笑尘恐怕是本世纪最大的悬案。
素敏站着不动。小捷没好气：“妈！上车！”素敏回过神，连忙把笑尘绑在宝宝椅上，上车，走人。
草坪上都是人。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小捷的心却晴转多云，甚至有雨。钱峰惊现的那一幕画面震撼着她。有两层意思：一是惊讶于钱峰出现之突然。她没想到这么快会遇到；二是惊讶于钱峰的变化。连挑剔的小捷都不得不承认，钱峰的魅力值直线上升，成熟，儒雅，连新换的造型都那么恰切、得当。
反观自己，小捷有点失落。产后身材恢复一直不佳，带孩子忙工作疏于保养，她已经点大妈气。笑尘在野餐布上爬滚着。素敏看着女儿忧心忡忡的脸，劝：“别想那么多。”
过了好一会，小捷才答话：“要不我暂时搬到姐姐那去。”素敏立刻不干：“去那干吗？又没犯法，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素敏不会明白，小捷不单单是逃避钱峰，更是逃避曾经的自己。
小捷编个理由：“我不想让他知道笑尘。”
素敏道：“这不都已经看到了吗。何况马上孩子送幼儿园，跟他打照面的机会不多。他又不会害人。”
“不是害人，妈，你不懂。”小捷声音很小。
素敏给女儿鼓劲：“都多久了，你得过你自己心里那关。钱峰顶多就是猎奇好奇，没别的。你认为人家现在还能像当初那样跟着你缠着你等着你？没结婚带了个孩子，他绝对不会痴心不改非要求你结婚，不可能，我的傻女儿，别做梦了。”
按说老妈都是宽慰话。小捷听着却像讽刺。
她不得不承认老妈的话没错。她没指望钱峰再度钟情于她。虽然见面的刹那，她心中起了一点点波澜，可他却十足镇定。不可能了。早在一年多以前，她就痛下决心为自己的下半辈子做了选择。守着孩子，做独立女性，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虽然现在看来，这种生活一点也不干脆，反倒有几分沉重——只能当成甜蜜的负担。
她打心眼里希望钱峰这个善良的男人能找到幸福。
小捷长长地出了口气：“做人太难了。”
素敏道：“脸皮厚点，没什么难的，你不用张嘴，等回头我遇到他，跟他透两句。保管摆得平平的。都是成年人，谁离了谁活不了。估计他搞不好都再婚了。”
“真的？！”小捷惊诧。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连忙回收，但来不及了。素敏捕捉到女儿内心的变化，问：“干吗？真有想法？”
“胡说什么呢。”小捷否认。
“要真有想法，妈帮你。”素敏大无畏地。为了女儿，刀山火海虎穴狼窝她也去得。
活说死，死变活。
“真没有。”小捷一字一顿，“不可能。”
“也好，别给自己找麻烦，别给别人找麻烦。”素敏舒口气。
差出得太长，连钱峰妈都觉察出不对。儿子这次出差基本没带行李。刚开始，她认为是保定太近的缘故。后来才意识到，钱峰可能是“离家出走”。至于原因，一定“不足为外人道”。她打电话去公司问，才知道钱峰一直正常上班。其实钱峰妈早发现近来儿子有点魂不守舍。她以一个小生意人的敏感，推测到可能发生的故事，她认为自己为了儿子的幸福，有必要强硬起来。
因此，当钱峰下班回到通州房子，一推门，他老妈正坐在沙发上。
“妈。”钱峰叫了一声，喜怒不形于色。
“你想干吗。”
钱峰不吱声。算是招了。
“儿子，清醒点，人要首先学会爱自己，别人才能爱你。”钱峰妈激动地站起来。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回来了是吧。”钱峰妈恨小捷玩弄钱峰——她憨厚老实的儿子。
“别乱猜。”反驳得很无力。
“我问了小钰，她说你没再约她。”就是那个相亲认识的女孩。
“不是不约。”
“那是什么？”钱峰妈追问。钱峰觉得跟他老妈简直解释不清楚，不是小钰不好，是他跟小钰根本无话可说，他们没有共同的经历，没有过去，没有现在，因此，没有未来。不像小捷，是他青少年时期最美丽的绮梦。等着他去征服、呵护。那是他的起点、原点，无论他长大后再成功，骨子里他依旧有一部分是那个小镇少年。钱峰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扭开，大口喝。
他要冷静冷静。
“那是什么？”老妈又问一遍。
钱峰无奈地：“不想耽误人家。”
钱峰妈激动：“你不是耽误人家，是在耽误你自己！”说着，这个小生意人转过身，对着墙壁咚咚咚重锤了三拳。
战鼓擂响。
墙壁那边，王素敏吓了一跳。小捷抱着笑尘，盯着白茫茫的墙看。像看天书。
咚咚咚，又是三下。
素敏愤然：“我就知道上次也是他！不行，我去找他。”说着就要换衣服出门。
“妈！”小捷喊，“还嫌事不够多？！”
素敏食指敲着门口鞋架上的板壁：“这是示威知道吗？奇了怪了，结婚也是愿打愿挨的事情，本来我还挺同情他，现在一点也不！胡搅蛮缠！不像个男人！”
“不许去！”小捷下达通牒，没商量。笑尘抬头看到妈妈狰狞的脸，吓哭了。
两个大人只好先哄孩子。
墙壁那边。钱峰一把拽过老妈的胳膊——跟女人不能讲理，哪怕那个女人是自己亲妈——为了不让局面不可收拾，钱峰只能好言相劝：“消消火消消火，我的老妈妈……”
钱峰妈更来劲：“以前就是太放羊，不管你，结果呢，任由你被人欺负，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儿子，一个成功的男人，感情上也得是快刀斩麻，当机立断！”
钱峰不得不嬉笑着调节紧张氛围：“怎么跟您老人就说不清楚呢。”
“去见小钰，约会。”
“见，”钱峰强忍着膈应，“见，没说不见。”
“就来这见。”钱峰妈顺势。
“第一次就来家？”钱峰质疑。
钱峰妈却坚持认为这是展现实力的表现。男人在北京有一套独立住房，对婚姻毫无疑问是加分的。
